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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胜利前夕

作者:周原 当前章节:70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这天晚上,缸娃和仓珍终于赶上了部队。两个人悄悄藏在特务连的驻地,丝毫不敢声张,装作并没有掉队的样子。特务连的同志这天都不愉快,因为全支队停在这里,显然同特务连不服从命令有关。虽然后来打退敌人的进攻,立了功劳,但是,犯了纪律,有可能给支队造成的损失,在大家的心头是一种严重威胁。听说缸娃回来了,看这个小家伙的样子也是夹着尾巴,大家相见也只是苦笑一下,并没有多热烈的话。缸娃和仓珍掉队掉哪里去了?是掉在敌区呢,还是掉在别的团里跟着人家走了几天?同志们并不十分清楚,缸娃和仓珍心里充满了惊险遭遇的种种回忆,表面上却装得蛮不在乎。

“怎么几天没见你?”

缸娃答道:“我在后边啦。”

“听说你掉队了。”

“没有的事。”

“这几天你跟哪个团走的?”

“三团。”

缸娃对各种问话,都来个随口答曰,能混过去尽量混过去,能趁坡下驴就趁坡下驴,尽量把掉队这件事捂治住,最好是不露痕迹,全当没有这回事。白云才知道他同仓珍掉队了几天,看他回来了,又不讲什么,以为那天晚上可能是暂时掉了队后边又赶了上来。况且,白云才的心这时候也是七上八下,顾不得同他纠缠许多,派人给司令部捎句话,说过缸娃回来了,就完事了。

小秦听说仓珍归了队,一跑来,老远就伸着手,“唉呀,我的好妹子呀,我只当这辈子见不上面啦,谁知道你又回来啦,老天爷呀,你该作多大的难……。”

仓珍又摆手,又捂嘴,比划着不叫她乱咋呼。小秦大声说:“这怕啥?为革命千里迢迢赶部队,宣扬出去是光荣,不是耻辱!”

仓珍急的想哭:“小秦,你轻点好不好?”

“怎么,你这英维事迹还保密!”小秦大声说。

仓珍把小秦拉到一边,悄声说话去了。

缸娃被张矛叫住,问话的口气很不客气:

“缸娃,你到哪里去啦?”

“哪里也没有去!”

“掉到哪里去啦!”

“没有掉!”

“你还犟嘴!特务连有报告,司令员派骑兵去找,你躲在哪里不吭声?”

缸娃立即回答说:“躲在三团。”

张矛问:“啥时候回来的?”

缸娃笑着上前说:“两天啦。”

张矛大声喊道:“胡说!”

缸蛙咬着张矛的耳朵,如此这般了一番,张矛偷偷地笑着,点着头……。

皮定均听说缸娃归了队,他连会也开不下去了。支队党委的同志仍在分析当前的形势,提出采取的措施,他都一概不置可否,那意思是赶快结束这个会。徐政委早已猜到了皮司令的心思,再三阴止方升普和何明的争论。因为他们俩争论着,这个会一直结束不了。后来,徐政委出去派张矛把缸挂叫来。

支队党委会还在继续送行。方升普在同何明的争论中,想求得皮定均的支持,他向皮陈述了好久,皮定均却看着屋门。

方升普背着门问皮定均:“你看门干什么?张烽在那里吗?”

“谈你的吧!”皮定均不耐烦地说了一句话,但他的眼里却涌起了泪潮。

方升普转身看门口,门口上立着小缸娃。人瘦了一半,两只小鞋飞了大半,烂脚上沾满了血红的泥巴。他歪扭着身子,低着头在那里笑。

方升普想说什么,徐政委摇摇手,说:“走吧,走吧,会暂时开到这里。”

几个人往外走。方升普拧住缸娃的脸蛋:

“你跑到哪里去了?”

何明按住缸娃的头:“你是个淘气包!”

徐林样抚摸缸娃的长发,把他推向皮定均。

这时,张矛端来了一盆热水。皮定均坐在那里控制自己的感情,到这时实在再也控制不住了。他走上去,抱起缸娃,捺在短凳上,扒掉绳捆索绑的鞋片子,就着一盆水,抓住两只脚就洗。缸娃脚板上的血泡、水泡连在一起,粉浓浓的嫩肉芽子,渐渐从血液里露出了颜色。

皮定均在下边洗,缸娃在上边哭。一串豆大的泪珠落在皮定均的脖子里。他抬起头,厉声问:“哭什么?”

缸娃笑着说:“谁哭啦,我没有哭……。”

皮定均学缸娃揉着泪眼:“谁哭啦,我没有哭……”缸娃被逗笑了,张开双臂一下子抱住皮定均的脖子。这时,两个人都笑了。

“你去哪里啦?”

“我掉队啦。”

“苦吗?”

“我们跟敌人打了一架。群众帮助了我……。”

皮定均松开手,端住缸娃的下巴颏,审视他的面孔,问道:“你怎么找来的?”

缸娃说:“有个老乡给指了路。”

皮定均说:“附近村庄没有敌人吗?”

缸娃答道:“我们从两个村子中间爬了进来。”

皮定均问:“敌人没有发觉?”

缸娃说:“他们点着一堆火,野地里黑的很。”

皮定均问:“你能顺着进来的路,带出去一部分人吗?”

缸娃高兴地说:“可以。”

皮司令叫来何明,叫他准备一个连队,跟随缸娃,摸到土狗子的后面去。

顾敬之纠集的一部分土顽,住在离皮定均不到十里地的村庄里。李有义开小差以后,流落到顾半县手里,当了一名上等军师。两个人想用保安团队纠缠住皮定均的手脚以后,报请高仁书调大军来谋取皮定均的首级。

这个小小的阴谋已进行了一半。现在他们正等待高仁书来告成大功,心里美滋滋地再一次觉得这一回又是万无一失。

皮定均根据朱黑子从先遣队送回来的情报,为突破津浦路准备了两个方案,一个是长距离奔袭,突然出现在铁路线上,一冲而过;一个是用迷惑动作搞的铁路线的敌人离开了铁路,然后用快速动作冲过铁路。这两个方案正在酝酿的时候,特务连出现了何广德事件,使全支队在津浦路百里之外停下来了。这一停,停的很被动。但是,它使调虎离山过路方案,成了既成事实。这天晚上,皮定均按兵不动,目的就是观察铁路线上国民党正规军的动静。至于这帮子土顽的战斗力,白天已经试过,他们并不能构成对支队安全的严重威胁,即使说这种威胁具有相当的严重性,那也没有办法,如果能够诱使敌人让开铁路线上的铁门闩,冒这种风险还是必要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置之死地而后生。怎样才能胜利?胜利都是从失败中夺来的。他现在摇缸娃领一个连队悄悄溜到土狗子后边,只不过是给可能形成的严重威胁,准备一个保险系数。他真正考虑的问题。是在百里之外的津浦路上,如果他只顾眼前,皮定均就不成为皮定均,千里突围也早巳毁于一旦了。

顾半县送出情报,夜里十二点才到达津浦路上的一个小车站。高仁书和马德禄接到这个消息,都瞪着眼,心里都自己问自己:

“怎么办?”

这两个家伙,现在已经被皮定均训练的变了模样,原来的雄心勃勃换成爱了疑神疑鬼,对下边来的情报,都来个相反的估计,屡次堵追失败之后,颇有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劲头,顾半县一个情报,就动了高仁书执行行辕命令的决心,那根本办不到。

“怎么回事?”马德禄张着嘴,拧个糊涂脸:问军座。

高仁书说:“报告统帅部。”

当参谋长的都精于计算,马德禄把统帅部回电的时间同派部队走完近百里路的时间加到一起,提出了一个相当有趣的问题。他问道:“皮定均会不会在那里等我们一天?”

高仁书当然不会回答这种愚蠢的问题,叹了一口气:“这个仗打的没意思。”说完,起身走了。

马德禄在后边嘟噜说:“什么仗有意思?”

在这种情绪的支配之下,马德禄怎样向国民党统帅部报告,以及他们下一步如何行动,对即将发生的事情,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我们也不必去罗嗦了。很明显,皮定均不可能在那里按兵不动,行辕即使有令,高仁书也未必认为有什么意思,会认真地行动。

顾敬之在李有义的唆使下,一共联络了三个县保安团,总共不到两千人。这两千人都是本乡本土的本地啃,军事知识无非是打家劫舍,战斗经验只限于抓人办案。其中真正见过阵仗的多不过五百,五百人散布在三个团里,三个团又是谁也管不住谁。国民党一纸命令,叫防范一股番号不明的共军,他们都是积极分子,各带着本部人马,四处游动起来,目的是捡十几条抢,发几笔外财,只有顾敬之顾半县是深知皮定均来历的,他自然成了三个县保安团的盟主。顾敬之的名号才只有半拉县的地盘,当了三县盟主的威信,已经很不怎么样了。此公对共产党空有满腹的阶级仇恨,正如李有义空有一肚子升宫发财的野心一样,都害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毛病。说是包围了皮定均,其实是活见鬼,没有什么战斗经验的小缸娃,竟然闯过了包围线,可见这个包围也是个有名无实的东西。夜间打仗点簧火,这是日本鬼子跑到中国来发明的自己给自己壮胆的好办法这个办法顾敬之没有学到手之前,皮定均在簿火前同小鬼子已经较量了几百回,你现在搞这个名堂,有什么用处呢?

顾敬之虽然反动,头脑还比较清醒,他知道自己在皮定均面前有一百个不中,因此,尽管李有义在那里拍胸脯,说大话,督促他带着人冲上去杀他个措手不及,他还是把希望寄托在马德禄身上,他对李有义说:

“国军有机关枪、迫击炮什么的。咱们手上有啥?想干也干不成,家伙不济。”

从这里可以看出,高仁书是否发兵还在两可,顾敬之掂着如意算盘,扎了个望跟欲穿的架子。皮定均在那里考虑如何突过津浦路。一群恶狗卧在旁边,他让战士们先坐下来休息休息。支队的战士都懂得休息就意味着更大的劳累,更艰苦的突击。

这天晚上,皮定均送缸娃和一个连队出发之后,对焦虑不安的徐政委说:

“我什么都不担心。唯一担心的是朱黑子拿不来消息。”

仗是皮定均指挥的,但并不是他打的。很多智谋是他下的,立定智谋的机缘常常是别人提供的。朱黑子的先遣队是支队的眼睛,派出这么一个人带了这么一个队,正是皮定均的独特之处。

朱黑子带着先遣队弄清了国民党军在滁县和嘉山(那时叫明光)之间的布防之后,回头西向,又来到定远地区。他本来估计皮司令会长驱直入,在津浦路上一冲而过的,却不料支队耽误在定远地区。高仁书部署在铁路线上的兵力,没有立即西移,很显然,再耽误下去,目标暴露的越发明显,冲破津浦线的困难就越大了。他认为形成这种局势,决不是由于指挥上的疏忽,一定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因此,他回首定远时,一路上十万火急。

定远地区是新四军撤退未久的游击区,当地地下党相当活跃,群众基础也出较好,朱黑子匆忙赶路,也没有那么多禁忌。

这天晚上,先遣队在一个村子里吃了饭,刚走出村子,忽然听见路边一棵大树的黑影里,有人喊了一声:“同志!”

朱黑子拔出手枪,指挥队员们散开以后,看见树下走过来三个人,为首的一个象是小学教员,后边的两个有点象是农民。

“同志是皮、徐支队吧?”

这是那个小学教员说的话。他一边说着,一边上来拉住朱黑子的手,连连摇晃着:

“同志呀,我们找的好苦!”

两个农民打扮的说:“我们在你们后边跟了整整一天!”

朱黑子问:“你们是什么人?”

教员说:“我叫张凡,是定远地委书记。”朱黑子问:“你们要干什么?”

张凡说:“上级指示我们千方百计给皮、徐支队以支援!”

朱黑子问:“你的上级是谁?”

张凡答道:“周恩来。”

朱黑子问:“周副主席是怎么指示的?”

张凡说:“我到南京亲自接受的任务。他说,中央通知,中原突围的皮、徐支队要东出大别山,向苏皖前进,他要求皖中地下党,要给一口水,要给一口粮,要养一个伤病员,要领一段路……。”

朱黑子高喊了一声同志,扑上去同张凡紧紧地抱在一起。这时,四散的先遣队员,都聚拢来同他们握手相见,他人不断地说,

“辛苦了,辛苦了。”队员们说:“我们早已发现地下党在行动,就是没有看见你们。”

接着,张凡介绍了周围的敌情,当他说到主力在西边被围时,朱黑子吃了一惊。当张凡介绍了地下党在保安团里有一定力量;并且送出了种种情报之后,朱黑子又笑了。他说:

“既然李有义来到这里了,我应该去看看他。”

随即他们兵分两路,朱黑子挑出十个侦察员,换了敌军的服装,去拜见李氏兄弟,余下的人同张凡等三人,立即去见皮定均。

朱黑子叫他们告诉皮司令,夜里两点前后开始行动,他至少可以在土顽的营地打他个鸡犬不宁。

张凡三个人,人情地理都熟,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皮定均,他们还去通知伪保安团的党组织,夜里相机行事,这里不去详细叙述了,单说朱黑子去会李有义,在那里打的顾敬之灵魂出窍这件事。

这天夜里,李有义同顾敬之等到十二点,还没有一点国军到来的消息,李有义原来吹嘘说,高仁书和马德禄的心事,全握在他的手里,他们能否消灭皮定均,直接关系着军座的前程,象目的这种围以待歼的形势。乃是千年难逢的好机会,军座决不可能坐失时机。

十二点以后,另好两个团长也来问信。他说:“估计这时间,真正打响,恐怕得两点以后。”

为了消愁解闷,顾半县叫了几个冷盘和一壶烧酒,几个人围着八仙桌子,在灯下焦灼不安地喝起来。

几杯酒下肚之后,顾敬之的心情渐渐开朗,对今天晚上是不是大功告成,不那么执着认真,对高仁书的来不来,也不是那么火急了。在剿共事业上,他是一位老手,不象李有义那样干的多是一锤子买卖。凡事都在两可之间,他都抱着“不一定”的态度,席间,他对李有义提出的战果如何分成,以及活捉皮定均之后,如何向南京方面请功,只是一笑置之,并没有认真对待。顾敬之这种本地啃,做事不免思前相后,态度比较的老成持重,不象李有义那种江湖上的好汉,能骗就骗,能哄就哄,光棍不吃眼前亏,只要当面能混过去,扭扭脸以后的事另有说头,他是全然不放在心里的。

李有义端着酒杯,眉飞色舞,说的嘴里喷出了白唾沫,顾敬之连连让酒,只是含笑不语。其他九个人虽然不断举杯,酒喝的都比较闷。

突然,外边传来了一阵紧密的枪声,李有义大惊失色,顾敬之只是一楞,待到大家要往外走,枪声又不响了。

下边的队长来报告说:“皮定均有一百多人往东开了六、七里。我们发现时,共军已经出来,打了一阵,没敢紧追,看这百十号人,只是想走,不是打谱消灭我们。不管他,让他走了,算啦!”

李有义本来兴高采烈,一阵枪声使值当场瞪了眼。听见这篇报告,他又哭笑不得,伸出一张酒红险,空手掌在面前掂了几掂。想发脾气,怕人家不听,低头不语,又觉得抹不过来脸。“这,这,这怎么能行?”

顾敬之一楞之下,屁股早离了板凳,腰里的手枪,也掏了出来,爽快地说:“我出去一下”

“慢来!”李有义喊了一声。

其他几个人都已经枪在手上。

顾敬之两道:“你干什么?”

李有义说:“再等等,我看国军马上就到。”

顾敬之听了很生气,又有点将信将疑。正在这时,有人跑来报告说:“从东边来了几十人,送到里边去了。”

顾敬之急声追问:“什么人?”

回答说:“净都是一长一短。”

李有义惊叫一声:“不好,朱黑子回来了!”

大家弄不清朱黑子是何等人物,不知道李有义为什么大掠小怪。顾敬之觉得李有义这人打仗不中,心里想千万不能听他的。

这时,前街的卫兵跑回来报告说:

“国军已到!”

李有义一只拳头砸在桌子上,砸翻了两只菜盘和三只酒杯,他骂娘卖屁撸着胳膊袖,气势雄壮的象一个关二爷:“娘卖屁,到底还是来了,我李有义不是吹大话,说到哪里就能办到那里!不要慌,听我的!”

顾敬之问报信的卫兵;“在哪里!”

卫兵说:“在街口上。”

顾敬之问:“多少人?”

卫兵说;“十来个。”

这边的话还没有落音,门口传来卫兵同人争吵的声音:“干什么?干什么?”

“老子是国军!你瞎了眼啦,敢挡老子的路!”

顾敬之听见这种话头,顾不得李有义在后边咋唬,一个人转身子扑出门外,翘腿翻过了低矮的墙头。这时只听手枪声在院子里噼噼啪啪地响。顾敬之领了一群如狼似虎的近身打手,向野外跑了。

另外两个团长眼疾手快,也跟着顾敬之溜了号。只有李有义鬼迷心窍,在酒桌子旁边撸高了胳膊,举着手枪,大喊大叫。他突然身上一抖,一粒子弹啪一声打穿了手脖子,手枪掉在菜盘子里,他面前只剩个血淋淋的手。李有义一脚踢翻了昏暗的灯火,在一片枪击的烟雾中藏住了身影。

这时候,三个保安团成了没人指挥的乱军,皮定均的主力打着往外走,事前出来的一个连队往里边打,朱黑子的十条枪,来了个猛虎掏心,地下党打了个中心升花。皮定均命令部队不抓俘虏,不缴枪,全支队夺路而走。

战斗只进行了二十分钟,四野的簧火还在燃烧,但是枪声和人迹全都没有了。

李有义在田野里伏了小半夜,在夜深人静之后,觉得自己的右手要掉下来了。断了这只手,再不能玩抢,也再不能抓钱了。李有义心里充满了悲哀,想起下半世日月,他趴在地上,伤心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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