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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清风岭

作者:周原 当前章节:112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一边是乱云飞渡的天柱山,一边是立岩陡壁的万丈深谷,中间就是清风岭。清风岭下有个清风寺,在香火极盛的年代,朝拜的香客,每天象赶庙会一样。清风岭上一条大路,就是烧香磕头的人走出来的,据说在很久以前,这个险恶的口子,是隔断人情,隔断风尘的。现在,那个清风寺已经荡然无存,一片瓦砾堆几棵古松,几座烟熏火撩的茅草房。房前屋后一片田地,正是秧绿水清折时候。小河里几对雪白的黄头鹅,和岸边几棵垂柳,给这险要的去处,增加了一点诗意。清风岭东侧的景象,同清风寺这一带全然不同,下出就是奔腾腾啸叫山洪河,过河是个山口子,好象老虎蹲在那里张着嘴。

清风岭的险恶并不是秘密,这里是东出大别山的必经之地。顾半县向马德禄介绍过扼守清风岭的重大意义。朱黑子送回的种种情报,使皮定均清楚地知道能不能夺关而过,是部队能否东进的关键之一。

天黑时候,支队在远离清风岭一百五十里的地方,开了个军人大会。徐政委报告了支队当前的处境。说明了今晚奔袭一百五十里,天明拿下清风岭,对全军东进苏皖的重大意义。报告完了,部队作了简单的讨论,连队对长途急行军作了具体安排,主要讲了不怕减员,不怕疲劳和发扬百里冲刺的战斗精神。当时,支队战士大部分都拄上了棍子,脚都是烂糊糊的。连队的安排主要安排了那些显然走不动,很可能掉队的同志,一方面鼓励他们拼死命跟上,千万别掉队,一方面都发给三五块银元,作为掉队以后的生活费。当连指导员对这些同志说:“掉队后,还要设法追我们。被捕不能叛变,回到家里还要坚持革命。”那些烂脚的战土听到这些话,很多人都哭了。白元宏,一个活蹦乱跳的小战士,抱着两只烂脚哭了一场,拉住何广德的手,死活不肯放松。他说:

“广德哥呀,你说这没情没义的话,真叫人伤心呵!俺是出来干事的,走到半路里,你怎么不要俺啦!我爬,也要跟着走,死也要死到同志们跟前……。”

何广德正要劝他,他抓过拄的棍子,啪地一声,折成两断,使劲扔到深山谷里,擦擦眼泪,整整背包,一瘸一瘸地走到队伍里去了。

这时,特务连响起了一片噼啪声,折断的棍子,不大会儿就堆了一堆。仓珍替小秦背着孩子,小秦替仓珍背着背包,只有她俩远拿着棍子。她们都是特务连的卫生员。这时互相搀扶着站在队里。

何广德说,“小秦,参谋长叫你!”

小秦说;“不去!”

仓珍紧抓住小秦,好象怕她走了。嘴里说,“她不去!”’

何广德说:“连队今天有任务,你们两个跟司令部行动!”

“呵,到关键时候你不要我们啦,怎么?我们是你的包袱,你要摔啦!我老实告诉你,你看不起人也不能这个看不起法!我不走,我这孩子是特务连的孩子!”小秦眼泪汪汪地大声说着。

王祥向大家说:“小秦可以走,孩子给我们留下!”

全连吼道:“对!”

小秦同仓珍并着膀子:“不!”

队伍就要出发了,皮定均已经下了命令。他命令说:

“团长走在全团的前边,营长走在全营的前边,连长走在全连的前边,我皮定均走在支队前边。一个共产党员要两只手拉两个人,保证同志们不掉队。”

他现在到特务连来了,他看见战土们雄纠纠,好象接受检阅的样子,他的表情越发显得严峻和深沉。小秦看见皮司令走来,歪着头笑了笑。

皮司令看见她和仓珍站在队列里,忙走了过来。

小秦立即变了脸:“你不要说,说了我也不走!”

其实皮定均不是这个意思,他一心只想看看孩子,摸摸两个小脸蛋。小秦的话他没有听见,他摸着孩子脸,对仓珍说:

“不要背,抱上孩子。”

仓珍说:“我的手还要拄棍子。”

一说棍子,皮司令发觉大家都空了手,

旁边堆了一堆断了的棍子。他拿起一段来,问何广德:“这是谁干的?”

何广德拿出立正姿势,扎个挨训的样子。

他问白云才:“连长,是你干的吗?”

白云才答道:“不是!”

白元宏在队里大声应道:“是我!”

皮司令不大相信,他说:“呵,小白呀,你什么时弄个连长当上啦,也不对我说一声。是你叫大家弄断棍子吗?”

白元宏没有敢应声。

皮司令对白云才和何广德说:“部队要出发,特务连跟着我走,你们弟兄两个在后边砍棍子。走吧!”

他从张矛手里接过一支步枪,扛在肩上,领着特务连出发了。

全支队的指挥员和战斗员,都清楚地看见他们的司令员是怎么率领大家的。

这天晚间,徐政委和方副司令分工在后边收容部队。这个支队,在暮色苍茫里,一上路就象一支利箭,射进了迷茫的山林之中。部队走的很快,两条腿甩开步子以后,脚板上的疼痛不知道尽部跑到那里去了,只听嗡嗡的一降响,好象战士的脚下卷起了一阵阵风。走到高山上,战马鼻孔喷出的白气变成了云,好象天上的滚云本来就是马头所生。最奇怪的是,夜行在山间小道上,不用低头看路,公路边那个依稀可辩不断晃动的背包和肩头上,就能知道脚下的高低深浅。一个跟一个,只管照样子唰唰往前走。只要有人猛然停住脚步,后边立即涌上来一堆。接着就是骂:妈那屁干什么吃的!

我很想描写一下这天晚上的急行军,但苦于找不来精采的句子;把很多形容词拿来掂量掂量,不是觉得形象不真,就是感到分量太轻,好象人们还没有创作出形容这种铁水奔流的恰当名词儿。我只能说,那天晚上,战士们走过的青石扳上留下了一片血的脚印,天明来到清风岭下,一百五十里走了九个小时,没有人吭一声,没有人叹口气,包括小秦那个好哭好闹的孩子。

皮司令在清凤岭下的小山包上举起望远镜。清风岭上雾烟瘴气,天柱山在云彩眼里露出一个脑袋,脑袋上映着朝阳,好象戴了一顶金色的帽子。大悬崖倒有个清哳的面目,几只山鹰从绝壁半腰的洞洞里飞了出来。

斥侯兵一下小山包,拐弯处磁碰见个探头探脑的老乡。

“前边有没有国民党?”

老乡扭头就跑。拐弯处窜出一队国民党兵。一阵激烈的对射之后,清风岭上的机关枪大炮一齐轰鸣起来。支队被阻在清风岭下,头上的枪炮越来越凶。

皮司令放下望远镜:“狗日的是在这里等我们,还是比我们早到一步?”

王诚汉说:“看样子早来啦!”

皮定均说:“这一回叫他等上了。”

王诚汉问:“怎么打?”

皮定均笑着说:“你王诚汉的屁股也可以沾沾地嘛!叫他先干着,咱们看看再说。”

敌人打的很凶,但是没有目标。

王诚汉说:“我们在山下打了一梭子,他在山上就打那么多,真不够意思。”

皮定均说,“我要有那么多子弹,我也打。”

王诚汉说:“有,你也不舍得。”

皮定均大声说:“怎么不舍得?你给我打,从正面紧紧抓住他们,攻!做个样子叫狗日的看看!”

王诚汉指挥着部队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正面佯攻。

皮司令的目光从清风岭移向站在他后边的特务连。这时,小秦抱着小孩象英雄一样站在队列里,她那种自豪和骄傲的劲头,好象了不起的有功之臣,走进了凯旋门;她那蛮不在乎,眼角对什么困难撒都不想撒的神气,似乎向人们宣告,她小秦抱来的并不仅是一个孩子,而是连队的希望,连队的胜利。这个连,就是她抱着孩子带过来的。毫无疑问,她这种情绪,皮司令一眼就看了个差不多,而皮司令对她这种劲头,似乎还满意。因为他微微地笑了。平常在战场上,他是不笑的。

这—笑,使小秦更加得意。皮司令问她:“你来啦!”

小秦说:“那当然来啦!”

皮司令严肃地说:“把孩子抱下去!”

小秦受不了这种严肃的声音,她正要说什么,皮定均很威严地命令道:“抱下去!”

小秦低着头走出队列。

皮定均用同样的声音喊道:“白云才!”

白云才:“到!”

皮定均指看天柱山:“你们从天柱山下那片树林里迂回到清风岭上,打击敌人的左侧后,动作要隐蔽,打的要狠;我在正面给你牵住牛鼻子。”

白云才说:“是!”转身命令连队:“出发!”

他们出发了。指导员何广德走在前边,他第一个扔下手中的棍子,后边的战士—个接着一个,扔了一根又一根。特务连走过去了,在皮定均面前留下了一堆木棍,

这是一个古老的树林,松针都是墨绿苍老的颜色。参天大树生长在嶙峋巉岩之间,长在怪石叠立之中,林坡陡的象墙壁。一层又软又厚的落叶层,垫在脚底下,叫你用不上力,吃不上劲,往上攀登着非常困难。

特务连的战士,人拉人,人拉着树,扯出一条人绳,缠绕在荆棘林、灌木丛里,一步一步爬着向高山攀登。在奇峻的悬崖前,低处架云梯,高处用裹腿往上吊。衣服挂成一条条布,脸上手上脚腿上,都成了血布淋淋!脚蹬过的石头,手抓过的树枝,上边都印下了斑斑血痕!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斗。没有人命令,没有人叫苦。心心相印,通体一致,整个连队往上扑。战士们彼此的合作几乎达到手足协同的程度。在这里,好象语言的作用不大,一切部靠心的共鸣和意志的一致,还有思想的高度集中。

站在清风岭前边山包上的人,看着特务连进了松树林,就再也看不到他俩的影子,听不到他们的声息了。

时间在静静的流逝。

王诚汉的正面佯攻,开始还虚张声势一番,又是吹冲锋号,又是呐喊,渐渐地敌人看出来你并不敢强攻,他变的越来越嚣张了,打一阵,骂一阵。骂的非常难听:

“八路羔子,爬上未呵!老子等你呐!”

“有种的朝前攻,退回去的都是小杂种!”

“喂,照乎着,炮弹下去了!”

“喂,小心点,机枪点名喽!”

支队的战士们没有打过软仗,也受不了这种窝囊气。连长光叫瞎咋唬,不叫打冲锋,又舍不得拿着子弹上,正面的进攻越来越没有劲头。有人埋怨说:“早知道来受气,我还不采来哩!”有人问:“上头到底啥意图?”有人说:“这个仗打的熊!”有人说:“这一夜跑的跟孙子一样,跑到这里下了一个软蛋!”

当指挥员的最怕战士出情绪,一出情绪,仗就打不灵。连里开始还说上边有意图,闹腾了一阵子,对上边的意图有了怀疑,连长问营长,营长问团长,转身就问到皮司令的耳朵边上。

皮司令不答话,别人都沉不住气了。

方升普说:“特务连,怎么搞的?”

何明说:“再派个连上去!”

王诚汉说:“我正面攻上去。”

徐政委说:“伤亡太大。”

几个人都看皮司令。皮司令光看那座恶树林。

“老皮,怎么办?”几个人同时问。

皮定均低头看了看特务连留下的一堆棍。他拾一根在手里,捏着,看着。他心里对自己说:

“一个指挥员不相信自己的部队,他就不要指挥这个部队。”

他又说:“战士不相信你,他就不会听你。”

他的眼里,烂脚、棍子、鲜血、消瘦的脸,混成一副动乱的景象,流着,跳动着。

突然一声呐喊震动了皮定均,他举起望远镜,看见清风岭上,特务连在敌人的侧后发起了进攻,机枪有节奏的响声配合着手榴弹的爆炸声,还有震撼人心的杀声。

敌人慌乱了。山上的往山下滚,山下的往山上爬。正面进攻的几十把冲锋号,响的山摇地动,这下子可把心里的窝囊气一古脑儿倒了出来。

在冲锋的路上,有人喊着:

“伙计,这不是个软蛋!”

“硬着哪,硬哩捏不动!”

三十分钟后,战斗结束,支队登上了清风岭。岭上岭下到处是敌人的尸体,弹药堆,还有成群的俘虏兵。那些俘虏兵坐在山头上,看着自己的战胜者川流不息从面前走过去,惊的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样的队伍呵,柱着棍子,抱着孩子,衣服烂成了条条,手上脚上尽是血污。还有女的,而且笑着、唱着……。皮司令率领部队下了清风岭,来到郫河岸边的磨子潭,天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郫河里正发着山洪,入夜之后,河水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

磨子潭有个伪乡公所,天黑前已经被先遣队搞掉。二十多个乡丁的长短枪,平常宝贝的象命根子一样,现在还不如一根扁担,因为枪拴全被朱黑子带走了。伪乡长象条肥¥一样,被捆住手脚,扔在屋里,滚在地下不住地打哼哼。先遗队留下几个战士悠闲边坐在门口,等着给支队报信。

皮定均来到磨子潭以后,知道周围的敌人还没有赶到,磨子潭的地形还比较有利,他同支队几位领导同志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三团派一个营涉渡郫河去占领对岸的虎口山。新成立未久的工兵排负责在郫河上架桥。其余各团都留在磨子潭附近休息。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部队急行军一百五十里,攻占了清风岭,一天一夜啃了几口干粮,多数人连干粮也没有吃到嘴里,大家都太饿,太累,如果虎口山上有敌人,这天晚上还有一仗,既然那里没有情况,饥饿和劳累都无法再忍受了。一说休息,各连战士都欢天喜地安排宿营去了。

三团把占领虎口山的任务交给了一营,一营长郭连是大别山麻城人,他这个营的战士大部分都是那一带人。郭连是个吊儿郎当的家伙,教导员当了病号,这个营四五百人,就靠他这一个人在那里瞎折腾。此人脾气很倔,打仗很勇敢,不着重政治,说话非常随便,浑身上下部带着蛮不在乎的样子。他同各连长的关系,是互相骂的关系,他们开口合口都骂娘,骂娘成了口头语,如果不骂娘,说了句干净话,大家反而觉得有点外气。徐政委说:“这个人不行。”整过他好几次风,皮司令说:“这人打仗还行。”但是,他从来不把他往关键地方使用。

三团这一回派他渡河,他心里很高兴:

“妈那屁,老子还有用呵。”

但是,他对团长并不是这个态度,他胡搅蛮缠吵了半天,不说去,也不说不去,既不提要求,也不讲困难,光在那里骂大街,说人家都抱着卵子睡个安稳觉。团长烦了,想把他打发走,对他说:“你立即过河,我马上也去。”这样,他才带着部队涉渡郫河,上了虎口山。虎口山是个八字形。左边山坡上有个小村庄,山脚下有个大村子。郭连不管三七二十一,派一个连上山去住,他带两个连住在山下边。

“妈那屁你么事不去?”这是连长对营长说的话。

“别胡鸟扯,你*妈那屁老实点。”这是营长对连长说的话。

连长并不是不去,他只是想在这里同营长纠缠一会儿,实际上连队已经上了山。他吵着问周围的敌情,郭连说:

“你去睡吧,老子磕睡的不能行。团长马上就过来。管他*妈那屁那么多事于么事?有情况,老子要通知你!”

连长上了山。

这天晚上,郭连这个营山上山下都瘫成了一堆泥。他们只管放心大胆的睡觉,把警戒推给了团长,而团长并没有过河来。

吃了饭,郭连和他的通讯员一人拉个大簸萝当床,就地伸展两条腿,睡的很香。屋中间点了一盏晃晃忽忽的小油灯。油灯散出昏黄的光。

离村子一里地有个家庙,乡公所设在里头。头天晚上顾敬之曾在那里住过。磨子潭乡公所被儿路军先遣队收拾之后,这个乡公所的人也窜的象免子一样,连顾半县顾敬之先生也爬在山问草窝里不敢动一动。

这天晚上,他们听见村子里有点动静,正准备逃走,有人送信上来,说:“这一股八路军不是来捉顾先生的,他们吃了饭就睡觉,现在,全睡死了。”

顾敬之坐在石头上纳闷:“共产党又玩的什么计策?你去一撩拨,他跳起来把你抓住?不会吧!他来不及还手,我就把他搁那里啦。”

顾敬之是按照他在农村抓人办案的手段设想战争的。他那些县团区队和乡、保里的爪牙,平常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欺侮个老百姓,都是能手。搁到真正的战斗上,小接触还能抵挡一阵,要打大仗,都有点胆怯。况且,高仁书一个团守清风岭,还被皮定均一冲而过,几个乡公所连连失事之后,他们看见中央军也有点害怕,总怕是化了妆的八路。顾敬之已经弄的六神无主,胆子早已吓破,尽管手下的人都说眼前是块肥肉,心里很想吃,但谁也不敢动手,只怕吃到嘴里烫烂了舌头。

有人对他说:“听说天黑时候,松子口来了一个团,去把这个团叫来。”

顾敬之说:“别去,别去,可能是八路。”

一群狗腿子商量着派个人去人偷偷看看。三十里路嘛,如果是中央军,天明前就能赶来,如果不是,咱是本地老百姓的打扮,谁的脸上也没有刻着字,即使叫八路捉住,也没有妨碍。跟前这块肥肉不吃实在可惜,狗腿子们认为能捞到一支步枪,值一百多块现大洋,一旦捂住这一群八路,少说一个人也能弄三五百块。越说劲头越大,于是派两个人空手去松子口送信,又派几个人悄悄下山进了村。

进村的两个人把衣服脱的光光的,光穿个短裤头。他们认为这样子就可以解除哨兵的怀疑,哨兵一看就知道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到了村口,哨兵问清他们是天黑时候跑出去的本村老百姓,果然对这种赤肚溜猴的人,不很介意。他们正想溜进行村去,哨兵却叫他俩蹲在旁边不准动,等到天明才能进村。

两个人抱着膀子蹲在一棵大树下,心里想虽然没有遇到大的危险,但是,捞不到一点油水,毕竟是个损失。他们想找话跟哨兵攀谈,哨兵不理他们,并且威胁说;“老实呆着,乱动就揍!”

这些为虎作伥人,没有老虎在这里,一时也作不了伥。心里不免慌乱起来。山区夏夜,又是阴风习习,光着屁殷缩做一团,越来越觉得里外都是冷。连着打了几个寒战。满嘴牙齿止不住碰的打打响,抖抖索索,显出怪可怜的样子。

如果这天晚上,郭连把全营所处的地位,所担负的警戒任务都告诉战士,那么,这个哨兵的警惕心就不会动摇,他就不会被两条狗腿的熊样子感动。现在,他觉得抓两个光屁股汉,没有十分必要,何必叫这些对革命毫无认识的人受苦呢?

“冷吗?”

“冷的不行。”

“回家去吧!”

“谢谢长官!”

哨兵听见这种洋腔怪调很不舒服,他想叫他们回来,转眼已不见两人的踪影,也只好作罢了。

两条狗腿窜进村子,几乎把战士们住的地方察看了一追。他们来到郭连住的屋里,郭连睁开眼看了看,轻声骂着:“妈那屁不医觉,干么事!”翻个身,他又睡着了。两条狗腿上去吹灭小油灯,一个箭步跳出来,在门口伏了很久,看看没有动静,才放心大胆走去。

郭连这个营的三个连队,山上的一个同山下的两个连,摆了个犄角形势,这倒不是他的指点,乃是连队根据习惯,自然住下来的。这个犄角给敌人造成了很大困难,他只能偷袭山上那个连队。没有把山上的搞掉,他可能遭到自上而下的打击。高仁书那个团赶来之后,他们打算偷偷地搞,尽量不要惊动皮定均。等到堵住老虎嘴,镕河对岸就是他的葬身之地,那时他再想退回清风岭,是绝对不可能的。

皮定均同何明两个人通夜没有睡,他们在河边指挥着工兵架桥。一来没有架桥物资,二来技术不过硬,工兵排战士的唯一本事是水性好。他们从村子找来了粗铁丝和绳子,想隔河拉起来,把门板托住,搞一个潜在水面的浮桥。战士们带着铁丝过了河,拉一次,被洪水冲断一次,再拉再被洪水冲拉住铁丝后上门板,一上门板,阻力加大了,一下子断了铁丝又冲走了门板。急的皮定均两只眼直冒火星子。派人去找船,上下跑十几里,只搞来一只小划子,一般渡不了十个人。

皮定均同何明急的团团转,忽然看见三团长立在旁边。三团长派郭连渡河以后(那时水还比较小,很容易就涉过去了),因为心里不踏实,睡了一觉惊醒起来,他想看看桥架的怎么样,准备再带一个连提早实过去。

皮定均一见他就问:”谁在河那边!”

他说:“郭连。”

皮定均发了火:“你派了一个好人!”

何明连声说:“不行,不行!”

三团长说:“我带个连马上过去。”

皮定均很了解他的下级指挥员,他的机灵同高度警惕性,曾经多次使他从一点点不放心之处出发,下了当机立断的命令,使全军闯过了一道道险关。这一回又是这样,由于人知道郭连吊儿郎当,怕他的警戒有所失误,造成支队的被动,立即下令全体集合,紧急出发,准备涉渡。

几分钟后,王诚汉那个团已经集合在河滩上,三团长带一个连队,找个河面宽阔的地方,扑进了汹涌的激流。这大概是早晨三点钟的样子,阴沉沉的天,开始飘着蒙蒙的细雨。突然,山那边炮声响起,一颗桔红色的迫击炮弹带着飞啸声,落在河滩上,在离人二十米远的地方炸开了花!

小划子载着女同志和小秦的孩子,箭一般驶过了汹涌的河面。

皮、徐支队遇到了严重危机。但这个危机是假的。

在这里我要做一点分析。

高仁书这个老兵痞,碰上马德禄这位能不够,两个人空有一肚子两肋巴消灭皮定均的决心,可惜志大才疏没有真本事。国民党部队里确实有几员能打的战将,但不是高仁书,也不是马德禄。事隔二年之后,高、马两个人进了解放军的俘虏营,再过一年,那些名将也来了,他们在俘虏营里说起战场往事,都是彼此彼此。有人劝我说,要把敌手写的高强,才显出我方的伟大,诚然这个道理是不错的。但是我偏偏遇上了这两位窝囊废,那该怎么办呢?我的故事,虽然有点小虚构,但基本上真实,如果硬给两个丑八怪,擦个粉脸蛋,也未必就美丽,况且,高、马这两个人现在都还生活在中国的土地上,他们看了这篇故事,说我歪曲了他们本来非常无能的形象,我该怎么答复呢?因此,我在这里只能对他们的真才实学,作一点实事求是的分析。

马德禄出主意同顾敬之来一个伪顽结合,“买来贵”(外地来的都是好货)加上地头蛇,共同对付胆敢进入清区的皮、徐支队这本来是一条有才学的妙计。既然实行这个计策,就不要在顾敬之先生身上使苦肉计,说出“严惩不贷”那些话,结果丢了李有义,吓的顾半县不敢照面,布满清区的耳朵和眼睛,被朱黑子戳瞎弄聋了四、五个,就通通地自己把自己捂了起来,使马德禄的赌注一开宝,就输了个精打光,这是多么地霉气!

既然霉了这一头,马德禄就应该死了这份苦心,把全军的人马摆开,派出侦探,搞清情况,干个你死我活。不,他却犹犹豫豫,天天等着李有义给他报告使他能一马成功的消息。结果,李有义和顾敬之都不见,马德程的雄心丢了一半,好象脚踏车未出门就跑了气。

正在这时候,他们突然发现皮定均从地下钻出来,要打清风岭,而且整个上午都没有攻上来一步,军部出观了一片欢腾,高仁书和马德禄的衣袖都挽了起来,趴在地图上,眼睛睁的跟牛蛋一样,连鼻孔都忽哧磕忽哧出气粗起来了。马德禄又是增兵清风岭,叫唤着:“固守,固守!”又是调动大部队前去围歼,高喊着:“要快,要快!”高仁书颇有信心地向国民党统帅部报告说:“我只要发现他,他就别想跑!”

皮定均在清风蛤上,发动攻击到解决战斗,只用了三十分钟,这对高仁书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大话刚刚说出去,跟着就得往回收,太丢人现眼了。军部的一片欢腾变成一片沉默,马德禄挖空心思,想对清风岭失利作出一个能够保住面子的解释,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恰当的说法。。

夜里住在松子口这个团,本来既是奉命把守虎口山的。半路上听说清风岭失利,皮定均已经杀了过来,他们怕晚上行军不吉利,于是天黑就宿了营。宿营不久,就接到紧急占据虎口山的命令。顾敬之的两条狗腿去送信,走到半路就遇着这个团。当他们赶到虎口山时,大概是清晨三点钟。夏天夜短,再有一个小时,天就明了。

灰心丧气的高仁书,在这里又是一个败着。如果他有丢了这一招还有下一招的本事,他把这个团用好,也能给皮定均造成真正的危机。但他并没有这么做,马德禄只是催促这个团赶快行动,目标就是虎口山,往下就不具体了。

一群狗腿子围着这们团长,倒是把虎口山上的战斗任务讲的很具体,如何偷偷地摸进去,如何就窝捉鳖,如何把枪枝弄到手,一杆枪值一百多块现大洋,如何的发财,如何的如何……等等。说了个天花乱坠。

一个团去摸一个睡熟了的营,这位团长谈不济地笑了笑:“稀松!”他比较有远见,他先派一部分人上去压住了山项。但他却没有派重兵堵住那个虎口。如果他的注意力不放在模枪上,而是放在堵口上,皮定均的危险就会变的十分严重,即使不遭受全军覆没,也会弄成两半截子,落个溃不成军。果真那样,以后的发展就会是另一种情景了。

我说这段话的目的,都在于说明不是我在这里故弄玄虚,实在是高、马两个人腐朽无能。国民党反动派在发动反革命内战时,大概处处都带着这种特性。

这天晚上,将近三点钟的时候,哨兵跑来叫醒了郭连,说:“外边有敌人!”

郭连从簸箩里滚地而起,“妈那屁,给我冲!”

丧失警惕的郭连,带的是训练有素的部队,皮定均规定夜里一个连的紧急集合不准超过五分钟,郭连把身边一连人集合起来只用了三分钟。战士们听到通知,不是急忙起身,而是一蹦,一蹦就窜出了屋,出屋就站成了队。

郭连命令道:“一二排往由上冲。三排去两个班接应二连,留个班跟我在后边打掩护!”

就是在这个时候,山顶上的国民党兵听见山下河那边有人声。那时风雨渐渐大了,河里流水的响声又很大,是不是有人,也弄不大清,管他呢,先弄一炮试试!这就是落到河滩里的那颗炮弹。感谢这颗炮弹,给皮定均捎了个凶信,使郭连发起了猛烈的冲锋,三团长带过河一个连,也开始在背山坡向上攻。

这一仗打的又凶又猛!国民党一个团把郭连这个营当成了睡美人,他们正打算捺住窝子掏麻雀,突然钻出来一群老虎娃子,一排排手榴弹在前边开路,后边端着机关枪冲锋,可怕的是机关枪并不横扫竖扫,发现你才点着名打打打响。郭连的三个连队在一面坡的上下,互为犄角之势,开始是往中间靠,后来变成往三面冲。三团长带着一连人冲上山头,赶走敌军一个班之后,这面坡上的战斗,出现了泰山压顶之势。战士们拐头又杀了回来。

郭连掩护同志们冲上山坡之后,被近百个敌人围在山脚下。一个班大部分牺牲了,所有的手榴弹、子弹全都打光了。郭连端着刺刀,一连戳翻了五个,刺刀也弯了,他大叫了一声:“妈那屁,老子手里没家伙啦!”受了重伤躺在边上不能动的几个战士,在地上爬着,摸着,从一片血肉模糊里,捡出三个手榴弹扔给了他,他把三个手榴弹捆在一起掂着,躲在一片大石头堆里。敌人的子弹在石头上进出一片眼花撩乱的金星,子弹和石片象暴雨一样,落在他的身上。

三团长带着部队压下山来,敌人正在溃退,但是仗打不成了。一营的战士到处哭着喊:“郭营长!”

“郭营长,你在哪里!”

“郭营长,你怎么不吭声!”

这个嘹亮的呼喊声,呼的群山尽都有了回声,却听不见郭连答应。

郭连找到了,他躺在大石头后边,浑身都成了血窟窿。三颗手榴弹抱在他的怀里,手指上挎着拉绳,他没有来得及拉响,就献出了生命。

后来,一营把老营长留下的弯刺刀,老是扛在全营的最前边,那是一营的战旗,也是一营的光荣。

支队全部涉渡过来了。

皮定均、郭林祥、方升普、何明、王诚汉和三团长,在郭连的身边敬了军礼。他们几个动手,葬了郭连的尸体,又带着部队前进了。

这天,皮定均不吃饭,不说话,一直同一营走在一起。三团长来找他,他严厉地质问道:

“你不了解他?”

三团长说;“了解!”

皮定均狠狠地说:“既然了解,就不该这样使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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