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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封锁线上

作者:周原 当前章节:106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皮定均来到定远地区之后,高仁书判断他必然过石门山进入苏皖解放区,因为这是唯一可走的近路。

皮定均带着部队直奔石门山来了。

高仁书对皮定均的行动,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判断错误,主要是对这支部队不怕苦、不怕死的精神估计不足。两只血迹斑斑的烂脚,到底能跑多少路,这在反动派的头脑里,始终是一个猜不透的谜。这个拄着棍子的烂杆子队伍,怎么能受得住这么长途奔波的折腾?不打垮他,他还能不拉垮吗?不消灭他,苦到苦不下去的时候,他能够不自行溃散吗?反动派有一百条理由,等着最后不费一枪一弹,来收拾皮定均的残兵败将。因为他们确实知道,皮定均的队伍,前边走过去,后边留下了一条血路。

“不走石门山,他往哪里走?”

这是高仁书对他的判断,下的确切无疑的定语。

皮定均想在津浦路上一冲而过的想法,根本没有实行,他想调虎离山然后快速走过去的计划,没有得到成功。他现在向着以逸等劳的敌人前进,这不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吗?

不是的。决不是这样的。

一个军事指挥员,如果经常考虑他的战士,这个苦能否受得了,那个风险是否担得了,他就没办法指挥这个部队,至少指挥起来不那么得心应手。

皮定均指挥这个部队千里突围,是铁了心的,全体指战员听他的指挥也是铁了心的,两下的心都是硬碰硬。只要皮定均敢出招。战士就敢去完成。指挥如此伟大的战士怎么不出伟大的司令!皮定均打了许多绝仗,战士比他还绝!

如果不信,请看下边这件事情。

支队打破顾敬之的牵制,连夜行军,到第二天下午六时左右,停在离石门山车站只有三四十里的地方。

在部队集结的时候,特务连引起了众多的议论。大家都埋怨特务连,说是由于它不服从命令,延误了行程,受了土狗子的包围,差一点没有遭受大的损失。还有人说,如果不是特务连搞自由主义,支队按计划扔崩一声过了铁路,说不定现在已经回到家里。

“你看他有多能!他竟敢不服从命令!”

“还英雄连队呐。英雄个屁,等着司令员收拾他!”

各种责难,有些甚至于是咒骂,象石头瓦块一般,不由分说向特务连扔去。有人说,白云才这一回可能撤职,有人估计要受处分。大家都说,等着瞧,反正白云才绝对跑不了。

特务连的压力很大,但是他们想鼓起劲来,把这种压力顶回去,就是犯错误也犯个扬眉吐气。错了,咱改。犯不着低下头来装狗熊。因此,连队在进入集结地的时候,事先停下来整顿了一番,拄棍的丢了棍,搀扶的松了手,瘸了的也都蹬直了腿,衣裤都烂的飘片子,无法整齐了,但是,帽子都扶扶正,样儿搞的挺精神。特务连今天在大家面前走,要走出个英雄劲,决不能露出犯错误灰心丧气的熊劲。白云才在队前讲话时,对大家说:

“犯错误也要犯个样子给大家看看,我特务连还是特务连,决不含糊。”

特务连向集结地走去,队列很整齐,精神很抖擞。白云才为了给自己壮气势,竟然喊着:“一,一二一。……。”他这么一整队,一喊脚步,不用说很自然地同全连战士站到一个立场上来了。要知道他当时是坚决执行命令。他并没有错误。后来全连犯了错误,他同大家站在一起承担责任,立即改变了只有自己正确的形象,变成特务连的战斗一员了。

特务连雄纠纠走过来。站在路边的同志有人问道:“哪一个叫白云才?”

白云才没听到,白元宏听到了,他走在里大声答道:“怎么,我就叫白云才!”

“保持军容,走好步伐,一二一,一二一……。”白云才气势非凡地走着、喊着。

皮司令闻声走了过来。

特务连走到皮定均的面前,白云才发出了“立定”的口令。大家正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忽然跑前几步,向皮定均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军礼,然后用十分豪迈的口吻报告说:

“特务连连长白云才带领全连战士,请求纪律处分!”

他那庄严的声音,特务连挺胸昂首的样子,把人们感动了。

皮定均还了一个军礼,向连队走去。他从头到尾一个个审视了大家的面孔,注视着战士们的表情。他那种威严凌厉的仪态,非常震人。如果你心里没有足够的胆识,在皮定均注视下,你是要心慌意乱出洋相的。特务连一百三十五个战士,在这种严厉的注视下,一个个都显出自信和刚毅。

他走到白元宏面前时,把白元宏的枪接过来看了看:

“枪没有摔坏嘛。”

白元宏答道:“摔坏了。”

皮定均说:“坏在哪里?”

白元宏答道;“这是新缴获的。”

皮定均没有吭声,把枪还给白元宏,默默向担架定去。这时,何广德坐的担架正在队伍的中间。四个抬担架的战士,看见司令员走来,都拿出立正的姿势。

仓珍在担架旁边,掀开被单,对何广德说:“司令员来看你。”

何广德握住皮定均的手,流了两眼泪。

现在皮定均到队前来了。不但特务连的每一个人都在等着他的一句话,全支队的同志,围在四周看的人都在等着看他怎么发落。

皮定均显出很激动的样子,他几次似乎想说话,都没有说出来。他的眼睛眯缝着,他突然大声说:

“同志们辛苦了!”

特务连应声雷动:“—号辛苦!”皮定均说了这么一句话,匆匆走了。

同志们绷紧的脸,一下子松下来,笑开了花,大家都擦着汗,四散往地下坐,刚才那些说怪话,等着要特务连的好看的人,这时也看着白云才笑起来,嘴里连声喊着:“不错,不错!”

“不错”这两个字,在豫西人的语汇里,带有含蓄称道的意思,但还不是赞颂。如果是赞颂,他就说“老美”了。

红日已经西坠。支队党委临时开会,决定了突破津浦路的战斗方案。这个方案的要点,就是给敌人造成从石门山过路的错觉以后,实然向南突进一百二十里,在敌人防卫薄弱的张八岭过路。这是个临到家门,又突然远走,转着圈子回家的路线。

党委定下这个方案后,往常总要研究一下谁家开路打前锋,这一回没有提出在前开路的问题,徐政委锐:

“快到家啦,要把每个同志都拖到路东去。这个后卫很重要。老皮,你看派谁打后卫?”

皮定均毫不犹豫地说:“特务连!”

方升普大声说:“他刚犯过错误!”

何明说:“那个白云才是不听命令的!”。

皮定均确定地说:“只有这个连队,能够保证把每一个来到铁路边的同志,带到路东去。”

这个话说的很肯定,别人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接着,部队开始动员,王诚汉把特务连的新任务,交给了白云才。

特务连不服从命令,犯了那么大错误,没有受处分,甚至没有受批评,这在战士中间引起了极大的震动。按照皮司令治军很严,从来不能容忍无组织无纪律的一贯作风,大家对接受处分,都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集体记过,改换连长,撤销特务连的荣誉称号,都是可能的。特别是白元宏、王祥等几个摔了枪的战士,更是捏了一把冷汗,认为这一回不整个三进三出,不弄到在全支队丢人抓家伙的地步,皮司令是决不会甘体的。他决不轻饶犯纪律的人,大家也没有想到他会轻饶,思想上的弦都拉得紧绷绷。万万没有料到,他说了一句:“同志们辛苦了!”往下没有再说点什么,竟然这么白白地走了。战士们都有点失望,都觉得这件事还不到底,批评和处分还掂在皮司令的手里,他什么时候想拿出来给你搁上,就给你搁上。他现在不给你处分,说不定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边,有一天算总账,可能更厉害。还有人认为,现在斗争紧张,战斗任务很大,皮司令顾不得收拾你,反正你的错误码摆在那里,跑不了,啥对候有空了再说,早晚处分都现成。要说不处分,天底下没有这号军事纪律,也没有这种人情。

战士们众说纷纭,各有各的分折和估计,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大家都表示以后要谨慎小心,要为捍卫特务连的荣誉而斗争。

白元宏大声说,“以后谁要象我那样,再给连队扒壑子,咱大家都不能允许!”

王祥说:“干好了,处分轻;干不好,全都完蛋。”

但是,大家认为连队打好打不好,关键还在上头。领导上捏住鼻子不给你主要任务,你有什么办法?从此出发,有人认为,现在特务连在司令的的心里,已经由一等降为三等。把关键任务交给特务连的好日月过去了,现在提起特务连,领导上有一百个不放心。

白云才听着大家的议论,嘴里不说话,心里觉得大家说的确实是实际情况。

这时,何广德在担架上再也躺不住了,他觉得连队建设到了危急关头,这一切同自己的病有关,只有自己奋发起来,才能稳住人心,况且,白云才一个人捂治不住,也正是需要帮助他工作的时候。何广德想到这里,内心生长出一种力量,顿时使胳膊腿上都有了劲,他翻身下了担架,踉跄一下没有倒,竟然立住了。他走到战士中间,同大家坐到一起,战士们问他怎么样?他说好多了。

白云才一听说接受任务,身子就没有敢往前挤,心里想,别人拿走了光荣任务、剩下次一等的给自己就很不错了。

果然不出所料,打前锋开路的,封锁敌人碉堡的,爆破铁路的,左右两侧监视敌人相应打阻击,掩护主力过路的,一个个都叫别人拿走了。往常这种场合,别人看着自己领受主要任务那的眼馋劲儿,现在轮到自己身上了。

连长们都走了。

王诚汉问白云才:“怎么样?”

白云才说:“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坚决服从命令听指挥。没有意见!”

王诚汉不相信他的话,问道;“没有意见?”

白云才咬了一下嘴唇:“没有。”

王诚汉说:‘真的没有?”

白云才的眼里含着泪,他仍然说:“没有。”但那声音很低。

王诚汉说:“没有?那才见鬼呢!”

白云才的泪流出来了。

王诚汉大声说;“委屈不了你!”

白云才的立正姿势十分标准。眼里的泪哗哗的。

王诚汉雄壮的声音:“皮司令把最大的信任,交给了你们!”

白云才问:“我们的任务?”

王仲据说:“后卫。”

白云才说:“是!”

王诚汉向白云才仔细交代了任务。白云才回到连队对内心非常激动。战士们一看他那激动的表情,立即意识到特务连的声价没有降低,连长领回来的任务,不管大小,肯定还是影响看全局,大家立即把白云才围上了。

白云才说:“这一回是最后的突击。”

大家说:“狠狠地揍一下。”

白云才说:“今天晚上急行军一百二十里!”

白元宏闷:“不是只有三十里吗?”

白云才说:“往南一百二,从张八岭过铁路。”

白元宏说:“不是说从石门山过吗?”

白云才火了:“谁说的?”

白元宏说:“一路上净这么说的。”

白云才大声说:“那是说给敌人听的。”

白元宏很不满意,他拍着腿说:“这两只腿是爹娘生的,不是铁匠打的。三十里到了家门口。为啥要走一百二?打仗不舍着子弹上,光舍着腿上……。”

白云才说:“我们的任务是打后卫。”

白无宏质问道:“领这么个任务,你还觉得怪光荣?”

白云才恼了:“你咋呼什么?”

白元宏也恼了:“我不同意。”

白云才说:“怎么,你想干啥就干啥?”

王祥拉拉白元宏,小声说:“别争啦,没有受处分,就这么低声下气干吧!”

白元宏梗着脖子:“不,我有意见。”

白云才说;“后卫重要的很!”

白元宏浅:“没听说特务连打后卫!”

白云才说:“就你特殊!”

白元宏说:“我就是不一般。”

何广德扶着仓珍走过来了。白云才指着老何,对白元宏说,

“全支队象他这样的同志多的很!病的,伤的,老的,少的,残的,瘸的,受了千辛万苦,走到铁路边,到了家门口。今天晚上又是一百二十里,还要突破封锁线,他们在这胜利的节骨眼上,掉了队,过不去路,怎么办?今天的后卫比往常不同,我们对这些同志,要推着,拉着,扶着,背着,任凭过刀山火海,都得保证这些同志回到家里,一个不能丢,一个不能剩,怎么?你认为这个任务不光荣?那好,你白元宏不愿干,我立即报告,调你上前卫!”

白元宏说;“不!”

白云才硬使劲:“调你走。”

白元宏说:“不!”

白云才说:“你去前卫光荣去,我们在后边受窝囊!”

白元宏说:“你领来个光荣任务,不跟大伙说清楚,暗暗藏在袄袖里捉弄人。你想把我踢出去,我告你说,一万个办不到。”

白云才笑了:“你干不干?”

白元宏说:“问我干不干,你这是啥话?你不是故意糟踏人吗?”

大家解劝了一阵,都为这次后卫的重大意义而十分高兴。各班排作了深入动员,组上进行了新的分工。支队各团走过以后,徐政委和方副司令同特务连一起压住后卫上了路。这时月亮东升,天已黄昏。

国民党统帅部进攻两淮的战役部署,到六月下旬已经全部完成,只等着开始实施了。从中原战场上突围东进的皮、徐支队在敌军统帅部的心目中,早巳溃散。皖中平原出现番号不明的部队,一路“仓皇溃逃”,对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并没有伤筋动骨的地方,因此,统帅部的高级将领并不把皮、徐支队放到眼里,他们要打大仗,要做更大的买卖,一个支队在他们看来只是个小玩艺。只有高仁书知道,这个玩艺并不小。他很清楚,皮定均东出大别山,一切皆服从于走路,并没有跟他较量一手两手。他说:“这是一支死里逃生的部队,皮定均是一只发疯的野兽。”他表面上是不愿招惹,实际上是不敢招惹。他很清楚,皮定均只要愿意咬他一口,搞掉他三两个团,弄得他声名狼藉,并不是不可能的。他把部队摆在滁县男到蚌埠一线,面向东看着洪泽湖畔的动静,西边除了作点防范之外,他已经没有消灭这个支队的打算了。

他对马德禄说;“不准他过铁路。”

马德禄回答说:“看样子他一定要过。”

高仁书说:“要过就让他过。”

正是这种情绪,促使他坐在津浦路上,采取了以逸待劳的方针。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打算在两淮的大仗中捞一勺子,对跟皮定均的单个儿较量,他没有一点信心。

这天黄昏,马德禄得到情报,皮定均正向石门山集结,部队停在三十里外,占了一片村庄,村庄受到武装封锁,过往行人光准进不准出。

马德禄派部队去火力侦察,开始遇到相当顽强的抵抗,看样子皮定均的主力正是埋伏在这里。

高仁书不相信皮定均从石门山过路,他命令再一次进行火力侦察。这次侦察的规模比较大,马德禄把一个营的兵力投入了进攻。

皮定均留下的一支部队,对敌人二次进攻又进行了猛烈的还击。这个小小的战斗是很远,撤的很疾,当敌人倾其全力,又是正面又是迂回,最后扑到跟前,发现攻击的不过是几个沉睡的村庄,连老百姓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这已是夜里十点钟以后。马德禄派出两辆装甲车,在百多里铁路线上来回巡视,装甲车上的白色光柱探射着,汽笛发出威风凛凛的鸣叫声。沿线大小火车站上的驻军都接到严加防范的命令,说共军今晚要偷袭津浦路。这样的命令已经连续下了五个夜晚。现在部有点疲惫了。各车站给上边的报告都是“没有动静”。有人报告说:“装甲车开过来了。”有人报告说:“装甲车已经开过去。”

黎明前,在张八岭附近,敌人装甲车的白色光柱,扫见川流不息的队伍,正过往路东。两侧山头上的碉堡却鸦雀无声,两辆装甲车从南北两端死死卡住过路口,两道光柱照的路口上如同白昼,两边车上发射的重机关枪,伸出两条火舌,舐着路面。我后卫团在火力网里奔跑了一阵子,过路的队伍终于被切断了。

工兵在破路。发潮的一包又一包黄色炸药,响了一声,滚出一团团黄烟。然后,黄烟被晨风吹散了。铁路还是老样子,装甲车轰轰隆隆从爆炸处驶过。

我军向装甲车发起了冲锋,很多战士攀上了车身,装甲车把他们拉走了。

装甲车厢里响起集束手榴弹的爆炸声,鲜红的血从车缝里流出来。

铁路一侧,敌人碉堡里的电话铃响;我军押着俘虏去回答上司的问话。

“喂,你是三排吗?”

“是,是呀,我是张八岭。”

“是不是你们那里打起来啦?”

“不是,是旁边。”

“旁边是那里?”

“是那边!”

天明了,敌人从滁县和嘉山运来的部队到了张八岭。我军主力三个团已经全部过到路东,但是,路西留了大批伤病员没有过来。封锁口上的炮火越来越密集。这时,要想换个路口过去,也不可能。

皮定均下令给王诚汉,要他在路口南北两侧堵住敌人,留出一条路来。王诚汉能够堵住两边的敌人不合拢,但他堵不住密集的子弹呵!

在黎明的曙光里,封锁口上出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特务连出现了。一百多个战士,各自背上背了一个人,时而卧倒,时而匍匐,时而猫关腰,在子弹的飞鸣中,在轻重机关枪有节奏的响声里,前进着。

见过多少惊险的格斗,没有见过这么伟大的场面。那些英勇善战的健儿,背负着不能战斗、不能行走的伤病员,在敌人机枪的扫射中飞奔。

这已经不是战斗。

这只不过是显示这支部队的阶级素质;

在这里,我们清楚地看到,皮司令指挥的不是一支部队而是一个阶级。

留在路西的伤病员眼睁睁看着特务连的战士,冲过封锁线在路东消失了。大家望着徐子荣和方升普,想从他切那镇静的表情上找到一点安慰。

徐政委大声说;“特务连还要回来的。”

方升普跟着说:“他们要回来帮助大家的!”

伤病员们忍耐不住了。他们大声呐喊起来:

“我们已经到了家门口,我们一定要回家!”

“让特务连去战斗吧,我们要爬回家!”

“同志们,行动吧,胜利的时刻到来啦!”

“徐政委,方副司令,再见吧!”

“同志们,爬呵,爬呵,再见吧!”

徐子荣和方升普拦不住那些哭着喊着的人,他们成群地向铁路东爬去。

特务连的英雄们返回来了。他们三次出现在封锁线上。他们有人被打倒在路上,多数冲过敌人的炮火,过了封锁线。他们立即把爬着的伤病员背在身上,转身向敌人的火力网跑去。伤病员在他们肩头上哭着、喊着:

“共产党万岁!阶级友爱万岁!”

现在,留在路西的是几个默默无语的人。大家很清楚,特务连决不会再回来了。方升普正要说什么,被两个警卫员不由分说架走了。警卫员已经架住徐政委,徐政委说:

“去背何广德!”

何广德坐在地下,他说:“我不行了,政委走吧!”

两个警卫员仓皇拉走了政委。

剩下几个人全都哭了。这时,何广德发现小秦在一边抱着孩子,含着两眼热泪,朝孩子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一轮红日升起在东方天空,金黄色的阳光照着血尸累累的战场。

皮定均的指挥所设在路东一个小山头旁,他从望远镜里看死,徐子荣和方升普出现在封锁口上。这时,左右两侧的敌人行将合围。他命令:

“迫击炮留下一颗炮弹,机关枪留下最后一梭子,把所有的炮弹全都用上。”

在连珠炮和轻重机枪的轰鸣中,我军吹起了冲锋号,即将合围的敌人,硬被撕破,通路又被打开了。

从南边山下草丛中,偷偷摸上来一个排的敌人。

草丛很深,皮定均举着望远镜看远没看近,警卫员张矛也没注意到。突然间一颗手榴弹扔到到皮定均的脚下,哧哧地冒着烟。

千钧一发之际,张矛大喊一声“卧倒!”,一手把皮定均推倒,同时飞起一脚,把手榴弹踢回敌人堆里,轰地一声响,没等硝烟散去,张矛二十响抡圆就是一梭子,把一个排的敌人压在草丛中。

警卫班冲上来,冲锋枪一片哗哗响后,敌人扔下一片尸首,退去了。政委和副司令刚刚越过封锁口,封锁口的东侧又出现了三个英雄,他们是白云才.白元宏和王祥。

战场上响起呼喊声:“不能过去了!来不及了!”

这三个人不顾一切,猫着腰冲过封锁口,三次到了路西,这时,封锁口上已开始白刃格斗。’

转眼间,三个人回来了。白云才背着何广德,白元宏拖着小秦,小秦搂着孩子,王祥驮个两只脚流血的战士。

他们在火力网里匍匐着,前进着。

白云才突然中弹栖牲。何广德拖着白云才的尸体爬行。

白元宏拖着小秦奔跑。时而捺好在地下,时而拉着她爬行。小秦右臂中弹,鲜血染红了孩子。她在一阵昏厥中丢开了孩子。

大人走了,孩子躺在战场上。他周围是

子弹嗖嗖入边的声音。孩子躺在那里,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在匍匐的路上,白元宏发现小秦手里没有孩子。他喊了一声:“孩子!”小秦啊呀叫了一声。

白元宏跃身起来回去找孩子。

小秦突然站起来,伸出两只手,狂呼了一声:“白元宏!”一粒子弹打倒了她,她躺在血泊中。

白元宏抱回孩子,刚蹿出一步,就被打翻在地下,他卷地而起滚了几下,突然跃起来,向东边跑去。

两侧的敌人合拢了。

皮定均命令阻击部队轮番往后撤。皮、徐支队全部人马浩浩荡荡向东方前进。

留在后边的枪炮声,越来越远了。过了津浦铁路,来到一个人烟稀少的丘陵山区。这里是苏皖解放区的边沿地带,是新四军游击队同伪军土顽经常格斗的地方。一过铁路就到了家,这句想望已久的话,现在在变成了现实。正是这句话解除了皮、徐支队的思想武装。他们为了过铁路,拼出了最后一丝气力。一旦过了路,胳膊腿上再没有一点劲了。饥饿,疲劳,困苦,脚疼,伤痛,全部无法再忍受了。

这时,朱黑子忽然报告说:“前边有情况。”

皮定均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黑色的云雾。队伍已经带不动了。如果前边遇见强敌,那么千里突围的胜利就会毁于顷刻。在军事上,胜利的同时遭到全军覆没的事例是不奇怪的。突围以来,他没有受过这么大震动,这次思想上的震动,许多年之后,仍然保留着深刻的记忆。

他骑着马从后卫冲向前卫。

他立在部队的前面。战士们面面相觑。

他们面前横一道很高的土岭,土岭上站满了人。

皮定均说:“捉个人下来问问,他们是什么人?”

王诚汉心里说:“攻都攻不上去,还捉什么人?”

皮定均正要驱马上前,听山上传来新四军军歌的号音。

山下,十几把号吹起八路军进行曲。

军号声震撼了群山。山川尽都欢呼起来。

新四军战土欢呼着:“他们回来了。”

八路军战士欢呼着:“我们到家了。”

两军欢呼着,在山坡上拥抱、跳跃。突围战士们,这时候象小孩子一样,蹲在地下,抱着头呜呜哭起来了。

不知道皮定均哭了没有,因为他总把脸转过去,不敢正面看他的战土。

这些哭泣的战士,衣衫烂成了布条条。裤腿、衣袖大半都撕下来包脚了。脚上没有鞋子,脚板烂的流着血,严重一些的露出骨头。用破布把脚包的跟布棒锤一样。他们大半都拄了一根棍子,头发长的很长,眼睛睁的很大,脖子都变的又细又长。他们面黄肌瘦,肠胃已经痿缩,吃馒头拉馒头,喝面条拉面条。这是一群人间罕见的奇人,他们都是革命战场上的疯子。他们身上,老远就散发出血污和汗水搅和的秽臭气。凡是被衣服遮盖的地方,虱子把肌肉桨成了黑的。他们刚刚在一夜之间长途急行军一百二十多里,天明打了个漂亮的突击战,他们的呐减声震动山川,他们打的敌人弃尸遍野,他们的凌厉的攻势,英勇顽强的战斗风格,刚才还是惊人地出色,突然.在新四军欢呼的时候,在苏皖解放区父老们成群结队向他们欢呼,喊着“向皮、徐支队致敬”的时候,他们哭起来了。铁铮铮的汉子一下子变成了柔弱的孩子,有些人立即失去了知觉,有人昏迷不醒,有人瘫在地下再也动弹不得。

成千上万的姑娘、媳妇、老太太、小兄弟,把突围归来的战士,抬到自己的家里,放在自己的床上,把破衣衫给脱下来,换上新军衣,然后一口汤,一口水,往嘴里喂。

这时侯,突围战士都不哭了。哭的是我们的人民。

拉着同志们哭着不松手的,是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他们哭着问:

“这样的脚怎么能走几千里?这样的身体怎么能天天打仗?苦成这个样子的人,怎么还能回到家里?”

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解放后,突围战士们对这个问题思索了三十年。每当他们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就想起了皮定均同志。是皮定均改变了支队的命运,把覆灭变成了胜利。

一九七九.六 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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