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真是好办法啊!那夜若是没有我在,合剌赤惕人断然没有胜利的机会。看来,你们的办法是一定要推广的!”周虎赫感叹道。
勃鲁想了想,欲言又止。
苍黛色的天空上乌云流转,高空罡风呼啸着把它们推向东南。天穹下没有一丝光亮,皎白的月牙儿藏起了笑脸。众人举着火把,一字长蛇般摆开在无边雪原上。放眼眺望,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莹白,远处还泛着点苍黄。寂静的夜间偶尔传来几声狼嚎,似远似近,但很快就被靴子踩在厚厚积雪上的声音盖去。
扯尔歹所说的湖淀子位于后世金河流域,呼盟地区河川湖泊众多,此时更是数不胜数。这些小湖泊并不大,且受季节影响很明显。夏季丰水时,河水倒灌,一片汪洋,秋冬天干就萎缩成一弯沟塘。
闷头走了半个时辰,扯尔歹宣布前方就是连串的湖泊。其实不用他说,单是那些高深的枯草和低洼的陆地边缘就表明目的地已经到了。
“就在这里扎营,赶紧支起棚子。你们去割些深草,寻来干树枝生火。剩下的人准备工具,去几个看看周边环境,小心冰炸。都给我麻利点!“勃鲁立即风火地吩咐下去,而周虎赫却在一边兴致盎然的看着众人忙碌。
二十六章 凿冰捕鱼 下
分工明确的伯咄禄人很快完成勃鲁分配下的任务,三间简陋的棚子立了起来,成堆的枯草堆积在雪地上。熟练的老手们不用吩咐就把准备的工具和木筏子拖到冰面上,敲打冰层寻找合适的凿孔点。
“勃鲁,我们都是外行,你给介绍一下该怎么选点,怎么凿冰,又需要注意些什么?”事事皆学问,周虎赫对此深信不已。既然都是门外汉,那就别扭扭捏捏装神作样,要老老实实地取经问法。
“嗯,等下首领先跟着大伙看看,其实也很简单,除了要吃点苦受些罪也没啥了不起的。”勃鲁道。
很快,人群忙碌起来,一支支小队伍相继拉着他们的东西散开,静寂的冰面上热闹起来。
“首领,扯尔歹老弟,大家随我去东边的那个水泡子。挞懒拖上筏子,赶紧走。”勃鲁挽起一个柳条筐,里面装的是铁凿子和几张罟网,大踏步向东边的低洼地走去,皮靴子踩得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低洼地的中央,勃鲁选下一处冰面,抡开膀子用木铲把冰面上的积雪甩到一边。很快,水晶般的冰层露出来。这时,挞懒和挞懒兄弟二人把一块中间有个大洞的木筏子放到冰面上,随后两人熄灭举着的火把,开始敲凿冰层。
黑灯瞎火中,周虎赫饶有兴趣地靠近两人,蹲下身子看他们专心致志的凿打坚冰,冰面受力而溅起冰渣扑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攒刺般的疼痛,小冰粒受热溶化后,让人感到透心的冰凉。黑暗中,那两个卖力的青年仿佛浑然不觉辛苦和劳累,朝气蓬勃的如同两头牛犊儿。
“大人,这水泡子里的冰厚有两尺多,估计下面没有多深的寒水。这样的泡子好啊,夏秋河水灌进来,卷着河里的大鱼小鱼都来了。等水降下去,鱼儿虾儿就留了下来,冬天水面冰封全把它们冻僵在冷水里。等会凿薄冰面,把火把点起来映出光亮,那些鱼虾蟹鳖就扑腾起来了,它们急着爬出来透透气、晒晒太阳。这时候,只要一棍子砸碎冰面,它们就会全部涌出来。哈哈哈—”
勃鲁靠上来,低声向周虎赫和扯尔歹几个眼睛都亮晶晶的小年轻说道,言语中的煽情让他们脸上充满了憧憬,仿佛那满筐的银亮鱼虾就在眼前一般。
“勃鲁大叔,为什么要放个木筏子在这里?还有亮上火把干活不是更快些吗?”扯尔歹领来的一个少年好奇地问道。
“呵呵,放个木筏子是为防止冰面因为凿孔而突然炸裂,人站在木筏上能够减轻压在孔洞边的重量。我们在黑水上捕鱼可比在这儿危险多了,大河的冰面下是滚滚的波涛,人要是掉进冰窟窿里,一转眼的功夫就会被吞没,铺木筏子就是这样产生的。”
“鱼的眼睛夜里非常好用,若是不把火灭了,它们能够透过厚厚的冰层注意到星星点点的火光。此时再凿冰,带来的声响就会惊跑它们。咱们第一票干得是破冰涌鱼,等会你们看吧,保准大开眼界!”勃鲁小声地解释道,示意周围几人都安静下来。
两个棒小伙干活的效率很高,只一会儿就把深厚的冰层刨成一面单薄的镜子。勃鲁用木铲动作轻盈地将碎冰渣子铲到一边,小心翼翼的摆弄着那一尺方圆的凹坑,等到坑底平整透明后才停下。
“点火把,小心的给我在这边映着,引鱼儿浮上来。挞喇,马上你拿木棍砸破冰坑,动作要干净利落!”勃鲁道。
火把在薄冰坑的上空燃烧了大约五分钟后,借住昏暗的橘色火光,周虎赫看到冰层下焦急涌动的鱼儿。那些急着送死的小畜生缓缓地游荡,青黑色的脊背优雅地蜿蜒扭动。目测之下,他估计水里的鱼儿至少有二十余条,而且大都是半尺长的。
“叔,已经差不多了!你们退后,我要砸冰啦!”又过了几分钟,水中的鱼儿数量不见增加,倒是那些急躁的畜生不断撞击冰面,似有破冰而出的势头,挞喇有点不放心,低声说道。
“首领,咱们都到那边去等候,冰面一破,站在这里人多不太安全。”勃鲁点点头,请观赏团离开现场,不要妨碍生产。
走开十几步,还没等周虎赫转头看仔细,身后就传来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冰爆声。旋即,整个水泡上的冰面发出咯吱吱地挤压声,微微颤动,让人感觉脚下的冰层将要沉没崩碎。扯尔歹和几个小青年吓得脸都白了,几乎都要拔腿开跑。
当周虎赫转身看向冰冻所在地时,那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喷泉。孔洞完全凿开后,巨大的气压和重力使冰层下沉,河水从冰窟窿中涌出,裹挟着那些倒霉的河鱼。脱离水中的鱼儿在冰面上做着垂死挣扎,欢快的扑腾着,但是它们很快就要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寒冷中变成冰雕了。
待到淀子里的水不再喷涌,周虎赫稳步走回木筏子上,近距离观察挞懒兄弟二人的后续行动。他们用网筒子在冰洞中用力搅动,使水产生急速流动的旋涡,一些鱼随涌出的水或被水旋转的力吸引进洞而进入网中。这种办法很耗力气,一个健壮小伙子也被累得猛¥喘粗气。不过收获貌似还不错,二三十条筷子长的鱼被丢在柳条筐里,很快就丧失活力。
大约半个小时后,冰洞里再也捞不出一条像样的鱼了,勃鲁就让大家转移战地。两兄弟抬着满满一筐的鱼虾,笑逐颜开地向帐篷走去。扯尔歹协助勃鲁,费了好大地劲才把被冰水冻住的木筏子拖走。
“原来捕鱼这么容易啊!早知道如此,俺家就不用靠吃难下咽的草籽撑过这半个月了。”一人羡慕的看着屁颠颠走在前面的挞喇兄弟,酸溜溜地说道,很快引起了众少年的共鸣。
“哼哼!你们这帮小崽子没看见挞喇兄弟俩吃下多少苦头吗?凿冰搅水不用出力气是吧!还有那冰渣子和寒水也没冻到你们啊?看着别人干的容易,等会自己亲自感受一下再吹牛不迟。”听不下去了,周虎赫冷冷地呵斥道。
虽然只是一旁观看,周虎赫却注意到挞喇两人的疲惫和辛苦。其他不说,单是冰洞凿开后寒水涌上来,两人的靴子泡在冰水中就不会好受,他们裤腿上浸湿的部分早就结成整块的冰坨。
“呵呵,首领目光如炬,明鉴万里。这凿冰捕鱼看似轻松,却只有捕鱼人心中自知艰苦。天寒地冻,北风呼啸,这冷水浸湿衣角鞋靴,双手也被冻得通紫,求得就是一顿饱饭,哪如放牧稼植。”勃鲁颇有心酸的接腔道,谈起黑水靺鞨人的生存艰难,他是有资格的。
周虎赫默然。今晚的经历证明渔猎生产并不像某些“有良心的历史学家”所言,具有超越游牧和农耕文明的先进性。否则就无法理解为什么一波波的渔猎人民前仆后继的转产畜牧和农耕。他们绝不是脑残!
捕鱼人的日子过得很苦,渔民们风里来雪里去,到头来还是贫穷。黑水畔有一首民谣这样唱道“有心要把江沿闹,受不了西北风、开花浪;有心要把江沿离,舍不得一碗干饭一碗鱼。”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为了讨碗饭,而这碗饭吃得何其心酸。
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窝。在另一个水泡里,周虎赫又见识了一种捕鱼法。捕鱼人用鱼钩挂上肉末,或者干脆就是一个雕成小鱼样的金属片在水中游动,引诱大鱼吃钩,效率倒也不错。还有拿着杆铁叉,很man的插鱼猛男,现场那个血腥啊!
到棚子里,勃鲁给挞喇兄弟俩温了碗奶酒,让他们烤着火喝下去,他把冻成冰坨的鱼化开剖洗,然后埋到外面的积雪里。
“野外有狼,它们鼻子特别灵。咱们虽然不怕,但也要小心点。”
“生活处处是学问!扯尔歹,咱们也去碰碰运气吧!”
二十七章 解除粮食危机
夜色渐渐淡去,东方的天际浮现出几缕灰白,整个雪原似乎在短短的一刻钟明亮起来。远方的晨霭在西风吹拂下忽聚忽散,空气中的小雾珠扑在人的脸颊上、皮肤上,带来微微的凉意。劳累一夜的人们脸上挂上满足的笑容,丰收的喜悦充满他们心中,那呼出的阵阵白雾也含着一分喜意,掩盖了身体的疲惫。
站在一座鼓起的雪包前,周虎赫嘿嘿地笑着,那十几座用冰雪砌成的雪坟掩埋了他们一夜的劳动成果。近七十条大汉,饮风挨冻整一宿,开凿数十眼冰窟窿,用他们的双手向天地讨来至少三千斤的鱼虾。尽管吃了很多苦,但是看到希望的众人仍觉得自己的付出有所值,哪还会在意这些许苦难。
“勃鲁,今天的收获不小啊!若是能天天如此,我看这个冬天也没啥可怕地,我们举族出动还能饿死人!”周虎赫伸出靴子踢了踢冻结实的雪包子,让麻木的手脚活动一下,乐呵呵的说道。
“这个地方怕是不行了,今晚凿过的泡子明天要是再来,收成连今天的两成都弄不到。可要在河上开冰,水快又深,哪能像这样轻松痛快。”勃鲁呵呵一笑,打消周虎赫的奇想。他也没想到今晚的收成如此之好,只能说运气棒,这些水泡子简直就是鱼窝。
“是我犯傻了,竟然说出这样的混话。扯尔歹,附近这样的水泡子还有多少,你知道吗?”周虎赫哑然,野兽鱼虾虽无智慧,但生物的本能还是让它们天然具有一种灵识,能嗅到危险而趋避之。猎人也好,渔夫也罢,都需与之斗智斗勇才能常有收获。
“河上游淀子很少,往下去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部落搬到这儿的时候,水面已经开始封冻了,我是打雁时跑来的,最远一次跑到半日路程外,哪儿水沼连天,一眼望不到边际,我就没敢进去。”扯尔歹详细的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情况。
这个消息让勃鲁和周虎赫听得大乐,皆是笑逐颜开。只要这样的泡子足够多,哪还用担心没鱼捕。想不到最困难的食物问题竟要如此简单地解决了。
“好哇,我的压力大大降低了!再也不用担心明年开春老子就变成光杆首领啦!扯尔歹,你真是本首领的福星。”周虎赫神色轻松的笑道,拍了拍扯尔歹的肩膀,一时间心情大好。
“首领,头鱼汤煮好了,咱们进去吃完回去吧!”勃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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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部落营地,刚换口气的功夫,大帐外传来札兰图和莽萨尔几人的声音。
“首领,札兰图、莽萨尔等求访。”
“都进来吧。我前脚才进门,你们这就来了。有什么紧要事情吗?”招呼几人坐下,周虎赫佯装不满,问道。
“首领见谅,确实有件重要事情报知与你,打扰你休息了。”札兰图看着周虎赫布满风霜的脸庞和通红的眼睛,歉意地说道。
“明日就是首领登位的大祭,祭品我们已经筹备妥当,好要告诉首领。另外,祭典的礼仪、祝词和进退方度也需您熟悉,免得出错,亵渎神灵。”
“这是应该的,跟我说说你们都准备了什么祭品,是由哪家贡献的?”周虎赫肃然,立即收起不正经的神色,正襟危坐道。
“遵照首领之命,我们四家共出壮牛一头、儿马一匹、肥羊两只,另有其它干物以为祭献神灵祖宗的牺牲。祭祀乃大事,我等不敢轻忽!”札兰图答道。
“祭品本应由首领分担其半,余者各氏族合出。我初入部落,无牛马财货,以致劳使诸君,实为不该!此次祭礼贡品我应出的那份算是借于你等,日后必加倍奉还!”从黛阿那里了解到祭祀的规矩后,周虎赫就为他的困窘大觉尴尬,无怪乎那些人都希望用战俘代替牛马为牺牲呢。利害切身,岂能无视。
“为首领出力分忧,乃应有之事,何须偿还!”颉质略笑着推辞道。
“诸位无需拒绝,规矩如此,就当遵循。祭典礼仪之事需请祭司详加教习。”周虎赫摆摆手,示意其他人莫言回拒,表明他欠债还钱的决心。
“首领聪慧过人,礼仪和祷词岂能难住你。上午你先睡个好觉,养足了精神,午后我再来吧。”考虑到周虎赫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不佳,札兰图建议道。
“这样最好,昨夜跟勃鲁他们去捕鱼,可是把我给累坏了。呵呵,不过收获还不错,勃鲁等会要把昨晚的收获送来一份,别忘了给每帐部民都分一条去!等明天以后,族里的壮丁也轮流跟着去捕鱼吧。”谈到昨夜的经历,周虎赫的兴头又被勾了起来。作为一个责任心很强的领导,他坚决认为要对自己的人民负责。
“果然如此,伯咄禄人真与我部有救命之恩。这些日子狩猎耽搁了,如今大雪封山,想打只狍子野鹿都不容易。近三千口男女老少吃嚼不停,我们同样愁困不堪啊!首领,你们昨夜捕了多少鱼?”莽萨尔问道。他的族人在战争中损失最为严重,人丁死亡超过七成,牲畜更是几近全无。为了养活满门的老弱妇孺,他已经想尽办法。
“我做了粗略估计,大约够三千人吃两天。要是用马驮,可能需要十五匹牲畜。而且,扯尔歹说大河下游还有不少湖淀子,那儿芦苇连片,一望无际。总之,食物缺乏的问题初步得到解决。只要大家不怕辛苦,这个冬天我可以保证不会饿死任何一个人!”周虎赫满含信心的说道,这些话让他们几人全都变了脸色。只要不杀种畜,不饿死人,明年化冻后,草长莺飞了还怕什么。
“入冬时,我最担心的莫过于部落要在这漫长的冬天里饿死许多人。现在好了,咱们的老兄弟、小孩儿都不用舍弃啦!首领啊,这都是您带来的福运啊!”札兰图激动的说道。部落遭此大难,按照以往的经验,在食物匮乏时,老人和幼儿都会被饿死,把宝贵的生存机会让给青壮男女和半大孩子。为了延续种群,便是再残酷也得狠心做下。
“捕鱼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议,烧炭锻铁的事儿进展如何?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大家生命安全的要事,你们督促紧点!”周虎赫强调道。
“首领放心,这件事儿郎们都很上心,第一窑炭明天就能出,铁炉子还要两天。今天若是每帐派下一尾鱼,保证大家热情更涨三分!”莽萨尔把工作进展作了简要介绍,摆着胸膛保证不会误事。
“那就好,你们多多要操心,合剌赤惕的复兴得靠咱们共同出力!没有其他事情的话,你们就回去吧。”
“首领安歇,我等告退!”
二十八章 祭祀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这条法则不仅在汉人的国度里行得通,似乎在蒙古利亚各民族中都畅通无阻。祭祀和战争,是人类社会进入父系阶段后最为重要的公共活动。
祭祀的类别很多,野蛮人们似乎把一切能够祭拜的东西全都拉到了他们的祭坛上。他们祭天拜地,悼念祖宗,这是最正常的一类,至于其他山川河流,虎熊鹰雁,连大树火堆也在其列的,那就数不胜数了。他们信奉万物有灵,认为一切无法理解的存在和强大生物都值得人们崇拜。
祭祀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拜祭天地万灵可以祈求神灵们赐福与祭告者,保佑他们生产生活都顺利,牧人牛羊成群,猎人守株待兔,男人雄起不倒,女人生娃无数。而且,这种集体活动本身对维系部落氏族的团结同样意义非凡。通过向神灵发誓,对共同祖宗奠告,借以增强众人的归属感,加强群体的凝聚力和向心力!
在落后的生产条件下,这种后人视为无聊的活动乃是部落生活的头等大事!
合剌赤惕的古列延陷入一片宁静,这片区域里的每顶帐子似乎都失去了人烟,静悄悄的连一向好动的孩子和狗儿也闭上了嘴巴。所有穹庐的门帘都是落下的,天窗上连一缕青烟都没有,路上看不到任何行人。
在札兰图祭司的大帐外,开阔的场地被平整一空,清扫的干干净净。场地东边一侧筑起了一座土木结构的祭坛,两侧燃起一堆堆熊熊烈火。火堆燃烧的哔剥声是这里唯二的声音,另外就是萨满们跳神的法器撞击产生的声响。
札兰图和他的祭司伙伴们穿着花花绿绿的奇装怪服,披散头发的脑袋上戴着由各种鲜艳的鸟羽和兽毛组成的帽子,伴随人的舞动乱颤不止。他们的衣物很单薄,颇具脑残非主流的装扮特色,一缕缕的长布条迎风舞动。身体剧烈的扭动,让人不禁猜测他们是被寒冷所冻,抑或真是拜神的需要。
祭祀是庄严的公共活动,所有够资格参加的部落男子们都换上了他们最好的衣服,装扮的利索干净。此刻,他们一个个郑重其事的盯着祭坛前狂舞乱颤的巫师,沉静刚毅的脸上写满凝重。
在这样的气氛里,每个人都会不自觉的被萨满巫师营造出的宗教氛围所迷惑,野蛮人淳朴的心神完全陷入了对神的尊崇中。
周虎赫目光清澈地看着札兰图他们的表演,面色毫无变化。以业余叫兽的眼光来看,这些巫师的表演实在没有什么能够拿出手的。
要知道,在科技时代成长起来的周虎赫可谓见多识广。眼前的这些小把戏,比之集声、光、色、音于一体的邪教活动现场简直不值一提,营造的气氛更是相差不可里计。看惯大海的波澜壮阔,又岂会为小河的浪花翻腾赞叹不已。
但札兰图的目光投来时,周虎赫也会装模作样的弄出一副深陷其中的样子。
跳神活动持续半个小时后,随着札兰图发癫似的一串长喝,围着火堆伴舞的巫师们停止颤抖,一个个单膝跪下,并仰头望天举起手中的法器,发出让人无法听懂的呜咽声,听得众人心惊肉跳。
“来人,把牛马牺牲带上来,准备进献腾格里!”札兰图翻起白眼,一幅正与神灵沟通的样子,高声喝道。
侍立在火堆边的祭人舀起小木桶中的马奶酒泼向天空,奶白色的酒液划过一道痕迹,将淡淡的酒香扩散到空气中。几名健壮结实的汉子连拉带托把一对牛马牵入场内,立即就有孔武壮硕的猛士执铁锥利刃迎上去。
那两头可怜的畜生似乎也意识到大事不好,从庄重的气氛中嗅到了危险。它们焦躁的挣扎着,发出阵阵哀号,眼睛中很快就溢满泪水,祈求的神采让人心酸。
但是命运已经注定!
人类在蒙昧时代的祭祀总是很残忍,《说文解字》中‘祭’的解释是祭祀也,从示,以手持肉也。但是取肉的过程却充满血腥,让文明人觉得惨不忍睹。
手持锥刃的壮士完全无视牛马的哀鸣祈求,他们挽起衣袖,摆开姿势立定于牲畜身侧,神情狰狞地举起手里的铁器狠狠刺入牛马脑后脆弱处。锥刃没入泰半,拔出后伤口的鲜血井喷一样涌出,那牛马哀鸣一声便抽搐倒地,温热的血水在冻土上积出一片红色小池。
俄而,又有人将两只洁白的山羊送上来,现场宰杀剥皮后,奉上祭坛前的供桌上。
随后,札兰图开口说道:“祭礼已成,请周虎赫首领拜祭腾格里,献祷词!”
周虎赫浑身一抖,回过神后赶紧大步走上去,在札兰图的引导下走到放满祭品的供桌前。他单膝跪下,右手抚胸,恭敬地向祭台行礼。身后,札兰图又开始跳抖吟唱,空灵的嗓音飘荡在祭场中。
“@#¥%%#%……&¥##%&”
把一串晦涩的祷词背诵完毕,周虎赫转身走到牛马牺牲的尸体边,接过壮士斩下的兽首,提到供桌上摆正,同时做了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小动作。
“永恒至大的腾格里啊,合剌赤惕人推举的新任乞引莫贺咄周虎赫,在您的见证下改名奇雅特•忽必烈。从此我将作为一名蒙兀人,忠诚地侍奉您、敬畏您,代您抚育苍穹下愿意顺从您的意志和威严的人民。假如长生天您庇佑,就让我如愿吧!您的子民奇雅特•忽必烈敬上!”周虎赫向着祭台三拜之后,昂首向天慷慨激扬地祈祷道。
改名的想法早就有之,每次听到部属们呼喊他的名字,周虎赫就为那别扭的发音感到浑身难受。既然成为了蒙兀人的头领,入乡随俗也就理所当然。但是在拟定蒙兀姓名时,周虎赫好生费了一番心思,铁木真这个名字太逆天,忌讳又深,用之不详啊!
也速该、帖木儿又难合他意,最终定下忽必烈这位元朝开国皇帝的名号,是因为这位用汉法、任汉臣的胡主能够顺应历史潮流,推进蒙古族社会的进步,缓和了汉蒙民&族%矛盾。比起他的祖辈,这位跛腿皇帝在文明的大路上更近一步。
奇雅特氏,是蒙兀室韦的传统贵姓,后世的黄金家族就是它的衍生分支。
周虎赫的祷词让札兰图和参加祭祀的众人傻了眼,这段告词并不在计划中,完全不符合以往的祭告传统。札兰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对跪拜在那里的年轻首领擅作主张极为不满。他觉得自己祭司的权利和尊严被践踏了!
就在众人一片瞠目之时,一段空幽的乐声缓缓响起,源地似乎就在祭台的神位上,乐声越来越近。
札兰图惊慌失措的跪倒,面朝神位喃喃自语,场地里的众人也被这神异之声所震慑,纷纷跪伏在地。
“蒙兀人,是你们的祈祷和献祭,唤醒吾之沉睡。子民们,吾将赐福你们的虔诚!周虎赫,吾命你为长生天使者,所有吾之子民都将服从你的号令,你要教他、爱他、哺育他,让吾的荣光和慈爱普泽万民!”
“札兰图,吾之祭司,你要辅佐你的首领,忠实神的教诲,让吾之信众富足安乐!你死之后,吾允你魂归天国,永享人间无有之极大快乐!”
“合剌赤惕的众人,信仰吾,服从吾的使者,吾赐你们生前安乐富足,死后回归天堂,得享十世极乐!倘若背弃吾,叛离吾的使者,必受无尽之痛苦折磨!”
“众人啊,吾之教诲尔等当牢记在心,不与他人言。自此之后,必忠必信,自有福报!”
威严浑厚而又神秘的声音缓缓流淌在众人的耳边,每一个虔诚的长生天信徒都竖起耳朵,一字不漏的记下长生天的教谕。
那神秘声音消失后,空幽的音乐也慢慢远去,仿佛天神真得离去了。众人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不能描述的狂热和欣喜。
腾格里降临合剌赤惕,并且降下那样的神谕,这是一个多么让人难以置信、多么幸运、多么振奋人心的事情啊!合剌赤惕人再这一瞬间产生蒙神眷顾的优越感和使命感,他们的精神面貌顿时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恭送长生天!吾等必不负使命!”周虎赫高声喝道。
“恭送长生天,吾等必不负使命!”数百人的齐喝声直通云霄,气势磅礴。
周虎赫站起身,悄悄上前把藏在祭品干货中的手机取走。
“祭司,想不到您竟然能够唤醒长生天,还让众人获得如此殊荣。我合剌赤惕部落振兴的时机到了!哈哈哈……”周虎赫兴奋的大呼,满脸崇敬的看着迷惑不已的札兰图。
“呃……首领、得蒙长生天眷顾,值得庆贺!”札兰图赞叹道,此刻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不足与外人语。
周虎赫环视一圈场中的部民,迎上的是他们敬畏和兴奋夹杂的目光。他微微一笑,自知今天的冒险获得了空前成功,这必将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不可估量的深远影响。
二十九章 朴素的狂欢
祭典过后便是举族狂欢到夜深,部民们广场上燃起了一丛丛篝火,映照的每个角落都是明亮的。祭献的牺牲被肢解成小块,还有鲜鱼无数,放在几十口大瓮中炖煮了一个下午,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味,勾人垂涎。
晚上的天气很好,持续的狂风似乎通解人意,竟然停下肆虐的淫威。火堆熊熊燃烧,阵阵热量在扭曲空气的同时赶走了难耐的酷寒。豪爽乐观、能歌善舞的蒙兀人把它们全部的热情投入到欢庆中,每一个男女,无论老少都在尽情欢笑。
孩子们吃饱肉糜之后,成群结队的打闹嬉戏,儿童的天真在这时完全显露无遗。少年男女们聚在一起,平时最粗野无鄙的捣蛋鬼都化身成小绅士,细声细气地邀请心仪的少女走入舞场。就连莽萨尔这样的中年大汉,也拉着腰粗若桶的大婶一起扭转高歌。
周虎赫坐在高台上,笑呵呵的看向场内陷入欢乐海洋中的众人。属民们的喜悦溢于言表,每个人都把心中的苦恼抛到天边,尽情享受这难得的快乐富足。自入冬以来受到的苦难抑郁,把这些朴实的男女们拖入死亡的阴影下,今天的欢闹总算给予了他们宣泄的途径。
“首领哥哥,你为什么不下去跳舞啊?你看大家多快乐,就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像个白胡子的老爷爷一样安静!首领哥哥,景兰姐姐在那里,我带你去找她,大家一起跳舞唱歌,好不好嘛?”一个娇脆的声音在周虎赫的耳边响起,如同一只刚学会唱歌的小百灵鸟般婉转。忽阑红扑扑的小脸浮出一层细密油腻的汗珠,火光下放佛镀上了一层金漆。她粉嫩地小嘴凑到周虎赫耳后,整个人伏在他的背上,一张小脸笑成花朵儿。
“小忽阑,被你阿妈看到你这个样子,小心白嫩嫩的屁股又要挨打哦!一点规矩也没有,快点下来!”怜爱这个混血小丫头是一回事,在公共场合维护上位者威仪又是一回事。周虎赫虎下脸,反手抓过小丫头斥道。
“咯咯,我才不怕呢,阿娘在那边跳舞,看不到这儿。首领哥哥最好,肯定不会告我状!”小丫头狡黠的笑着,一双月牙眼儿眯成一线,得意的搂住周虎赫的手臂回答道,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好你个小东西,人小鬼大,心眼倒是不少啊!怎么,专门欺负对你好的人啊?那看我以后还疼不疼你!”周虎赫佯装大怒,恶狠狠地说。
“不要啊~,首领哥哥,小忽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不要讨厌人家,好不好嘛~”威胁果然见效,小丫头看到宠溺即将失去,立即抓紧周虎赫的手臂,可怜兮兮地哀求娇嗔。
那张清秀的瓜子小脸和淡蓝的大眼睛布满惊慌,编贝玉齿轻咬红唇,仿佛受到了莫大委屈一般。周虎赫看着忽阑略带妖媚的脸庞,耳边是她轻细的低喘,竟然因为这个小妖精而感到面热。
我是禽兽啊、不、是比禽兽还禽兽!十岁不到的小女孩我都能意淫,这要多么逆天的孽心!长生天啊,你惩罚我这个大淫#棍吧!……看来,搞个女人泄泄火很有必要了……不过,小忽阑真是天生媚骨啊,不知道养大、我呸呸,你个畜生……
“呜呜,首领哥哥不要我了,呜呜……”
小忽阑低低地呜咽声唤醒了胡思乱想的周虎赫,更让他好生尴尬。
“呵呵,别哭啦,再哭就要变成小花狗了。哥哥原谅你,保证不会讨厌你,好了吧。”
“真的?哼哼,你才是小花狗呢,讨厌!”小忽阑听到保证后,果然停住饮泣,推下周虎赫为她揩泪的手臂,破涕娇笑道。
“死丫头,别再闹了,以后不许在帐外玩闹,记住没!?周虎赫不悦地喝道。
“哦~,首领哥哥,咱们去跳舞,好不好啊?“小忽阑有点畏惧地缩了缩小脑袋,大眼睛骨碌碌转两圈,又捉住周虎赫的手臂撒娇道。她与姐姐打赌,要把周虎赫请下场跳舞,这会儿自然卖力无比。
“呵呵,你自己去玩吧,我就算了。“周虎赫拒绝了。在传统中国人的眼中,上位者的脸谱总是泥塑木偶的。他理应伟光正,绝对高大全。像这样与平民围着火堆扭来跳去,是不符合他地位的。周虎赫正是抱有这样的想法,何况那些人粗鄙简陋的所谓舞蹈,也确实让他瞧不上眼。一大群男女,一个小时里,跳来蹦去就那几个动作姿势,太他妈的寒渗人了。鄙视啊……
“首领哥哥,你为什么不去啊!以前我们欢庆时候,首领都会跟大家一起跳舞的!”忽阑眨巴着眼睛,不满的抱怨道。
“噢~过去老首领也会吗?”
“嗯,老首领爷爷还和阿妈跳过呢,而且特棒!大家一起多好哇,又热闹又好玩,哪像首领哥哥,好讨厌!”忽阑扁起小嘴,气呼呼的样子可爱极了。
从她的神色和眼中,周虎赫看到了诚实,觉察到自己观念的错误。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下去玩玩吧。走!”作出决定,周虎赫拉起欢天喜地的小忽阑,大步走向景兰所在的火堆处。
“首领……”
“忽必烈首领!”
一路上,欢乐舞动的众人向周虎赫行礼退让。
“大家尽情玩乐,不必看我!”
“首领大人,……”景兰脸颊火热的看向与妹妹一起走来的周虎赫,有些不知所措的愣住了,围在她身边的少年男女们纷纷退让。
“呵呵,别说话,大家一起跳舞,都来啊!”周虎赫主动上前,拉起景兰的小手舞起圈来。
“噢噢,我赢喽,啊、你们等等我啊!”忽阑一声欢呼,加入狂欢的行列。
野蛮人的生活确实很乏味,除了吃便是睡,所有的生活千篇一律,日出劳作日落休息,似乎除了床上事便无其他娱乐活动。他们的头脑很简单,创造的娱乐方式简陋的可笑。一群人扭来舞去,便是所谓舞蹈,兴头上来扯开嗓子吼两句,就是唱歌。
比起他们,天生五音不全的周虎赫找到自信,大出了一次风头。他身材匀称高大,健美有力,浑身充满阳刚之美。在无法忍受动作简单的古典舞蹈后,他拿出在部队跟文工团妹妹学来的军体舞,只一会儿就让所有人自惭到死,个个停下来,眼睛眨也不眨的欣赏他们首领的天舞,喝彩声连绵不绝。
随后,一展歌吼、没错,就是“吼”、的周虎赫又技压群雄,让部民们折腰。
狂欢持续到夜深,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各自回家,谈论他们的青年首领时,更多了三分亲切。
三十章 组织构建的设想 上
一宿的狂欢过后,第二天日子仍要继续过下去,短暂的激情永远无法取代生活中百分之九十五的平淡和庸俗。
早上,在食物的诱惑下,合剌赤惕人爆发出无法想象的生产热情。除了分配有任务的男丁,所有空闲的劳动力都加入了勃鲁组织的渔猎队伍。他们准备好必要的工具,二百余人浩浩荡荡向西南方向出发,看来封冻的冰淀子要遭大殃了。
负责烧炭冶铁和巡卫的部民们各司其职,经过昨日长生天降下神谕的激励和夜晚宴会的放松,大家的精神头完全上来了,每个人都自发的卖力劳动,将手上的工作干到臻至完美。
交代勃鲁和扯尔歹一些话后,周虎赫留下各氏族的主事人,齐邀大家前去探望康复中的巴里岱。几人说笑着走在大路上,浑然不复过去的阴郁,
“忽必烈首领,诸位贵人们请进!”埃兰夫人在帐外迎候来客,笑呵呵地把他们引入包内,给众人端上饮品就退了出去。
“周虎……忽必烈首领,札兰图祭司,大家请自便,原谅我不能起身施礼”巴里岱躺在垫高的靠背上,向来客颔首致歉。他的伤势较前两天好上许多了,但是仍然不能进行大幅度的活动。
“巴里岱兄弟,安心养伤就是,咱们都是自家人,来这些虚的干啥!这两日好些了吗?”周虎赫随身做到地铺边,观察一会儿病人的气色,摆摆手笑道,对巴里岱的康复尚感满意。
“两位长者和颉质略兄弟也请坐,我的伤已经无甚大碍,伤口愈合有点痒痒的。现在除了身子虚一点,不能见风受冻,能吃能喝的,只要再过半个月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壮汉。”巴里岱答道,冰冷的脸庞上难得挤出一丝微笑。他性情冷漠,但内心却很敏感。
“这就好啊,身体是革——干大事的本钱,比啥都重要!”差点说漏嘴,还好补救的快,习惯害死人哪!
“呵呵,多谢首领和各位的挂心。哦,我都忘记向忽必烈首领庆贺昨天祭典上长生天降谕赐福的事了。永恒的长生天在上,竟赋予我们合剌赤惕人如此重任,让我们当如何承受啊!”谈到昨天的神迹,巴里岱感叹道。因为没有亲眼所见,时候听他人兴奋的转述,他对此颇有怀疑,认为可能是札兰图的一个小把戏。当然,这也只是藏在心中的猜测,毕竟神音显迹乃众人所闻,他岂敢公开质疑。
这个话题一开,对腾格里的信仰无比忠诚的蒙兀人兴奋起来,包括始作俑者周虎赫童鞋。大家围绕着神迹展开讨论,巴里岱的怀疑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他所怀疑的对象札兰图也很兴奋,没有半分迹象表明此事有他参与。
“首领,可是有事要与我说?”讨论完神迹问题,巴里岱发现周虎赫面带难色,似乎有什么迟疑的话要说。
几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周虎赫的身上,留下想去捕鱼的颉质略,带领大家前来探望巴里岱,似乎是有什么关联啊!
“呵呵,巴里岱兄弟目光如炬、观察入微啊!不错,我确实有件重要事情想与大家讨论一下,既然巴里岱身体已经好转,那不妨就今天说说吧,这件事赶早不赶晚。早一天确定下来,对咱们部落就早一天有利。”周虎赫洒然一笑,也不再神神秘秘,干脆将心中事和盘托出。
“诸位,你们觉得长生天给予我部的使命,我们合剌赤惕人是否能够完成?或者说需要多少年才能实现?”
这个沉重的话题让大家默然无语。长生天赐予的那个使命,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明白意味着什么。代天抚民、所有信众,这是全草原的汗才能拥有的权利啊!合剌赤惕人有这样的能力吗,一个丧家之犬谈什么征服草原,统治万民,这比任何神话都要荒诞!
“首领,我们真能成为草原的主宰吗?让所有长生天的子民归于一顶金帐之下吗?”颉质略干涩的说道,像是自问,又似问人。
“能不能我不知道,但是你们必须明白,这是神谕!我们除了遵守,还能如何?违反吗?难道你们不惧长生天降下灾祸,还要死后永坠魔狱,受尽种种折磨,诸如拔舌抽筋、断头放血、踩踏油锅、活剥人皮等等。”周虎赫反问道,这下子众人俱是脸色大变,为周虎赫描述的惨毒未来心惊肉跳。如果真有这样的遭遇,那死亡将是最可怕的经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部如此弱小,无论如何都无法兑现神谕啊!”莽萨尔慌了,这个中年大汉被死后可能面临的惨景吓住了。
“哼哼~~~事在人为,还没开始你就先退缩了,连尝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一万年你也休想完成长生天的使命!”周虎赫冷哼道。
“你们知道渤海立国的始末吗?”周虎赫突然问道,这样的思维跳跃让众人都大脑当机半分钟,茫然摇头。
“大约在一百八十年前,当时全天下最强大的国家大唐进入全盛时期,其国人口数千万,拥有的士兵比草原上的牛马都要多!那时的渤海开国大王还只是大唐边疆的一个小官儿,微不足道的很。他的部落有兵马两千人,但却仍要受唐朝、朝官员的欺压,于是忿然决定逃回祖先的家乡,也就是今天的渤海龙泉府。此时,大唐已经灭亡高句丽王国,高句丽就是赶走渤海人先祖,占领他们故土的强大部落。那个渤海部的首领大祚荣率部逃跑,一路上走了六千里,到龙泉府故土时,兵满仅剩下数百人。但就靠这样微不足道的力量,他竟然建立起如此雄伟的基业,传承近两百年!当年,他可曾想到自己能够成功?!”
周虎赫把粟末靺鞨人的奋斗史娓娓道来,说得大家神往不已,随即就诘问道。
“那渤海人果真只有数百部众?怎么会如此了得啊!”巴里岱喃喃自语,札兰图几人也难以置信。他们对渤海国并不陌生,但没未想到那大祚荣和粟末靺鞨人竟如此英雄。
“这有甚不可能的!?不过英雄顺应时势,崛起成就大业而已。粟末靺鞨人吸收了唐国的文物制度,变得强大起来,其军队精良善战尤于靺鞨其他部落。大祚荣本人亦英雄了得,知人善用,注意联合盟友,慢慢增强自己的力量,终成宏图伟业。”
渤海建国的传奇也确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一个流亡数十年的小部落,在强大的唐王朝压力下竟然能够坚持立国,而且最终成为东北亚地区的强大地方政权,真可谓神奇啊!大祚荣可谓英雄,粟末靺鞨人亦能称彪悍善战。
三十一章 组织构建的设想 下
渤海人的奋斗史讲完以后,周虎赫发现札兰图、巴里岱几人颇有些意动,心下暗喜,他知道自己的努力已经取得了初步成效,接下来要再加一把火。
“诸位,我们今天面临的境遇和渤海人立国时何其相似,无怪长生天会给予我部如此殷切的期望!五十年前,回鹘汗国崩溃后,草原就再也没有恢复过去的秩序,整个天下混乱一片,诸部落征战不休。西方大国辖嘎斯虽然强大,但却无力恢复回鹘时代的草原统一状态。此时我们若振奋建业,则无强大外患之虞,一如当年高句丽灭亡之于粟末人。”
“再说咱们内部,室韦各部迁入草原已有二百载了,现在分裂成十几股大小势力,占据了回鹘汗帐以东的广阔土地。蒙兀人移居草原不过数十年而矣,诸部同样互不统属,征战掳掠。这不正是当年大祚荣面对的粟末靺鞨各部境遇的草原翻版吗?”
“最后,回鹘灭亡后,人民星散流落,这些分散的部落战力勇悍或许不如我们室韦人,但是他们的文明程度却远胜我们。他们会冶铁,会种植庄稼,养牛放羊的本领也不是室韦人可以比拟的。只要我部广泛吸收回鹘遗部,用之得当,又何愁不能强大起来?昔年,大祚荣也曾借助突厥和高句丽遗民的力量以自强自立,对抗大唐朝!”
周虎赫的一番话说完,札兰图他们全都陷入了沉思。与成功者进行类比,发现自己的条件与之相似,这是何等让人振奋啊!不要说他们意动情迷,就连周虎赫自己也被他的话给感染说服了。
一百多年后,肇兴的蒙兀人能够在合不勒可汗的率领下初步强大,难道我一个穿越者,眼界、能力胜其百倍,竟不能建立一番功业!?
“首领所言深得我心!我们回鹘人在东部草原还有十几万之众,若是能够招纳他们,再结合蒙兀诸部的力量,何愁不能称霸一方,甚至完成长生天授予的使命,让天底下的牧民向一顶金帐拜叩!”年轻的颉质略被周虎赫描述的光明前途所打动,这个颇具操作性的战略规划让他看到拯救落魄同族的希望,心情激荡下附和道。
“首领雄才大略,若果真行事,我合剌赤惕部举措得当,未尝不能将祖宗之业发扬光大。”札兰图神情复杂的注视周虎赫,心中第一次为举荐周虎赫为部落首领而感到后悔。这个青年也许全身上下都好,甚至算得上雄才大略、举世无双。只是他的雄心实在太大,大到合剌赤惕这样一个小部落无法容纳的地步!庙儿太小而神太大,最终如不能成功,那灭族大祸岂能避过。
“争雄草原,这是需要强大实力的。首领,请恕我直言,我们部落是没有这等基础的。一个连篾儿乞强盗都打不败,家财子女也保护不了的部落,凭什么去征服其他部落?那渤海人的先祖大祚荣能建功立业,靠得是有数百名善战能胜的部兵啊,咱们有吗?”一言不发的巴里岱突然出口问道,听完他的话,连颉质略都丧气的垂下了头,士气遭到沉重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