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日夜都在前进中,有时在路边村子里做顿饭,有时在路边啃两口干粮。原地休息就是宿营,坐那里打个盹就是睡眠。部队经过动员之后,没有人叫脚疼,因为大家都认为这是一种革命煅练。更重要的是皮司令、徐政委和全体军政领导干部,都不骑马,他们都走在队列之中。
老八子跟缸娃掉队了。
老八子在前边牵着菊花青,缸娃在后边推着马屁股。菊花青一步也走不动了,它终于躺倒在路上。殷红的血从马蹄子里流出来,菊花青闭了眼睛。老八子跪在那里抱着马头哭。缸挂坐在一边低着头。
大队快过完了。
“八子哥,走吧!”
老八子擦干自己的眼泪,向缸娃伸出一只手。缸娃看着这只手,抓紧自己的干粮袋。
“拿来!”
“啥?”
“饭团。”
“就这一个啦,司令员还没吃!”
“叫你拿过来,你只管拿过来。”‘
缸娃把饭团给了老八子。老八子捧在手里喂马吃。这时缸娃哭了,他不是心疼那个饭团,他从老八子的举动里,看出来菊花青完了。
菊花青吃了饭团,老八子抚着马头,示意缸挂把皮鞍子卸下来。缸娃卸鞍子,有半边压在马身下拽不出来,菊花青似乎懂了缸娃的意思,它挣扎着想站起来。挣扎了几下,鞍子卸下来了,菊花青又摔倒了。
老八子背着马褡子,马料袋,缸娃背着马具,立在菊花青旁边。他们向菊花育行了军礼,菊花青没有睁眼,它大概什么都不愿看了。
老八子带着缸娃呜呜哭着走了。
菊花青突然抬起头来,朝着老八子的背影,悲掺地嘶叫了一声。
老八子转过丘岭去了。
战马的悲鸣,在丘岭之间回荡着,后边的大山引起了悠远的回声。
傍晚,老八子赶上了司令部,司令部停在山岭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小村紧靠一条山
路,山路上上部队还在行进。
张矛看见缸娃背着皮鞍子,一肚子火:
“两副马掌掌叫你丢了。你为啥不把你丢掉?菊花青完了,你没有马骑,我看早晚也是一个完。”
张矛埋怨着,数落着,缸娃撅着嘴也不敢言声。张矛把一茶缸水在柴火上燎滚以后,伸出一只手向缸娃要饭团:“拿来!”缸娃扭头看老八子,老八子抱着头躺在干草堆上。
“拿来呀!一号一天没吃饭,这会儿又开会,得叫他吃点东西呀!”
缸娃说:“我不给,他硬要,他把饭团喂马啦!”
“好哇!”张矛火了:“你们丢了菊花青,还搭了我的饭团……。”
老八子忽然坐起来:“不关缸娃事,你找我!”
“你怎么啦,丢下菊花青你就有理啦!”张矛气的瞪着眼。
老八子辩解说:“菊花青跟我们共同战斗了多年。”
“那你不能把一号的饭团给它呀!”
“你随便说什么都行,反正我喂了它。一个还太少,我要有一筐两筐,我统统喂了它!”
“把你自己也喂了它!”
“它不吃!它要吃,我就给它!”
“算啦算啦,反正呀,一个缸娃,一个菊花青,这两个你都照顾不好。今天丢了这个,明天再丢那个,后天呀,连你也找不着啦!”
“你罗嗦啥?去炊事班看有饭没有,给我弄一碗!”
“你人物的不轻!炊事班?炊事班都在那里瞪着眼!吃饭?张口就吃饭,我看你快变成老财啦!”
张矛同老八子在这里打嘴仗,缸娃悄悄溜了出去。他想,无论如何要立一功,在张矛面前威风威风!
缸娃掂着那支跟他一般高的马枪,站在山坡上四处张望,见这小小的山村总共十户八户人家,家家都有同志们进进出出,想来必定没有油水可捞。走到附近的村庄去,可能有吃的可寻,但他一个人又不敢去。缸娃正在那里苦闷,忽然看见对面山林里有一缕蓝色的炊姻升起。他心里暗暗一喜,扛着马枪,翻沟跳涧,拨开草丛;找到一条很细的路,慢慢向树林走去。
待他走到树林旁边,那道炊烟反而看不见了。静静的树林里没有一点声息。缸娃正找不到有姻火的地方,忽然看到一只小狗娃在草丛里蹦蹦跳跳向林中走去。
他跟着狗娃往前走了不远,果然看到一座林间小屋。缸娃放开大步向小屋跑去,不知哪里传来呵的一声,有个三十多岁粗手大脚的女人,挖个小孩子,突然跑过来,在缸娃的前边挤进了茅屋。
进到屋,扑鼻子一股米香。缸娃一只手抱了马枪,一只手摸进干粮带子掏他的饭缸。那位女的眼疾手快,生怕焖在锅里的一碗饭被缸娃抢去,她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拿来一只碗,掀开锅盖子,就往碗里铲。缸娃手里没有铲子,那饭又烫的不好下手,眼看女的把饭铲到碗里,自己睁着眼傻了脸。缸娃看那个女的气势汹汹,估计动员她让出来恐怕不行,灵机猛然一动,趁那女的一不留意,缸娃端过碗来,往自已缸子里一倒,扭头就窜。
那个女的跟着骂了出来。她没有缸娃跑的快,等她骂到村边小河岸上,缸娃已经进屋去了。
缸娃激动的不得了。他拿来一缸子米饭,把张矛惊了一跳:“哪里来的?”
缸娃说:“游击来的。”
张矛说:“你不筒单呀!”
缸娃说:“我送去吧!”
张矛说:“等散了会,我去。”
他们两个在屋里没有听到女人的骂声,民运科的林科长(就是在白雀园操场上丢烟头那个戴眼镜的)听到群众骂街,上前弄清了原因,当场对女的道了歉,然后把缸娃的事汇报给皮定均。
皮定均开完会,听林科长刚说了这件事,缸娃就端着一缸子干饭来了。
皮定均问的好厉害:“哪来的饭?”
缸娃的回答很干脆:“群众贡献的。”
皮定均说:“把这个群众找来!”
缸娃低头偷看林科长,心里说:“准是坏在这家伙手里。”
皮定均火了:“去呀!”
缸娃扭着身子撅着嘴。
林科长劝他说:“犯了群众纪律,更不该说谎话。承认了错误,以后改过,快对司令员说……。”
缸娃看着皮司令,一笑:“我错了。”
这一笑,皮定均更火了:“你懂不懂群众纪律?你是八路军战士,还起土匪羔子?你抢群众的饭,群众骂的全村人都听见了,你戳这个窟窿,要多少人做工作才能捂住?”
缸娃挨骂回来,嬉皮笑脸地。
张矛问他:“听说你受表扬啦!”
缸娃说:“林科长爱告黑状,以后要小心他!”他得意洋洋地凑在张矛耳朵上说;“骂是骂,饭还是留下啦!”
张矛暗中指指老八子,轻声说:“别叫他听见,这也是个打小报告的……。”
老八子并没有睡着,他翻个身,说:“缸娃全是你带坏的,你等着吧,饶不了你!”
张矛同缸娃互相眨眨眼,笑笑。
“饭还给群众啦,给你的缸子。”林科长进门来,说着,放下缸子又走了。
缸娃很难过,他拿着空缸子几乎掉下眼泪。整个计划失败了,挨了一顿骂,饭也没有吃到司令员肚里。
张矛批评他:“你他*妈的做事就是好咋唬,悄密点……”
老八子坐起身来,质问张矛:“你这是传的什么经?”
张矛说:“去吧,去跟菊花青过一辈子吧!”说完,笑着同缸娃跑了出去。
特务连驮迫击炮的骡子已经丢了三天。三天来,这门迫击炮是靠外号“王骡子”的大个子王祥和另外两个战士扛的。他们两个抬着炮座,王祥一个人扛着炮筒子。路上,王祥一个人要吃三、四个人的饭,不管稀稠多少,但凡有吃的,同志们都叫王祥吃个够。王祥吃饱了饭,气力大的惊人,扛着大炮筒子,走路还显出蛮轻快的样子。
这天晚上,特务连也没有吃上饭。别人饿一顿,不过有点心慌,扛迫击炮的一顿不吃东西,那百多斤的铁疙瘩就扛不动。部队要出发了,王祥等三个人闷着头坐在那里,不说走,也不说不走。指导员何广德来作了一大篇工作,还是没人吭。他从粮袋子里掏出来两把炒面,舀了三碗水给他们,他们也没有喝。
特务连集合在村边一个土岸的高头。土岸下边是个路口。这时,后卫团已经走过来了。白去才急的团团转。他的连队再不上路就违犯纪律了。何明已经把他的情况,报告了皮司令。徐政委听说后,赶忙来看望王祥等三位战土。徐政委到跟前刚说了一句:“同志们受苦了。”那王祥好象害拍政委再说下去;猛然立起来把炮底盘背在身上,抱了起筒子就要上肩。因为肚子里空虚,劲又使的太猛,他两一黑,顿时有一片金星在眼前闪烁起来,左右踉跄了一下,大家赶紧上前把他扶住。王祥这条粗猛汉子在同志们扶持下,深深叹了一口气,眼里滚出豆大两颗泪珠。
岸下边路口上传来皮司令热情而愉快的声音:“喂,同志们,扛迫击炮的没吃上饭,扛不动了。谁有吃的,捐给咱一点,多的多给,少的少给。喂,同志们,给咱一把,捐上一口,喂,多的多给……。”
大家看时,见他同张矛在路口上张了个布口袋,正向同志们要饭吃。有人给把豆子,他说:“谢谢!”有人给个饭团,他说:“谢谢!”还有人到跟前手在袋子里面,翻了好久没有翻出东西来,皮定均说:“没有东西,总算有了个意思,我谢谢!”
看到这种情景,不但特务连很受感动,过路的同志也有人哭出了声音。
仓珍虽是个卫生员,连队的鼓动工作也很有一手。突围以来情况紧急,她的竹板子一向收藏在袋子里,没有拿出来过。这时,她站在皮司令身边,那小竹板突然叭叭地响了起来。过路的战士听她说的很有劲,其实她也是特务连里没吃饭的人。仓珍念道:
“同志们,听我言,
小竹板路上又出现。
今天不说别的事,
单说咱们的司令员。”
皮定均招手叫她:“来来来,我们玩节目搞募捐。”
仓珍接着念道:
“小竹扳,搞募捐,根本就是巧要饭。
给的多,给的少,
多少都是个大支援。
一把豆,一口饭,
阶级情谊可不浅。
嗨,都来看,
后这来了咱二团。
二团团长本姓钟,
生来就是个山药蛋。(团长用手捣捣她)
二团战士跟着走,
团长走在最前边。
参谋长,你别笑,
您家孩子要撤尿。(战士们笑声,掌声)
孩子哭,老婆闹,
都说你这个爸爸太糟糕。”(欢笑声)
皮定均在一边说:“他忙的很,你还挖苦他!”
仓珍接着念道,
“说挖苦,就挖苦,王团长穿着破衣服。”
王团长一边走,一边笑着说:“你们来缝一缝嘛。”
仓珍念道:
“团长说话不沾边,
战士听了有意见。”
王团长走过去了,扭回头说:“啊,她好厉害!”
皮定均说;“你今天才知道吗?死官僚!”
仓珍接着念道:
“死官僚,活官僚,
加到一起不得了。”
皮定均说;“小仓珍,你怎么不跟我配合”。
仓珍念道:
“皮司令,你没看,
前头走了特务连。
王祥扛着大炮筒,
连长背着大炮盘。”
战士们欢呼着:“好哇,再来一段!再来一段要不要?”
热烈的应声:“要!”
指导员“呱叽呱叽”带头鼓起掌来。
热烈的掌声。
募捐的落在后边,扛迫击炮的早走了。后来,皮司令派张矛送来小半袋各种各样的干粮,别人都说吃不下去。王祥不管那一套,他走着,吃着。吃的很痛快。
这一天,特务连里多了一个人,这就是缸娃。缸娃走在指导员旁边,极力想装出一个老战士的模样,脸上带着蛮不在乎的表情。
何广德指导员问他:“下连队了?”
缸娃回答的很神气:“来关禁闭啦。”
何广德又问。“啥问题?”
缸娃笑笑:“小意思,犯点纪律。”
何广德说:“我也犯过,但不是小问题。”
缸娃对这句话很有兴趣,赶着问:“你怎么犯的?”
何广德说:“我不小心,把玻璃渣倒进稻田里。这会扎破老乡的脚。”
缸娃问:“扎破没有?”
何广德说.”扎破损失就大了。一倒进去就发现改正了。”
缸娃感到有点沉重:“我已经弄成损失啦。”
仓珍在一边笑。笑的缸娃很不自在。仓珍说快板回来,一直很得意。缸娃认为她是笑话他犯了错误,其实,仓珍不过是对缸娃下连队有点满意,对他的错误,仓珍根本没有放在心里。
缸娃极不满意。问道:“笑什么?”
仓珍回答的也很倔,“我想笑!”缸娃说:“你认为你很了不起啦,这一辈子都不犯错误啦。那好,我记着你,你犯错误我也笑。我笑他三天三夜,”
仓珍笑得格格地,声音更响了。
何广德向缸解释道:“她不是笑你的。”
缸娃问,“她笑谁?”
何广德说:“笑我。”
缸娃有点相信,对仓珍友好起来。他同仓珍并排走着,拿出雄纠纠的样子问道:“卫生员,有枪吗?”
仓珍没有枪。她反问道:“你有子弹吗?”
缸娃有枪没有子弹,经这么一问,不免伤心起来。仓珍虽然没有枪,口袋里却装了三发子弹。好看缸娃很不高兴,就掏出子弹,在缸娃的脸前晃了晃。这一晃,缸娃红了眼。呵,好家伙,你有这个玩意儿,好,非捞过来不可。缸娃有了主意,就同仓珍商量道:
“给我吧。这根枪咱俩和着扛,我扛一会儿,你扛一会儿。”
仓珍说:“你那枪根本打不响。”
缸娃为了证明他扛的是件真正的武器,哗啦声拉开了枪栓。何广德吓了—跳,忙问:“你干什么?”
缸娃急忙收起枪,扛扛仓珍,叫她跟自己往前走。两个人往前走了一阵,缸娃低声小音地对仓珍说:
“你打一颗,我打一颗,剩下一颗压到枪里看家,怎么样?装着子弹有啥光荣?没有枪光有子弹,还不是白搭!你掏给我看看,是不是瞎火?”
仓珍问道:“给你枪,为啥不给你子弹?”
缸娃说:“你不用急嘛,一步一步争取嘛。”
仓珍说:“那你慢慢争取吧!”
缸娃急了:“掏出来叫咱再看看!”
仓珍觉得有个人威严的立在旁边,她抬头一望,是皮司令,她暗中捅了缸娃一下。缸娃的目光一接触皮定均严厉的表情。马上规规矩矩地走路,再不跟仓珍纠缠了。
六月天气,晴空里连一丝白云也没有,太阳象下火的一样,烧着这个没遮没掩的大平原,烤的人头脑直发昏。干旱已久的土路上,尘土有一脚脖子深,队伍走过去,路途交成一条黄龙,浮尘和汗水,在身上粘糊糊地和在一起。嘴渴舌干,肚子鼓辘辘叫。部队走的很快,马不停蹄,人的脚步甩开以后,一下子也收停不住。
地里的庄稼苗子,大半都旱的没了气息,尽都耷拉着叶子,半死不活的。经过的村庄,尽是一片片低矮的茅草屋,到处都有比较醒目的标语,标语上多数写的是“私通共匪者格杀勿论”。这一类吓唬人的话,在当地群众中似乎产生了很大作用,路上很少看到人影。经过的村庄,多数都紧闭着门户。
这天中午,部队来到一个集镇上。集镇原是闹哄哄的,一说来了部队,人全都藏了起来。奇怪的是市镇上的商品食物并没有藏,饭铺门口摆着成堆的烧饼、馒头,煮肉的锅冒着大团热气,卖油香果子的,卖面条、细粉汤和包子的,还有西瓜、甜瓜、黄梨,京广杂货,布匹、油盐等等,一街两行食物,发出诱惑人的香气。
这支饥饿的部队,在这种香气中停下来了。战土们靠在有荫凉的墙角上,都低着头,没有勇气向那些诱人的食物看上一眼。
仓珍正好坐在一个卖西瓜的摊子旁边。刚一坐下来,那两只烂脚似乎再也站不起来了。好又饿又渴,饿的嘴里象要伸出一只手,渴的喉咙眼往外冒火。旁边鲜红的多汁水的西瓜牙儿,实在是太动人了。姑娘掏出了仅有的几张钞票,她向前偎了几步,把一张钞票放在西瓜摊上,拿过一块来,三口两口就吃了个精光。
卖西瓜的老汉,并没有走远。他就躲在西瓜摊后边的两扇门里,他隔着门缝看见那只放下票子拿走一块西瓜的手,心里就吃了一惊;“难道这就是红毛绿鼻子的共产党吗?”接着他更吓了一跳,他看见这位姑娘不仅没有吐出一个瓜籽,甚至连西瓜皮边吃了。老汉不愿再看下去。他从门缝里挤出来,又递给姑娘一块。姑娘毫不动情地连籽带皮全部吞了下去。
老汉又送上一块,
仓珍看看这位慈祥的老人,摇摇头说:
“我没钱了。”
老汉说:“你的钱能吃三块。”
仓珍接过这块西瓜,象喜鹊一样欢叫起来:“广德哥,他给我三块哩!快,给你,凉丝丝,甜呼呼的……。”
仓珍欢叫着站起来,她忘了下边—双烂糊糊的脚。她一站起,被汗泥包着的嫩肉芽子,钻心的刺痛,暖呀一声,她摔倒在街心的尘土之中,那鲜红的西瓜瓢已经摔得粉碎,只剩一块青皮,紧紧抓在她的手里。
何广德等几个人把她扶起来,她说:“糟糕,西瓜瓢拾不起来啦。”
大家问她:“脚怎么样?”
她说,“不碍事,走开就好啦!”
这时候,她那被粗布和泥土封括着的双脚,分明透出一片血的鲜红。
缸娃同一群小战士,围在一堆烧饼前,跟一个点头哈腰的店伙计,在那里讲价钱。人家的烧饼本来是一千元两个,他却问人家买三个中不中?店伙计一句话一声:“老总”,再三说,随便吃,给多少钱都行。缸娃硬在那里问:“三个不卖,两个半中不中?”弄了半天,价钱没有搞成,人家的东西尽成了缺点。
缸娃说:“你这饼没有洛阳的圆,油条也软不拉稀的不好看。”
旁边有个小战士撇撇嘴:“你没有钱,有钱它就圆啦。”
缸娃掏出一块银元,啪哧往桌上一摔,店伙计吓了一跳,他赶忙又装起来了。
何广德有点看不下去,他找连长商量:
“给他们买几个吧!”
白云才说:“事务长去买米了,回来熬稀饭,今天弄稠点。”
这时,仓珍把手里的西瓜皮给了白元宏,说:“凉丝丝脆崩崩的……。”
白元宏接住西瓜皮流了两眼泪。这是个很有血性的青年。在他看来,啃西瓜皮是穷要饭吃孩子也不肯干的。而他,毕竟是个跟着共产党出来干事的,流落到这一步,是相当悲惨了。这种情况,是不能忍受的。为什么要吃这种穷苦,为什么要啃西瓜皮?他心里一股热血往上冒,他的脸红茫茫的,他的手伸到衣袋里抓住一个小小的布包,那里面包了一块磨的发亮的银元。这块银元是他一度参加粮食工作队,因超额完成任务得到的奖金。他的手几千次、几万次摸着它,攥着它,这块银元在他心里的分量是很重的。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接触到这种硬而光滑的东西,他的爹爹从来没有经手过这种白的发亮的银元。他的母亲只知道天下有元宝面不知道有银元。他现在装着这一块银元,本来打算用到最重要的地方,准备在自己实在过不去的关键口上才拿出来。他现在有点感情冲动,他掏出了小布包,拿出了银元,蛮不在乎地撂在桌子上,那银元发出好听的响声,跳动了一下,落在大家的眼前。这实在是叫人大吃一惊。“干啥?白元宏你要干什么?”
“吃,都给我吃!”
白元宏很气魄地向缸娃等几个小家伙喊了一声,自己先拿两个烧饼给仓珍,自己也就着西瓜皮,啃着烧饼。
连长白云才看得忍耐不住了。他分开众人,在桌子上放了五块银元对店伙计说:
“烧饼我全买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激动的发抖,脸上严肃的要命,很有点摔锅卖铁从此不过日子的劲头。他这种表情,叫那些围着烧饼不眨眼的小鬼害怕了。缸娃上去拉住白云才的手:“连长,留着钱吧,咱们离家还远着呐!”
“连长,留着钱吧,我们不吃。”
小鬼们这样说时,全都哭了。
何广德不由分说,给每个战士分了一个烧饼。
部队要出发了。战士们要迈出最初的十几步是非常痛苦的。你扶着你,我拉着你,歪歪扭扭艰难地站起来,咬着牙,含着泪,忍着刺心割肉的脚痛。同志们挣扎几步之后,疼痛慢慢转为麻木,筋骨里注入了新的力量,队伍开始小心谨慎地挪动着,走动着,终于迈开了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