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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钓鱼

作者:周原 当前章节:9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高仁书的脑袋被搞的迷迷糊糊。皮定均在他的眼里象一道闪电,来时耀眼欲花,去时一片漆黑,你找他找不到踪影。高仁书正抓搔不着,忽然统帅部说皮定均威胁武汉,命他督师南下。言下之意,颇有点指摘高仁书围歼不力的意思。高军长空有满腔经纶,干甩两手没有办法。

三姨太看见老头子作难,立即出了个瞎主意,再次把剿共名手顾半县请到了军部。这位顾半县在清区是一条地头蛇,离开清区,换个地方,他就成了粗涂虫。一开始,马德禄认为他真的有两下子,听他说几句大话,还蛮有风趣,样子自命不凡,更证明他有点真本事。待到高仁书督师南下,皮定均再次失踪,顾半县膛目结舌看着马德禄的糊涂脑,两个人相对无言的时候,军部的人都认为这东西毫无用处。如果不是侦察队长李有义在他身上为自己留后手,拿烟茶招待他,马德禄可能象赶鼻子尖上的苍蝇一样,把他赶走。三姨太更尖锐一点,听他没说出一个子午卯酉,立即说他是个“乡巴佬”、“酸老头”。

高仁书南下扑了空,坐在麻城县的冷板凳上发楞。别说参媒长接近不了,三姨太到跟前也不行。他实在是太伤心。他觉得,眼看要立了的盖世功劳,在后人的眼里可能要成为笑柄。拿着三十万大军,包围了六万人。人家说声走,竟然走了,眼看那里留下了人,赶紧去找,又不见踪影,这算啥,这是打仗吗?

“能打就打,不能打别打。你被共产党啃了一块子,除了我,谁心疼?”

女人的军事哲学,加上感情的调料,端话,高仁书,高仁书仍然吃不下。他听了这句话,皱起眉头,光觉得味道苦。

高仁书正在有苦难言,国民党统帅部又对吴店的皮定均作出了堵击歼灭的新部署。这一回说的肯定,直接指明皮定均要东出大别山。

马德禄接到命令,失声叫道:“可惜!把顾敬之放走了。”

李有义在旁边嘿嘿一笑:“参座,顾先生没有走。”

马德禄如获至宝:“他在哪里?”

李有义带着早有准备,说掏就能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神气:“在我那里。”

马德禄威严之极:“有请!”

李有义去请顾半县,暗示他到了出头之日,说:“国军给清区做铁的保证,这一回如果马到成功,只要军座垫一句话,你顾先生就不是只管三个两个县的前程,到时候千万别忘了兄弟保举之功。”

顾敬之一听说皮定均进了清区,好象晴天里遇到了五雷轰项,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想不到皮定均竟敢触犯清区的盛名。他知道,只要八路军从清区一过,他这个清区就多年弄不清:

“顾先生,我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顾敬之魂不守舍,胡乱答应了两声,这货是个聪明人,他早已看透了军部这些大人物,空有权势,一个比一个无能,他认为,我顾敬之如果有这么多枪,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他从李有义卑微的话里,感到他的价钱,可能有点上升。顾敬之带着一则以惊、一则以喜的心情来到马德禄面前,没有料到马德禄骂的他¥狗不如。别说绅士的体面,被糟蹋的不象个样子,几乎这个人形也没有落住。马德禄既不请坐,也不倒茶,一见面就拍了桌子:

“顾敬之,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大军横扫大别山,找不到皮定均,原来他躲在你那个万元一失的清区!你这几天在那里?你为什么不报告?顾半县,顾个鸟!你胆敢把皮定均放走,我吹了你的脑袋!”

顾敬之弯腰打躬:“参座息怒!”

马德禄仍有雷霆之怒:“你装什么人物?”你算什么绅士2?保安团就是保安团,你称什么司令?此次,我军进剿清区,你如果协助得力,自然有赏。如果你怠慢疏忽,知情不报,报而不准,本军言出法随,严惩不贷!”

马德禄一个劲儿骂到底,顾半县正要开口,他已经走了。

屋里光剩下他同李有义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觉得莫名其妙,都不敢吭声。

过了一会儿,李有义摇摇头,卖了个笑脸,喊了声老兄,然后说:“不要在意。参座多喝了几杯,国难家愁,心里也是不顺劲。几句话搁到咱搞们身上,是伤着啦,还是疼着啦,听了只当没有听,这个耳朵进去,那个耳朵出来,用不着往心里放,全当是刮了一阵风!你不摸参座的脾气,说来事就来事,心里着实没有啥。咱弟兄又不是外人,我当着你的面有啥说啥。算啦,算啦……。”

顾敬之说:“这里边另有文章。”

李有义说:“没有,没有,我要诓你,你兄弟是个吃屎狗!”

顾敬之自问道:“皮定均到了清区?”

李有义说:“这就不好说啦,清区看着怪厉害,其实稀松……。”说出这两个字,他觉得走了嘴,马上换个口气说,“啥叫紧?啥叫松?说实话,顾先生为人做事,我一百个赞成,久在外边闯的人,还能不识货吗?是不是正经东西,我一看就知道。”

顾敬之听着李有义的江湖腔,心里并不受用。虽然看到他很热情,却感到没有给自己以应有的尊重。他觉得这是个能够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物。玩人命的人经常也玩自己的命。交下这种朋友,说不定啥时候就有用处,因此,他对李有义那种热情有余恭敬不足的样子,就毫不在意了。

马德禄抓住个垫背的就敢大胆妄为。打胜仗是他的功劳,打败仗他敢把顾敬之拉出去枪毙。有人说反动派总是反动透项,但在形容他们的反动时,常常把他们说的通体一致,齐心合力的反动,实际上这种反动还不算透项,又真正透的地方,是他们自己对自己也反动。

马德禄执行行辕的作战计划,把赌注放在顾敬之身上。他认为过去主要吃亏在情况弄不准,这一回只要牵住姓顾的牛鼻子,掌握了确实情报,清区这一仗,准能旗开得胜。他提出一个雄心勃勃的行动方案,对军座一说,高仁书来了两个赞成。下一天,李有义同顾敬之带了一支小部队在前头开路,高仁书指挥全军三个师,展开了大包围。清区除了山就是沟,说不定一捺就把皮定均的七千人马捺到那一道山沟中。现在,就看顾敬之了,只要他的情报准确无误,进剿清区就一定成功。行辕说皮定均要东出大别山,高仁书和马德禄认为,清区他就难以飞过去,东出根本不可能。

皮、徐支队,出吴店,走小路,进入一个幽深的峡谷。谷里边有条清可见底的漫水河,小路在漫水河上左右盘旋,绕过来盘过去。当地群众说七十二道脚不干,别说是七十二道,少说一百道也不止。小河倒挺可爱,清清的流水当当响,河底尽是米粒般的碎砂子。如果是歌舞升平的年代,三五友人沿着小清河结伴而行,两边危壁陡立,中间露出—线蓝天,看不完的奇木怪石,走不尽的由水小道,心神旷去,也有些怡然自得之处,部队带着紧急任务,后有追兵,前有强敌,急急忙忙在小河上蹚过来蹚过去,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别的不讲,首先是两只脚,在水里泡的白浓浓的,穿草鞋的还好点,穿布鞋的里边装进了不少砂子。砂子很快就把白浓浓的脚趾头磨破,才磨破你还不觉得,只知道痒麻麻的有点钻心,行军的速度很快,大家只想着党中央指示的“神速动作……不怕疲劳,日夜兼程……”,很多人连这种痒麻也不觉的。等到感到痛的时候,脱下鞋子一看,只见两只鲜血淋淋的红脚。

新战土喊起来:“呵哟,脚磨破了。”

老战士说:“叫唤啥?既不是害病,又没有负伤,磨破脚算什么?脚板子太嫩,磨出老茧就好了。”

把鲜红的嫩肉芽子,磨成老茧,这需要一个过程。而且是个并非轻而易举的过程。

这是胜利同失败的关键所在。

关键的部位,我们尽量把它说清。

战场上两军格斗,这是一种比赛。比赛的内容很多,大概说来不外乎双方各自抓住自己的优点拼命发挥,一直发挥到压倒对方,取得胜利为止。

现在的情况正是这样,高仁书的三个师已经进入清区,皮、徐支队也是一个师。双方共有四个师的兵力,在大别山的腹心地带,展开了相当激烈的比赛。比赛的双方还没有相遇,一相遇就要血流成河,两件冷兵器一旦相碰,就要迸发火星。前边已经介绍,马德禄认为只要抓住顾敬之,依靠他人地两熟,掌握了准确的情报,就能把皮定均吃掉,因此,他的比赛项目就是抓情报,这是他过去失败的教训所在,他抓住这个问题,并非全没道理。皮定均呢,他确定的项目就是两条腿,也就是说,他从吴店一出发,就动员部队依靠两条艰苦奋斗的腿,走出光明,走出胜利。他说:“这是一场拼脚板的战斗。每个人都要拼上脚板子,从覆灭走向胜利。”

如果讲脚板子与战争的关系,那可以写一部军事科学的专著,这里边大有学问,很值得深入研究,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讲的多有害于主题,我这里只能向读者打个招呼,意思是说你不要忽视这双鲜血淋浴的红脚,它具有非常伟大的意义。

烂脚不算病,疼起来要了命。在浸水河上缠绕的第二天,有人瘸了腿,有人拄着棍,有人走路咬着牙,眼里含着泪。这时侯的麻麻痒痒,已成钻心之疼。’

皮司令走路扛着险,他根本不看你的脚。那真是铁面无私,毫不动情,他率领部队一次又一次加快行军的速度,好象抓住螺丝钉一个劲儿拧,拧了又拧!如果怜悯可以指挥战斗,那么女同志都能当司令。队伍歪歪扭扭走的不象样子,皮定均下令:“跑步!”

有人说,这是出洋相。他不管你出不出洋相,他还要求部队跑的齐整。

李有义来到清区,看见顾半县确实名不虚传。县有县团,区有区队,到处是乡丁和保丁。顾敬之一声呼唤,应声如狼似虎。两个人带了百十个美械装备的大兵,所到之处,狗腿子们都是另眼看待。顾敬之在军部受了窝囊,有意给侦察队长看看他的威风。一日三餐,都有酒有肉,百十个人都吃的顺嘴流油,喝酒喝的都斜着眼睛。各色人等前来通风报信的,络绎不绝,使人感觉到,尽管顾半县住在家里,外边到处都是他的耳朵和眼睛。

顾敬之说:“我也看不了多远,就那百十里地吧!”

李有义没有贝过这种场面,也没听过这种口气。他对顾敬之佩服的五体投地,从此不再称兄道弟,说一句话,喊一句顾先生。这—天,有人送来个报告,说国军的前锋已经到达百荷镇。百荷镇离他们住的地方只有十七八里,李有义想去联络一下。顾敬之因为军政繁忙,脱不了身,他吩咐了准备慰劳物品,让李有义代表他去百荷欢迎。李有义带了两个弟兄,背了一部报话机,出发了。

晌午时候,李有义大模大样进了百荷乡公所。他一进乡公所的小院子,就看见迎上来几个带抢的乡丁。乡丁们没有躬腰答问,样子看着有点发楞。李有义说;“报告马乡长,军部李队长到。”他想他只要一撂牌子,

这几个乡丁都得大吃一惊,没想到几个楞头,

楞脑的乡丁,指指后边上房屋,说:

“马乡长正在请连长吃饭,你去吧!”

李有义这些日子是个被崇敬的人物,听了这句不知好歹的话,气恼的不行,他怒冲冲向后院走去,急于找马乡长教训这些家伙,全不料跟在他后边的两个人,被人家悄悄地弄进了耳房。

李有义揭开帘子一看,只见一位精瘦的乡绅,同三个穿美式军装的人,围着方桌子吃酒。席面上边没有很多东西,无非是四个盘子六个碗。那位精瘦朗马乡长看见又来一位中央军,慌忙起来让座,嘴里说:

“偏了偏了,请坐下来,喝杯水酒。”

李有义迈进腿来:“你是马乡长,马先生吗?”

“不敢,不敢,鄙职姓马。”

“我是军部的李队长,从顾司令那里来。”李有义刚转过身急来,探问道:“这位是——”

那位连长突然逼近他的身子,用威严的目光扫他一跟,拧住他的手脖子,笑着说:

“李队长,你怎么来啦,我是朱连长,还认得吗?白雀园打个照面,再也不见你了。来来来,请坐请坐,今天见面,实在难得,借马乡长一杯酒,咱们要喝个痛快。到了这里,我就是主人,马乡长快快坐下,咱们今天来个客主不分。”

尽管李有义长了个江湖脑子,能说会道随机应变,急切之处能谈笑如常,不露破绽,这天突然看到朱黑子,又听了这篇话,那舌头在嘴里光打转转,也是送不出一句囫囵话来。嘟哝了几句,马乡长也听不大清。反正他们都认识,一样的菩萨好烧香,他说了声:“加菜!”就跑到后边伙房里去了。

李有义缓过劲来,打量一下阵势,喊声:“朱老大,”哭求说:“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呀!”

这时,小李迅快摘下李有义的手枪,退了子弹,又把枪还给他,李有义低着头,装着要哭的样子,眼里没有泪,口水却流了出来。

“老实点。”

朱黑子刚说过三个字,马乡长回来了。

李有义振起精神,斟满了酒,举起杯来:

“为兄弟,干了吧!”

李有义自酌自饮连干三杯,最后向众人亮了杯底,才开口说:

“朱大哥,朱连长,我的好兄弟,姓李的就是一只吃屎狗,也忘不了你的救命之恩。你不知道我多后悔,那时候我要是跟着你干,这不是也啦。唉,真是鬼迷了心,没法提,邪门!人在外混事儿,混啥?还不是混个朋友!我昨混的这样不值钱呢。唉,我来到世上,真是白披了一张人皮。咱这样说吧,要是谁的话也不听,我光听朱大哥的。朱大哥,你说吧,我等你一句话。”

江糊上卖狗皮膏药的说话,从来不怕人家说他假。假是他的本性,他把那些信以为真的听众,都看作可以猎取的对象,他说走了嘴,什么难以令人置信的话,叫人听了恶心的语言,都能滔滔不绝的说出来。而且每句话都带着表情,不是龇牙便是咧嘴,再不就是脸上的肌肉乱抽动。

李有义说完最后一句话,完全是个讹人不成装无懒的样子,叫那位马乡长看见迷了头。怎么回事?这是啥人,他同朱连长啥交情?这位朱连长好象坐在那里看人家耍把戏,光笑不吭声,

马乡长只好让酒:“喝,再唱一盅!”

李有义两只手捺住两个膝盖骨,斜歪的头轻轻地摇,似乎很想哭,但没有成功,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马乡长说:“难呵,在外边混事也不容易。”

这时,外边传来一片吵杂声,马乡长出门探望,看又许多百姓来到乡公所的院子里,他们吵着说,“村子四边都封锁啦,只准进不准出。”

“什么事?什么事?”

“八路军进了村”

马乡长起紧回屋报警,看见他们四个还是原来的阵势,酒饭都不用了,李队长的头更低了。

马乡长说:“官长,八路!”

国民党的这位连长同那位队长听了这个话,没有动一动,这时马乡长心里猜定了八成,身上的汗象水泼的一个劲儿往下流。

朱黑子带几个侦察员化装成国民党兵,到百荷镇站稳脚跟之后,派人叫来了先遣队。先遣队自从离了吴店以后,采取白天隐蔽夜晚活动的方法,走了许多村镇,打探到很多消息。他们在一个村子里一隐蔽,就抓住乡长或保长,因为乡保长的消息比较灵通,只要给他个下马咸,抓住他,就叫他办事。这种人一旦被我们捉住,一不敢向上报告,二不敢说假话。他既害怕上司追究他的责任,又害怕孩子老婆受了损失,所以说,办事还比较老实。带路,当向导,也抓这号人。基本群众给八路军带路会搞的家破人亡,乡保长带了路,对上不敢说,对下他不讲,反而有助于保守行动秘密。夜晚行军,走漏消息的只有那些向导,如果他们不讲那个部队往哪里去了,别人很难弄清楚半夜里山野上过了什么队伍。我们抓敌人的向导,敌人抓我们的向导,各自都在向导身上下功夫,散布流言,述惑视听,声东击西等等,靠的都是向导。向导在战争中是个关键人物。

朱黑子就是个抓向导、用向导的好手,他找个基本群众当向导,带三五个里路以后,送几块钱要他到外乡躲几天,这就把行动的消息压埋下来了。来到清区展开活动,他立即发现清区的群众,被压的厉害,动不动就说他“私通共党”,搞的群众想帮助我们也不敢接近。在这种情况下,朱黑子决定抓住了保长,先给他个“私通共产党”的嫌疑,牵住他的牛鼻子,叫他给咱办事,这真是个万全之计。顾半县靠这帮人统治他的清区,八路军又靠这帮人端茶送水引路当向导干什么的,事情就这么绝!这么奇!那位马乡长迷瞪过来以后,他干的就是这号差事。这天晚上,先遣队离开百荷时,有两个战士押着马乡长,送他到后边给主力当向导。马乡长一走,百荷乡公所等于垮了台。乡长都被八路军捉走了,剩下一群小蚂虾就不管事了。

李有义当了朱黑子的俘虏,穿着美式军装,带着没有子弹的小手枪,仍然象一个队长。朱黑子老是走在他的后边,样子很象个护兵。这李有义只要觉得自己没有逃出朱黑子的两只眼,只要没有逃出朱黑子三把盒子的射程,他决不偷跑,他知道朱黑子的枪法了不得,他要搞你的天灵盖,绝对不会敲住你的鼻梁骨。李有义认为朱黑子的右手掉两个指头,他才有开路的希望。朱黑子说:“走吧!”

李有义说:“到哪里去?”

朱黑子说:“瞧瞧顾老先生。”

李有义的头皮发麻,脑袋发懵,但他没敢吭声。他们离开百荷上了路。李有义老觉的朱黑子的枪口对着他的后脑勺,用手摸摸,没有摸着。回头望望,朱黑子说:“走你的吧!”

“朱老大,你这去见顾半县,方便不方便?”

“只要你方便,我就方便。”

“那行。这句话说的够朋友啦,你放心,一切都包在兄弟身上。朱老大,你见他干什么?”

“拜访拜访。”

“总得叫他说点啥?不说不行吧!”

“什么都不说。”

“光见见?”

“别罗嗦,走你的。”

“朱老大,高军长的部署我清楚,他不清楚,我说的尽实话,有半点假,我清早一出门就碰上一个枪子儿。”

“你想干什么?”

“那好,我不说,咱走!”刚走了几步,李有义又抹抹脖子,扭回头来:“朱老大,我是真心实意替你想的呀!”

“你这人怎么这样罗嗦?夜里说话,听几里远,你怎么偏要说?往前传:原地休息。妈那屁我坐这里听你说,说吧!”

部队停在路上。

李有义摇摇头:“算啦,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不说啦!”

“不说啦?”

“不说啦,说了也没有用。”

“不说,咱就走。”

往前只不过走了十多里,来到一个乡公所。这一民.李有义亲眼看到了这些八路军侦察兵的真正手脚,他看的目瞪口呆,简直不能够相信。这些人搞掉一个乡公所,缴了人家的枪,逮了人家的人,竟然弄的神不知鬼不觉。

接近村子的时候,他们停下来等了一刻钟,好象是派人进村里干了点什么事,然后一爱手,:朱黑于跟着他进了村,等在乡公所的门口。那乡公所的大门是紧闭的,夜晚并没有岗哨,只见有个人不紧不慢地敲了几下门,声息很小,全然不象有什么紧急情况,然后大门开了,门缝里伸出十个脑袋,没听见说什么,只见有个战士朝那个脑袋的下巴骨下弄了一拳,那家伙的下巴立即摔下来,干张嘴,连一点声音也叫不出来。这样,外边的人就挤进了门。里边的乡保丁没有什么知觉。后来上来几个较为灵动的乡丁,只见这些侦察兵舞动手脚,不过是一招一式,并不见得虎势吓人,那些乡保丁不是断了胳膊,就是瘸了腿,再不就是抱着裤挡蹲在地下起不来。这些人的拳脚上了身,不伤骨头就伤肉。他声色不动,叫你看着吓死人:把这个乡的乡长从床上弄起来,他刚叫一声,下巴额掉了;刚抬手,胳膊断了;还没有跑,大腿骨什么地方脱了臼,朱黑子同他进屋里,坐下来时,那个乡长光着屁股躺在那里,看着象白浓浓一堆肉。

李有义心中暗想:如此说,朱大哥对我还是很客气咧!

李有义刚刚坐定,跟他来的两个人突然来到面前,他们的军装已经脱掉,穿一身老百姓服装,各自背了个包袱看,看样是来辞行。果然不错,两个人得到八路军宽大释放,现在要回家了。

“队长,以后不要再办坏事啦,八路军放我们回家,我们走啦!”

“走啦!”李有义的嘴还没合住,人家已经走啦。他木楞着脸看朱黑子,朱黑子说:

“谁立了功,谁就可以走。”

李有义问道:“他立什么功?”

朱黑子笑笑;“那个报话机不错,也不用拉线,一喊就能把十几里以外的人喊到。”

两个俘虏兵用报话机呼喊顾敬之,想把他钓出来加以处置。顾敬之答应来,但他并没有来。朱黑子等到夜里近十一时,突然带着先遣队出发了。

黎明时分,顾敬之的民团包围了百荷镇。但是并没有发生战斗。

天明时,朱黑子带着先遣队藏在一座树林里。战士们都在睡觉,李有义被捆了个“老头看瓜”,卷曲在乱草丛里。这家伙感慨万千,暗地里把朱黑子骂了个狗血淋头。真他妈的不够朋友,老子哪一点对不起你!

黎明的袭击扑个空,顾敬之觉得他的那些乡保长都有些靠不住,接连出了几件事都坏在这些人手里。这真叫人寒心。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批中央军来到清区进剿,正是我顾敬之大显身手的出头之日,突然出现这种情况,到处都成了危机!李有义是什么人?他是不是八路军的坐底探?百荷乡有人报告,他同马乡长和共党的连长一同喝酒,他还用报话机钓我的鱼,李有义就是共匪!

顾敬之把这个话说给李有义的副队长张大麻子,张大席子噼哩啪啦扇了他两个耳刮子:“妈那屁你放啥狗臭屁!弄到老子头上,老子崩了你!”

一句话出口,双方的护兵都掏出枪来,一片哗啦声中,全都推上了顶膛子。

张大麻子是李有义的结拜兄弟,两个人有生死之交。这货是土匪出身,一句话带两个“妈那屁”,光认子弹不认人。你同他好,他能把头割下来送给你,你若损害他的生死交谊,当面给你两个耳刮子还算客气。此人身高六尺,豹头虎腰,手脚上有千百斤气力,说话瓮声瓮气,从来不讲个道理。他看见双方要拼手枪,大喊一声:“走!”把他们八十来个人一伙儿带走了。

顾半县顾敬之先生,清区的人物头,平常说话还咬文嚼字,弄点阴谋权术,都是些文明的玩艺儿,哪见过这种野蛮家伙,一动手就打的脸面红青,打的你倒咽气!他要走,顾敬之也是没有法,如果真正干起来,对军部那边,他也是没法交代。

到这步田地,顾敬之的盖世雄心,都变成一股子冷气,从下边溜走了。反正是山高林深,天高皇帝远。清区自有他的安乐窝,他当天就溜了。可怜马德禄下的赌注,还没有接火,就已经输光。剩下马德禄带着大部队,在这浩渺的山林里,开始瞎莽撞。

看来,这里是偶然性在起作用。如果李有义不是单刀赴会,他没有把朱黑子的出现误认为中央军的来到。那么,顾敬之同马德禄的联盟很可能就使皮定均插翅难飞,这段历史就会是另一个样子,它对国内外的影响,对全国战局的震动以及此后受这次战役的种种影响,发生的各种各样的变化,都将完全不同。

事实可能是这样。

但是,不知道那将是什么样的不同?那将是什么样的“另一个样子”我相信没有人能够作出回答。

为什么呢?

因为偶然性只是必然性的一种表观形式,你不承认这一点,却提出几个“如果”和可能”假设,把自己引进主观没想的迷雾之中,在那里你不会理出一个合理的因果关系,也不会比马德禄先生的表现更为高明。

马德禄想钓皮定均这条大鱼,他的鱼钩刚刚甩出去,钓鱼的人就被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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