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义被朱黑子抓在手里,跟着先遗队跑了几天,他看朱黑子为人蛮痛快。先遣队有时以国民党军队的面目出现,李有义咋咋唬唬地,言语行动,确实是个地道的国民党军官。有一回在个集市上,他为一点小事乒哩乓啦揍了老乡几个耳刮子,事后朱黑子批评他,他说:“我这么一揍,就再没有人怀疑咱是八路啦!”每逢这种场合,他真是如鱼得水,纵横自如,整个先遣队的同志都不如他。就连穿着美式军装的朱黑子,有时也不免在街面上露出他那相当强烈的群众观点,为穷苦百姓说上几句公道话。每到这种场合,李有义就暗暗给朱黑子打招呼,悄悄对他说:“错啦,不兴这!”先遣队有时不化装,处处按八路军的规矩办事,到处宣传群众,讲究纪律。大家做起来一丝不苟,相当认真,李有义虽然做不来,但他从旁边冷眼相观,也不能完全不受影响,不受感动,至少这个婶子大娘,开始喊的涩巴巴,现在已喊的出较顺口。当然,他还是最喜欢穿了美式军装出去鬼混。当正面人物他总觉得别扭。清风岭这一仗打了来,支队出了虎口山,李有义硬着脖子一声高一声低,对朱黑子说:
“佩服!佩服!不佩服不中!我这回是伏伏在地。朱大哥,我得弃暗投明,你得收留我,叫我给你牵马坠镫!谁再有二心,谁是吃屎狗。昨着?你不信,我把心掏出来叫你看看?咱弟兄又不是外人,同生死好几回,这还不算考验?”考验!李有义嘴里有了新名词。
先遣队党支部研究。决定叫他带两个同志出去独立执行一次任务,大不了就是一去不回头,走了姓李的,也不是什么大损失。
朱黑子给他交了任务。他摔着手:“枪哩?”
朱黑子说:“到哪里不能借一根。”
李有义说:“我空着手去?”
朱黑子笑着:“回来就不空啦!”
“妥啦,你老哥算看得起我,没说的!我的命算卖给你啦!”
李有义说过这一派话,摆摆手,带着两个同志出发了。
一天一夜之后,在约定的地方,李有义真的回来啦。肩头挂了一根三把盒子,还带着蓝电光。问他:“在哪里搞的?”他说:“弄把手枪还不是手到擒来。日他妈,三把,口老紧呀。”
随他去的人说,为这根枪,在伪区公所揍死一个人。李有义说:“你不要瞎说呵,他不是好人。”
过了清风岭,路上不断听群众传说八路要来了,国民党的大部队没有部署新的堵击战,却纷纷向东撤.朱黑子带着先遣队在虎口山以外近百里地面,昼伏夜出,活动了几个地方,急切摸不清敌军的企图。这时,支队正焦急地等着朱黑子的情报,下步如何东进争需作出明确的决定。
李有义带回来一句不甚明了的话,说他在路边听两个当宫的说打埋伏如何如何,朱黑子听了这三个字,不由得心头一亮,好象它正是对国民党军后撤的一种解释。国民党把大批阻击部队撤到大别山东侧,在支队东出的口子上设下了埋伏……。他立即把自己的想法派人告诉了皮司令。
支队涉渡郫河、出了虎口山,整个样子都变了。自从长途奔袭清风岭以来,一路冲杀,皮定均还没有顾得上回头望一望身后边的部队。虎口山外,他立在路边一棵大树下,看自己的战士川流不息地走过去。他被惊住了。
他没有想到在几个日夜之间,战士们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的脸都焦黄干瘦,眼睛都陷到深眼窝里去了。头发那么长。衣服烂的不成片。很多人柱着棍子,瘸着脚,两只烂脚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包的象个布棒槌,手臂上,脸上,腿上,到处都是挂破的血布淋。他们不象个部队,象是个苦难奔走的人群。
看着自己的战士,皮定均被深深的感动了,他眼里涌满了激动的泪水。他把脸转了过去,他从一片泪影的模糊里,看着远方的山岗。
走过的战士们说:
“他怎么啦?”
“他累啦。”
“不。他好象在哭。”
特务连在路边停了脚步,白云才、何广德、仓珍、小秦、王祥尽都围了上去。大家看着张矛、缸娃和老八子,他们三个呆在那里,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皮定均显然发觉有人来在他的身后,他想转过身子来。转身前他先用手帕擦自己的眼泪。但他的手帕一捂上去,就再也拿不下来了。
大个子王祥原是个粗壮的人,这时瘦成了干架子。他平常说话瓮声瓮气,名词上没有什么讲究,这个人象大炮筒子一样,直通通的,这头看那头,连根来复线也没有。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他走到皮定均的背后,突然扭怩起来,一脸温柔的表情,捏着喉咙眼,说出很细的声音来。他站在皮定均后边,说,
“司令员,你累啦,你不愿骑马,来吧,让王祥背着你!”
皮定均陡然转过身来,含着两眼热泪,在笑。
大家都在笑,也都哭了。
皮定均说:“你们累了。”
大家说:“不累。”
白元宏问:“离解放区还有多远?”
皮定均答道:“还有近千里。”
他说着,从小秦手里接过孩子看了看,又交给了她。这时,同志们一瘸一瘸地走到队伍中去了。
缸娃举起水壶,对皮定均说:“喝一口吧,热的。”
皮定均喝了水,对缸娃说:“你今天还骑马,骑着马才能不掉队。”
缸娃从干娘袋里掏出来一个肮脏的饭团子,撅着嘴说:“就这一个啦,留给你的。”
皮定均笑着让他把饭团子收起来。
张矛指着缸挂对皮定均说:“他是个笨蛋!两副马掌子都叫他背丢了。”
缸娃又惭愧又痛苦,他低头说:“马蹄子流血啦,老八子说,菊花青不会跟我们在一起啦。”
这时,何明骑着马从前边拐回来,向皮定均报告了先遣队送来的情报,说敌人的布袋口就张在四十里远处,问他怎么办?
皮定均匆匆赶向前去。
国民党统帅都的战报有两个显著特点,一个是敌情都有所夸大,一个是战果都比辉煌。虎口山战斗到了这些老爷手里,就成了这个样子:“击贵共军一个团,击毙团长一名。共军残余正狼狈溃逃。”对狼狈溃逃的真实含意,国民党上下有个心照不宣的共同理解,都知道皮定均仍然是个危险人物。对他张着布袋口,并不是等着捡破烂。
灰心丧气的高仁书没有料到失魂落魂的顾敬之,在虎口山给他捞回这么大面子,连上峰都说这一仗他打的相当果断和机智。高仁书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还可以,中原战役发展到今天,我高仁书出生入死,在大别山上兜了好几个圈子,虽然没有抓住皮定均,可也没有被皮定均咬住。想到这一点,高仁书觉得自己未必就丢了人。虎口山打的就是好,他渐渐又有点牛气!
只要高仁书能够稳住神,马德禄对一切都能做出对自己有利的解释。别人一谈顾敬之有功,他立即笑笑说:“兄弟对他早有看法。”有人夸奖他进剿清区的雄才大略,他谦虚地说:“原来的计划太大,看来还是虎口山的打得比较好,一仗消灭一个团,有三两个虎口山,皮完均也就差不多了。”
顾敬之神采奕奕,满面春风,成了军部的一等客人。此人被认为曾经跟皮定均真枪实刀干过两下子,据说打虎口山时,他同姓皮的相离只不过几百米。顾敬之现在看透了军部的西洋镜,他们都能摆个虚架子充人物,我顾敬之怎么不能跟着露露脸?
虎口山一仗,大家都得了好处。原来都说李有义投降了共军,现在,又传出消息说:“李队长确实为党国尽了忠。”总火,这一仗使这几个宝贝蛋儿的脸上都抹了彩。
部署了埋伏之后,高仁书象在地里支起鹌鹑网,躲在一边瞧着鹌鹑怎样往网上碰一样,又神秘,又激动!
高仁书大声说:“我要把他装在口袋里背走!”
马德禄说:“这一回十拿九稳。”
参谋报告说:“共军正向我埋伏圈前进!”
顾敬之在一边作了个小解释:“他只有这一条路!”
高仁书兴奋过了头,他竟然高叫道:“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打枪惊跑了共军,我抢毙他!”战场上说这种话并不是放屁,说毙就毙的事不是没有过。这个命令的作用很大,埋伏在阵地上的国民党兵,尽管架好了机枪,抬高了炮口,却没有人敢于放一枪。整个阵地上鸦雀无声,光能看到酷热的太阳光在大地上冒烟。
高仁书下这道命令,有个想法。他想让皮定均的部队、至少是大部,进了口袋以后,他再束住袋口,原封不动把皮、徐支队兜走。他认为从共军大胆前进的模样判断,皮定均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个布袋口。国民党军的几十架望远镜监视着。他们看到皮定均钻布口袋已经确凿无疑,前头部队,已经同诱兵接触,诱兵在撤退,皮定均跟进来了。
这时,高仁书骂了几位团长,说他们沉不住气。而且重复了他的命令,还是说“谁惊跑了共军,我枪毙谁!”
皮定均的前卫同高仁书的诱兵,打的天昏地暗,一团团滚动的烟尘,遮断了人们的视线。就在这一片烟尘的掩护下,皮定均的前卫团突然由向东改为向北,成九十度直角,跑步飞出了布袋口。跑出十里之后,这个前卫团已经变成了后卫。因为其他两个团早已改变了行军路线。
高仁书大发雷霆,发出了紧急追击的命令。要让那些守株待免的家伙,思想转过弯子,开始走出阵地,展开追击,至少得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对皮定均的前卫团来说,意味着走出了十一华里。走过这段路,子弹已经撵他不上,人的两条腿更不行。
这一回,高仁书的追击,有相当的声势。马德禄认为,皮定均行将就擒的时候溜了号,部队一定非常狼狈,追!追!皮定均只能挨打,再没有还手之力。
黄昏时侯,他仍追到毛坦厂。一团凄凉掺谈的景象把高、马两个吓住了:
到处扔的都是背包、棉絮、衣物、行李、炊事担子、公文箱、洗脸盆……。
几堆燃烧过的军用电线还冒着青烟,散发出橡皮的焦臭气。一团团绕文件的纸灰,在晚风里滚来滚去。
几匹四只蹄子流血的战马,卧在夕阳影里,用无力的眼睛看着两位疑惧不前的国民党人。
高仁书走到战马的身边;仔细看了看,战马的蹄子哆嗦一下,它似乎想站起来走掉,但它没有能够站起来。它的眼睛木呆呆地望着高仁书,好象是问这位军长:“怎么样,你打算干什么?”
马德禄问道:“这是溃散?”
高仁书纠正说:“不。这已经是覆灭了。”
顾敬之的判断是:“诡计!”
然后他们向一所小学校走去。小学的旗杆上,飘着一张红绸子被面。它象一面旗帜一样,在晚风里飘扬。旗杆下是一堆散乱的棉絮。
军部在小学教室里铺开了摊子。收发报机在紧张的工作。报话机的呼唤声此起彼伏。不大一会儿,电话线就架了好几条。马德禄得到的最新报告,是皮定均在附近几个村里,扔下许多东西,报告说,除了没有扔下
伤病员和武器弹药之外,别的什么都有。池塘里飘着几十个搪瓷洗脸盆。非常漂亮的俄国毯子,撕成了碎条条。很多背包和马褡
子完整地放在大路上。
皮定均留下一个谜,仓皇走掉了。
皮、徐支队在高仁书的鼻子尖上虚晃了一枪,然后来了个金蝉脱壳,扔下蝉衣,知了一声,从大别山上跃进了院中平原,这是篇杰作,这是一篇令人回味的小品。在军事艺术上是一颗璀璨的明珠。皮定均用这个精巧的动作,把高仁书捺进喜、惊、忧这三种情绪里,蹂躏的不象个样子。如果我们在这里稍事盘桓,大概不算是多余之笔。
出了虎口山,皮定均看见他的部队,事实上已经拉不动了。战士的烂脚每前进一步都要忍受切肤之痛,支队领导们的心也都疼的难过。作为一个指挥员,他必须为战士的每一步路作出精确的计算,也就是说,他必须保证战士不走冤柱路,更不能走错路,战士忍着割心之苦走出的每一步,对夺取胜利都应是必须的,不然的话,他不会绕恕自己,战士也不会宽恕于他。
这支部队不怕牺牲,不怕痛苦,但是必须换来相应的代价。
过去,皮定均对战士手里的子弹,不断作出精确的计算,你手中有几粒,他手中有几粒,谁站在某个战斗岗位上,射几枪,放几炮,才是革命所需要的,多了,过了,这个仗我们可能就打不起。现在,他要计算的不是子弹,而是脚步。所谓脚步,实际上就是战士的痛苦。
皮定均的崇高威信,是他用这种计算法,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我们现在的某些领导,不会计算部属的痛苦,光会计算自己的幸福。因此,他们不能率领大家冲锋陷阵,也不能同大家共享其福。
脚烂了。一天两夜之间,打了两仗,夺下两道关口,行程二百余里。部队确实拉不动了。
但是,敌人的布袋口子张在前边,这同样也是确实的。
怎么办?
有代价的痛苦会变成幸福。
有意识的冒险能化险为夷。
因为怜悯痛苦,结果造成了悲剧,这种事实在太多了。
因为害怕冒险而遭受更大危险的事也不少。
可以说,皮定均带领支队忍下最大的痛苦,全速向布袋口的进军,是哲学的进军。他把战士的脚疼和部队的安全,一鼓劲推到高蜂,然后在高峰上的无限风光中,把痛苦变成幸福,把冒险变成安全。
敢于在矛盾性质转换的边缘上驰骋的人,堪称为大智大勇。
皮定均就是大智大勇。
皮、徐支队象一条蛟龙,从大别山高处的浓云密雾中飞出来,跃身在皖中平原上。这是个新的情况。
在大平原上,眼光和子弹都比山区跑的远。而且,平原是个很难隐藏部队的地方,因为消息传的特别快。
皮定均仍然很乐观。他说;“这个好办,两条腿不停的走,走的他满城风云,叫他捉摸不住,到处都成了八路军!”
方升普说:“腿脚不灵呀我的司令!”
皮定均说:“腿能走肿,还能走消,脚能走烂,还能走的结疤!”
徐林样说:“钢铁烧软才能炼硬!”
何明说:“舍了两条腿,拼啦!”
方升普说;“那好了,下个死决心,走垮这个旧山川!”
徐政委笑了。
皮定均问:“笑什么?”
徐林样谈:“我笑这句话。”
方升普说:‘我说的是老实话。”
徐子荣说:“我不是笑它不好。我觉得这是一句英雄的语言。”
皮定均说:“他本来就是个英雄嘛!”
方升普说:“大不过再走个两万五千里。”
皮定均说:“你不要吹,我看最多只有两千五。”
这几个人,在关键时候,紧紧联着膀子抱成一体,互相支持,互相鼓舞,彼此间心心相印,亲密无间。
这支钢铁洪流进入大平原之后,皖中父老尽都大吃一惊。他们问道:
“这是啥队伍,苦成这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