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雀园歌舞升平的气氛,起来越浓。秧歌的锣鼓从早到晚,从这个村庄敲到那个村庄,虽然秧歌队的花样并不多,锣鼓响的也很单调,一味地冬冬锵、冬冬锵响个不住,但是,叫人喜欢的是那些干部、战士的欢腾劲。一队秧歌扭起来,不管是团长还是士兵,也不管男的还是女的,尽都十分忘情。他们这种秧歌,并不是给别人看的,只是踏着简单的锣鼓点子,抒发内心的高兴。
文工团演的《破洪州),在那个荒落的戏场里,一天两场,场场人满,挤都挤不动。开始还卖张票,后来人多,索性大开辕门,让大家挤个热闹,看个痛快。
部队的制式操练.每天都在大操场上进行。这是一冲非常令人气闷的训练,立正,稍息,左右前后转,拨正步,走正步,练队形,就这几样子,整天重复过来,重复过去,弄的头昏脑胀,精疲力竭。
不要说别人,白雀园那些居民,对八路军这个弄法,就很有些不满。他们大半同八路军有了点感情,觉得部队这么搞法,后果实在不堪没想。扭秧歌、唱大戏,是因你们来了大官,带来了钱和医药,生活好起来,心里高兴。大家那两条腿,整天在操场上踢个什么劲呢?有一天,上了战场,靠这一手,是能踢死人还是能踩死人?他们说,驻在白雀园的这位皮司令,看着怪精明,实际上恐怕不行。
战争是一种综合艺术。冲冲杀杀只是表现高潮的一种手段。要把一场战争,弄成一篇杰作,离开调动多方面的艺术手段,光靠冲杀这一手,那是绝对不行的。例如哲学,就在战争胜败的诸因素中,成为重要的一种。战争中的虚虚实实,声东击西,引而不发或发而不引,都提出一个广阔的艺术境界,供指挥员驰骋,当然这一切都为白雀园的群众所不懂。
当然,白雀园的真实情况,是内紧外松。
皮司令说:“紧到计么情况?紧到一触即发时发而不乱,紧到敌人突然袭击时,部队
部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不说别的,光说秧歌乱队员们的鞋带子,每次出发时都经过严格检查,看你系的结实不结实,这并不是害怕扭秧歌把鞋子扭掉,而是为了部队突然投入战斗时,不要把鞋子跑掉。在平常生活中,跑掉一只鞋子算不了什么,在战场上掉了鞋子会造成不应有的牺牲。
什么叫外松?外松就是叫外边人看不出内紧来。
当时,部队内部已经紧张到这种程度,人不卸装,马不下鞍。秧歌队里每人都有枪,“穆挂英”的背包和枪,就放在舞台的下场处。什么东西放什么地方,都有严格的规定。部队每天把三个集合点告诉大家,一旦被敌人冲散,你就该迅速到第一个集合点。第一集合点有了敌情,你就到第二个集合点……。敌人的袭击一定在夜晚,因此我们的战土白天练快速行动时,用布蒙住眼睛。因为,衣服鞋袜和武器弹药都有固定的地方,闭着眼一伸手就能摸着。
外头扎了个歌舞升平的花架子,里边下了立即投入战斗的硬功夫,无怪乎马德禄跟着高仁书下山来到他的防区之后,说:
“皮定均真麻痹,我们的行动,他一点也没有发觉。”’
高仁书能当军长,到底有两下子,他冷冷一笑,说:“他大概麻痹到连你也麻痹了。”
马德禄说:“共军没有突围的征兆。”
高军长说:“但他作了同我们纠缠到底的准备。”
其实,这也是扯谈话。
兵贵神速,说的是行动要快。实际上光快不秘密也不中。迅雷不及掩耳是最好的形容。迅雷之所以迅,是因为他事先不知道,到时弄了个来不及。如果他早把耳朵捂了起来,你再迅,也没有用。
为了不让敌人事先有所准备备,皮定均在他炮制的迷魂汤里下了大功夫,调料选的相当精,送汤的办法相当妙,这个,我们已经粗制滥造地写了几段,大家已经看到了。
现在要说到密字上。
国民党统帅部确信中原我军无力突围,他们选定六月二十六日是个围歼我军,摘取胜利果实的日子。
我军的突围计划,是周恩来副主席,协同美国和国民党代表,以军事调处执行部最高三人小组的名义,来到宣化店时制订的。从那以后,我们在前边曾经写道,一切事物都有了新的光辉,现在应该对这个新字有所解释,所谓新,就是从那时起,我军的一切活动,都是围绕着突围进行的。’
当国民党最高统帅部选定六月二十六日这个对他十分不吉利的日子之后,中原我军决定提早一天,在六月二十五日凌晨开始突围,周恩来同志在完成突围的部署以后,曾经这么意味深长地说:
“你们用少数兵力牵制敌军三十万的胜利,现在到了结束的时候了。你们按这个部署,作好准备,突围的具体时间最好选在敌人动手之前。”
从那时起,朱黑子就接到一个命令,要求他不惜一切代价弄清楚敌人开始围歼我军的行动时间。
朱黑子派出一批又一批侦察员,都没有捞到确实可靠的情报,正当他万分焦急的时候,有个侦察员回来报告说:
“高仁书已经下了鸡公山。”
侦察员得到这个情报没有费吹灰之力。
有一天的黎明,他在敌占区的一片稻田里看到几个小孩子。
“干什么?”
“捉黄鳝。”
“捉黄鳝干什么?”
“黄蟹涨价啦。”
“这有什么好吃?”
“军部的太太们可爱吃啦!”
“这里哪有什么太太!”。
“军长带着太太来了,一来就买很多黄鳝。”
我们曾经说过国民党以女人治军的特点,因为吃黄鳝暴露了军事机密,就是这种特点的表现。
这当然是个重要的情报,但是它没有说明,高仁书是带着太太来打仗呢,还是只来看一看。
高仁书下山以后,对李有义从白雀园带来的情报有点怀疑,因为他知道皮定均这个人并不是老实茬。他的部队从豫西开始,跟在皮定均的屁股后头,他发觉这个人诡计多端。因此,他命令李有义二次进白雀园。。
熟人熟路,李有义还是捞着挑夫三人,进了顺德昌杂货店。
店老板照常点头哈腰,三个挑夫照常到外边蹓跶,李有义同店掌柜才说了几句话,突然发现朱黑子立在他的面前。李有义吓的张着嘴,店掌柜介绍说:‘
“朱科长,李先生可是老客商啦!”
朱黑子淡淡地问:“认识吗?”
李有义很气派:“老兄,您能忘了您兄弟,您兄弟可忘不了您。早知道您在这里,我发大财啦!”
朱黑子问道:“买卖不错吧?”
李有义想拉店掌柜给他的生意垫几句有利的话,不防头,狡猾的小老头这时已经溜啦。李有义指着盐担子说:
“就这点东西能挣几个钱?进来出去,两边抓住都没有好,要不是心里有个八路军,我会来这里玩命?我会在两军阵上卖盐?实话说吧,胜利以后,我的苦吃够啦,您如果不忘兄弟的一臂之力,我愿意跟着您干。”说着,他把一叠钞票掏在桌子上,“拿吧,老兄,见面分一半。”
朱黑子笑了笑,把钞票又塞到他的手里。
李有义接住钱叹了一口气,啪一声自己打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打一下,骂一声:“你瞎了眼,八路军能爱财吗?”
朱黑子既不想制止他这种自我作贱,又不愿拆穿西洋镜。李有义左右两个耳刮,打到第三下时,他暗着眼看到朱黑子带着有所期待的神气,因此,第三巴掌并没有认真打上去,只在脸蛋子上抹了一下,顺势滑了下去,然后很有信心地说:
“你要个价钱吧!”
“我的价钱不高。”
“不高我也卖。”
“一言为定!”、
“谁若说瞎话,出门碰见个枪子,死在当前!”
“我可以送你出去。”
“我知道您没有忘记您兄弟。”
“我要个日期。”朱黑子两只眼的光柱盯着李有义,李有义打了个寒战,喃喃地说:
“六月二十六日。”
“几点钟?”这句话问的很急。’
“凌晨两点。”这句话答的很干脆。
“你走吧!”
“再见!”
李有义抱着拳头一拱手,跑出了杂货店。他走出白雀园街时,看见他的三个谍报队员被一个战士押着迎面走来。他们彼此没有答话,李有义不顾一切,只顾得自己往外窜。朱黑子拿到的情报,使中原军区和纵队得到的同类情报,得了有力的旁证。于是,全军每个人身上都接通了电流,突围进入了行动阶段。’
皮定均同他的战友们坐在司令部的大屋子里。那里的军事地图已经摘下来,一切应用的东西全都装了箱,箱子已经上了驮,驮子就放在马身边。
气氛很严肃。
后勤部长在那里说:“每人十天给养,三天熟的,七天生的。弹药装备全部发了下去。各连队正在检查鞋带子的牢固程度。”
他这些话不过是说说而己,大家听了,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显然有一个更为重大的问题,盘据在大家的心头。虽然没有人把它提出来,但是,各自都在心里的天平上称着它的重量。
这个问题的重量同人的生命一样重。
不,比生命还要重。
因为重量太大,有人想故意把它说的得轻。
方升普副司令说,“没有什么了不起。无非是向东突围,我们在前头开路;向西突围,我们打后卫。”
何明参谋长作了个注解。他说:“没有向南向北突围的可能性。”
政委对军事任务想的不十分具体,他用信赖的眼光看着皮定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