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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梦魔

作者:周原 当前章节:121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在山沟里呆惯了,下得山来,只觉得大平原没边没沿,分不出个东西南北。人走在漫长的路上,走了半天,好象没有走一样。疼痛的双腿,往鼻孔里钻的黄尘,烤人的太阳,再加上经常咕咕叫的肚子,就相当的够受了,更何况还有敌人的追击。

高仁书倒霉的原因之一,是他对共产党人所能忍受的艰难困苦,老是不能够作出充分的估计。在他看来闯不过的刀山,渡不过的火海,飞不过的难关,都被皮、徐支队踏成了烂泥。他怎么也不能够相信,象皮定均这样少皮没毛的队伍,能够不溃散,能够团结成一体,还能拉的动,走得出,打得胜,这实在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这种疑问,在高仁书那个愚蠢的脑袋里,还算是一道天才的闪光。他一想到还要同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进行不可捉摸的较量,头脑里就要发昏。他认为,在他的疑问得到合理的解释之前,再对皮定均实施追击,堵击,都是白费力气。一次又一次瞎喜欢,弄的他茫然、空虚,不知所以。

国民党统帅部对皮定均一次又一次“狼狈溃退”这四个字有自己独特的解释。他们认为这句话是说“皮定均走了”的意思。因此,他们对高仁书报告的“狼狈溃逃”,都回答一个追击。马德禄认为“追击”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跟上去。因此,他老是跟在皮、徐支队的后面,追而不得击。有时候,咬住皮定均的后卫啃几口,无非是扔几炮;有时候,拦住皮定均的前卫咋唬一阵子。无论前堵或后追,皮定均总象泥鳅一样,刺溜一声,就找不到了。

黑沉沉的夜晚,一场特殊的战斗,在广阔的平原上进行着。高仁书要让皮定均不能吃,不能住,他首先就得不吃不住。国民党部队的腿脚,同八路军的腿脚,又不是一种材料做成的。前者是朽木雕制,后者是铁水浇成的。到了夜院,这两支敌对的武装力量,在月色昏昏之中,追逐、周旋的情景,是非常奇特的。

几个日夜都这样过去了。

梦魔开始出来缠绕。梦魔的缠绕是最可怕的缠绕。一个人一旦被梦魔的绳子捆住了手脚,聪明就会变成愚蠢,坚强就会变成柔弱,连视财如命的人,也全觉得钱不值钱、命不是命了。

瞌睡是个不可逾超的障碍。全人类走到它的面前,都要停住脚步,把眼睛闭下来。任何一个清醒的头脑,一旦屈服于瞌睡,都会成为一团混乱,正如任何凶恶的武器在梦魔的缠绕中,都会失去控制一样,眼睛一闭,人们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皮、徐支队被梦魔折磨的不象个样子。战士们在挣扎着。湿手巾照额头上猛拍,抡拳,跺脚,跺的血流出来,拧耳朵,拧肉,蒜、辣子、万金油,刺激的眼皮肿的桃子一般,全都无济于事,眼皮好象有千百斤重,一旦耷拉下来,任凭什么大的力量,这撬它不开。

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瞌睡而不得睡。

战士的头脑里,这一根神经支配着睡觉,那一根神经支配着走路。科学对人们的脑神经有精密的研究,但没有解释过这种睡着的战斗。

一个人突然收住脚步,站在那里发出了鼾声,后边的人涌立在他的背后,也睡着了。一个接着一个,好声连着鼾声。一声“原地休息”,几千人躺在大平原上,一动不动。一声“出发”,人们爬起来就枪落在地下了,手还是空托着。

人爬起来了,顺着队伍向前边走去。

人的头脑迷了三分之二,只有三分之一还醒着。这时,一切疲劳、疼痛和饥饿全都感觉不到了。

缸娃打了个踉跄,赶紧揉揉眼睛,醒过来了。他看见仓珍走在他的后边。他说:“我要睡了,你拿手上的棍子,敲我一下。”

仓珍说:“好的。”

她心里很高兴,高兴是一对刺激,她有点清醒了。没有走几步路,她连续在缸挂头上敲了两棍子。每次缸娃都摇摇头,偷偷地笑着,觉得这个办法真妙。

仓珍朦朦胧胧睡着了。她踉跄一步,猛醒过来,意识到忘了敲缸娃的头,她举起棍子来,“梆浪”一声,缸娃抱着头叫起来:“我早都不睡了,你怎么还敲!”

仓珍说:“我醒过来就敲,我想你大概又睡了。”

缸娃说:“我看这个办法真好,咱们站在路边上敲人吧。”

仓珍很高兴,两个人站在路边,拿着棍子,看见谁瞌睡,就朝谁的头上一敲。敲了一个又一个,被敲醒的人,抱着脑袋,不问究竟,匆匆走了过去,两个人敲的高兴,不防朝白云才的头上敲了一棒。白云才吼了一声:“我揍你!”吓的仓珍和缸挂向前边跑

两个小家伙向前跑了一阵子,拿着棍子又敲了几个人,渐渐没了兴趣,眼睛又睁不开了。一声“原地休息”,两个人立即睡倒在

路旁。部队起身出发走了,他们俩还睡在田野上。

缸娃身边有一支文没有子弹的马枪。

仓珍身边有个装了三发子弹的医药包。

他们身上是一片梦境般的月光,天真无邪的孩子,互相偎依着,脸上现出甜蜜幸福的笑容。他们太疲劳,他人已经忘掉了人间的危险。他们成了梦魔的俘虏,竟然在战场上当起天使来了。

一支梦游般的队伍,踯躅而来。如果他们原地休息,那就会跟孩子躺在一起;如果有人睁开明亮的眼睛,那就会看见两个小家伙。但是,他们既没有停下蹒跚的步子,也没有睁开梦寐的眼睛,悄悄地从路上走了过去。

这是高仁书的队伍。他们跟在支队后边已经有四、五个钟头了。他们没有发现前边走的就是他们追逐的敌人,走在前边的皮、徐支队,也没有发现敌人就尾随在后边。梦魔使两支你死我活的敌对力量,走在一条月色阴沉的路上。他们随时都可能狂呼乱叫着厮杀起来,但他们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危险处境。

在离开缸娃两三公里的地方,支队停在路上睡着了,国民党军队跟着停了下来,也睡在路上。

这大概是三点钟的样子,再有一个多小时,黎明就全出现,曙光就会照亮这幅危险的图画。

朱黑子带领的先遣队,归还本队已经两天,他们日夜同支队一同行动。李有义在先遣队独立活动的时候,时而是国民党军官,对而是八路军的侦察员,到处都能弄到酒肉,行军走路也不象支队那样劳累,他觉得照这个样子革命下去,也还可以。归回本队以后,情况大不相同。八路军的群众纪律弄的他决不敢轻举妄动,日夜行军打仗的辛苦,是他无法忍受的,更重要的是他看见皮定均原来带了这么一支烂杆子要饭吃队伍,跟着他混下去,也不会有任何升官发财的前途。他想他如果能够跑回去,把皮定均的真情实况摆在三姨大同马德禄的面前,使高仁书立下全歼皮定均的汗马功劳,他李有义不但不会受到处罚,说不定还能捞点什么,至少队长的职务可以保住。至于江湖上的义气,他认为也无须十分认真,朱黑子对咱不错,我李有义也出过力,俗话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趁这个人困马乏的夜晚,该开路就开路,过了这村没这店,丢掉这个机会,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李有义想到这一步,从路旁睡倒的人群里爬起来,把三把盒子放到朱黑子的怀里,背个小包袱,离开队伍,向黑茫茫的原野走去。

李有义走掉以后,支着耳朵探听四方,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他急急如漏网之鱼,就在漫天野地里混走起来。

李有义是个惯于摸黑路做小活鬼祟成性的人。他探头探险在野地里走了一阵子,突然发观两个躺在一起睡觉的小孩。走近一看,男的还抱了一支马枪。李有义心里想,我临走把三把盒子留给朱黑子,一来够了交情,二来不是携枪潜逃,他日就是落到朱黑子手里,自己也有说处。但这两只空手,却十分危险,如果能顺手把这个掉队小八路的马枪掂过来,天明再换上包袱里的国民党军装,那就万无一失了。

李有义想的很周全,却没有注意缸娃两只手抱着马枪。他搭手一掂,觉得沉重,小缸娃一惊,醒了过来,丢开马枪,滚地抱住李有义两条腿,仓珍还没有跃身起来,就被李有义两只手捺住。缸娃一滚,李有义翻在地上。仓珍窜上去横踢乱打。李有义挣扎一下,捞住了马枪,仓珍扑向前,咬住他的手脖子,缸娃死死抱住两条腿,任凭怎样蹬,怎样踢,终于挣脱不得。李有义捞到马枪,身上来了胆力,到底是成年人的筋骨硬邦,李有义两只胳膊一吃劲,哗啦声拉枪栓推了个子弹上膛,接着扣得空撞针响了一下,原来里边没有子弹。

李有义泄了气:“我投降了,八路军优待俘虏,你们不要打啦!”

“你是什么人?”两个孩子同声问着,还没有松手。

李有义说:“我是朱黑子的侦察员。”

缸娃说:“骗人!”

仓珍说:“我不信。”

李有义接着说出侦察科里几个人的名字。两个小家伙松开手,站在一边。

缸娃问:“你为啥夺我的枪?”

李有义说:“我跟你玩。”

仓珍问道:“部队到哪里去了,你怎么到这里玩?”

李有义说:“同志,你们已经掉队了,天明以后,你们要当俘虏了!”

缸娃问:“你呢?”

李有义说:“你不用管我!”

仓珍说:“你不是好人!”

李有义问道:“你怎么这样说?”

仓珍说:“革命遇到了困难,什么用管不用管?”

缸娃对仓珍说:“叫他走吧!”

李有义拾起小包袱背在身上,说:“再见吧,同志们!小家伙,可惜你没有子弹。如果有子弹,老爷给给打兔子吃!”.

李有义走了。

仓珍摸出一粒子弹给缸娃,缸娃推子弹上膛,朝李有义打了一枪。李有义拔路跑开,后边又响了一枪。这一枪是仓珍打的。

缸娃接过枪来:“把那一粒给我!”

仓珍说:“不能打啦!”

缸娃说:“我不好,给我装上看住枪。”

仓珍说:“算了吧,还是装在我身上保险。”

缸娃争辩说:“有子弹不上膛,到用的时候赶不上趟!”

仓珍笑了笑:“如果赶上趟,咱俩都完啦!”

缸娃哭着说:“我都经过一次战斗啦,你还不把子弹给我!”

仓珍急制止缸娃:“别吭声,有人来!”

两个小家伙向秋稞子地里爬去。这时,

路上传来一阵急剧的马蹄声。

五匹战马跑过去了。’

后边又来了,强这次有三匹。

骑兵们在原野上奔驰。缸娃刚听到一声呼喊他的悠长的声音,接着传来两组骑兵对射的枪声,金红色的弹道,和速射的声音,缸娃听起来,简直神了。

仓珍说:“我们的人!”

缸娃说:“听枪声还听不出来吗?嘎崩!嘎崩!这是我们的;吐吐吐吐一梭子,是敌人的。”

仓珍说:“掉队啦,怎么办?”

缸娃说:“你不要紧。我是完啦。”

仓珍问:“为啥?”

缸挂说:“我的禁闭没坐好,又掉了队,这一回叫张矛哥抓住,非宰了我不可!”

仓珍问:“我们还会不会碰见敌人?”

缸娃说:“不会。”

仓珍说:“碰到怎么办?”

缸娃伸出一只手,“把子弹给我!”

仓珍急了:“我同你说正经事,你怎么老打岔!”

马队早过去了,枪声早没有了。天,快要明了。

六月的太阳,象火蛋子一样,熊熊燃烧着从东方升起。平原上开始火的奔流。两个小家伙埋伏在远离大路的春蜀黍地里,蜀黍苗有二三尺高,他们还是偎依在一起,嘴唇已经干裂,喉咙里有火冒出来,太阳晒的脸上起了一层白色的皮,两双烂脚上的血泥巴,全都于枯、脱落了。两个孩子的嘴里都噙着绿色的玉蜀黍苗,大概是饿狠了,下意识抓过来嚼的,嚼着嚼着.人又睡着了。

太阳光在空气里燃挠,大地蒸腾着。炽热的气浪,在平原上滚动。

鲜红的太阳终于西下了。晚风吹动枯萎的庄稼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两个小家伙睁开了眼睛,互相看了看,都没有吭声。两个人都在回忆过去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这似乎是一场梦,一个战斗故事,一场艰险的遭遇,或者,是听老同志讲过的一段经历,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我们该走啦!”缸挂说着就想抬起身子来。

“赶快趴下!敌人要看见你的脑袋啦!”

仓珍警告说。

缸挂又躺下来,问道:“你饿吧?”

仓珍故意作假说:“不!”

缸娃笑笑:“我也不饿。”

仓珍说:“天黑以后,咱们朝东走,听说苏皖解放区在东边。”

缸娃威胁说:“你能跑吗?要跑一夜呢。

如果赶不上队伍,明天晚上又要跑,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一直跑下去。我是能跑的。你咋样?”

仓珍说:“我不能跑很远,我的腿出你要短些。”

缸娃听她说不如自己,心里不免有些谦虚:“这样好啦,你在前我在后,我可以帮助

你。如果我在前,跑起来可能把你跑丢。”

仓珍笑笑:“你认为你是个男子大汉啦!其实才不大一丁点儿!我是跑不丢的,你自己小心不要跑到敌人那里去。”

缸娃说,“把子弹给我吧!”

仓珍说,“我不。”

缸娃问:“为什么?”

仓珍笑着说:“不就不嘛,还要问为什么。”

缸挂说:“你觉得枪老是找子弹吗?”

仓珍说:“我没有这样觉得。你大概觉得子弹离不开枪吧?”

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两个小家伙爬起来.箭一般向东方跑去。东方夜空里,一轮明月快要升起来了。李有义跑掉以后,皮定均为了使敌人措手不及,立即命令部队向淮南路突击。淮南路是皖中的一条重要运输线,如果让敌人在淮南摆下堵击的阵势.支队就不得不同后边的追兵,在路西展开一场难以分解的追逐战。战士的体力已经相当衰弱,行军已经相当困难,各连队每天都在减员,掉队的人越来越多,各级指挥员如果没有铁一般的决公,不能率领这直烂了脚板的战士,向淮南路一冲而过,只要少有犹豫,立即会造成难以设想的后果。命令规定,各团只能夺路而走,不能和任何敌人纠缠。

“走就是胜利,冲锋会招来失败!”

这是皮定均向各团团长传达命令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告诫何明参谋长说:“从现在,这不是个战斗的部队,这是个走的部队”

命令传达到每一个战士,使每一个指战员都了解到支队的指挥意图。

命令刚刚传达下去,张矛悄声对皮司令说:“缸娃和仓珍掉队了。”

皮定均问;“什么时候?”

张矛答道:“昨天晚上。”

皮定均又问:“在什么地方?”

张矛答道;“在刘张集附近。”

皮定均再问:“找了没有?”

张矛答道:“骑兵回去找,同敌人遭遇。”

皮定均没有再说什么。他率领大队人马,躲开土顽的冷枪冷炮,绕开区乡保安团队的小阻击,坚定不移地向淮南路突击。

特务连丢了缸娃和仓珍,指导员何广德病的只剩下一口气,他象一只布横驮在马背上。战土的情绪受了很大影响,再加上小秦带着孩子,离开特务连同司令部一道走路。大家都觉得特务连经受了极大的耻辱,再也不是一个爱人信赖的连队了。

有人吵着派部队回去找缸娃,有人说连队不能丢下自己的卫生员。有人说,我们再不能这样于了,有人问连长:“白云才,你是干啥吃的?”

白云才传达了向淮南路突击的命令,话还没有落音,白元宏大声说:“这是逃跑主义!”’

白云才质问道:“你骂谁?”

白元宏说:‘我骂你!”

白云才说:这是皮司令的命令!”

白元宏说:“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跑路

的。”

王祥说:“说逃跑有点轻,我看是投降!”

有人喊:“不要逃跑,要战斗!”

有人喊:“让怕死鬼逃命吧!同志们,为了革命,为了给豫西父老报仇,战斗呵!进攻呵!不怕死的停下来!”

部队乱哄哄的,白云才捂也捂不住,制止又制止不了。他大声喊道:“反啦!”

王祥这位虎势势的青年大力士,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他走到白云才面前,闷沉沉地质问道:“你咋唬啥?谁反啦!”

白云才说:“这是命令!服从命令听指挥!”

王祥问道:“谁不服从啦?我王祥扛着大炮筒子走路,左肩扛了右肩扛,你问问,我哪个肩膀不服从你的指挥?”

白云才说:“怎么能说司令员是逃跑主义!”

王祥说:“皮司令是您爹还是您爷?他不就是一个阶级同志嘛。你平常指到哪里,我们打到那里,今天抹抹你的鼻子尖,发这么大脾气!白连长,我问你,你啥时候当了朝廷爷,立了这么大的王法!”

白云才觉得问题挺严重,他把这种情况直接报告了皮司令。

皮司令来了。他来到特务连的面前,开口说:

“该走就得走,该打就得打。有人说我是逃跑主义,我今天就给你们作个逃跑主义的样子,叫大家看看。突围以来,皮定均的两只脚并没有背在肩膀上。今天我走在前边,白云才走在后边,我临时执行连长职务,全连听我的口令:立正!”

这个宏亮、清哳的口令出口以后,全连战土唰唰地往一处靠,一个个昂首挺胸,腿并的笔直,跟随端视着正前方。全都显出个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这时的皮定均立在队前,他那个立正姿势,既威严,又漂亮,干净利落,简直就象栽在地下的一段铁桩。叫那些发牢骚说怪话的战士看了,不由得不佩服,不由得不尊敬,暗自在心中对自己说:

“这人就是中!”

全连立正后,皮定均命令说:“不准掉队,不准拉空档,左右前后互相照顾着,班排长切实负起责任。”

这时,王团长站在旁边。皮定均说:

“团长有什么要讲?”

王诚汉答道:“我没有话讲。”

皮定均带着特务连出发了。同志们拄着棍子,颠跛着,一瘸一瘸地,跟着他们的司令员。向前走去。国民党统帅部并没有在淮南一线作堵击部署,这同随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一样,都令人难以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说是军事上的疏忽,是不能令人相信的,说是内部矛盾,掣肘,不服从,或者误了战机,等皮定均过了淮南路他才慢吞吞地赶到,都是可能的。有关的战役资料证明,当时在那一带确实有一个不能合拢的包围圈。高仁书一个军同几十个地方保安团,在广阔的皖中平原上,硬是拉不起手来,不能扯成一个圈子把皮定均圈住。我不大愿意对他们这种令人费解的行为,作出详细的分析,因为国民党统帅部给我们留下的有关资料,都象一团迷雾,使你

很难辨识事物的的真正面目,即使费了很大力气,开治了事情的原委,对本故事的叙述.也没有很大的裨益,至多不过使读者进一步看到高仁书的腐败无能罢了。高仁书再窝囊,还是这个熊样子,出不了新的花招,因此我们勿需在他的身上多费笔墨。事实上,他跟着皮定均东出大别山以后,住进了合肥的小公馆。在国民党统帅部的战报上,皮定均早已溃散的不成为皮定均,用“番号不明的一股流散共匪”代替了原来的皮、除支队。既然成了散匪,那就是地方保安团队的任务了。据我的估计,国民党统帅部当时忙于打大仗,向各个解放区发动大规摸进攻,小小的皮定均既然收拾不住,也就不放在眼里,反正消灭共产党时,一定给他弄个总解决。单个的较量不凑手,打群架可能占便宜,这可能是国民党反动派的鬼心思。到底是不是这样,我也难说,这不过是瞎猜罢了。想对反动派的作为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不但不合乎现实,而且还有点愚蠢。因为反动派如果顺乎情理,他就不是反动派了。在一般人看来,连一个小小的皮定均都捂整不住,还要打大仗,哪有什么前途呢?这种合乎情理的说法,搁到反动派身上,会成为十足的不合理。蒋介石如果具有一般人的头脑,他就不成为蒋介石。因此,在这里人一切无法解释的事物,正是它借以存在的根据。

皮定均率领部队突过淮南路的当天夜晚,沿途遇到了一些令人惊奇的事情,在那跳不过去的沟壕上,出现了跳板。有些窄小的路显然被加宽了。有些村子的路口上,出现了一桶桶开水。有的开水旁边竟有一篮子馒头,一盆子干饭。有些村口,还摆了几十双簇新的鞋子。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茶水担子旁边没有一个人,到村子里找,也是空空的。在田野的三岔路口上,常紫遇见神秘的农民蹲在那里,只要你问一声路,他立即站起来,充作向导,送你三二十里。

当这种奇异现象开始出现的时候,司令部曾经通知部队,不准战士喝这种来路不明的开水,皮定均在太行山上,留经放毒毒死过日本鬼子一个小分队,他对这种沿途陈设的茶水和干粮,警惕性是极高的。

但是,后来在茶水担子旁边发现了小小的纸条子,上边写着:“同志们辛苦!”“向千里突围的战士致敬!”

又饥又渴的战士们拿着纸条子来找徐政委。徐政委说:“地下党在行动!”

大家一听说党在关心我们,帮助我们,很多人都哭了。

一口水,是党给的!

一口饭,是党给的!

党呵,你那阔大的怀抱,紧紧抱着千里征途上的孩子!党呵,你那神秘的力量,蕴藏在广大人民之中。

这天黎明时分,在旷野里盲目奔跑一夜之后,缸娃和仓珍晕倒在田野上。他们有一天两夜没有吃过东西,他们一心追赶部队浑身筋骨上产生的神奇的力量,终于枯竭了。他们双双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一位早起拾粪的农民,发现了两个孩子和一支马枪。老农民吃了一惊,他听说昨天晚上,附近过了八路军,鸡不叫,狗不咬,连睡在打麦场上的人都没有惊,却不科留下两个小孩子睡在这里‘他走上前摇了摇,没有摇醒,喊几声,没有回应,手放在鼻子前试试,还有轻微的鼻息。他发现附近有个放鸭子的在路边搭了个鸭棚,他叫来了放鸭人,把两个孩子背进了鸭棚。

放鸭人立即打了几个生鸭蛋在碗里,抱起两个人的头来,灌了进去。然后又喂了半碗昨夜剩下的稀粥。半个钟头后,两个孩子睁开了眼睛。

四只忽灵灵的眼睛对着望了望。两个人默默地流了眼泪。

放鸭人说:“过来了。”

老农民说:“不要紧了。”

缸娃和仓珍听见他们说话,木楞着眼睛搞不清这是现实生活还是在梦中。两个人站起来了。

缸娃大叫一声:“坏了,我们被逮住了!”

仓珍忙拉住他:“快走!”

这时,放鸭人挡在鸭棚子低矮的门口。

他笑着问:“您是啥军头?”

老农民跟着说:“对啦,您是啥队伍?”

缸娃突然宣布说:“不管吃了啥东西,反正是没钱!”

仓珍说:“我们没有钱给你!”

缸娃对放鸥人说:“要想要钱,只有放我们走!”

仓珍跟着说:“我们有很大的部队在后头。”

放鸭人笑了:“把枪留下。”

仓珍和缸娃的动作是那样的敏快,老农民还没有看清是咋回事,一只手掏出了一发子弹,另一只手把子弹推上了膛,两个小家伙扎好了功架,完全是娃娃家玩翻了脸的样子。

放鸭人握住枪管,扭了个枪口朝天,笑着说:“小兄弟,几岁啦!”

缸娃吼了一声:“放手!”

老农民说:“小老总,我不要你的枪。要那玩艺干什么,惹是招非的!我说小老总,你可不能穿这身衣裳,背这杆枪往外走,到外边叫人抓住可了不得!你俩要走,咱得想个办法才行。”

放鸭人问道:“往哪里去!”

仓珍说:“往东赶部队。”

放鸭人问,“啥部队!”

缸娃大声说:“你想知道军事秘密?办不到!”

仓珍说:“我们不会说的,你打死好啦!”

放鸭子人听了光想笑,老农民觉得孩子俩说话很直诚。这两位劳动者对缸娃、仓珍严肃的神态毫不介意,或者说,他们完全不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斗争。他们的政治认识,不外乎朝庭爷生在北京城,老蒋坐了南京,杀人放火的小日本完蛋了,乡长还坐在乡公所里,放鸭人刚才说的“把枪留下”,并不是要解除缸娃的武装,他的意思是你带着枪走路太危险。两入看缸娃同仓珍很有主心骨,坐在那里为他们操了半天心。最后商量了一下,请孩子们再吃点东西,躺下来睡一觉,然后由放鸭人把他们送走。

缸娃和仓珍虽然准备和任何来犯者进行斗争,但是,饥饿和困乏到了极点,心里正在想能不能在这里休息一下,眼皮早已耷拉下来,四肢早已瘫软在地下,什么打死不打死,全都顾不得,躺在地下就睡了。放鸭人如何给他们饭吃,他们如何似睡非睡。眼睛朦胧,狼吞虎咽,全都搞不大清楚。等他们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两个小家伙四顾茫然,揉揉眼睛,觉得不大对头,趁鸭棚里一时没有人,一个箭步跳出来,两个人就消失在大平原上了。

缸娃同仓珍酣睡在鸭棚里这一天,特务连发生了一件事,延误了全支队的行动,皮定均无可奈何只得停止前进了。于是,国民党几十个地方保安团队,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这天,何广德病的很重。在村头树荫下,战土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战土们围住他们的指导员,都不肯离开。白云才几次命令各班派人去做饭,说吃了饭马上行动,光听班长们答应,就是没有人行动。

这时,有人传来个消息,说支队政治部已经作好安排,要把何广德留在老乡家里养病。战士们听说后都很不安,纷纷提出意见说:

“广德哥是我们的好指导员,我们离不开他,千万不能留下,我们自己抬着他!”

政治部的林科长作了很多工作,没能说服特务连的战士,最后他说:

“周围的敌人离我们很近,部队不能在这里久停。我们给老何留下足够的银元,他在群众家里养好了病,可以追赶部队,你们这样抬着他,得不到治疗,最后会把他抬死的!”

这时,何广德躺在地下,用微弱的声音对同志们说:“我不行了,你们快走吧。不要因为我影响了行动计划……。”

战士们不肯走开,他们说,

“留在老乡家,被敌人发现了怎么办?”

“就是不发现,他养好病,到哪里去找我们?”

还有人说:“平常指导员怎样对待我们,我们也应该怎样对待指导员。”大家喊着说:

“指导员对待我们舍生忘死!”

“广德哥不走,我们都不走!”

白云才警告说:“敌人离我们很近了!”

没有人为这话惊一惊或动一动。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战士不愿舍弃自己的指导员,不管你说什么,说到连队的被围,集体的覆灭,牺牲的危险和党的损失,全都无动于衷,全都是胡扯淡。现在,敌人的机枪声已经听的很清楚,步抢声嘎崩嘎崩响在几里之外,特务连还是纹丝不动。

通讯员跑来说:“营长命令特务连出发!”

白云才命令道:“全连集合!”

但是没有人动一动,很多人转脸看看连长,又朝何广德低下了头。

通讯员二次传令:“团长命令特务连跑步前进!”

白云才恶狠狠地喊:“出发!”

仍然没有人动。

外边,敌军的枪声,越来越紧密了。这正是夕阳西下时候,红云布满了天空,晚风把敌军枪声吹到特务连战士的耳朵里。他们对即将病死的何广德的悼念,实在太危险,太感情用事了。但,这有什么办法呢,残酷的战争积年累月地硬是在指挥员同战斗员之间,培育了如此丰富的感情,有什么力量能把它割断呢?

通讯员第三次传令:“皮司令命令特务连前进!”

特务连还是没有动。但是传来了喀嚓喀嚓在树上摔枪的响声和骂声:“妈那屁,不打仗,背这枪干熊!”有人高声骂道:“怕死的快走吧!老子在这里拼啦!”

徐政委和皮司令带着一副担架跑来。他们闯到树荫下,把何广德放上担架,由徐政委和五、六个同志抬着出了村,这时,子弹打在脚下,发出嗖嗖的声音。敌人的喊声:“捉活的呀!抓一杆枪二百块呀!”已经听的十分分明。

徐政委抬走何广德,大家一见皮定均在面前掂着手枪,战士们全部楞啦。他要干什么?为什么他的两只眼睛都充满了血?

“上刺刀!”皮定均命令说。

只听唰唰两声响。特务连一百多人做完这个干净利落的动作,你不知道是多么的漂亮。皮定均威严地扫视一下,连续发出的口令和得到的回声,又是多么地雄壮!

“一排长居左!”

“是!”

“二排长居右!”

“是!”

“三排长跟我居中!”

“是!”

“王诚汉和白云才带领左右两个排,冲出去,咬住敌人,消灭它!”

敌人正在村外呐喊,突然发现村子里闪出一片刺刀的寒光。那寒光象流星一般飞迸而出,又如狂风卷地而起,一下子把胡乱喊叫的保安团压了回去。这些想来捡便宜的恶棍们,被这一冲吓的不轻。特务连冲出几里之后,皮定均下令部队做饭。这时,天色暗淡,四面都是疏落不断的枪声。

炊烟结成的灰色的幕霭,渐渐成了一片混沌。皮定均、徐子荣、方升普、何明等人站在一个黄土岗子上,了望周围的地形,默数着四边的冷枪声,敌人在村头点起的篝火,正好对支队形成一个好看的火环。再加上明亮的月光东照,这块夜景是相当美丽了。

方升普说:“狗日的把火点起来了,那意思是说我在这里,你千万别来。”

何明说:“这个火是给自己壮胆的。”

徐政委说:“部队不能停,一停就招来一群土狗子。土狗子围着你汪汪叫,你扔块石头,它就跑!”

皮定均侧着耳朵,听到了了什么声音,他笑了。

徐林样问:“听见什么?”

皮定均说:“你细听!”

大家支着耳朵听了好久,才从幽深的夜的深处,听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火车汽笛的呜叫声。毫无疑问,那是从津浦路上传来的。过了津浦路就是苏院解放区,那就到家了。

汽笛声是那么悠远、微弱,象梦里的一段游丝,在人们的听觉上颤动着。初听好象是有,细听又好象无。这声音远在百里之外,近在心底之中,到底是不是火车汽笛声,大家都弄不清楚,周围的冷枪声,却象炸豆子一样,嘎崩!嘎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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