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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神秘的松树林

作者:周原 当前章节:57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从潢川通往麻城的公路和商城通往新县的公路,在大别山区有个交会点,两路十字交会的角角上有一座馒头山,馒头山上有一座茂密的松树林。松树林离白雀园不过二三十里路。坐在松林里,两条公路上车马行人的声音,都能听见。六月二十六日夜晚,国民党被牵制在东线的大部队,正顺着商新路往西开拔,从潢麻公路上南北两头挤到交会点上的国民党军,也是成千上万。那天夜晚十字路上人喊马嘶,车声隆隆,往西开拔的大部队,如洪水涌流一殷。皮司令带领的七千人马,二十六日夜,就秘藏在松林里边。

真危险!

皮司令说:“我就要在这危险的尖尖上找安全!”

这是一句含意相当深刻的话。这句话如果被那些精于构思的能工巧匠拿去,用想象力加以丰富,一定能写出几个惊心动魄的场面,叫读者赞叹不已。这句精采的语言,碰上我的笨手笨脚,至多不过是老老实实地叙述一番,不会有奇妙的效果,我当然也要加上适当的描写,但都以不违背真实为限。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皮、徐两个人在纵队领受任务回来,向部队党委作了传达,大家研究如何完成任务的时候,方升普副司令提了个不同意见。他认为纵队把掩护全军突围的任务交给我们,有点莫名其妙,他问道:

“我们地理熟悉?”

皮司令答道:“不熟悉。”

“是我们人情风俗熟悉?”

皮司令又答道:“不熟悉。”

方升普问道:“既然我们的地理人情都不熟,为什么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

徐政委说:“我们在豫西独立活动过。”

方升普又问:“抗日游击战争中,哪个部队不是独立活动的?”

皮司令说:“给我们这个任务,没有别的原因。”

方升普执拗地说:“只要能说出一个原因我就信服。”

皮司令说:“那倒是有一个。”

方升普说:“你说呀!”

皮司令说:“我不知道说了你能不能信服。”

方升普说:“共产党员还有不讲理的?只要啃住理,我当然信服。”

皮司令说:“党把这样的任务交给我们,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对我们的信任。”

徐政委说:“这是个光荣!”

方升普接着说:“也是个幸福。”

大家带着光荣幸福的感情,商讨出来的作战计划,具有一辞特别的色彩,标志着这支部队过去走过了什么样的道路。

对于敌情的分析是十分严峻的。敌众我寡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敌人好比汹涌而下的洪水,皮、徐支队不过是身居中流的砥柱。要抓住他,延缓敌人西进的时间;要甩开他,使自己在洪流没顶的请况下,保持一定的战斗能力,这都是非常危险的任务。抓住他,怎么抓?甩掉他,怎么甩?徐政委说过要抓的紧甩的猛,话说的挺明确,做起来就十分复杂。何参谋长说:“抓住的同时就得甩。”这个要求就更神啦!王诚汉拍拍胸脯:“老子跟他拼啦!”大家说,拼了倒很光荣,但并不幸福。“干脆把部队藏起来!”大家问道:“共产党员能说这种话吗?”方升普骂道:“打这种危险仗,又想讨安全,老子就是没办法。”

这时,皮定均冲口而出,说了前边那句话。这句话象闪电一样在政委的心里亮了一下,“对,就在危险的尖尖上求安全!”他重复皮司令的话,一下子打开了新局面。于是,就有了车轮阻击战和山谷里的十面埋伏,执行的结果很理想,方升普说:“他妈的真有意思,这个仗打的既光荣又幸福!”两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打下来,部队基本没有伤亡。皮司令对此并不十分高兴,作为指挥员,他觉得没有打出新水平,他说:

“在太行山上,这是对待鬼子的老一套。高仁书没有吃过这碗饭,他可能觉得蛮有味道。”

把部队藏这神秘的松树林,蹲在敌人鼻子尖上求安全,也是上述指导思想的产物。这种作法,说危险,可真危险!说安全,也真安全。没有胆略,没有气派的指挥员决不敢走这步棋。有了胆略和气派,还得有点科学。

馒头山这个地方,并不是在军事地图上发现的,也不是灵机一动想到的,它是皮定均踏遍防区的出山水水,对一块块一处处具有特点的地貌、地形,进行周密调查研究时,牢记在心里的。马德禄说他出身不正是诬蔑,说他善于打游击倒不错。皮司令有个习惯,每住一处,他必须把房前屋后左邻右舍看个明白,弄请进来出去道路,才肯往屋里坐。带着支队来到大别山,落进敌人的包围圈,他对自己防区的一草一木,能不拔拉来拔拉去,弄个清楚明白吗?大家说,一完成阻击就得藏起来,他带领部队撤出白雀园,往西虚晃一枪,走了三十里,然后神不知鬼不觉,溜回来,藏进了松树林。

这天夜里,松树林里一片风雨的呼啸,松林外大路上敌军一片呼叫。骡马全都捆住了嘴,进树林唯一的路口上,战土们端着到刀。有人说皮定均的胆子真大,其实支队的男女战士胆子都不小,在那万分危险的境地,他们背靠背坐在风雨里,大部分竟然睡着了。

支队的电台在松林里收到纵队的电报,说主力已经胜利突出了重围,命令皮、徐开始独立行动。杨兵眼里含着激动的泪水,把电报说给皮、徐,刹时间,消息传开,在松林里引起一阵欢呼:“胜利啦,主力突出去啦,光剩我们啦!”要不是各级指挥员制止的快,这些人真敢蹦蹦跳跳起来开个庆祝会!在以后多年内,在松树林蹲过的战友相见,提起那天晚上的消息,眼里还噙着泪。那时候,同志们怎么光想主力而不想自己呢?这是个题外话,同我的故事无关,让别人去回答吧?

这天夜里,皮定均同方升普坐在风雨里,两个人背靠着背。

皮定均说:“你看见没有,杨兵是个好激动的人,他刚才快要哭啦!”

方升普说:“穷孩子嘛,爹狼都饿死了。我看我们现在也成了孤儿,爹娘都往西走了,留下个小娇儿没人管了!”

皮定均说:“不要难过了,我来管你。”

说着,用劲扛了扛方升普的背。

方升普说:“老皮呀,你怎么吃劲扛我?”

皮定均说:“不是要靠你,水从脖子里,顺脊梁沟流下去了,怪痒痒的。”两个人似睡非睡,说话象做梦似的。

“舒服不舒服?”

“舒服。”

“自在不自在?”

“自在。”

“想老婆没有?”

“没有。”

方升普猛歪下身子,闪的皮定均惊醒开来,回头看时,方升普抱着头露出好长一个脖子,顺松枝流下的小水柱,正好灌到他的脖子里,皮定均想把水柱弄的大一些,他一摆弄,水反而不流了。他笑着,悄声走了开去。

旁边有三个人是这种姿势:张矛盘着腿,低着头,象尊在凄风苦雨中打坐的佛爷,缸娃趴在他的怀里。老八子轻轻抚着菊花青的脖子,菊花青眯着眼,低了头。

皮司令推醒老八子,指指菊花青的嘴。那意思是说:“你怎么没有捆起来呢。”

老八子说:“它跟别的不一样,它是守纪律的,你放心好了。”

皮司令说:“别人的马都捆了嘴。”他指着旁边的几匹给老八子看。

老八子看也不看,摇摇头说:“它们才参加几天?菊花青是老革命啦,从太行你就骑它,一直骑到这里,你还不了解它?关键时侯,捆住嘴,它说不出来,心里能满意吗?”

皮司令说;“它只要叫出声来,我就找你。”

老八子说:“你放心好了。”

皮定均走过去了,老八子抱住马脖子,轻声对菊花青说:“他对你要求严格的很呀,你千万别吭声。你一犯错误,咱们全完啦。”

菊花青睁开眼睛,很不耐烦地看了老八子—眼,又低头睡着了。

这天晚上,国民党军部驻在白雀园,马德禄心里老是不得宁静,他总觉得共产党在这里驻过几个月,这里的砖头瓦块都成了精。房前屋后加强了岗哨,街上派了巡逻队,他还是觉得不保险:万一皮定均在外边围了村子,你在村子里防守怪严,不是全搭了吗?况且,皮定均去向不明,西边没有,东边没有,天上地下都没有,这不是更如危险了吗?

“派搜索队挨村挨户给我搜!把白雀园方圆十里内,都给我搜个遍!”

马德禄一下命令,李有义就得出发。昨天晚上吓了个半死,今天才都找到了魂,天一黑,又叫出去搜索,外边又是下雨,又是刮风!李有义对弟兄们说:

“当官的命富,当兵的命穷。不管穷富,都只有这一条命。晚上出去,天气不好,都招呼着点,枪子可是没有长眼!”

搜索队出发了,他们进了几个村庄,抢了几家钱财,玩了几个女人,在夜里十点钟以后,顺着一条小路,向这座松树林走来。

“前边是个树林子。”

“去看看。”

“看那干什么?”

搜索队在树林外边停住了。因为有人说,树林里面可能住的有人,找个地方避避雨,睡一觉,天明就可以回去了。

树林里确实有几座茅屋,屋里住的有人。这个时候,正在经历着一件伟大的事情。

生活里最值得赞美的,就是一个人的诞生。人类在母胎里,孕育,发展,成形,壮大,一直到呐喊着走出母体,是一首最富有创造性的诗篇,可惜这种诗篇到现在还没有写成。据说,这部生命成长的历史,到目前有些细节也没有完全搞清。但是,这个伟大的行为,是母性在感情的最高峰上,流着痛苦的眼泪,发出悲惨的呼叫,冒着死亡的危险最后完成的,这一点确实无疑,已经为举世所公认。雨果说:“母性就是兽性。”这句话算说到了家。母性的爱是是残酷的野蛮的最不讲价钱也最为神圣的爱,它超出一股人情之外,打倒了理性,近乎兽性,达到感情的最高峰。整个人类都在母性的痛苦中诞生。

小秦正在忍受着这种痛苦,她分娩了。

茅屋的门宙被堵的非常严实,小油灯发出的昏黄的光,决不会从什么缝里露出来。漆黑的夜晚,林里的一丝灯火,在三五里之外,都能发现。小茅屋几乎已被密封,既不透光,也不透气,因为透气就会透光。

小秦在产床上挣扎,产前那撕裂之痛是惨无人道的。她的长发全被汗湿,她的两只拳头,被左右两位女同志紧紧握着。她的眼泪象泉水一样,向外涌流。她嘴里咬着一条雪白的毛巾。毛巾堵住了她可能发出的呻吟,虽然她决没有哼一声。但她实在太痛苦了。这的只有呐喊、哭叫,才能减轻她的痛苦。

“小秦呀,忍受吧,不要哭出声来,为了支队的安全,……。”坐在旁边的女同志,抽泣着,喃喃地说。房东老大娘跪在灶神爷面前,合着掌祈祷:“催生的,送生的,保佑保佑……催生的,送生的,保佑保佑……。”

小秦挣扎着,眼泪和汗水流成了河。

仓珍站在门外了望,她的任务是向产房报告树林里随时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

皮司令走过来:“仓珍,你在这里干什么?”

仓珍说:“小秦生啦。”

皮定均皱皱眉头自语道:“正在这个时候。”他在门上贴耳听听,问道:“怎么没有声音?”

仓珍说:“怕敌人听见,小秦嘴里塞块毛巾。”

皮定均严肃地说:“这怎么行?叫她哭出声来!”

仓珍进了产房:“小秦,哭吧,皮司令叫你哭!”

嘴里的毛巾拿开了。小秦说:“对司令说,我是个守纪律的战士!”

这句话被门外的皮定均同志听见了,他大声说:“小秦,哭出声吧,这是司令员的命令!”

小秦哭着说:“为了战士的安全……。”

皮定均在门外继续说:“战士们保护你……。”

松树林外边传来一阵机关枪扫射的打打声。子弹从树梢上飞过去,一片枝叶纷纷落下来。

战士们端起刺刀,准备同进来的敌人肉搏。

小秦听见枪声,牙咬的嘴唇出了血。

又是一排子机枪声。

一道闪电,一声惊雷,暴风雨摇动了松树林,七千多人马藏在里面,没有露出一声。

雷声在天空滚动。

这时茅屋里传出婴儿降生的啼叫声;

李有义向树林里扫射几阵之后,转身走了。

漫天风雨中,松树林显的特别寂静,如果侧耳细细地倾听,似乎可以听到一丝甜蜜的婴儿的男声。

何明参谋长带着特务连,还没有从准备白刃格斗的紧张劲中松下来,皮司令走到他的跟前,扛扛他,悄悄地说;“老何,有了新任务!”

何明紧着问:“什么任务?”他觉得这个任务,不是冲出去,就是全军转移,再不就是大厮杀,因此他问话的声音短促而具有杀气。

皮定均眨眨眼,笑笑,低声说:“要你洗尿布。”

何明没有听懂。他的心还没有转过弯来。

冲锋跟洗尿布之间有老大一段距离,何明支着耳朵,只打楞。

皮定均又重复一次:“要你洗尿布。”

何明笑啦。他高兴地问道:“男的女的?”

“谁知道什么玩艺儿,我也搞不大清。”

皮司令说着,走到别处去了。

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发现白元宏、王祥的四只脏泥巴脚,都伸在何广德的怀里。何广德低头抱着臭脚丫,好象抱着什么宝贝,脑袋一点一点地,在那里不停地亲吻。皮定均笑了,他伸手想把他们拉开。一拉,何广德睁开了眼,他说:“我没有睡。”

皮定均的眼睛同何广德的两只眼看到一块去了。何广德想说什么,却没有张口,皮定均说:“我知道称姓何!”

何广德笑笑,又闭上了眼睛。

战土们倦睡在风雨中的各种姿态,触动了皮定均的感情。这些勇敢的年轻人,背靠背的,互相抱着的,低头的,昂脸的,……安静地睡在风雨中,一任风吹雨打,而毫不动情。那一张张好看的,聪明天真的面孔,在他的眼里,尽都笑开了花,笑出了幻觉,这个幻觉相当可怕——

敌人摸进了松树林,战士们在梦中惊跳起来,投入了白刃格斗,枪刀撞击声,刺刀,扑扑声。……到处都尸体,是鲜血,很多人死在梦中,七千健儿。躺在血肉模糊的松林里……

怒火烧红他的眼晴。他定睛一看,才发觉面前不是一片尸体,而是一群睡熟的英雄。

这时,风雨停了,公路上敌军的车马声听不见了。林中的雄鸡高唱着黎明。

在黎明的曙色里,英雄们龙腾虎跃,飞出松树林,登上巍峨的山峰,向南方挺进。这时,南边的敌军昨天晚上都开到西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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