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的汉人们难以相信,在二十世纪以前的两千年中,曾经有几个时期,漠北的草原上生活了大量的汉人。他们用几代人的辛勤和汗水在贫瘠的草原上开辟出数万顷农田,生产粮食布帛,为丰富草原生活做出巨大贡献。
可是由于各种军事政治#斗争的原因,这些可怜的天朝弃民们不仅为自己的国族所抛弃,而且常常成为草原枭雄扪争霸角力的牺牲品。他们的先辈大都是被掠来塞北的,经历的苦难常人难以想象,在通过数十年惨淡经营后,好不容易能与贫贱的普通牧民过上相同的清苦日子时,罪恶的阴谋之手又强加在他们后代的头上!
遭遇了不幸的天朝遗民后裔,有的成了新征服者的仆从,慢慢融入野蛮部落,“变夏为夷”,彻底斩断与母国的血脉认同;但是更多人却惨死刀下,化作亡魂,妻女家眷遭受凌辱,辛勤积累的财富被掠夺一空。这样的人间惨剧,在这个民族的历史上屡屡发生!
公元八世纪前期建立的回鹘汗国,却是一个迥异于之前草原政权的国家。自从匈奴汗国统一长城以北的广袤土地后,历代的漠北大国都是典型的游牧政权。他们居于穹庐,逐水草而生,无城郭文字,以牧猎为主业。
但是草原到了回鹘时代,情况发生了巨大转变,亲眼看见强大的突厥帝国在隋唐王朝的连番打击下土崩瓦解,国亡族灭,相对弱小的回鹘人在处理与中原政权关系时采取了温柔策略。他们恭顺的臣服于唐帝国,取得汉人王朝的支持,努力强化对草原部落的控制,意图凝合各部族,形成一个新的民族。
这样,把主要精力放在内部建设的回鹘汗国,社会经济竟然取得了巨大发展。恰好此时岭西的昭武诸国被大食灭亡,不少国人流散至回鹘境内,而稍后的安史之乱又使大量唐人或主动或被迫的来到草原。善于经商的昭武粟特人,精于农耕的中土汉人,被垄断的丝绸之路,产生的巨额财富让回鹘人迅速发家致富了。
中唐以后,回鹘汗国的统治中心地带——三河源流域出现了阡陌相连的良田和庄园、村落,同时一座座供贵人们居住的城市拔然崛起。汗庭富贵城、公主城、可敦城,每代的王室贵族都会在他们的辖地内建立一座城市。草原的回鹘人,慢慢向半农半牧、固定畜牧的生产方式转变,文明的种子破土发芽,似乎要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直到某一年野蛮的辖嘎斯人攻破富贵城,怯弱的回鹘人狼奔豕突。
辖嘎斯人占领漠北精华地带后,除了烧杀抢掠,这些蛮昧落后的野人没有做出任何证券的统治政策。他们涸泽而渔、焚林而猎,除了抢光城市里的全部财货,把洗劫粟特商人洗劫干净,也没有放过人口众多的汉人农奴。一座座庄园被攻破,一个个农村遭到毁灭,几十万生活于此的汉人流离颠沛,家破人亡。近百年苦心经营,一遭毁灭!
对回鹘汗国覆亡的这段历史,唐书中给予了详细记载。但是漠北天朝弃民的命运,汉家史官却无从着述,以至于仅有的片麟只爪也是通过后世考古发现的,后人们遥想当年胜景,不禁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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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兄弟,某家真得没想到在东部草原上还能遇到自己的同族人,快与我说说你们的境况!”笑逐颜开地拉着折彦冲的衣袖,两人坐到一处篝火边,周虎赫平复下激荡的心情,压低声音笑道。
“周虎赫兄弟,念唐寨的往事说来话长,在下就挑选重要的内容讲给你听吧。大约五十年前,我的祖父和一些唐民奴隶被东征的回鹘军队迁至巨母城【在今天呼伦湖西岸】,为驻屯在此的回鹘军提供劳役和粮食。几年后回鹘灭亡,家祖趁机联合杨公、曹公和狄公聚众起事,趁乱逃离了巨母城,率领近千家唐民亡入大山草泽中。”
“……后来形势越来越乱,祖辈们相继战死,许多族人在逃亡中丧命,人口折损七成。父辈们精诚合作,带领剩余的族人迁徙到北方山林中。他们依靠仅有的一些武器,凭借狩猎采掘为生,山林中一切能吃的东西都成为众人的腹中美味。”
“……念唐寨就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建立了。但是,由于实力弱小,兼之牲畜稀少,我们的日子过得仍然艰难。周围的胡虏部落不怀好意,数次前来挑衅攻击,家父与几位叔伯先后战死在与胡虏的战斗中。如今,念唐寨的老一辈人中,狄喻叔父和杨衡伯父是硕果仅存的两位。”
“因为各种原因,寨民们的生活一直很艰苦。山中的土地太贫瘠,种下谷米麦子收成不好,而狩猎采集所得又无法稳定。我们想在河畔开辟新田,可是既没有耕牛,也没有马匹,实在有心无力。这些年,寨子只能被动的迎接战争,将敌人引入山中,在密林里设伏杀败贼人。一旦出了山,没有战马的寨民就毫无战斗力!唉……”
折彦冲捡起一根木棍,轻轻挑弄面前的火堆,将念唐寨的具体情况向周虎赫娓娓道来。二十多年了,憋在心中的委屈现在终于有人倾听了,而且还是一个陌生的族人,沉稳如他也不能免俗。当然,折彦冲内心中未尝没有一些其他想法,毕竟身边坐着的这位族人,现在是一个强大部落的首领,结好他或许有些意外的收获呢。
随着折彦冲的叙述,周虎赫的眼圈慢慢变红了。尽管早就知道没有祖国做后盾的人群是不幸的,但是仍然没想到这些唐民后裔生活的如此心酸痛苦。这些人,都是华夏苗裔啊!这一刻,周老虎心中的某个信念变得愈发坚定了!
“折兄,念唐寨如今还有多少人口?”周虎赫揉揉酸楚的鼻子,沉声问道。
“八百多家,一千二三百丁口。周兄,你问这个作甚?”火光下,折彦冲的眸子里闪动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既然看到了我的族人在受苦受难,还要假装不知,周虎赫做不到!折兄,春市交易后周某想去拜会狄、杨两公,为念唐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周虎赫正色说道。
“周兄……不管最终如何,你的恩德折某铭刻在心!”折彦冲抬头盯着周虎赫,感动的说道。
十六章 红山原见闻 上
念唐寨的唐民后裔们与合剌赤惕部结伴而行后,这支队伍的行进速度更慢了。尽管周虎赫命令下属将备用的马匹借给折彦冲他们使用,可还是无法满足新增的人员和车辆的需要。这样一路慢行,众人朝着红山原赶去,就在这短短六天中,也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情。
跳荡的儿马子向来是不好约束的,踢腾捣乱在所难免,而血气方刚的青壮汉子跟儿马是一个德行,喜好惹是生非如出一辙。七八十号从没见过的新人加入合剌赤惕部的行列,犹如一匹三岁的儿马闯进了马群,惊起轩然大波。再加上周虎赫不自觉的亲近和夸赞同族血裔,忿忿然的合剌赤惕男儿们有心想与这些被首领高看的客人搭搭手,称称他们的斤两。
一开始,还只是几个底层的小兵玩笑似的挑逗撩惹,在闲暇之余要与客人玩玩游戏。军中男儿戏耍,无外乎骑马射箭与格斗,部落兵们自视念唐寨遗民缺少马匹,于是光明磊落的要在射箭和格斗上任客人挑选。经过周虎赫长达半年时日的悉心调教,合剌赤惕士兵认为对付一帮连马都没有的穷弟兄,还不是三根指头拈田螺——手到擒来。
傍晚时分,两方各上来四个汉子,在几辆大车后的一块草地上准时会面了。本着比赛第一、友谊第二的竞技原则,念唐寨上来的那个狠小子一出手就干脆利落的把对手放倒了,连让人家一展拳脚的机会都没给。当然,这也怪不得他,任谁被奚落撩@弄一番,都难以保持心境平和。何况,塞北汉子终究是血性男儿,他们的信条是“尊重你就认真打倒你”,而不是无病呻吟似的友好和谐。
众目睽睽之下,一招撂倒对手,自己人看着当然是扬眉吐气了,可失败者的拥趸却黑了脸。背着首领惹是生非,本就是第一条罪过。招惹出了事情,竟然还孬了种,被人掀翻在地。好了,恭喜你,兄弟!按照忽必烈首领发布的军令,自己去领二十鞭吧。
一群热血男儿凑一起,在军警系统中长大的周虎赫当然明白冲突龌龊少不了。与其费心去堵,倒不如划下道儿,把他们过剩的精力引入正途,构建良好的竞争氛围。鉴于此,周虎赫很早就发布了声明,允许士卒门在训练后公开挑战决斗,但却不得伤人残人。对非法私斗者,胜者十鞭,败者二十!
傍晚的挑战结果是念唐寨四局胜三,取得压倒性优势。这个结果倒不能说明合剌赤惕战士远不如念唐寨遗民,只是因为双方训练的方向和侧重不同,兼之应战的四名念唐寨汉子都是寨子里的佼佼者,才会如此干脆的赢得了胜利。
挑战风波并没有到此为止,而是愈演愈烈了。伍长、十长,乃至百长先后上阵,从私下角力到公开挑战,从不正规的乱战到逐级挑战。最后,举行这项热血沸腾活动的傍晚成了辛苦赶路一天的汉子们每天最向往的时候,尤其是在周虎赫上场对战了折彦冲一次,并且取得胜利后。
数天的交往中,在念唐寨遗民的身上,周虎赫发现了许多让他惊讶的事情。这些唐民后裔都识字,能写能读,允文允武!百分之百的识字率,全体尚武练功,纪律严明,训练有素,这一条条的发现让他困惑了,心中对前往念唐寨拜访升起了迫切期望。
在艰苦穷困的生活中,仍然不忘让子弟们学文练武,保住肉体生存之余,竟然还将文化之根植于他们的血脉里,这是何等的大魄力、大眼光!对定下这个制度的前人,周虎赫只感觉敬仰万分,钦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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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车马跑。在绿茵连天的草地上,一望无际的绿色接连着远方苍灰色的天穹,单调的色彩充盈眼中。周虎赫一行近四百人,沿着一条涓涓细流缓慢地向西方走去。明媚的阳光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味道。
“快看前方,暗红色的秃顶山丘!那儿就是红山原,春市在北边的平地上!”走在队伍的前头,越过了一处起伏地后,哈撒尔兴奋地扬起马鞭指向前方大声喊道。近十天的连续行进,每个人的心里都产生了一种疲惫。现在,突然看到了目的地,瞬间产生的喜悦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在哪儿?在哪儿?让我瞧瞧!”忙哥儿猛夹马腹,坐下的大灰马长嘶一声,扬开蹄子向前奔去。半大孩子往往天性好动,没有耐心,离开部落后的前几天,他还觉得很新鲜,摆脱了父亲约束的儿马子纵情撒欢。可是枯燥的行军式旅程很快就失去了吸引力,小家伙苦着脸,无时无刻不在念叨着何时能到红山原,缠得众人一阵头大。
“啊……红山原春市!我忙哥儿来啦!首领,咱们抓紧时间赶路吧,早到红山原也好扎营。”忙哥儿慌忙对过来的周虎赫说道。
“呦呵,平时咋没见你小子这般积极的赶路?现在眼看着要到地方了,你还着急了!”周虎赫哈哈笑起来,扬起马鞭在小家伙的背上轻抽两下。忙哥儿的心思他了如指掌,半大小子的玩心大,第一次出来赶集,见了集市那还耐得住心。
“首领,最好让弟兄们加把劲,咱们一鼓作气到红山原外的河湖边宿营,总好比在野地里扎营。以后几天我们要留在这儿,顺便拜会赶来的各部豪杰。”巴里岱勒住马缰,放眼望去,那片光秃秃的山丘在阳光下显出暗红色,与周围的绿茵形成了鲜明对照。
周虎赫轻轻点头,巴里岱的说法考虑周全。现在的红山原估计已经来了不少的商队和部落,众多人马聚在一起,也要安全许多。反正总要安营扎寨,一次性做好几天的工作,之后也可以让战士们好好休息一番。
“儿郎们,给我打起精神,向着红山原加快步伐!”周虎赫骑着马来回跑动,高声向后方驱赶车辆的众人们喊道。
闻言,众汉子精神一抖,纷纷扬起鞭子,吆喝着驱赶畜生用力,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笑容,轻松地笑闹嘻骂。
“哈撒尔、巴里岱、胡沙尔虎、答亦儿!你们四位百户各率一个十户先行,前往红山原附近探路,为我们寻找一处扎营的好地方。”
“是,首领!”
俄顷,百余骑扬尘而起,慢慢变成一片黑点儿。
十七章 红山原见闻 中
浅浅的河水无声的流动着,在夜色里奔向远方,河畔边丰茂的水草长势喜人,几只萤火虫在草丛上空轻盈的舞动,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在这寂静的夜晚尤显刺耳。夜宿的水鸟时常飞出高草丛里,扑腾着从河面上掠过,收获了它们的夜宵。
背靠宁静的河流,上百辆大车首尾相环组成了一道工事,再有斩伐的青翠树枝衔接,一处稳固的宿营地出现在平坦的河边荒原上。七百匹马儿被安置在营地内临近河流的下风向处,暗夜里,马儿细咀嚼草料,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丛丛篝火噼噼啪啪的燃烧着,火堆边躺了一圈的汉子,响亮的鼻鼾声回荡在夜空下,此起彼伏。
第二天黎明,天空还没有放亮,众人就已经纷纷起身了。无需军官的指令,士兵们开始忙碌不停,他们有的在挤马奶,有的去拣柴火,还有的打扫马棚,将马群一夜排泄的东西清理出营地。
吃完一顿简单的早饭,鲜艳的太阳跃出了大地,慷慨的将光明和热量送到地面上。这时,周虎赫的营帐内,众人集聚。
“折兄弟,你们是与我部一道采办货物,还是单干?”坐在主位上,一身蒙兀传统风格服饰的周虎赫微笑着问道。尽管红山原春市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可毕竟赶早不赶晚,货比三家一定好过最后急吼吼的找买家,贱卖皮货换取商品。
折彦冲低头想了一下,站起来抱拳说道:“忽必烈安答,念唐寨积蓄的干货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与其费心去找买家,倒不如跟着你们,找一家公允的商号脱手。”
两家合起来,足足有七八十车的皮草干货,全部卖给一家,敲定价格也能沾点量大的便宜。折彦冲的回答完全符合周虎赫的想法,他很高兴的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
“颉质略、答亦儿、扯尔歹听令!你们三位带领部分兵士留守宿营地,负责看守马匹和财货。余众携带部分皮货样品,随我进入商坊寻找买家!”
因为无论买方或是卖方,都携带了大量的车马货物,为了安全和方便,商人们就聚拢在红山原中央的高地上,而前来交易的诸部落人马分散在外围扎营。买方蜂拥而来,山原上地域有限,各部落只好带上部分样品货进入商坊区,寻找给价合适的买家。反正大宗的交易品无外乎盐巴、铁器和布匹,而这些商品正是每个商号主营项目。
十二辆轻车,两百名人手,鲜衣怒马的驰向红山原。为了展示合剌赤惕部的新形象,周虎赫命令麾下的儿郎们穿上了统一的军服,佩戴了崭新的袖章,一顶顶额前绣着万字符的轻巧帽子扣在头上。同时,六面醒目的万字旗由雄壮威武的旗手高高举起,走在前方开路。
一路上,这支雄赳赳、气昂昂的军队引来了不知多少关注的目光。队伍所经过的沿途,小部落惊惶不安的看着他们,大部落的心态就要复杂多了,羡慕有之,不屑有之,而嫉恨担忧更不乏之。每个人都在打听这支队伍的来历,指着这支队伍行进的方向,低声的评足论脚。
安坐马背上,周虎赫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的道路,毫不在意接受看客们的评论。也许有人不赞同他这样的张扬,反感稍有成绩就趾高气扬的作风。
但是,在蒙兀各部分崩离析,东北草原尚未出现能聚拢万人军队规模的强大势力前,周虎赫认为只有显露出足够强大的力量,合剌赤惕才能吸引弱小部落前来投附,整合一盘散沙的人口,迅速壮大自己。尽管这条道路存在一定的风险,可必须承认争霸事业本身就是一项高风险的买卖!
沿着一条足够三十匹马并行的平滑坡道缓缓往上走,原顶的土墙后面就是行商们驻扎的商坊。吊桥大门外,几十名精悍武士慎重的注视着周虎赫一行,雪亮的长刀和钢枪已经紧握手中。土墙上,手持硬弓的汉子们一手捏箭,一手提弓,时刻准备着有所行动。
“停下!我们是蒙兀儿合剌赤惕部人,前来商坊交易,尔等为何拦路?”命令队伍停下后,周虎赫高声喝问道。
“这位贵人,请息怒!按照以往的惯例,任何一家进入商坊的部落商队只能带领五十名随从,请您见谅。”当头一位貌似头领的大胡子男人走出来,满脸赔笑地说道。
“噢,那我的安全该如何保证?倘若遇到仇人,如何自保?”周虎赫不悦地质问道。
“请阁下放心,任何在商坊区寻衅动手之人,我们都会主动解除其武装,并且驱逐出去,永远不许不得再来!”汉子爽朗地笑道,心里嘀咕着凭你手下的这些虎狼,不招惹别人就算他走运了,人家哪敢撩拨你!
“可要是你们商号自己心黑,意欲谋害我,还不是手到擒来?!”周虎赫眯起眼晴,不甘罢休的说道。
“哼!这位贵人请慎言!商坊区十几家商号联合出人组成了巡防队,每家保留的私卫不得超过三十人,纵然有人心坏,安能行凶?!何况,我等商人走南闯北,求的是钱财,岂会自断信誉和财路!”大胡子拉下了脸,愤慨地答道,看向周虎赫的眼神已经很不高兴了。
“哈哈,阁下也是条好汉,我相信你所言不虚。这支队伍是由两家组成的,我们各带五十人,余众就留在外边吧。”周虎赫跳下马,吩咐众人行动起来。
留下马车,坐骑交给留在坊外的士兵看守,周虎赫扶了扶腰间挂着的横刀,咧嘴笑着大步走进商坊内。
土墙内的世界并不像周虎赫想象的那般美观,让他大失所望。坊区很破旧,一条宽阔的大路直通尽头,暗红色的地面上布满了灰尘,时不时还能看见一坨牛马的粪便。大路两旁的土坯墙壁已经干裂了,张开的缝隙足能塞进一个拳头,一丛丛青草站在墙壁屋顶上,在风中轻轻地颤抖着。
大路上人来人往,车马辚辚,有人满脸喜悦的从路边的房间里走出来,招呼手下赶紧出去。也有人一脸阴晦的、骂骂咧咧地离开一家店铺,接着进入不远处的另一家。在这里,每个彪悍桀骜的草原汉子都变的很温顺,仿佛天性热爱和平一般。
“走吧,咱们也过去瞧瞧,把货物给商队估价,争取出个好价钱!”周虎赫轻咳几声,拍了拍几个孩子的脑袋,招呼大家赶紧过去。
众人赶着轻车,慢慢向前走去。
“咦,真的是巴里岱兄弟!还有哈撒尔,长生天啊!你们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大路另一边的几个青年,偷偷瞄了周虎赫众人许久后,突然跑过来惊讶的喊道。
周虎赫早就注意到这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了,原本以为是某家大势力的探子,没想到竟然是合剌赤惕部的老熟人。
“捏哈昆,想不到会在这儿看到你们!真是太好了,你们如今过得怎么样?”巴里岱和哈撒尔看到那几名青年后,都满脸高兴的冲过去,亲热的拥抱他们,朗声大笑起来。
“巴里岱、哈撒尔,我们三部过得不怎么好,如今只剩下四五百帐人口了。现在托庇于乞颜部求活,很不顺心!你们呢,也该不容易吧?”亲热了一番后,捏哈昆沮丧地说道。
“捏哈昆大哥糊涂了,你看巴里岱身上的新衣服多漂亮,还有那些人的衣着,肯定是有奇遇,发达了!”一名青年羡慕道。
“呵呵,诸位兄弟,先来拜见我家新首领吧,咱们稍后再叙旧!”巴里岱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而是拉着几名青年向周虎赫走去。
十八章 红山原见闻 下
跟在巴里岱的身后,几个青年走了过来,为首的捏哈昆按捺住心里的诧异,带领几人向满脸笑容的周虎赫弯身行礼,问候祷祝。
“首领,捏哈昆兄弟是七部联盟中帖儿干部落首领的大公子,也是有名的巴特尔,其他几位分别来自埃马勒和刺罗惕两部。去年的战役结束后,联盟的七个部落各自溃散,如今我们再次会首,真是一件大喜事啊!”哈撒尔高兴地说道,劫后余生的他更珍惜这种鲜血凝成的友谊,对还能够见到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感到欢欣。
“原来都是自己人!捏哈昆老兄,还有其他几位兄弟,你们的族人如今在何方?日子过得可还好?”听说竟是自己人,周虎赫立即热情的凑和了上去。三个部落呀,那该有多少人,能够拉过来必将增加一份可观的力量。现在的周老虎恨不得在额头前写上“专业拉羊”四个字,把眼睛能看到的一切人全都拉到麾下,让合剌赤惕成为一家优秀的传销组织。
周虎赫的热情果然取得了一定的效果,立马博得了捏哈昆几人的好感。这些单纯的草原汉子,原本还对这位陌生的合剌赤惕新首领心怀敬畏,现在却认为他很好说话。
“忽必烈首领,雪前战争失败后,帖儿干三部为了生存,只好投附了蒙兀乞颜部。他们人多财厚,兵马众多,即便篾儿乞人也不敢轻易招惹。我们投附乞颜部后,被划给了首领的大公子乔扒山统属,日子过得还算一般。只是牛羊牲畜折损太多,还要供奉乞颜部贵人,越冬后大伙家家户户都没了余财,连换取盐铁的皮草干货都很紧张。唉,恐怕今年的日子不好挺过啊!”捏哈昆苦笑着摇摇头答道,只是一脸的苦涩说明他的话里另有隐情。这一切让周虎赫看在眼里,喜在心中。
众人嘘声叹气,对帖儿干三部的遭遇大感同情,以至年幼的忙哥儿嘴快的说出了邀请捏哈昆劝说部民投奔合剌赤惕。
“诸位兄长,难道你们的部落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我看大家满面红光,一身新衣,比起俺们一幅衰像好多了!”捏哈昆好奇的问道。同样是遭遇了战败,同样落荒而逃,为什么合剌赤惕人丝毫没有窘困的样子!
“捏哈昆哥哥,俺们有忽必烈首领统率,长生天保佑,几个月前灭了一个乌古人的部落,夺来三万头牲畜,现在过得可好了!所以啊,我才说让你们都来。”忙哥儿倒豆子般的和盘托了事情原由,解决了捏哈昆的困惑。
“捏哈昆,你们不如过来吧。朵儿邻部已经没了,他们在冬天遭了狼灾。八儿坦和豁邻恩两部加入了合剌赤惕,如今的合剌赤惕部拥有一千二百名军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只要你们来了,谁也不会受到亏待!”巴里岱轻声说道,发出邀请。
捏哈昆听了合剌赤惕部的现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朵儿邻覆灭,合剌赤惕合并八儿坦和豁邻恩,七部联盟烟消云散。两相对比,人家的日子竟然越过越红火,越来越强大,自己这边做牛做马,暗无天日。刹那间,捏哈昆真想应允了巴里岱的邀请。只可惜,家里当家的还是老头子,自己终究只是长子。
“这个、这个,几位兄弟,待我回去向家父禀报,劝说他拿定主意。”
捏哈昆的决定让众人感到大失所望,只是这番回答也在情理之中,离弃一家宗主,转投他部本就是一件大事,岂可武断决定。
“捏哈昆,乔扒山那厮呢?还有你们住在哪里?”哈撒尔问道。
“他在前面一家商号的店铺里,正跟掌柜的洽谈交易呢。我们住在红山原北边的柳树林后,来了四五百人。你们要是有空可以去找我,纵马过去一眼就能看见。”捏哈昆指着北方远处的一片苍绿道,浑然不知到这句话将来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危险和痛苦。
“捏哈昆兄弟,我们先去让商号看货,准备兑换货物,等明天我们去柳树林你。”聊了许久,周虎赫看着自己一行人已经挡了道路,就向捏哈昆告辞道。
辞别捏哈昆后,车马又向前走了片刻,直到看见一家室内摆满货物的店铺,周虎赫才让众人停下来。
带着七八人,径直进了这家店铺,立即就有一名灰衣中年人迎过来,身后还跟了两个满脸堆笑的小厮。
“几位客人请坐,来人,上茶!”
小厮提来一壶奶茶,给众人各斟满一碗。中年人举碗先饮一气,擦干净嘴巴后笑看来客低头慢饮。
“几位贵人想要些什么?”等周虎赫几人放下碗,中年人笑吟吟的问道。
“掌柜的,我们草原汉子都是直肠子的爽利人,不喜欢拖拖踏踏。今天咱们带了些样子货来,你看看品质如何,给出个合适价,我们想换点盐铁布匹啥的。”周虎赫侧转身子,看着一脸精明的中年人说道。
“这是、这是,我们粟特商人也佩服草原兄弟的豪爽热情。贵人你能看得起我,信任我,在下岂会做出昧良心的举动。货物在外头吗?”中年人呵呵大笑,附和着周虎赫的话头道。至于心里有究竟怎么想的,只有阿胡拉马兹主神才知道。
招呼士兵们把上等的皮草搬进来,周虎赫拿起一张近乎完整的皮毛,抖动着夸耀道:“掌柜的请看,这张皮子上面没有半点伤损,整张完好的剥了下来。当时猎队围捕兽群,我手下的勇士一箭射出,正中这畜生眼睛上,哈哈,才有咱们今天看到的这个上等货色!看看,我看至少能值三斗盐。”
闻言,众人勾下了头,憋住笑声,满脸通红。那名中年人也苦笑着接过周虎赫塞来的皮子,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呵呵,贵人说笑了。在下行商草原十余年,就算是整张的虎皮也不过能换一斗半斗的盐巴,何况这只是一块獐子皮。……嗯,这几样皮草都不错,确实是最上等的。”中年人踌躇一下,委婉的答道。心中暗暗鄙视眼前这厮,草原上怎会出现你这样没脸没皮的怪才。
周虎赫打了个哈哈,一笑而过。他坐下后,静静地看着中年人和几个活计验货估价。
“几位贵人,这些货确实不错!只是不知道除了样品外,其他货是否如此?”忙碌一番后,中年人和伙计嘀咕一会儿,站起来到周虎赫身边说道。
“掌柜的尽管放心,除了前面几捆上等货外,其他的全是随机抽取的普通货,质量绝无劣次。”周虎赫几乎要拍着胸脯做保证,指着地上的皮货说道。
“贵人,倘若如此,这些上等货我开出七石盐的高价,而普通货全部加起来,给你三石七斗。这是最实在的价格,你找遍整个商坊也没有第二家!”中年人缓了一口气,慢慢说道。
闻言,周虎赫和折彦冲低下了头,在心里开始计算这次的货物能够换取多少盐巴。两家共有八十二辆轻车的皮货,其中上等货大约值三十石盐巴,普通货最多值八十石盐。这个数字听着不少,可均分到一万五千人的头上,人均就不足一斤了。何况,畜生的需求远非人所能比,而这些皮货亦不能完全兑换成盐巴。
周虎赫、巴里岱和哈撒尔几人立即聚了聚头,小声交谈了一会。
“掌柜的,什么三石七斗的,带个零头多不吉利,四石吧!咱们牧人家辛苦一年不容易,伺候臭烘烘的畜生,卖了命的围猎才得这点皮货,你们让点利,少赚一分,就算是交个朋友。”周虎赫爽朗的笑道。中年人开出的这个价格还算合理,虽然稍低了一点,但是他要考虑其他货的平均质量。
“这……”
“爽快点,掌柜的!我还有一样好东西等着给你看看呢!”
十九章 红山原见闻 续
祭出三寸不烂之舌,絮絮叨叨个不停地周虎赫最终战胜了中年人,让他无奈的表示只要货物品质不变,可以按照周虎赫要求的价格进行交易。这样,尽管只进了一家商号的大门,合剌赤惕部的春市交易已经完成了。
“贵人,方才你说还有一件好东西要给在下看看,如今交易完成了,能否取出让鄙人观瞻一番?”收拾了地上的皮货后,掌柜的中年人忽然笑呵呵地说道。
中年人眼神里的戏谑之色让周虎赫哑然失笑,看来这位掌柜的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以为那不过是为了抬价而放出的诳言。
“看来我要是不把宝贝展示出来,掌柜的必然会心生轻视。来人,守住大门,未得我允许,不得放任何人进来!不突古列坚,把那只小木箱打开!”周虎赫面色一正,吩咐道。
不突古列坚听到首领的命令后,立即弯腰提起放在脚边的一只小木箱,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走到房间的中央。他轻轻地把小木箱放在地上,抽出腰间的短刀,动作灵巧的撬开箱体上的木楔子,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装满了羊毛,雪白一片,除此之外再无它物。这让全神贯注等待的中年人大失所望,扭头看向周虎赫的目光饱含了不满。搞出了这么大动静,结果竟然什么都没有!
“哈哈,掌柜的切莫急躁。大凡价值连城之物必然会受到重重保护,奥秘在羊毛之下藏着呢!”周虎赫爽声笑道,站起身走了过去。他扒开厚厚的羊毛,从中间取出了一件表面灰色的轻薄物体,爱惜的拭掉上面沾附的细短羊毛。
周虎赫转过身,将手里的轻薄物体反转过来,递到中年人面前两尺处,得意的说道:“掌柜的,你是行走四方十数年的大豪商,见多识广,可认识此物?”
中年人漫不经心的看着前方蹲下忙碌的周虎赫,对这位青年首领所说的宝贝已经不抱希望了。一群穷汉子,除了牲畜帐篷就没有大件的财产了,能有啥让人惊奇的宝物。
突然感觉眼前一暗,接着一个声音响起,中年人回过神,定睛一看,不禁吓了一跳。两尺外,一面明晃晃的小方块里,他的脸庞清晰地出现在上面,须发纤毫可见。小方块里,那人满脸惊骇,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一口黄牙。
“这、这个……我!”中年人瞪直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周虎赫手中那块明亮的镜子,磕磕畔畔的吐不出话来。他咕咚咕咚地吞咽了几下口水,腔调有些变音:“这时何等宝物?!”
周虎赫嘿嘿地笑出了声,中年人的这番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他手中的这块镜子就是雪地车的一面后视镜,赶集前,札兰图等人对部落筹备的货物进行了估价,结果让周虎赫很不满意。可是眼下部落只有这些家底,于是周虎赫便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财产上,卸下雪地车上的这面后视镜。
“掌柜的,这是一面镜子,上等的玻璃制作而成。说起它来还有一段美丽的故事,相传一百多年前大唐还处于盛世,君贤臣明,洛阳的一位琉璃匠师梦里看见佛祖的寺庙中银光闪闪,忍不住上前看了几眼,发现这些在阳光下发光的东西竟然是用琉璃和白银制成。醒来后,匠师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如同燃烧了一把火,暗暗发誓要把梦中看到的东西亲手制作出来,先给贤明的皇帝陛下。
从此,这位令人敬佩的琉璃匠师开始了十余年的努力,改良工艺,竟然真的造出了梦中的反光物体,就是这面镜子。而此时,昔日英明的皇帝陛下已经变得昏聩不堪,在匠师看来,他已经不配拥有这块佛祖才有的宝物了。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匠师全家逃亡南方,临行前将这面玻璃镜子卖掉,换取了一千头牛的黄金。以后的中原战争不断,这面镜子也在不同的主人间流转,直到几十年前家祖收藏了它,这块镜子就被当做传家宝。如今我成为部落首领,面对族人们生活窘困的情况下,不得不毁家纾难。唉……”
一段具有传奇性的故事讲完后,周虎赫重重叹息一声,脸上的神色仿佛是要是去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一样,一双大手轻轻摩挲镜面,满是不舍。
“故事果然催人心肝啊,那位尊敬的匠师忧心国家,忧心君王,真是义士也!我们粟特人是亡国之人,最是钦佩这等忠贞之士。鄙人康波波,祖上是粟特康国贵族。贵人,敢问您名讳?”中年人听完了故事,豁然而起,满怀感慨地说道。
周虎赫心中大骂起来,老子是来洽谈交易的,不是听你抚今伤古啊!那位虚构的匠师就是被你们粟特人的后裔安史二贼所害,至于粟特人亡国灭种,完全是咎由自取!你还钦佩义士,我呸!
“哈哈,在下奇雅特•忽必烈,忝为蒙兀儿合剌赤惕部首领。康君,想不到阁下竟是河中大国的贵族后裔!”周虎赫哈哈笑道。
“亡国丧家之人,谈何贵族后裔。忽必烈首领,敢问能否让在下亲手观瞻片刻这面玻璃镜子?”中年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热切的看向周虎赫。
“当然可以,康君!琉璃易碎且滑,康君定要小心把持!”周虎赫将玻璃镜交到康波波手中,一边叮嘱道。
镜子到了康波波的手中,他稳稳捏住两边,一脸认真的凑头上去,翻来调去仔细的打量起来。光滑明亮的镜子表面没有丝毫瑕疵,明晃晃的照人栩然,背面青灰色的镀塑上均匀的分布着斑点,整齐而美观。他好奇的观来看去,欲从其中看出一丝明堂来。
“忽必烈首领,此物真是巧夺天工哪!我康某人十四岁时开始跟随大伯行商四方,可谓见多识广,可是今天才觉得大开眼界!这等价值连城之物,非我所能拿下!大唐,果真人才多如繁星。”康波波观看许久,最终叹息一声,气馁的抬起头说道。
康波波沮丧的样子让周虎赫大吃一惊,这家伙脑袋抽疯了?如此宝贝在眼前,啥叫不能拿下?
“康君,若是我将此物转手与你,你能觉得能值得多少钱?”周虎赫嘴角一抽搐,问道。
“忽必烈首领,这件宝贝已经不能用钱财来衡量了。假如将之献给西域某国国王,或是王后,换取一座城池为采邑,肯定不在话下!你说百年前它价值一千头牛,现在我看万头都不止!我康波波只是一个中等行商,无力买下这件贵重宝物。”康波波满是不舍的将镜子递给周虎赫,遗憾的说道。
原来如此,这个粟特商人的品格还不错。周虎赫心中一笑,认为康波波此人气度格局都不差,好感顿生。
“康君,我讲这面镜子出售给你,现在你能筹备多少盐铁布帛?”周虎赫问道。
正伤怀不已的康波波闻言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地看向周虎赫:“忽必烈首领,你是……啊!我能拿出四百石盐,二百六十斤生铁,还有二十三匹粗绢,五百五十匹高昌白叠布,另有杂物若干!”
白叠布、白叠布,周虎赫念叨几句,忽然乐不可支的狂笑起来。这边想睡觉,那边就有人送上枕头,妙啊!白叠布,不就是棉布的原始说法吗?
“康君,此物你出个实在价格吧。我相信你的品格,可以让你赊欠!”周虎赫盯着康波波的眼睛说道。
康波波踟蹰片刻,心里进行了激烈的斗争,最后说道:“此次这些货物,不及这面镜子价值的二十分之一!忽必烈首领若信得过我,允许赊欠,那在下明年再来红山原,必将带来二十倍的财货!”
“好!有康君如此保证,某家有何不放心的。此物归你了!”周虎赫毫不犹豫地把镜子塞到康波波手中,没有半分迟疑。
康波波被惊呆了,傻傻的拿着镜子,不止该说什么好。这个草原汉子,也太大条了吧!
“对了,康君,唐人说匹夫无罪怀璧有罪。你拿到了这件宝贝,可要把紧口风,以防招来杀身之祸!”
周虎赫的提醒让康波波悚然一惊,面色一整,弯身行礼道:“多谢忽必烈首领提醒,在下承蒙你的信任,必然不敢毁诺,否则死后永坠黑暗世界!”
“康君多加小心即可,具体行为无需在下交代。倘若可能,请康君帮助我从其他商号处筹集一些盐铁。”周虎赫说道。
康波波的毒誓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这是一次赌博,成败周虎赫都没有严重损失。玻璃镜子就算价值连城,那也要在有城市的地方才行。对合剌赤惕而言,此次获得的盐铁布帛远比镜子有价值百千倍。
“如此亦可,康某在同行中也有三分薄面。忽必烈首领,你都需要那些货物?”康波波淡然一笑。
“白叠布越多越好,盐铁也同样。”
“忽必烈首领可以静待三日,我立即操办,筹备齐后送到你的宿营地。”康波波允诺道。
“那好,康君,我等就先告退,你派人随我去一趟营地吧,把货物送去。”周虎赫起身告辞,随行众人也站了起来。
“各位,今日之事切莫说与他人!至于与康君交易的宝贝,对外统一说成是狗头金。”周虎赫肃色叮嘱道。
片刻后,在康波波神情复杂的目送下,周虎赫一行装满货物离开了商坊区。
二十章 乔扒山的敌视 上
回到宿营地后,众人把装满货物的几百只箱子或包裹卸下来,放到地上,满脸欢笑的看着这笔庞大的财富,兴奋的说笑着,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片喜悦之中。
“首领,真没想到那块镜子竟然如此值钱,二十分之一的价值就如此之大,要是完全兑换成盐铁,足以够部落十年用度!这次咱们发了大财,夏季的生产无须担心喽。”颉质略一箱一箱地检查了盐巴的质量,确定没有假货次货后,满面春风的走到周虎赫身边笑道。
发生在乌古诃撒部的那次假盐事件让颉质略记忆深刻,为了安抚部落民众,他费了不小功夫,故而这次检查盐货,他丝毫不敢轻慢。这种认真的态度,让知道事情缘由的人们偷偷发笑,觉得颉质略这回是小题大做了。
“十年支用太夸张啦,最多两三年就要另想办法,开辟新财源。二十倍的盐巴不过是一万石,只要我部人口增加到五千帐,连三年支用都只能勉强维持。嘿嘿,不过凝聚五千帐部众,还真不知何时能够实现呢!”周虎赫苦笑着摇摇头,把这个不切合实际的幻想赶出脑袋,目光涣散的看着地面上绵连的货物。
“首领怎能说这等丧气话,自你入主合剌赤惕部短短半年来,我部战士增加一倍有余,精悍善战十倍与昨年!如今春市之上,真是广施财货、拉拢人心的好时机,岂能毫无作为?待到金秋草黄,北贼南下寇掠,我部已经兵强马壮,士众能战自卫,彼时前来投附者必如过江之鲫,连绵不绝!”听闻周虎赫所言,颉质略面带不豫,勃然正色道。他所说的这些话语都是周虎赫过去私下里述说的强部策略,如今被他拿出来鼓舞原主人,倒是有些趣味。
“呵呵,颉质略,我不是失去了信心,只是感慨做任何事情都经历坎坷曲折。唉,我们的志向和选择不论对错,在前进的道路上都必将面对荆棘和磨难,甚至许多战友难以看到光明降临大地的那一天!是碌碌无为的死在榻上,还是光荣壮烈的战殁沙场,这是一个让人难以抉择的命题。”周虎赫悠悠叹息道。财富,容易消磨人的意志;安逸,可以磨灭人的志向。当巨大的财富和可预期的和平就摆在眼前时,合剌赤惕人会怎样选择呢?
颉质略迷惑了,低下头陷入沉思,他难以理解周虎赫的这番感慨和担忧。
“折兄,念唐寨需要哪些货物,可以任你挑选,盐铁布帛都在这儿。”走到折彦冲和曹广弼的身边,周虎赫对正在出神的两人轻声说道。
“啊、周兄!请原谅我二人失礼了。”被惊醒的两人转过身,歉然说道。两人只顾得观看身前这些货物,竟然没有发觉周虎赫的到来。
“周兄弟,真得可以任由我们挑选吗?那我要一百斤生铁行不……”曹广弼搓着大手,一双瞪起大眼高兴地问道。
听闻三弟如此无礼的要求,折彦冲顿时感到眼前一黑,恨不得朝头上给他一棍,让他闭嘴:“广弼,休得胡言!念唐寨缺得是盐巴,不是生铁,我们那点的皮货只够换取食用半年的盐巴。周兄,请原谅舍弟的口出无状。”
刹那间,折彦冲饱含歉意,曹广弼闷闷不乐。由于整个世界陷入了混乱,到处都在打仗,生铁便成了极为紧缺的战略物资,受到各大势力的严厉控制和管制流通,故而转卖到草原上的铁器也就尤为稀少了。康波波标出的盐铁比价是二十五比一,足见东北蒙古草原地区铁器的珍贵和稀少。
“折兄,比起曹兄弟的率直,你让我感到很不满!卖给康波波的那面镜子究竟换了多少财物,你心知肚明。难道我周某人在你的心中就不是汉家苗裔,连有能力出手帮助同族的时候,都会推三阻四?!哼,生铁你们分给念唐寨一般,一百三十斤,盐巴由我做主,除了你们换取的十四石,另外再取五十石吧。”周虎赫拉下脸,忿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