荣禄含泪跪奏道:"中国与各国开战,原非由我启衅,乃是各国自取。遭义和团重创的西什库教堂俯视旧照但围攻使馆,决不可行。若照端王等主张,恐怕宗庙社稷俱罹危险,且即杀死使臣数人,也不能显扬国威,徒费气力,毫无益处。"太后怒道:"你若执定这个主意,最好是劝洋人赶快出京,免至围攻。我不能再压制义和团了。你要是除这话外,再没有别的好主意,可即退出,不必在此多话。"荣禄叩头而退。启秀由靴中取出所拟宣战谕旨,进呈慈览。太后随阅随语道:"很好,很好!我的意思,也是这样。"又问各军机大臣是否同意?军机大臣不敢异言,都说诚如圣意。太后乃入宫早膳。约过一二小时,复御勤政殿,召见各王公。光绪帝亦到,候太后轿至,跪接而入。端王载漪、庆王奕匡、庄王载勋、恭王溥伟、醇王载沣、贝勒载濂、载滢及端正弟载澜、载瀛,并军机大臣、六部满汉尚书、九卿、内务府大臣、各旗副都统,黑压压地挤满一殿。但听太后厉声道:"洋人此次侮我太甚,我不能再为容忍。我始终约束义和团,不欲开战,直至昨日看了外交团致总理衙门的照会,竟敢要我归政,才知此事不能和平解决。皇帝自己承认不能执掌政权,外国何得干预?现在闻有外国兵舰,驶至大沽,强索大沽炮台,无礼已极,如何忍耐得住?诸王大臣等如有所见,不妨直陈。"言毕,坐待了好一歇,不见有什么奏请,又侧视光绪帝,问他意见。光绪帝迟疑良久,方说:"请圣母听荣禄言,勿攻使馆,应即将各国使臣,送至天津。"言至此,仰瞻太后容貌已是略变,太后身后,站着李莲英,好像护法韦驮,威棱四射。光绪帝不禁震慑;回看各王公,正对着端王眼光,仿佛如恶煞神一般,非常凶悍。吓得战战兢兢,急回脸禀太后道:"这,这乃最大的国事,不敢决断,仍请太后做主。"太后不答。时赵舒翘已升任刑部尚书,当即上奏,请明发上谕,灭除内地洋人,免做外国间谍,泄露军情。太后命军机大臣斟酌覆奏。于是兵部尚书徐用仪、户部尚书立山、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内阁学士联元、太常寺卿袁昶,依次进谏,统说"与世界各国宣战,寡不敌众,必至败绩。
外侮一入,内乱随发,后患不堪设想,恳求皇太后、皇帝圣明裁断"等语。袁昶并言:"臣在总理衙门当差二年,见外国人都和平讲礼,不致干涉中国内政。据臣愚见,请太后归政的照会,未必是真。"这句话,正打中端王心坎,即勃然变色,斥袁昶道:"好胆大的汉奸,敢在殿中妄说!"随又向太后道:"老佛爷肯听这汉奸的说话吗?"太后命袁昶退出,并责端王言语暴躁,不应面辱廷臣。随命军机颁发宣战的谕旨,电达各省。又令荣禄明日通知各使,如愿今晚离京,即应派兵保护,妥送至津。各王公陆续退出,只端王及弟载澜,尚留殿中,奏对多时。大约是密陈战术,外人无从闻知,亦无从臆造。只许、袁二公自退朝后,又联衔上奏,极陈拳民纵横恣肆,放火杀人,激怒强邻,震惊宫阙,实属罪大恶极,万不可赦。请责成大学士荣禄,痛行剿办,并悬赏缉获拳民首领,务绝根株,然后可阻住洋兵,削平巨患。
真是语语剀切,言言沉挚。奏上后,好似石投大海,毫无影响。此外都做仗马寒蝉。许、袁二公仍拟续上谏章,忽闻八国联军已破了大沽口,得了炮台。那两江总督刘坤一,见大势不可挽回,便会同李鸿章、张之洞、袁世凯三总督,联盟保护东南。联军也承认他们盟守,不去惊扰。只是各国的兵士和各国兵舰,自齐集大沽口后,即索让炮台。提督罗荣光婉词拒绝,洋兵即开炮轰击。罗提督不能守,奔回天津。是时,天津一带,统被拳民蟠据。山东拳民,为巡抚袁世凯驱逐,亦相率到津,勒民供给,兼索官饷。稍有不从,肆行掳掠;并至紫竹林租界,杀人放火,见有洋行洋房,立即焚毁。
四处张贴俚词,语多不伦不类,有"天兵天将,八月齐降,重阳灭尽洋人,神仙归洞"等语。各国联军统帅西摩尔,登陆驰援,带兵不多,遇着大股拳民及董福祥部下甘勇。略开战仗,死了几个洋兵。西摩尔旧照西摩尔以寡众不敌,当即折回。在津拳民,越发兴高采烈,似乎洋人已被他灭尽。总督裕禄,连忙奏捷,朝旨格外褒奖,赏拳民及甘军银子各十万两。自是官兵和拳民联结,抢夺不休。聂士成全军被拳民杀死,聂士成本人也伤掉了性命。那马玉昆又被联军打败。
联军到了天津,将天津围住。裕禄仍请义和团首领想法守禁,团首还拿些天神天将的话,来搪塞他。到了第二天,那拳民竟逃出城去。联军打进城来,裕禄起身便逃,耳中但闻一片枪炮声,吓得心胆俱裂,驰出北门,径投马营。只罗荣光已先服药自尽。天津既陷,联军大振。日本兵最多,计万二千人,俄兵八千,英、美兵各二千五百人,法兵千人,德兵二百五十人,奥兵一百五十人,意兵最少,只五十人。适德国统领瓦德西,复率德、奥、美军继至,联军遂改推瓦德西为统帅,长驱北向。宫廷中屡闻惊耗,军机大臣还不敢据实奏闻,只端王仗胆入奏道:"天津已被洋鬼子占去,都是义和团不肯虔守戒律,以致战败。现闻直督裕禄与宋庆、马玉昆等,退守北仓,洋鬼子颇占势力,但北京极其坚固,鬼子决不能来。"太后怒道:"今晨荣禄上奏,据言前日外国照会,现已查出,乃是军机章京文冲捏造,你同启秀唆使。
现在弄到这个地步,你有几个头颅,敢这般大胆?"端王连忙叩头道:"奴才不敢。"太后道:"我今朝才晓得你的心肝了,你想儿子即位,你好监国。这等痴心妄想,劝你趁早罢休。我一天在世,一天没有你做的。放小心点,再不安分,就赶出宫去,家产充公。像你的行为,真配你的狗名。"端王自用事以来,从没有遭太后呵斥,此番是破题儿第一遭。
俯伏在地,只是磕头。忽有内监奏闻太后,报称:甘军统领董福祥求见。太后厉色道:"叫他进来。
第148节:慈禧太后出逃甘军统领董福祥进了宫,便俯伏跪下。太后道:"你好,你好!从上月起,已来奏过十多次,都说围攻使馆的胜仗,为什么到今朝还不攻破呢?"董福祥答道:"臣来求见,正为这事。巨闻武卫军中有大炮,若攻使馆,立即片瓦不留。
臣向他索取几回,荣禄立誓不肯借用,并言老佛爷即使有旨,也是不从。请老佛爷速即罢斥荣禄。"太后大怒道:董福祥旧照"不许说话!你是强盗出身,朝廷用你,不过叫你将功赎罪。像你这狂妄样子,目无朝廷,仍不脱强盗行径,大约活得不耐烦了,快滚出去!以后非奉旨意,不准进来。"董谢恩趋出,太后命速召荣禄,内监奉旨而去。太后见端王尚是跪着,亦令滚出。端王出宫,正值荣禄趋入。端王在外探听消息,约有两三小时,方闻荣禄出来。当由内监密报,太后令荣中堂速办礼物,送与使馆,并要他转饬庆王,前往慰问。又命调李鸿章补授直督,由荣中堂拟旨电发。端王道:"迅雷不及掩耳,真是出人意外。"那密报端王的内监道:"还有许侍郎、袁京卿二人,又上疏参劾各大臣,闻连王爷亦被劾在内。"端王闻言,不禁气冲牛斗,大声道:"都是这班汉奸,蒙蔽太后,所以太后痛责我们,我总要杀死了他,才见老子手段。"次晨,已由军机处发出奏稿,端王不待瞧毕,便请徐桐、刚毅、赵舒翘、启秀等密议,定下计策。
徐桐等方去,忽报李秉衡进谒,即由端王迎入,谈论间颇为款洽。端王又密嘱周旋,李秉衡应命而退。原来李秉衡应诏勤王,一入北京,把从前袒护拳民的故态,又流露出来。太后召见时,禀称愿自赴敌,决一死战。太后喜甚,大加信任,因此端王托他臂助。秉衡即密奏许、袁二人,擅改谕旨。从前太后颁发各谕,于待遇洋人事件,杀字统改为保护字样,专擅不臣,应加诛戮。太后又勃然怒发,斥为赵高复生,应加极刑。这语一传,端王不但奉旨,且急令刑部尚书赵舒翘拿许、袁二人下狱,绝不审讯,即于次日押赴市曹,令刑部侍郎徐承煜监斩。两公都以直谏得祸。袁公文学、治术,尤称卓绝。袁、许二人斩决以后,接着徐用仪也因和端王不对,遭了处死。从此汉臣不敢开口,稍涉一些,即被指为私通洋人的汉奸,立刻处斩。到了七月初旬,联军统帅向北京进迫。警耗传来,风声异常紧急。北仓败绩,裕禄退走杨村。
接着杨村失陷,总督裕禄服毒自尽。那马玉昆又单骑败走,李秉衡全军覆没,自刎死了。各路武卫军队,也四散奔逃。
还有这班义和团,统已改易前装,大肆抢掠。可怜溃兵与败散团民挤做一槽,百姓不堪骚扰,反眼巴巴地专望洋兵。洋兵到一处,顺民旗帜,高悬一处。七月十七日联军入张家湾,十八日进陷通州,二十日直薄京城。荣禄连日入宫禀报太后,太后自悔不及,只有对荣禄呜呜哭泣。荣禄道:"事已至此,请太后不必悲伤,速图善后事宜。"正在这时,忽载澜跑来,大声叫道:"老佛爷,洋鬼子来了!"言未已,刚毅也随了进来,报称:有洋兵一队驻扎天坛附近。太后道:恐怕是我们的回勇,从甘肃来的。"刚毅道:"不是回勇,是外国鬼子,请老佛爷即刻出走。不然,他们就要杀来了。
太后迟了半晌,才道:"与其出走,不如殉国。"荣禄道:"太后明见很是。"太后道:"你快去收集军队,准备守城,待我定一会神,再作计较。"荣禄应命退出,载澜、刚毅亦退。
是日召见军机,接连五次,直到半夜,复行召见。光绪帝亦侍坐太后旁,等了好一会,只刚毅、赵舒翘、王文韶三人进来。太后道:"他们到哪里去了?想都跑回家去了,丢下我母子二人不管,真是可恨。"刚毅道:"洋兵已经攻城,皇太后、皇上不如暂时出幸,免受洋鬼子恶气。"太后道:"荣禄叫我留京,我意尚在未定。"刚毅道:"洋鬼子厉害得很,闻他带有绿气炮,不用弹子,只叫炮火一燃,这种绿气喷出,人一触着,便要僵毙,所以我兵屡败。两宫总宜保重要紧,何苦轻遭毒手!"太后道:"照此说来,只好暂避。但你们三人,总要跟随我走。"三人齐声遵旨。太后复向王文韶道:"你年纪太大了,我不忍叫你受此辛苦,你随后赶来罢。"王文韶道:"臣当尽力赶上。"光绪帝闻言,亦开口道:"是的,你总快快尽力赶上罢。"太后又语刚毅、赵舒翘道:"你们两人会骑马,应该随我走,沿路照顾,一刻也不能离开。"二人又唯唯连声。太后令他们退出,整备行装,候旨启行。三人才退,宫监来报:洋鬼子已攻进外城了。太后忙回入寝宫,卸了旗装,唤李莲英梳一汉髻。太后平时最爱惜青丝,乌云压鬓,垂老不白一茎。相传同治年间,李莲英曾得何首乌,献入太后蒸服,因有此效。每当梳洗,必令莲英篦刷。莲英做了梳头老手,每日不损太后一发,又善替太后装饰。向例宫中梳髻,平分两把,叫做叉子头,垂后的叫做燕尾。莲英为太后梳成新式,较往时式样尤高,油光脂泽,不亚玄妻。这时改做汉髻,太后尚顾影自怜道:"讵料今天到这样地步。"当下叫宫监取一蓝夏布衫,穿在身上。又命光绪帝、大阿哥及皇后、瑾妃统改了装,扮做村民模样,随召三辆平常骡车,带进宫中。众妃嫔等,统于寅初齐集,太后谕众妃嫔道:"你们不必随去,管住宫内要紧。"又命崔太监至冷宫,带出珍妃。珍妃到太后前,磕头请安。
太后道:"我本拟带你同行,奈拳众如蚁,土匪蜂起,你年尚韶稚,倘或被掳遭污,有损宫闱名誉,你不如自裁为是。
珍妃到此,自知必死,便道:"皇帝应该留京。"太后不待说完,大声道:"你眼前已是要死,还说什么?"便喝崔某快把她牵出,叫她自寻死路。光绪帝见这情形,心中如刀割一般,忙跪下哀求。太后道:"这不是讲情时候,让她就死罢!好惩戒那不孝的孩子们,并叫那鸱枭看看,羽毛尚未丰满,就啄他娘的眼睛。"光绪帝往外一顾,见崔太监已牵出珍妃。珍妃还是向帝还顾,泪眼莹莹,惨不忍睹。不到一刻,崔监回报,已将珍妃推入井中。光绪帝吓得浑身乱抖。
太后道:"上你的车子,把帘子放下,免得有人认识。"光绪帝上了车,太后令溥伦跨辕,自己亦坐入车内,放下帘子,叫大阿哥跨辕,令皇后、瑾妃亦同坐一车。又命李莲英道:"我知道你不大会骑马,总要尽力赶上,跟我走。"莲英应命。太后复饬车夫,先往颐和园,倘有洋鬼子拦阻,你就说是乡下苦人,逃回家去。车夫唯唯。天尚未明,三辆骡车已自神武门出走,只端王载漪及刚毅、赵舒翘乘马随行,途中幸没有洋兵拦阻,一直到颐和园。太后等入园坐了片刻,略用茶膳,外面又有太监来报:洋鬼子追来了。太后忙率着皇帝等,上车急奔。行了六七十里,日已西斜,还没有吃饭的地方。又行数里。到了贯市。贯市是个荒凉市镇,只有一个回回教堂,有几个回子居住。太后见天色将晚,便令车夫向教堂借宿,回子还算有情,慨然应允。进了教堂,便饬车夫觅购食物。怎奈贯市地方,寻不出什么佳点,只有绿豆粥一物,由车夫买了一大碗,呈上两宫。太后、皇帝等人,见了这物,既是龌龊,又是冰冷,本想不去吃它,怎奈饥肠辘辘,没奈何吃了一碗,勉强充饥。教堂中本没有被褥等件,太后又不说真名真姓,那个来侍奉老佛爷?到了夜间,随地卧着,只太后睡一土炕,忍冻独眠,蒙蒙眬眬地睡了一回。光绪帝寤不成寐,辗转反侧,自言自语道:"这等况味,统是义民所赐。"太后偏偏听见,便嗔道:"你岂不知属垣有耳吗?休要多嘴!"翌晨早起,出了教堂,又坐着骡车赶路。接连三日,尚无官厅,统是随便歇宿,无被无褥,无替换衣服,也无饭吃,只有小米粥充饥。直到怀来县,县令吴永,起初未得报告,毫无预备。忽闻太后到署,手忙脚乱,连朝服都不及穿着,即由便衣跪接,迎入署中。太后住县太太房,皇上住签押房,皇后住少奶奶房。太后至房中,手拍梳头桌道:"我腹饥得很,快弄点食物来吃,无论何物,都可充饥。
吴大令哪敢怠慢,嘱厨子备了上等菜蔬,虽不及宫中的美备,比途次的粗茶稀粥,何止十倍?这时,李莲英早到,太后即命他改梳满髻。梳毕进膳。正在大嚼,庆亲王奕匡及军机大臣王文韶赶到,太后极喜,并分燕窝汤赏给,且道:你们三日内所受困苦,大约与我等相同,我等已狼狈不堪了。"庆王、王文韶谢过了恩,太后命庆王回京,与联军议和。
庆王支吾了一会,太后道:"看来只好你去,从前英、法联军入都,亏得恭王奕,商定和议。你也应追效前人,勉为其难罢了。"庆王见太后形容憔悴,言语凄楚,不得已硬着头皮,遵了懿旨。在怀来县休息一天,即告别回京。
第149节:辛丑条约的耻辱两宫西狩,京城已自失守。日本兵先从东直门攻入,占领北城;各国兵亦随进京城。城内居民,纷纷逃窜,土匪趁势劫掠,典当数百家,一时俱尽。只北城先经日本兵占据,严守规律,禁止骚扰,居民叨他庇护,大日本顺民旗,遍悬门外。八国联军入侵大清门旧照各国兵不免搜掠,却没有淫杀等情,比较乱兵拳匪,不啻天渊。紫禁城也亏日兵保护,宫中妃嫔,仍得安然无恙。满汉各员,也有数十人殉难,联元女夫寿富,慷慨赋诗,与胞弟仰药自尽。大学士徐桐,也总算自缢。承恩公崇绮,与荣禄同奔保定,住莲花书院。崇绮亦赋绝命诗数首,投缳毕命。荣禄先取崇绮遗折,着人驰奏,自己亦赶赴行在。太后闻崇绮自尽,甚为伤悼,降旨优恤。等到荣禄赶到,两宫已走太原。召见时,先问崇绮死时情状,然后议及善后计策。荣禄答道:"只有一条路可走。"太后问是哪一条路?荣禄道:"杀端王及袒拳匪的王公大臣,以谢天下,才好商及善后事宜。"太后不答。光绪帝亦独传荣禄入见,嘱他快杀端王,不可迟缓。荣禄答道:"太后没有旨意,奴才何敢擅行?皇上独断下谕的时候,现在业已过了。"太后侨居太原,山西巡抚毓贤殷勤供奉,太后也不加诘责,还道他是忠心办事。只是要瞒中外耳目,不得不推皇帝出头,颁发几句罪己话头,并令直督李鸿章为全权大臣,会同庆王奕匡,与各国议和。李伯相虽是个和事老,但到这个地步,要与各国协议和局,正是千难万难。所以卸了广东督篆,行至上海,只管逗留。等到联军入京,行在的诏旨,屡次催逼。
李鸿章因行在诏旨,屡次催促他和洋人议和,他住在上海,不得已一步懒一步地由海道搭轮船到天津,由天津至北京,但见京津一带,行人稀少,满目荒凉,未免叹息。既到京中,庆王奕匡先已在京,两人商议一番,遂去拜会这位瓦德西统帅。瓦德西自入京后,占居仪銮殿。当时联军驻京,多守规则,惟德军较为狠鸷,苛待居民。留守王大臣,哪个敢去争论?甚且张筵设席,供应外国兵官,把自己的姨太太,请出侍宴,巴结得了不得。这时,北京有个名妓,叫做赛金花的,她生得玉肌花貌,娇艳动人。京城里一般达官贵人,都在她妆阁里进出。这赛金花颐指气使,气焰万丈,她门口常常有二三品的大员,伺候了一天还不得进门。如今八国联军打进京城,她仗她的艳名,也不逃避。那联军的统帅瓦德西将军,本是个多情的英雄,瓦德西旧照在外国就闻名中国的赛金花,因此一到北京,便着人将赛金花寻来。见面之下,惊为天人,便留下来,百般地宠爱。赛金花在那时候,要求瓦德西保护京城人民的性命,瓦德西连声答应,因此北京城里的人民未遭杀戮。他二人绸缪好几日,一时离走不开。这一日清廷的和事老李鸿章和庆王二人,连袂来拜会瓦德西。瓦德西得着中国的美人,心中十分欢喜,因此和李鸿章、庆王也十分有礼。当下瓦德西和李相彼此握手,欢颜道故,及谈到和议,瓦德西亦曾首肯,不过说要与各国会议。庆王、李相又去拜会各国公使。各国公使接见后,主张不一,嗣后与瓦帅协议,先提出两大款:第一条是严办罪魁,第二条是速请两宫回京。两条照允,方可续议和款。庆王、李相只得电奏行在。太后犹豫未决,各国联军因未见复音,整队出发,攻陷保定,旁扰张家口。庆、李急得没法,一面飞电报闻,一面再晤瓦帅,极力劝阻。瓦帅拥艳寻欢,还无意西进,只要求速允前议。偏偏慈禧太后闻联军从北京杀来,越奔越远,竟由太原转趋西安。临行时,接着庆、李电奏,勉强敷衍,毓贤开缺。又命大臣拟谕一道,电覆北京。其词云:此次开衅,变出非常,推其致祸之由,实非朝廷本意,皆因诸王大臣纵庇拳匪,开衅友邦,以致贻忧宗社,乘舆播迁。
朕固不能不引咎自责,而诸王大臣等,无端肇祸,亦亟应分别重谴,加以惩处。庄亲王载勋、怡亲王溥静、贝勒载濂、载滢均着革去官职;端郡王载漪,着从宽撤去一切差使,交宗人府严加议处,并着停俸;辅国公载澜、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均着交该衙门严加议处,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刚毅、刑部尚书赵舒翘着交都察院交部议处,以示惩儆。朕受祖宗付托之重,总期保全大局,不能顾及其他。诸王大臣等,谋国不臧,咎由自取,当亦天下所共谅也。钦此。
第150节:罪魁赵舒翘自尽这道上谕,明明是袒护罪魁,并没有一个严刑重罚。各国公使,哪里肯听他搪塞,就此干休呢?庆、李二大臣宣布电谕,各使臣当即拒绝。庆、李不得已,再行电奏。庚子议和时李鸿章旧照是时,两宫已到西安,刚毅在途中病死,又接庆、李奏牍,方将端王革职圈禁,毓贤充戍边疆,董福祥革职留任。这谕颁到北京,各使仍然不允。庆、李两大臣,因屡次迁延,一年已过,只好遵着便宜行事的谕旨,决意将各国提出两事,径行照允,然后商订和议。议了数次,听过了多少冷语,看过多少脸面,方才有些头绪。共计有十二款,一一录下:一戕害德使,须谢罪立碑;二严惩祸首,并停肇祸各处考试五年;三戕害日本书记宫,亦应派使谢罪;四污掘外人坟墓处,建碑昭雪;五公禁输入军火材料凡二年;六偿外人公私损失,计四百五十兆两,分三十九年偿清,息四厘;七各国使馆划界驻兵,界内不许华人杂居;八大沽炮台及京津间军备,尽行撤去;九由各国驻兵,留守通道;十颁帖永禁军民仇外之谕;十一修改通商行船条约;十二改变总理衙门事权。
以上十二大纲,经双方议定,由庆、李电奏预请照行。太后到此,无可奈何,即命两全权签定草约,随又降惩办罪魁的上谕道:京师自五月以来,拳匪倡乱,开衅友邦,现经奕匡、李鸿章与各国使臣在京议和,大纲草约,业已画押。
追思肇祸之始,实由诸王大臣等,昏谬无知,嚣张跋扈,深信邪术,挟制朝廷,于剿办拳匪之谕,抗不遵行,反纵信拳匪,妄行攻战,以致邪焰大张,聚数万匪徒于肘腋之下,势不可遏。复主令卤莽将卒,围攻使馆,竟至数月之间,酿成奇祸。社稷阽危,陵庙震惊,地方蹂躏,生民涂炭。朕与皇太后危险情形,不堪言状,至今痛心疾首,悲愤交深。是诸王大臣等,信邪纵匪,上危宗社,下祸黎元,自问当得何罪?前经两降谕旨,尚觉法轻情重,不足蔽辜,应再分别等差,加以惩处。已革庄亲王载勋,纵容拳匪,围攻使馆,擅出违约告示,又轻信匪言,枉杀多命,实属愚暴冥顽,着赐令自尽,派署左都御史葛宝华,前往监视。已革端郡王载漪,倡率诸王、贝勒轻信拳匪,妄言主战,致肇衅端,罪实难辞,降调辅国公。载澜随同载勋,妄出违约告示,咎亦应得,着革去爵职,惟念俱属懿亲,特予加恩,均着发往新疆,永远监禁,先行派员看管。
已革巡抚毓贤,前在山东巡抚任内,妄信拳匪邪术,至京为之揄扬,以致诸王大臣,受其煽惑,又在山西巡抚任,复戕害教士教民多命,尤属昏谬凶残,罪魁祸首,前已遣发新疆,计行抵甘肃,传旨着即行正法,并派按察使何福堃监视行刑。前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刚毅,袒庇拳匪,酿成巨祸,并曾出违约告示,本应置之重典,惟现已病故,着追夺原官,即行革职。革职留任甘肃提督董福祥,统兵入卫,纪律不严,又不谙交涉,率意卤莽,虽围攻使馆,系由该革王等指使,究难辞咎,本应重惩,姑念在甘肃素着劳绩,回汉悦服,格外从宽。降调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于载勋擅出违约告示,曾经阻止,情尚可原,惟未能力争,究难辞咎,着加恩革职,定为斩监候罪名。英年、赵舒翘两人,均着先行在陕西省监禁。大学士徐桐,降调前四川总督李秉衡,均已殉难身故,惟贻人口实,均着革职,并将恤典撤销。经此次降旨后,凡我友邦,当共谅拳匪肇祸,实由祸首激迫而成,决非朝廷本意。朕惩办祸首诸人,并无轻纵,即天下臣民,亦晓然于此案之关系重大也。钦此。
过了几天,那罪魁赵舒翘自尽死了;启秀、徐承煜在京城菜市受刑;毓贤因在山东时包庇拳匪,这时做甘肃巡抚,也奉旨自尽。从此,包庇信用拳民的罪魁,死的死,杀的杀,或遣戍,或夺职,已是不留一个。只日夜随侍太后的李莲英,依然无恙。随驾出走时,却也有些害怕,后来和议告成,还恐洋人指名坐罪,因此中外各官力请两宫回銮,莲英尚从中暗阻。嗣闻洋人索办罪魁单上,不及己名,庆王又密函相告,力保无事,李总管幸逃法网,权势犹存,阻止回銮的计划,才行做罢。惟京中财产,多半遗失,他就怂恿太后,催解贡银。太后本是个嗜利妇人,料得联军入京,私积已尽,正思借此规复,遂听了李总管言,竭力搜括。李总管乐得分润,中饱了若干万两,方与两宫一同还京。回銮以前,先把大阿哥废黜;复将徐用仪、立山、许景澄、联元、袁昶五人,追复原官;又命醇亲王载沣赴德,侍郎那桐赴日本,遵约谢罪;改总理衙门为外务部,班出六部上。此外,如保护洋人,改易新政,旁求贤才的上谕,亦接连下了几道。各国见清廷悔祸,命将联军撤回,只酌留洋兵一二千人,保护使馆。太后闻京中已经安靖,复得最好消息,宫中储藏的宝物,亦未被掠去,遂决议回京。
第151节:五大臣出洋考察溽暑已过,正值秋凉,太后挈着光绪等,由西安启跸,驺从极多,沿途供张,备极完美,比北京出走时情形,大不相同。行未数程,闻报:全权大臣李鸿章病殁。太后下旨优恤,除各省曾经立功的地方,许立专祠外,并在京师准立一祠,赐谥文忠,备极荣典。命王文韶继任李职,商定和约未了事宜。两宫在途中行了两三月,无甚可记。直到冬季,始至北京,接见各国公使及公使夫人,都是殷勤款待。
一日,忽有宫监踉跄奔入,报称:荣中堂已出缺了。太后惊愕道:"我昨日尚差宫监探视,闻他还不甚要紧。咳!
他死后哪个还有像他忠诚?"言至此,竟似骨鲠在喉,扑簌簌地垂下泪来。第二天早朝,即谕王大臣道:"荣禄一生忠诚,庚子乱时,尤为尽力。现在不幸病故,须格外优恤方好。"庆亲王奕匡在侧,便奏请赐陀罗经被,及赏银三千两治丧。太后点着头,并道:"据他功绩应否入贤良祠?"庆王连忙赞成。太后道:"应派亲王前去祭奠否?"庆王又奏称应派。于是派恭王率领侍卫十人,前往致祭,并令礼部拟谥,随即退朝。越日,由礼部拟上谥法数则,太后即圈出"文忠"二字。复再赐祭席一桌,并命将荣禄事迹,宣付国史馆立传。在任一切处分,均予开复,并赏其子以优等袭职。太后待遇荣禄总算是始终优礼了。过了多日,太后把忆念荣禄的哀思,渐渐减杀,爰仍往颐和园,游览自娱。
朝廷自外交失败,拳民一乱,闹得元气大伤。偏偏这时日本又将俄国打败,将中国的藩属朝鲜,归日本管辖,并逼迫中国承认北满洲归俄人势力范围,南满洲归日人势力范围。这时中国已虚弱不堪,除承认外,连喘气都不敢呢!当时全国人土,见中国已濒于危,专制政体,不能强民富国,便提倡革命,改中国为立宪政体。清廷王公大臣,见民心如此,便和慈禧太后商议粉饰的政策,停止科举,注重学堂,考试出洋学生,训练新军,革除枭首、凌迟等极刑,并禁刑讯。
复派遣载泽、绍英、戴鹏慈、徐世昌、端方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于光绪三十一年七月启行。临行这一日,官僚多出城欢送,五大臣联翩出发,才到正阳门车站,正与各同寅话别,忽听得豁剌一声,来了一颗炸弹。炸得满地是烟硝气。
五大臣连忙避开,还算保全性命。载泽、绍英已受了一些微伤,吓得面色如土,立即折回。你道这个炸弹是从哪里来的?
说来又是话长。原来康、梁出走后,所至以尊皇保国相号召,设会办报,集资谋再举。尝结富有会,起事江汉,皆为官兵破获,诛其党。在外游学的学生与做工贩货的侨民,倒被他联络不少。独有一个广东人孙文,表字逸仙,主张革命,与康、梁意见不同。他童年时,在教会学堂肄业,把平等博爱的道理,印入脑中。后来又到广州医学校内,学习医术。
学成后,在广州住了两三年,借行医为名,结识几个志士,立了一个秘密会社。孙中山先生旧照嗣因同志渐多,改名兴中会,自己做了会长。李鸿章未殁时,他竟冒险到京,访到李寓,与李谈了一回革命事情。李以年老为辞,他遂回到广州,凑集几个银钱,向外国去购枪械,竟想指日起事。事不凑巧,秘谋被泄,急航海逃至英国。粤督谭钟麟拿他不住,探听他遁至外洋,飞电各国公使,密行查拿。驻英使臣龙照玙诱他入馆,把他禁住。亏得从前有位教师,是个英国人,名叫康得利,替他设法救出。自此以后,这位孙会长格外小心,遍游欧美各国,遇有寓居外洋的华人,往往结为好友。
有几个志士愿入党的,有几个富翁愿助饷的,他住在海外,倒也不愁穿,不愁吃,单愁革命不成。欲想回国,又恐怕自投罗网,只得时常与同志通信。有个广东人史坚如,与中山是莫逆朋友,结了几个党人,要去借两广总督德寿的头颅,不料德寿的头颅,保得很牢,反将史坚如的头颅借得去了。这是革命流血第一个志士。嗣后又有湖南人唐才常,想在汉口起事,占据两湖,又被鄂督张之洞查悉,拿获正法。才常死后,广东三合会首领郑弼臣,受孙文运动,愿听措挥,发难惠州,又遭失败。
过了一年,湖南人黄兴,在长沙密谋革命,谋亦泄漏,遁走日本。嗣又潜回上海,邀了同志万福华,刺杀前桂抚王之春。福华被拿,黄亦就获,经问官审讯黄乏证据,始得释,乃航海东去。浙江人蔡元培、章炳麟,在上海组织会社,开设馆报,鼓吹革命;四川人邹容又着了一册《革命军》。被江督魏光焘闻知,饬上海道密拿。元培走脱,章、邹二人被捉。邹容在狱病故,章炳麟幽禁数年,方得释放。到光绪二十一年,湖南人胡瑛,湖北人王汉,谋刺钦差铁良,尾至河南彰德府,无隙可乘。王汉愤极,将手枪对着自己脑前,一发而毙。胡瑛料知无成,亦遁往日本。接连又有五大臣出洋去,恼动了一位志士吴樾,乃系皖北桐城人,生得慷慨激昂,自命为暗杀党先锋。他与五大臣毫无私仇,只为了排满主义,挟着炸弹,潜身进京。
这日,闻五大臣乘车出发,他先在车站坐待,等到五大臣陆续入站,将上火车,就取出炸弹,突然抛去。五大臣到底有福,未遭毒手。那仆役们却死了好几个。当下大起忙头,由全班巡警,分路搜查,竟不见有可疑人物,只火车外面有好几具尸首。仔细搜查,除被炸的仆役外,有一血肉糊模的尸骸,粗具面目,却没有人认识。复将衣服内一一检查,怀中尚藏有名片,大书吴樾姓名,名下又有皖北人三字。大众料是革命党中人物,彼此相戒,几乎风声鹤唳,杯弓蛇影,闹了月余,始渐平静。徐世昌、绍英不愿出洋,清廷只得改派了尚其亨、李盛铎。五大臣驾舰出游,自日本达美国,转赴英、德,考察了数国政治,吸收些文明气息,遂从外洋拟了一折,把各国宪政大略,叙述进去。到了第二年七月,五大臣回国,太后会同皇帝颁发预备立宪的上谕,并派载泽等,编纂新官制,考察宪政大臣合影停捐例,禁鸦片,创设邮政处及编制馆等,似乎锐意维新,不涉空衍,并命庆王奕匡为总核大臣。这庆亲王仰承慈眷,把懿旨格外凛遵,不到几日,就将京内外官制,核定崖略,具折奏陈。内阁、军机处暂仍旧贯,把六部改作十一部,首外务部,次吏部,次民政部,次度支部,次礼部,次学部,次陆军部,次法部,次农工商部,次邮传部,次理藩部。每部设尚书一员,侍郎二员,不分满汉。都察院改为都御史一员,副都御史二员,大理寺改为大理院,太常、光禄、鸿胪三寺,并入礼部;国子监并入学部;太仆寺并入陆军部。这算是京内官制的改革。各省督抚下,设布政、提法、提学三司;交涉纷繁的省份,增交涉使;有盐省份,仍留盐法使,或盐法道与盐茶道;东三省设民政、度支两使,代布政使职任;又裁撤分巡、分守各道,添设巡警、劝业二道,分设审判厅,增设佐治员。这算是外省官制的改革。官制粗定,复开宪政编查馆,建资政院,中央立统计处,外省立调查局,并派汪大燮、于式枚、达寿三大臣,分赴英、德、日三国考察宪法。正在忙碌时候,忽报:革命党人赵声,肇乱萍乡。
第152节:徐锡麟起义慈禧太后住在宫里,终日无事可做,自己也觉得年纪老了,也不去精明严厉地问理朝政,每日只和宫女、太监们寻消遣的法儿。后来竟和宫女们抹牌、推庄,或叫几个戏子,到宫里唱戏。这时,京城戏子第一个有名的是谭鑫培,可算是伶界中泰斗,专唱老生戏。入园供直,相传谭演《天雷报》一剧,唱得异常悱恻,居然空中应响,起了一个大霹雳,时人因此称他做谭叫天。太后呼他为叫天儿。叫天儿上台,没一个不表欢迎,所以京中人都着谭迷,几乎举国若狂。当时肃亲王善耆,任民政部尚书,在宗室中称是明达,也未免嗜戏成癖。先时与叫天儿做莫逆交,得了几句真传,竟微服改装,与名伶杨小朵合演翠屏山。耆扮石秀,杨扮潘巧云。演到巧云斥逐石秀时,杨斥善耆道:"你今天就是王爷,也须与我滚出去!"听戏的人,有认得善耆的,都为杨伶捏一把汗。偏这善耆毫不介意,反觉面有喜容。所以谭叫天亦极口称赞,说是可授衣钵,惟他一人。
一班梨园子弟,正极承慈眷的时候,忽一片骇浪发自安徽,一个管辖全省的恩巡抚,被一候补道员徐锡麟用手枪击毙。这警报传到北京,吓得这位老太后也出了一回神,命即停止戏剧,匆匆回宫,连颐和园都不敢去。慈禧太后与群妃旧照"渔阳鼙鼓动地起,惊破霓裳羽衣曲",想清宫情景,也和唐宫里差不多哩!闻那道员徐锡麟,系浙江绍兴人,曾中癸卯科副贡。科举废后,在绍兴办了几所学堂,得了两个好学生,一姓陈名伯平,一姓马名宗汉。嗣因自己未曾习武,复赴德国入警察学校。半年毕业,匆匆回国。适他表亲秋女士瑾,也从日本留学回来。秋女士的志向,不亚男子。及笄时,曾出嫁湖南人王某,两人宗旨不同,竟成怨偶,她即赴东留学。学成归国,至上海遇着锡麟,谈起宗旨,竟尔相同,无非是有志革命。
当下徐锡麟创设光复会,叫陈、马两学生做会员,自任为会长,联络各处同志,结成一个小团体。既而偕秋女士同回绍兴,把以前创立的大通学校,认真接办,注重体操,隐储做革命军。嗣接同乡好友陶成章来书,劝他捐一官阶,厕入仕途,以便暗中行事,锡麟深以为然。他家本是小康,又经同志帮助,凑成了万余金,捐了一个安徽候补道。银两上兑,执照下颁。锡麟领照到省参见巡抚恩铭。恩抚不过按照老例,淡淡地问了几句。锡麟口才本是很好,见风使帆,引磁触铁,居然把恩抚一副冷肠,渐渐变热。传见数次,就委他做陆军小学堂总办。旋又因他警察毕业,兼任他做巡警会办。他得了这个差使,尽心竭力,格外讨好,暗中却通信海外,托同志密运军火,相机起事。恩抚全然不知,常赞他办事精勤。不想两江总督端方来了密电,内称:革命党混入安徽,叫恩抚严查密拿。恩抚立传徐锡麟进见,示他译出电文。
锡麟一瞧,不由地吃了一惊。这电文内所称党首,第一名就是光复子,幸下文没有姓名,还得暂时瞒住,佯做不解状,从容对恩抚道:"党人潜来,应亟加防备,职道请大帅严饬兵警认真稽查。"恩抚道:"老兄办事,很有精神,巡察一方面,要托老兄了。"锡麟应声而别。
回寓后,与马、陈二人密商,主张速行起事,先发制人。是年已是光绪二十三年,锡麟拟赶办学堂毕业,请恩抚到堂,行毕业礼,乘间刺杀恩铭。议定后,遂备文申详,定于五月二十八日行毕业礼,经恩抚批准,锡麟即密招党人,届期会集安庆,内应外合,做一番大大的事业。谁料到二十日外,忽由恩抚传见,命他改期。锡麟惊问何故?恩抚说二十八日,系孔子升祀大典,须前去行礼,无暇来堂,所以要提早两日。锡麟踌蹰了一会,乃推说文凭等件,都未办齐,恐不能提早。恩抚微笑,半晌才道:"赶紧一些,便好办齐,有什么来不及哩?"锡麟观察颜色,未免有些尴尬,徐锡麟与光复会成员合影不好再说,恩抚已举茶辞客。锡麟回寓,又与马、陈二人密谋多时,统是没法,只得拼了性命,向前做去。到了二十六日,锡麟命在学堂花厅内,摆设筵席,予埋炸药,俟恩抚到堂,先行请宴,索性连巡抚以下各官,一概炸死,以便发难。辰牌时候,司道等俱至堂中,恩抚亦乘轿到来,由锡麟一一迎入。献茶毕,恩抚便命阅操。锡麟忙回禀道:"请大帅先饮酒,后阅操。"恩抚道:"午后有事,不如先阅操为便。"便传集全堂学生,齐立阶下,恩抚率司道坐堂点名,忽走入学务委员顾松,请恩抚就座少缓。
锡麟听着,疑顾松已知密谋,遂不管好歹,从怀中取出炸弹,向前抛去。偏偏炸弹不炸,恩抚听见响声,忙问何事?
顾松接口道:"会办谋反。"说时迟,那时快,恩抚面前,又是一弹飞至。恩抚忙把右手一遮,刚刚击中右腕。这颗枪弹,是马宗汉放出来的。锡麟见未中要害,竟取出手枪两支,用两手连放,击射恩铭。恩铭受了数创,最厉害的一弹,穿过小腹,立即晕倒。文巡捕陈永颐忙去救护,一弹中喉,又复毙命;武巡捕德文,也身中五弹,顿时堂内大乱。恩抚手下的护军,将恩铭背出。恩铭尚未毙命,一声呼痛,一声叫拿徐锡麟。藩司冯煦带了各官,越门而逃。锡麟忙叫关门。
奈被顾松阻住,竟放各官出门。锡麟大愤,执了马刀,赶杀顾松,顾松欲逃,被陈伯平开了一枪,了结生命。锡麟见各官已去,与陈、马二徒胁迫学生多名,趋占军械所。城内各兵,已奉藩司命围攻。锡麟命伯平守前门,宗汉守后门,内外轰击了一回,被官兵攻入,击死陈伯平,捉住马宗汉,单单不见徐锡麟。就近搜查,到方姓医生家,竟被搜着。冤家相遇,你一手,我一脚,把锡麟打至督练公所。当由藩司冯煦、臬司毓钟山坐堂会审,锡麟立而不跪,冯煦厉声喝道:恩铭是恩帅,你到省未几,即委兼差,你应感激图报,为什么下此毒手?且有同党几人?"锡麟道:"这是私恩,不是公德,你等也不配审我,不如由我自写。大丈夫做事,当磊磊落落,一身做事一身当,何容隐讳?"冯煦道:"很好。
便命左右取过纸笔,命他自书。
第153节:光宣两朝的皇位更迭锡麟坐在地上,拿起笔在纸上写道:我本徐锡麟亲笔"供词"革命党大首领,捐道员,到安庆,专为排满而来。满人虐我汉族,将近三百年,纵观其表面立宪,不过牢笼天下人心,实为中央集权,可以膨胀专制力量。满人妄想立宪,便不能革命,殊不知中国人之程度,不够立宪。以我理想,立宪是万万做不到的。若以中央集权为立宪,越立宪得快,越革命得快。我只拿定革命宗旨,一旦乘时而起,杀尽满人,自然汉人强盛,再图立宪不迟。我蓄志排满,已十余年,今日始达目的。本拟杀恩铭后,再杀端方、铁良、良弼,为汉人复仇。乃杀恩铭后,即被拿获,实难满意。我今日之举,仅欲杀恩铭、毓钟山耳。恩抚想已击死,可惜便宜了毓钟山。此外各员,均系误伤。惟顾松系汉奸,他说会办谋反,所以将他杀死。尔言抚台是好官,待我甚厚,诚然。但我既以排满为宗旨,即不能问满人做官好坏。至于抚台厚我,系属个人私恩;欲杀抚台,乃是排满公理。此举本拟缓图,因抚台近日稽查革命党人甚严,恐遭其害,故先为同党报仇,且要当大众面前,将他打死,以成我名。尔等再三问我密友二人,现已一并就获,均不肯供出姓名,将来不能与我大名并垂不朽,未免可惜,所论亦是。但此二人皆有学问,日本均皆知名。以我所闻,在军机所击死者,为光复子陈伯平,此实我之好友。被获者,或系我友宗汉子,向以别号传,并无真姓名。此外,众学生程度太低,无一可用之人,均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