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党军队最高统帅部在中原战场上判断错误,是他的反动、腐朽、愚蠢、倾轧等等恶劣本性的综合表观。棋错一步,就会全盘输掉,战场上咋能搁住判断上一错再错呢。战局发展到这一步,大别山上的铁壁合围已经土崩瓦解,吹下的牛皮,许出的大愿,三番五次的保证和拍着胸脯立下的誓言,连同“国军战史上最光荣的一页”,统统完蛋,大小将校都被扔进了失败的沮丧之中。
中原战局是全国战场的缩影。是四十年代中在中国大地上,革命同反革命进行较量的一个典型。如果,国民党反动派在这个实力绝对悬殊的优势中,搞了个鸡飞蛋打,那么,仗再往下边打,再往大处打,只不过是中原战局的扩大,其结果只能是革命胜利的新发展,国民党反动派要在这场反人民战争中彻底失败,这个端倪,一开始就露出来啦。
反动派不是这样看的,如果也这样看,他就不成为反动派了。
中原军区的主力部队突破包围,往西越过了平汉线。东线留下来的皮、徐支队一下子没了踪影。国民党部队上下互相埋怨,互相指摘,各揪住小辫子,骂成一团,滚成疙瘩,搞的很不象个样子。美械装备未见其优越,兵痞流氓未必就真正能打,靠脂粉队伍鼓舞士气整军治军,看起来也大半不行。前途虽然不能说十分黑暗,但睁开眼看到的只是些影影绰绰的东西,连一点光明也没有。
别的军头都跟着西进的八路军新四军,吃大锅饭去了,留下高仁书抱着消灭皮定均这个老任务,哭不得,笑不得,拿不起,放不下,吃不了饭,睡不成觉,几乎犯了心脏病。要不是马德禄动作快,立即请来了三姨太,高仁书的军座可能就坐不成。
三姨太驾到之后,把高仁书周围的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骂的桌子板凳都不敢动一动。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她一来就派李有义请来了顾半县顾敬之先生,对马德禄说:“你去会会他。这是仁书的令!”
马德禄愿意拍她的马屁,不愿受她的愚弄,他认为女人的见识,搁军事上根本不行,但是他不敢不听。他害怕这家伙的枕头风。高仁书也不可能完全受她的搬弄,但他孬好给你垫句话,搁到高仁书心里,不知道啥时候都能起点作用。
马德禄来到客室,看见了一位气势非凡的绅士。这个绅士白净面皮,修长身材,眉字间凝结一派恶气,长了一对杀人不眨巴的眼睛,这是蒋介石接见过的人物,他在大别山上跺跺脚,山石草木都会动。
两个人说了几句客气话,递过了烟茶。
马德禄开口问道:“顾半县,顾敬之先生:你这个清区确实连鸟都飞不过去吗?”
顾敬之笑了笑,他听过很多奉承话,象这种吹呼劲,还没有遇到过。顾敬之比较客气地对这句话作了一点解释。他说:
“那种一展翅能飞三百里的鸟,能够从清区飞过去。但它不能中途休息。它只要往树枝上一落,树枝麓会抓住他。”
马德禄哈哈大笑。顾敬之笑的很有分寸,他躬身说,“这都是笑话。”.
马德禄敛住笑容,拿出点国军的气度,开口道:
“中原共军突围之后,留下皮定均有一师之众,在这里同我军周旋,现在已陷入走投无路的困境。向南是长江天险,向北是河网地带,向西逃不过我们大军的锋芒,看样头子他只有向东。”
顾敬之接着说:“向东是清区。”
马德禄象个恶棍一样:“共军已经进入清区。”
顾敬之大声发笑,笑的马德禄直楞。顾敬之说:“见笑了参谋长,谁都知道清区是个插翅难飞的地方。共军一个师进来,我顾敬之还一无所知。”他把头摇了两摇,然后下了断语:“这不可能。”
“是进了清区,我今天早时晨得到的情报……。”马德禄想把塌了的身架重新收拾起来,硬着头皮这么咋唬了一句。看顾敬之的脸色,显然是个拿的很稳的人物。马德禄马上装个洗耳恭听的样子。
顾敬之说:“两天前,皮定均在窝此二十里的松树林里,蹲在两条公路的旁边过了一天,天不明开到南边去了。我顾敬之站在东边,他能够来吗?”
马德禄丢了身架,忍不住喊了个:“天哪!”
顾敬之说:“他敢藏在国军的鼻子下边,胆子够大了。两天之后,我才得到这个情报,做的够机密啦!”
马德禄探着头:“真是这样吗?”
顾敬之微微点首,含笑不语。
马德禄:“你能弄清情况吗?”
顾敬之说:“了如指掌。”
这时,马德禄收到一份电报,他越看脸色越紧张,嘴里叭哩咕噜:“确实,确实,确实这样……。”
顾敬之说:“请问——”
马德禄的答话有点失常:“皮定均向南威胁武汉,行辕命令火速追歼!武汉被扰,震惊中原……。”他说完这句话,嘴巴变成一个小黑洞,眉毛拧成了一条线,傻呼呼地对着顾敬之发楞。
顾敬之自语说:“清区还算安全。”
“武汉被扰,震惊中原。”确实是国民党;军统帅部的一句实心话。皮定均虽然只有一师之众,如果叫他从包围圈里跑出来,跑到武汉一带做一番宣传,那样,“国军”的中原败绩将要为人人所知,武汉反饥饿反内战的群众运动,将会更加捂治不住。为了避免这种危险,行辕把往西追击的部队抽回来一个军,回师武汉,防患于未然。同时,严令高仁书向南追击。因为行辕发这个电令时,有消息说,皮定均的前锋,已经进抵望月山。遇到大好天气,站在望月山的高头,雾雾腾腾,可以看见大武汉。
高仁书统帅他的三个正规师,一个师走潢麻公路,叫中路军,两个师分列左右,叫左路军和右路军,三股头浩浩荡荡向麻城方向前进。
这个时候,皮定均的部队离开松树林,往南已经走了一天半。望月山一带原来是国民党重兵云集的地区,现在,大军尽都往西追赶中原军区的主力去了。两天来,皮定均如入无人之境,到处遇到的只是国民党的后勤部队,收拾这些玩艺儿好比秋风扫落叶一般。沿途碰到老乡赶了几群黑¥,说是国民党军军队征派的,落到我们手里,竞成了慰劳品。
高仁书气势汹汹往前追赶,路上没有抓到一点痕迹,能证明皮定均的部队曾经从这里走过,他疑疑惑惑揣了一肚子鬼胎,生伯再象峡谷之战,吃个哑巴亏。一天半的路程叫他走了两天半,到了望月山,还是没有看到一点动静,问山山不理,问树树不应,问老百姓:“见部队没有?”回答说:“见啦!”
问:“都到哪里去了?”
回答说:“都往西追赶新四军了。”
问:“有没有八路军往南开?”
回答说,“不知道。”
高仁书叹口气,摇摇头,说:“这个仗没法打!”
马德禄说,”两只眼跟瞎子一样。”
他们把李有义找来骂了一顿。李有义说:“皮定均已经化整为零,三五成群跟老百姓一样。抓也抓不住,抓住也弄不清。”
高仁书把军部扎到麻城,把部队摆开等待皮定均进攻武汉。同时,到处派人搜集皮定均的踪迹,后来在福田河同黄土岗之间找到一条标语,写的是“打倒蒋介石”,落款是:“八路宣”。马德禄摇摇头,他认为这个标语不是皮定均写的,因为皮定均的主意是跟你捉迷藏,他不会留个标语,叫你知道他在这里。况且,福田河方圆左近也没有他的踪影。但是,皮定均到哪里去了呢?南边没有,西边没有,东边是连鸟都飞不过去的九峰山。
马德禄接到行辕的命令,开始南下追击之后,他把那位自鸣得意的顾敬之就撂到一边,不管不问了。李有义多了个心眼,他抓住顾敬之不放,拿好用好酒招待,装的象孙子一样,心想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脱了军装,好在地方官手下讨一条出路。那顾敬敌之虽是顾半县,自己把自己看的也挺高,但在马德禄的眼里,不过是一只鸡娃子,能生蛋就给把米,不能生蛋就给一刀。马德禄不说叫他走,他绝对不敢走。马德禄把他撂啦,他就在李队长的招待下继续当绅士。
李有义问他:“你估计皮定均在哪里?”
顾敬之回答说:“他躲起来了。”
李有义又问:“躲在哪里?”
顾敬之说:“白雀园。”
李有义怪睁双眼来了江湖控:“你胡扯!”
顾敬之笑着说:“大军在后头追,他往旁边一躲,等称追过去,他就拐回去啦。”
李有义说:“不会吧!”
顾敬之说:“别处没有路,只有走回路。”
皮定均率领支队人马,抬着产妇和婴儿,向南过了望月山。他给国民党统帅部造成威胁武汉的错觉之后,用秘密神速的动作,在潢麻路上福田河与黄土岗之间,陡然东指,飞上了谁都料想不到的九蜂山。
九蜂山立在云彩眼里,堵住了东方半壁天。
大清早,部队开始爬山。爬到中午以后,只见白云在山下浮动。苍苍林木,尽被浮云染的迷迷茫茫。那浮动的白云,渐渐封住了九蜂山下的群山,只有几座挺拔的山峰露出云面,恰似浮在大海波涛上的岛屿一般。
部队登临九峰山头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桔红色晚辉洒在白云上面。这种瑰丽的景色,很快就被一轮白的出奇的月亮改变了。月亮在苍苍茫茫的云海上,又洒上一片柔柔的梦幻般的光。
皮定均和他的战友们伫立在山头,一张张消瘦的严峻的脸,露出一丝谨慎的微笑。因为他们知道。从这里开始,他们把强大的敌人甩到山那边了。当然,前边还是一座座火焰山,还有料想不到的艰险,甚至于还不晓得茫茫征途会把部队带到哪里去。但是,毕竟从那个狭长的包围围里,跳出来了。
“出来了?”
“出来了。”
没有被包围过的人,很难理解这三个字的分量,很难体会皮、徐、陶、何、王等人,站在九峰山头轻声说这三个字时,那种激动、愉快的心情。他们喃喃地说了几声,都笑了。徐林样同志突然紧握住皮定均的手,不知道是庆祝还是感谢,他笑着,眼里却涌满无声的泪。王诚汉发出了爽朗的笑声,笑声拌着一声高昂的呼喊:“出来啦!”长风把他的笑声和喊声吹走了,吹到浮云里去了。那云海立即翻腾起来。部队从他们身别川流不息而过,往下走进白云里了。
云层下边是另一番景象,月光不见了,夜风和细雨摸着汗水刚刚干了的脸。
幽深的山谷里,传来万马奔腾的瀑布声。有一只山虎在那个山头被惊醒,它仰天长啸起来,山山都跟着发出一片回音。
人马往山下倾泻。
所谓倾泻,就是说在人不能立足马不能停蹄的陡山坡上,顺着草丛、棘杞丛、树丫子和累累山石向下滑行。手抓点什么,脚蹬点什么,眼睛全然看不见,手也全然握不住。只觉得猛一阵,缓一阵,朦朦腾腾。人马象瀑布一样,止不住往下流。而风,是那样的大;雨,又越来越凶。
翻过九峰山,到了清区,这里就是顾半县顾敬之先生一手遮天的地方。十多年以前,红军从这里北上抗日之后,他这里的村舍变成一片废墟,使村街上长出了荒草,“石头至过刀,房子要过火,人要换种”,这就是顾半县治理清区,建立剿共模范区的行动口号。十年过去了,虽然路上碰见的白骨比碰见的人多,但是,清区并没有斩尽杀绝,妇女们照常生孩子,小孩子照样成长。废墟、荒草、白骨,没有使人民忘掉过去,反而使他们日夜想念着共产党。反动派总以为死亡的威胁,可以改变人的思想,他忘了死亡也能使人变的更坚强,如果散布仇恨就能巩固他的统治,那就不会有历史了,因为仇恨只能把革命之火越烧超旺。勿需说革命的人民如何在仇恨中动地而起,光说皮定均,当年红军走时,他不过是个十六岁的牧童,就在顾敬之建立清区的这段时间里,他长大了。他当了支队司令。当年的少数红军,如今浩浩荡荡,而且又来到清区,还是在这班凶恶的地头蛇和堂堂中央军料想不到的情况下来到的。这真是历史的嘲弄。这个行动的本身,就是革命洪流不可阻挡的象征。
皮定均支了进了清区。这时,后边的追兵尚未赶到,前边要发生的事还没有发生,我们要对这个支队的一般特点加以粗略地说明,一旦大炮轰轰隆隆响起来,到处都是剃刀的扑扑声,我们就没有机会来做这种说明了。
原来,大家接受掩护全军突围这个任务,抱定了覆灭的决心,认为不杀个三进三出,不搞个血流成河,是突不出包围圈的。密过九峰山之后,大家笑着说:“就这?真是稀松!”战士仍无法抑制内心的骄傲和冲动,一旦严肃紧张的气氛被胜利的愉快所代替,这支行进的队伍,就变成另外一种样子了。
“德爷,俺大伯过来没有?”
“二旦哥,你见俺爹没有?他是不是过来啦?”
“您五盛叔哩?有两天都见他。”
“是呀,在松树林里我扫见分个人影,以后就再没有见过他!”
“府店的,您村里的人全不全?”
“口子哩,您哩人都过来没有?我知道寨子沟的全来啦!”
这种呼闹、呼喊、问候的喊声是非常厉害的。如果你看不见队伍,光听见喊声,你大概会认为这是一个村庄,一个宗族,或者—个家庭在行动。
这支部队兴盛各种称呼,谁也制止不住,谁也统一不了。哥俩一同参军,免不了称兄道弟。部队撤离豫西时,很多农民全家来了,有的全村各户来的都有人,他们把父子叔伯兄妹哥嫂的称呼全都带来了,你不叫他这般称呼,怎么行呢?都以同志相称吗?一个不习惯,主要是行不通,谁要喊谁一声同志,旁边就会有人说:“你能的不轻!”
皮定均虽然治军怪严格,他面对这种情况,也是毫无办法。别说搞阶级友爱的教育了,他本身就带着手足骨肉之情。这种关系影响很大,弄的那些本来没有亲属关系的,彼此也常常以兄弟相称。特务连的指导员,全连都喊他广德哥,连长白云才最反对这种叫法,有人指摘他当了几天连长就忘了本。前天有个重伤员不行了,在担架上抱住他喊了声:“云才哥!”才闭上眼睛。
革命军是革命阶级组成的武装集团,这种家庭宗族的色彩似乎同他的性质和任务,极不相宜。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应该深入地进行研究,恐怕说它极不相宜,也未必妥当,因为这支部队,确实纪律严明,英勇顽强。当然这也不能归结为相互间称兄道弟。
当这支部队在九蜂山下喜笑颜开的时侯,只有支队的几位领导显得心情沉重。覆灭的怪影仍然笼罩着他们的心头,而且越来越重。出了这个包围圈,并不意味着突围的胜利,这不过是进入另一个包围圈的开始。要想把覆灭变成胜利,道路还长着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