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周虎赫的话后,都觉得很有道理。联盟这事,双方向来都是包藏私心的,总想着死道友不死贫道,让别人来充当炮灰。于是坑蒙拐骗、抽刀背叛的戏码上演不断,即便重视信诺的草原也不例外!
如今,合剌赤惕虽然拥有人丁两千余,但是兵士却不多,即便吸收投下户和阿鲁剌惕战俘,估计也难有一千五百名战兵。这份实力放在兀良哈部面前,肯定是不够看的,一旦他们有坏心,谁来拯救合剌赤惕?
“那么,难道不跟兀良哈结盟了?”纳牙阿瓮声瓮气地问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纳牙阿被绕迷糊了。
“蒙兀内部,我部最合适的盟友只有兀良哈,除此之外,其他部落或者实力不够,或者不愿与乞颜人交恶。纳牙阿,首领不是不想跟兀良哈结盟,而是要提醒我们警惕兀良哈人可能使坏,把我部当枪使,消耗合剌赤惕的力量!”窝儿歹给纳牙阿解释道。
“哦,原来是这样!那怕个鸟,他们想害咱们,咱们也可以害他们呀!哼,只要我的大棒还没折断,手臂还能挥舞,谁敢招惹我!”纳牙阿恍然大悟,搔了搔后脑勺说道。
周虎赫哈哈大笑起来,被纳牙阿的憨厚逗乐了。是啊,只要合剌赤惕的大棒在手,即便兀良哈心怀叵测,又能如何?结盟兀良哈,对合剌赤惕最大的作用不是实战,更多的只是做出一个姿态给乞颜部看——你瞧,老子也有靠山,单挑我也不怕你!仅此而已。
“纳牙阿,你可要看好手里的大棒,惦记你家帐篷里美艳婆娘的坏人可不少,哈哈!争取结盟兀良哈部就这么定了,最后谈谈对外应该与谁盟誓,你们怎么都说说。”周虎赫道。
窝儿歹首先发言道:“乌古人、敌烈人肯定不行,我部与人家根本不熟悉,连交往都没有,现在说什么结盟岂不可笑?虽然首领说只要有利可图,会不惜与篾儿乞人联合,可是现在我们没有共同利益可言。斡难河和怯绿连河上游的西部室韦部落众多,强者林立,但是我认为能看起合剌赤惕的不多!那些部落动辄兵马上万,横行一方,咱们这点人丁不够看,去了也不会受到重视。倒是我们的近邻,同源的大室韦、落坦室韦中有些部落值得深交,可为盟部。而那茶赤剌部人多势众,兵强马壮,其首领帖木儿精明强悍,在下游各部中威望盛隆,我部未尝不能走动一下!”
显然,窝儿歹的这段话肯定借鉴了札兰图的策略,或者干脆就是札兰图的原话。这叔侄二人只要政治主张不起矛盾,一切都好说,什么都能谈,交流一下对某件事情的看法完全正常,年轻的窝儿歹此时吸收长辈智慧,有什么惊讶的。
“嘿,那帖木儿声势颇大,哪会将咱们放在眼里?窝儿歹,弘吉剌人比我部现在都强,可也只能供奉帖木儿,合剌赤惕凭什么让茶赤剌部刮目相看?”答亦儿质疑道。他的担心并非多余,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挣的,实力弱小者,休想获得超过地位的待遇!
“是啊、是啊,茶赤剌部肯定不会把咱们放在心上,帖木儿这根大腿很难抱上去!”
“除非我部有五千战兵,否则联盟茶赤剌部绝无可能!”
众人议论纷纷,对窝儿歹不切实际的幻想抨击道。只是他们没有注意,窝儿歹并不是提议跟茶赤剌部盟誓,而是结盟其他大室韦部落!
“茶赤剌部也好,大室韦和落坦室韦也罢,与我们都有共同敌人篾儿乞部!茶赤剌部虽然强大,但是毕竟无法给所有部落提供保护,我们东去拜访诸部,就算不能获取盟友,也要鼓吹抗击篾儿乞人,争取诸部的同情和支持。至于帖木儿巴特尔,暂时只要给他留下一个影响就够了,等到合剌赤惕成长为巨人时,我再去缔结盟约!”周虎赫豪气冲天的挥手道。真的期待那一天早早到来,万字旗的荣光覆盖万里大地。
五十九章 上层建筑 上
部落会议结束后,合剌赤惕未来一段时间对外交往政策被正式确定,合纵连横的具体方向和内容变得清晰起来。这个短暂的夏天,周虎赫注定要忙碌不停,挨个去拜访友邻部落,缔造友谊。不过,在出发前,他还有几件事情要做!
望归山之战后,周虎赫虽然在第一时间论功行赏,将缴获的战利品发放给立功将士,借以鼓舞士气。但是,此战中合剌赤惕士兵死伤颇重,死伤者及其家属尚未得到应有的抚恤和慰问,牺牲战士的亡魂未得安宁。如今,周虎赫应该给予他们一份应得的荣誉和优抚,使生者有所恃,死者有所慰。
灭亡阿鲁剌惕部的缴获极其丰富,掠获的牲畜、车帐、器具等数以万计,即便分润给念唐寨和木昆部后,合剌赤惕依旧得到了一笔惊人的财富。以牲畜为例,战前战后的掠获总计有马八千五百九十匹,牛两千三百一十头,羊五万四千七百只,另有其他杂畜近千头。战后,周虎赫赏赐了其中一半给官兵们,另有一半保留为公产,如今也该动一动了。
首先是补偿受伤者,除了他们依靠战功应该获得的那一份,每人还得到首领给予的三只小羊做奖励。参加望归山一战的三百轻骑都是合剌赤惕最优秀的战士,他们中没有一个孬种或者懦夫。奖励这些负伤者,周虎赫如是赞道:“……汉人有句俗话说,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最善战的士兵也无法保证一生都不负伤,而伤疤是男子汉的光荣勋章。你们不必因为自己受伤在卧而感到羞愧,只有灰鼠般怯懦的家伙才会浑身光溜,受伤的男人用伤疤证明了他与敌人始终战斗在第一线!折翼的雄鹰们,我期待你们下一次的表现。”
对待死者,周虎赫感到很纠结。此时,蒙兀人的丧葬风俗在汉人看来不可理喻,天葬尽管很和谐很环保,而且低碳节能,但终究还是太野蛮。一辆破牛车,载着死者遗体,拉到了无人烟的旷野,然后丢到那里任由风吹日晒,鸟啄兽啃,直到化为白骨。这种落后习俗让人感觉心里蛮寒瘆的,反正周虎赫一想到他会要有一天时,就觉得一阵恶寒。
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誓死消灭落后风俗,不为别的,只求悲剧光环不会降临自个头顶!看着一辆辆牛车离开古列延,驶向茫茫远方,周虎赫暗暗发狠道。
在祭司神帐内,数十位职业和半职业的萨满巫师蹦蹋了一个上午,为死者超度亡魂,祈求永恒的长生天接纳英灵,赐予他们在天国中享受幸福和安宁。在巫师的祝祷声中,罹难者家属哭成一片。亲人的突然丧失让他们悲恸万分,痛苦摧残着他们的精神世界。
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痛苦扭曲的脸庞,让周虎赫已经平静的心灵再一次紧紧揪起来。数十条人命,一个月前还在谈笑风生,如今一切都没了。他们的妻子,他们的儿女,一切熟识他们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具具冰冷尸体横放地上。这就是生命,没有生如夏花的绚烂,也无死若秋叶的静美!
平民的生活永远忙碌而悲苦,为了养家糊口,他们整天忙碌不停。中原的汉人起早摸黑,伺候几亩薄田,收获半仓粮谷,缴税纳租后,尚不够全家肚圆。草原人更加悲哀,平年过得紧巴巴,灾年或许就要成为草丛里的一堆白骨。没有男人的家庭,妇孺们几乎难以存活,生活如同大山压在他们头顶,等待某一日彻底摧毁这个残破的家庭。生存的压力,让妇女们没有考虑保持贞洁的意义!
望归山之战中牺牲的官兵家属都获得了一份不菲的抚恤,包括牛四头,马二十匹,羊百只和盐巴一斗。但是,周虎赫明白这些东西仍旧不够!一个家庭没有从事重体力劳动的男人,不能保持有进有出,靠着坐吃山空绝对不行!
如何增加抚恤,彻底解决烈士遗孀生活难的问题,让周虎赫感到颇为头疼。就在这时,处理阿鲁剌惕战俘给他提供了解决之道,让难题迎刃而解。
※※※※※※※※※
冬天里吞并乌古诃撒部后,周虎赫制定了吸纳被征服者中的佼佼者,为合剌赤惕增加新血的归化策略,事实证明效果很不错。半年来,通过选拔成为部落战士的外来人尽职尽责,无论训练还是作战,比起蒙兀人丝毫不含糊。他们的家人生活在合剌赤惕,他们的命运与合剌赤惕息息相关,这些出身外族的人民,生产时尽心,战斗时拼命,只为保住现在相对公正幸福的生活。
这个良好结果让周虎赫振奋不已,个人的努力获得了成功,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部落会议上,周虎赫明确表示,为增加兵员数量,加快武装建设,原定在夏末举行的战士选拔提前开展。这个消息一经发布,立刻激起了巨大反响,合剌赤惕的古列延弥漫着一股躁动,每一个投下户家庭都在摩拳擦掌,要将半年中奋斗的成果超常发挥。
“这一次机会再也不能放过了,我一定要考核过关,成为一名正儿八经的部落战士,而不是卑贱的奴隶!”
“要是还按冬天的比试标准,你过关肯定没问题!这半年中,你小子像头老黄牛似的,不要命的练习武艺,射箭水平上升了一大截。我恐怕难了,一直没有太大进步,因为人矮力气小而受累,如之奈何!”
“演武场已经建好了,都去看看吧。大家不要畏惧,正常发挥平时的水平,多数人都能过关,脱离奴籍。自由人,我做梦都想着能有自己的牛马畜生,哪怕第二天就去死!”
遴选士兵的比武如期举行,演武场外人山人海,娱乐活动匮乏牧民们都也不去放羊牧马了,全家男女老少一起出动,围观投下户演武比试。
一个下午,考核就结束了,共计九十七人合格,幸运的脱离奴籍,成为一名光荣的部落战士。连带着,他们的妻儿也获得了自由,不再依附主家,仰人鼻息。这些新战士,每人得到周虎赫赏赐战马一匹,羊羔十只,毡帐一顶,盐巴半斗。在恢复自由,取得一份属于自己的财产时,许多人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只有失而复得,才能体会一件东西的宝贵!
第二天,选拔士兵的范围扩大到七百名阿鲁剌惕战俘,四百一十人通过了考核。在长生天见证下,他们集体宣誓效忠忽必烈,正式成为一名合剌赤惕人。
余下的阿鲁剌惕俘虏被贬做奴隶,成为新的投下户。其中一部分就被赐给烈士家属,承担这些家庭的体力劳作。当年轻的小鹰能够振翅翱翔时,一个新的家庭顶主就会诞生!
解决了烈士遗孀生存问题,完成部落兵选拔后,周虎赫又要思考如何完善百户制度,分配新来的五百战士。
六十章 上层建筑 中
周虎赫至今还记得,为了缔造百户军制,改变原本落后的氏族兵制度,他花费了多少良苦用心。部落、氏族、家族,规整的军事编制打散了原本以血缘关系结成的军事指挥系统,虽然并不彻底,但也遭到了部分贵族的抵触。假如当时的合剌赤惕部是处在生死存亡的边缘,周虎赫相信变革绝对无法顺利推进。
如今,半年一转而逝,当初以为十全十美的制度在时间的考验下露出了马脚,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渐渐暴露。时过境迁,然而利益格局再一次形成,内部各方的实力均衡可能面临挑战,甚至危害好不容易才维持的团结局面!
这不是危言耸听!
合剌赤惕现行的百户军制,以每五人为一伍户,一个十户下辖五伍,共计二十五人,四个伍另加一个十人护卫队组成一个百户,连同百户长共一百一十一人。制度草创时,周虎赫以氏族单位为百户,强大家族为十户,把既得利益者的反对降低到了最低程度。当时,由于每个氏族、家族都难以凑足满编数量的兵丁,自然不存在编制难题。
征服乌古诃撒部后,新拔的兵士被打散到各个编制不全的百户中,并没有形成一股单独势力。随后,阿拉坦、答亦儿等人来投,另外成立了两个百户,纳牙阿的氏族直属怯薛百户。在此之间,众位百户虽然都建立过功勋,却未获得地位上的奖励,众人一应平等!
阿鲁剌惕之战,事情发生了变化。有些百户长在战斗中建立的功勋卓著,按照赏功罚过的原则,仅仅给予财富的奖励已经不太合适。同时,五百余名新兵入编,也不可能像以往那样建立新的百户,划分士兵。
来自两方面的因素,客观上要求周虎赫对军制进行适当的调整,使之既能适应功赏的需要,又能加强首领对部落、部落对新兵的控制,顺利实现同化降俘的目标。
五百新兵必须要打散入编,插花分给已有的各个十户。可问题是每个百户都已经满编,任何一个十户都不缺人。如果不改变编制结构,插花分配就无法推行!而周虎赫却坚决不愿改变百户结构,破坏好不容易才实现的编制规整化!
编制不改变,部落就无法严密控制五百新兵,建立功勋的百户得不到应有赏赐,就有心生怨望的可能,表面维持的团结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
“难啊——难!扩编每个百户管辖的士兵数量,这条路坚决不能开,否则日后其他部落来投奔,我还凭什么分化他们。让某些立功的家伙管辖两个百户,似乎也不行,彼辈既没足够的功勋,同时也不利于维护首领威权,平衡各方势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该怎么办?”周虎赫苦恼的紧抓鬓角发丝,郁闷地低吼道。
“虎哥,喝碗甜水吧,里头加了我今早牧羊时采摘野果榨出的甜汁,酸酸甜甜的,很好喝。”景兰端来一碗红莹莹的汤水,送到周虎赫嘴边,温柔地笑道。
周虎赫低头牛饮一口,舔了舔嘴角的甜水残迹,故意发出一串咂摸声,笑道:“真的很好喝!我的小老婆太聪明勤劳了,来,亲一口鼓励一下!”
听到丈夫的肯定,景兰心中一甜,俏丽的小脸笑成一朵鲜花:“我才不聪明呢,虎哥要是喜欢喝这种果汁,明天我还给你做。”
“嗯,辛苦景兰小老婆啦!”周虎赫喝完剩下的果汁,笑嘻嘻说道。不过是三言两语的肯定,就换来另一方的欢喜,感情生活就是这样简单,只在细微处。
景兰甜蜜的笑了笑,接过小木碗。她犹豫片刻后,对周虎赫低声说道:“虎哥,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请你不要生气。那个、这几天我发现咱家的投下户出去放牧时,有些强壮的人把畜群交给其他人代牧,然后他们消失不见,到天黑了才跟随畜群一起回来。这里面会不会有不好的事情?”
“哦……”周虎赫讶然道,对景兰所说的情况颇感兴趣。“他们怎么代牧的?”
“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到有几个健壮汉子不见了,不过他们负责的畜群也没饿着、渴着。我也觉得好奇怪!”景兰道。
“代牧畜群?……哦,原来如此,呵呵,看来老子发明的以考核选拔士兵之策还是有价值的,这帮家伙认真了!景兰,这事儿你不要过问,对部落而言是好事。”周虎赫想通其中关窍后,会心地笑道。
“这样还是好事啊!噢,我知道了。”景兰小声应道,神情有点沮丧。遇上这种事情,她总感觉那些强壮者不安好心,是在欺凌他人。告诉周虎赫以后,却被告诉不许干涉,心地善良的景兰觉得有点难过。
“代牧畜群,亏他们想出了这等主意!咦,代牧畜群、代牧……畜群可以代牧,人不也行吗?对啊,人也可以代管!哈哈,我可以让他们代管啊,这样不就没问题了嘛。”周虎赫兴奋道,一脸喜意。想不到困扰他的问题,竟然被这样解决了。
※※※※※※※
“首领,九个百户长和众位十户们都已经到齐了!”扯尔歹恭敬地汇报道。
周虎赫扫视一圈下面的众人,肃色道:“消灭阿鲁剌惕之战中,有些百户和十户立下了不小的功勋,可是我却一直没有给予相应的赏赐。现在,经过我的一番深思熟虑,赏赐功臣的办法已经敲定了!”
闻言,众人均是面色一整,满脸关心地挺直身子,便是巴里岱、哈撒尔等人也都竖起耳朵,热切的看向周虎赫。
“自百户军制确立后,它的功效不言而喻,事实规整的军事编制框架不容改变!尽管巴里岱、哈撒尔等人战功彪炳,但也不足以辖制两个百户。我考虑良久,决定在百户和十户之间特设副百户一职,以为权宜之策。按照设想,副百户管辖两个十户,授给功勋不足以升为百户的十户长。一个副百户归属一位百户节制,战阵时由该百户统一指挥。以后,我们的部落兵马增多了,将会在百户之上设立千户,甚至万户,那时候,如今的百户也许就可以升做千户万户了!”
周老虎的大饼画出来,引诱的某些人呼吸慢慢沉重起来,眼睛中似乎升腾起一团熊熊火焰。
“首领,那些人可以成为副百户?”颉质略问道。
“按照功勋,挞懒等三名十户应该授给副百户一职。同时,巴里岱、哈撒尔、颉质略和胡沙尔虎四人数次立功,一直以来只受到财物奖励,有些不公平。这次,我允许你们各推荐一位副百户,听命麾下!”周虎赫笑道。
被点名的挞懒几人面色欢愉,喜不自禁,他们功勋显著,倒也名至所归。倒是巴里岱四人犹豫了,在众位十户长目光灼灼的注视下,四人犹疑良久,最终敲定了四个副百户的人选。
“首领,还剩下的那些新兵怎么办?”扯尔歹奇怪的问道。七个副百户,不过分配三百五十人,剩余一百五十人如何分配。
“过去,合剌赤惕的首领世代出自合剌赤氏,首领不仅是全部落的领袖,还是一个氏族的头人,威信隆重。但是我却不同,作为外来人,我在部落中没有亲族依靠,孤苦伶仃。如今,部落人丁昌盛了,本首领也想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力量,渴望挑选人口,组建新氏族,恳请大家允许!”周虎赫沉声道。
帐内沉寂下来,众人默然不语。片刻后,祭司札兰图开口道:“部落能有今日红火的局面,都是首领之功。首领希望组建家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老夫支持!”
“我也支持。”
“我不反对。”
“支持,为首领后代计!”
九位百户长一致通过,众位十户纷纷附和。
部落首领没有私属力量,毕竟不是常态!就算为子孙后代考虑,众人也明白周虎赫组建家族力量的必然性,当然就没有反对的必要了。
“好,承蒙大家支持,某家感激不尽。我的新氏族就叫主儿乞氏,意为英雄的英雄所生!”周虎赫高兴地说道。
终于有了一支私人武装,这一刻周虎赫欢喜异常。
六十一章 上层建筑 下
按捺下心中因为拥有私人武装而带来的喜悦,周虎赫深深呼吸几下,努力让自己的嗓音显得平静道:“接下来我要说一件小事,就发生在最近几天。这件事儿虽然微不足道,却暴露了我部管理中的一些缺陷,促使我们应该对行政方法作出些微改动了!”
将景兰的遭遇告知众人后,周虎赫继续说道:“半年来,原本的合剌赤惕得到数次壮大,不仅恢复了雪前战争时的人口数量,而且还有很大增长。先后加入了伯咄禄人、乌古诃撒人、七部联盟人,还有现在的阿鲁剌惕人。时至今日,合剌赤惕已经成为拥有近三千帐户口,一万四千兵民的中等部落!家小有家小的好,家大有家大的难。譬如家业大了,是非争端也就多了。
可是,我部的管理却仍旧松懈,每个氏族都各自为政,内部庶务,无分大小,均由族长裁决判断。倘若两个氏族的人民发生了冲突或纠纷,裁判是非就变得相当困难!而且,由于氏族长本身阅历和性格各不相同,他们评议对错、判断是非的能力也大有差异。有的人明断是非,自然不会冤屈忠良而使小人得志;可有的人粗疏豪放,即便挠破了脑袋也不能断不清一件纠纷案。遍观各氏族,可有谁敢自夸善于断事,不辞其苦的?”
众人默然,无人接话。平息争端历来是氏族家长和部落首领的一份重要工作,也是维护内部团结的重要事情。尽管蒙兀人的社会发展水平还很低,人民内部矛盾轻微,可是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争执也层出不穷,让贵人们不胜其烦。
裁断曲直,明察是非,关系到断案者的威望,彼辈自然不敢轻忽。俗语云,清官难断家务事,没有成文律法的野蛮人仅凭所谓的通用惯例、自然法去裁定鸡毛蒜皮的争端,多数情况下都很难让当事双方心服口服。
断事权,如今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鸡肋,氏族贵人们弃之可惜,食之无味!
周虎赫轻咳几声,对众人道:“我打算把断事权统一辖制,建立一个专门机构来处理部民间的纠纷,让苦于裁判是非的族长们解放精力,把更多时间用在训练士兵、研究战争上!启用专职的断事官有三个好处,第一利于断事,第二可以节省人力,第三有助于化解冤屈,促进团结。诸位以为可行否?”
闻言后,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札兰图、巴里岱、哈撒尔等人深锁眉头,对周虎赫成立专门机构断案的想法很有意见;胡沙尔虎、颉质略、答亦儿几人满脸赞同,脑袋点得活似啄米的小鸡仔;阿拉坦、阔客岩、扯尔歹等丝毫没在意,似乎这事与他们根本没有关系。
札兰图考虑片刻后,恭谨的向周虎赫问道:“请问首领,这个断事机构的人员该如何选拔,是您任命还是各氏族推举?他们裁断的纠纷案件,假如当事人不服,又该怎么办?”
“新的断事机构就叫大断事院,每个氏族推举一位明察善断的长者,本首领另外任命一人为大断事官,组成断事团。断事团单独设立一顶营帐,作为日常处理庶务的固定地。每个白天,断事官们聚集在营帐内,随时准备接受来自纠纷双方的申请裁断。至于当事人不服的问题,我决定把裁断曲直的权利完全授予大断事院,由氏族联合断事团全权主持断案事宜,除非断事团出现严重过失。同时,根据断事团收集和经历的案例判断准则,我将尽快编纂一部通行札撒令,公诸于众,以为人民行为之准则!”周虎赫娓娓说道,把心中的大致想法表达出来。
这套方案虽然闻所未闻,但却充满了新奇和可行,纵然以札兰图的智慧和见识,也吃不透其中的深远意义。但是从直觉上,他感受到此举会对部落的建设产生长远影响。既然首领成竹在胸,而现行办法严重不符合形势的发展变化,改革在所难免,札兰图并不反对做点尝试。
札兰图没有了意见,哈撒尔站起来问道:“首领,裁判权是氏族族长权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属民们正是因为族长拥有裁判权才会保持一颗敬畏之心,断事团制度建立后,是否会削弱氏族长的威权?另外,氏族长可否兼任断事官?”
周虎赫的瞳孔猛然一收缩,目光变得凛冽起来。他冷漠地看向屹立的哈撒尔,半晌才答道:“除非一个部落只有一个氏族构成,否则为了维持团结,氏族集团就必须让渡一部分权利!我没有剥夺氏族长的天赋权利,而只是改变了权力行使的方式。断事权虽然重要,但却早已不是维持贵人们威权的重要手段。哈撒尔,你的担心未免太过了!当然,如果你不嫌麻烦,完全可以兼任断事官一职,作为首领,我并不干涉氏族内部的任何事务!”
哈撒尔无所畏惧跟周虎赫对视良久,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才轻轻颔首,微微一笑道:“虽然我对首领的大断事院制度并不完全赞同,但是也不坚决反对。因为部落人口日增,每个氏族的人口都在变多,俗事千头万绪,确实不能单靠族长一人处置。”
刺头哈撒尔都已经承认了变革的必然性,而且明确表明了中立态度。接下来,事情变得好办多了。按照民主惯例,投票开始,少数服从多数。首领、祭司、九位百户长,一共十一票,赞同七票,弃权四票,表决通过。
大断事院制度通过,蒙兀儿-合剌赤惕第一个正式的公共服务机构确立了!
投票结束后,周虎赫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有提出,于是伸手示意大家安静,朗声说道:“任何威权的行使都必然伴随以武力为后盾,譬如苍狼威震草原,需其爪牙锋利!大断事院行使裁断曲直的权力,假如没有爪牙驱使,岂能威慑宵小,维护其威严?我建议抽选各家少年子,连同伤残兵丁,组成一支专门的治安纠察队,隶属于大断事院指挥,平时负责警戒内部,断事时可以辅助审判,伸张威势。”
“首领,治安纠察队要有多少人?”颉质略诧异问道。
“选拔十四岁的少年郎二十人,要求聪明伶俐,为人正直。伤残兵丁嘛,就三十人吧,他们闲在家里也是闲着,倒不如出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部落给予他们抚恤,也应该照顾这些人的日常生活,让他们不至于感到孤独,甚至生出自己成为累赘的挫败感。伤残士兵是我们的功臣,大家要多加关心他们的生活!”
众人闻言,心中俱感一片温暖,首领能如此关心曾经的奉献者,几次三番的抚恤阵亡伤残士兵家庭,可谓仁义无双。
“首领仁爱泽*民,此乃我部之远福,属下们感激不尽!”
这一刻,哈撒尔神色复杂的看向周虎赫,眼睛里既敬且畏又怨恨。这位年纪相仿的青年首领,总是不按规矩出牌,他的心中韬略万千,他的情义让人不由得会心生亲附。哈撒尔感到很矛盾,他既想放弃,却又心中不甘。
“也许,也许下一次,我会服从他,成为最忠诚的一条猎狗……”【哈撒尔,蒙语猛犬之意】
六十二章 东行
随后的几天里,周虎赫与十一位百户长忙做一团,每个人都在为部落发生的巨大改变贡献力量。这次变革涉及的范围广泛,需要调整的格局也不小,从选拔断事官,到编制士兵,哪一样不需要业务娴熟的操办人。
在此期间,主儿乞氏族成立了,一个直属首领的新百户正式诞生。构成主儿乞百户的人员除了历次战争的俘虏,包括阿鲁剌惕人以外,还有一部分合剌赤惕贵族子弟。
按照蒙兀人幼子守灶的风俗传统,继承父亲主要产业的大多会是小儿子,父亲的其他儿子在成年后将得到一部分畜群和一顶毡帐,分立门户。出于控制降人的目的,周虎赫从各氏族选拔了十五名已经与父亲分家的贵族子弟和平民勇士,任命他们为主儿乞百户的十长和伍长。
主儿乞的氏族长自然是周虎赫,但是作为部落共同首领,他显然没有充足的精力去管理氏族庶务。于是,老虎打了个盹,把氏族的行政管理权打包给了新任首席断事官颉质略阁下,至于主儿乞百户的军事长官,赋予了首领的那可儿扯尔歹勇士。而怯薛丹百户缩编三分之一,在战争中建立显著功勋的纳牙阿凭功升职,坐上了正式百户之位。
英雄的主儿乞人诞生了,现在的他们还很弱小。但是,雄鹰不是一天长大的,当稚嫩的鹰雏在暴风雨中锤炼自己,终将有一天能够展翼翱翔,搏击苍穹!
至于七位副百户,情况比较特殊。这些脱胎于原氏族的半个百户编制,是特殊时期、特殊条件的产物,不过是权宜之计。同化降众的过渡时期结束后,随着副百户们建功立业,积累了足够的功勋后,成为独立的正式百户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情罢了。
谈到这些副百户,就不得不论及颉质略推举的那一位。先前,大伙都猜测四位百户长会各自推举谁为附属他们的副百户,出乎众人的预料,颉质略荐举的人选竟然是图迷度,而不是他的亲叔叔骨咄禄!
明白其中缘由后,周虎赫不得不赞叹回鹘人在勾心斗角上确实有点“先进”,比起心思单纯的蒙兀人而言。颉质略打得主意是以荐举百户之名,从啜罗勿氏族内剥离图迷度家族,让这个阴险的豺狼带着亲族徒众去自立门户。
骨咄禄不管怎样不好,终究与颉质略有着血亲关系,属于一家人的范畴。家中争执,解决的途径可以温和柔缓,尤其是如今的颉质略不仅年岁大了,而且手中所握的权柄也今非昔比了。但是,骨咄禄却老了,再也不能张牙舞爪,与年富力强的侄儿角逐权力了。
大帐内,一面方桌前,周虎赫懒洋洋的舒展一下腰肢,美美的打了个哈欠。坐了一个上午,书写数千字的文件,他感觉异常疲惫。这次变革的成果要以文件形式予以固定,担起这个责任的主要就是他和颉质略两人。典录人户,编籍兵员,勘分伤亡,这万般头绪一拥而来,纵然周虎赫手脚麻利,也大感吃不消,这会儿两眼麻木,手臂酸痛就是明证。
“首领哥哥,你在家吗?首领哥哥!我是忽阑,有人吗?”一串银铃般的欢笑声传来,忽阑甜美的嗓音像是暑热中的一股凉泉,让人沉浸其中,身心愉悦。
周虎赫扭了扭脖子,故意不出声,等到小丫头快要不耐烦了,才说道:“进来吧,忽阑。我在家呢!”
毡门哗啦一声被猛得掀开后,忽阑怒冲冲的闯了进来。漠北草原的夏季也很炎热,酷暑降临大地,烈日炎炎,如似火烧。出自东部山林的蒙兀室韦人往往不耐酷热,每逢夏季恨不得在地上挖出一道缝隙钻进去,躲避暑热。忽阑站在外边喊了许久,娇嫩的嗓子都快冒出了烟,清丽的脸颊上汗迹斑斑。暑热引发心火,此刻她对周虎赫的恶作剧恼怒无比。
“哼!臭姐夫,死姐夫,狗屁姐夫,明明人在屋里,为什么不应一声,让我进来!你看,人家都要晒黑了!”忽阑寒起俏脸,含怒责问道。
从看到忽阑紧绷小脸之时,周虎赫就知道大事不妙,玩笑开大了。今天要是不给丫头一个合理的解释,自己就别想安生了!
一眼扫过桌上叠起的纸张,周虎赫眼珠一转,良计浮上心头。他搓了搓大手,装出饱含歉意的样子说道:“忽阑,我错了!都是我不好,因为平时太懒散,总把事情拖到了一起,才会着手解决。刚才你喊我时,桌子上乱七八糟的摆满了文件。你也知道,我这里的文稿都是机密消息,不能被他人知道。你来了,不得不临时收拾一下,这就费了不少时间。我有错啊,害你在太阳底下遭罪了这么久,一张漂亮的小脸都晒红了。呶,为了表达歉意,我请你喝一碗酸果汁,尝一尝,味道好极了。”
忽阑瞄了瞄桌子上的一摞文件,心中半信半疑。这时,周虎赫端来一碗果汁送到她嘴边,打断了她寻找真相的思考。
咕嘟、咕嘟!
只一会功夫,一碗酸果汁就被忽阑喝干净了。她伸出柔软的小舌头,舔了舔嘴边残留的水迹,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盯着周虎赫的脸庞,怪瘆人的。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可要是做了亏心事,不管怎么镇定,心中到底会有些忐忑。周虎赫干笑两声,低头看了忽阑身上一眼,眼睛一亮,击节赞道:“忽阑,你今天穿得这件衣裳好漂亮啊!啧啧,唐式风格的丝裙,是阿妈缝制的吧?”
从红山原换取的那批布帛绸绢被周虎赫大都被分赐给了立功官兵和伤残军士家属,作为一份赏格。既然别人都有,自家人当然也不会被忘记,景兰母女三人分到了六匹最好的丝绢。黛阿不愧心灵手巧,凭着一副粗糙的中原图绘,竟然模仿出一套像模像样的唐式裙装。
忽阑身材娇小,还没发育的身体穿上薄纱制成的裙钗,配上娇俏可爱的脸蛋,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大片雪白娇嫩的肌肤和一双色泽耀眼、曲线优美的长腿,美丽的像是画中仙女一般。
母亲才将衣裙完工,忽阑就迫不及待的穿上去,就是为了赶紧向周虎赫炫耀一番。刚才只顾着生气了,却忘了此行的目的,这会儿被周虎赫美言夸赞,忽阑顿时感觉心中像是灌了蜜一样甜。她骄傲的仰起小下巴,微微提起裙摆,轻盈的转了个圈,笑嘻嘻的说道:“好看吧,首领哥哥!咯咯,阿妈好棒!姐姐也有一套,不过才开始做,过几天你就可以看到了。首领哥哥,那时候我和姐姐给你跳舞看,好不好?”
周虎赫摸了摸鼻子,眼前出现一对姊妹花衣着清凉、翩翩起舞的艳丽模样,嘴角慢慢浮出一抹奸笑。
“好啊好啊、呃、不对,我最迟后天就要东行拜访茶赤剌等大室韦诸部了。可惜,欣赏你们的舞蹈只能等到一个月后啦!”周虎赫惋惜道,好不甘心啊。
听说周虎赫还要出去,忽阑红艳湿润的小嘴撅了起来,垂头丧气的咕哝道:“天天都是你忙,老首领爷爷就不忙,你连陪人家玩的时间都没有,哼……”
“丫头,为了让你们不会饥饿,不惧寒冷,能够无忧无虑的穿上漂亮衣服,我只有忙碌不停!这是草原的宿命,也是全天下各族豪杰的命数!唉……”周虎赫轻轻抚摸忽阑的小脑袋,无限感慨道。
两日后,周虎赫在四百骑兵的护卫下离开了古列延,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开始他的东行之旅。
六十三章 巧遇 上
此次随行周虎赫的众人中有速罕秃、阿拉坦、窝儿歹、哈撒尔和纳牙阿五位百户,以及挞懒、图迷度、客帖和哈撒尔举荐的一名副百户。
出发前,周虎赫特意会见了念唐寨派遣军的诸位军官。念唐寨一方以折彦冲、曹广弼二人为首,合剌赤惕方面则有札兰图、颉质略和巴里岱等人。
回到部落后的几天里,周虎赫只顾得操心内部事务,多少有些怠慢客人们。现在,他又要出门远行,临行前若不做些交代,老虎担心在此期间会发生让他不愿面对的事情。
念唐寨众人千里迢迢来到合剌赤惕的营地,为得就是学习本领,尽快成长为一名优秀的骑兵战士。为此,坚韧的念唐遗民可以吃下一切苦头,含纳所有辱垢!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周虎赫尤其担心唐民同胞们在他离开期间遭到不公平待遇,却忍辱负重,此时虽然没有行动,却为日后决裂埋下了种子。
这种假设的可能周虎赫决不允许其发生,哪怕只是一丝苗头也不行!首领不在时,最高权力由札兰图、颉质略和巴里岱三人共掌,举凡大小事务,均由他们署理。故而,周虎赫当着折彦冲和曹广弼的面儿,把利害关系讲明白,希望大家多多沟通,保证生活愉快,作训痛快。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比较重要,是关于夏季移营的。开春后,合剌赤惕就一直驻牧在额尔古纳河西岸的这片牧场,现在青草将尽,人畜数量却增加一半有余。几天前,札兰图就提出了移营换牧的建议,如今需要执行了。
考虑到土豆、辣椒试验田还在这里,周虎赫决定让念唐寨和木昆部的人马留在这里,而合剌赤惕人民沿河转场,到下一处牧草青青的地方去。这个办法两相兼顾,倒也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在周虎赫离开后,颉质略以首领和大断事院的名义发布了指令,要求部民们收拢营帐,赶着车马牲畜移营转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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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兀室韦早先生活在大兴安岭北段,黑龙江南岸的大山中,以游猎采集为生。随着社会发展和战争不断,蒙兀人的社会经济水平得到迅速提高,他们走出大山,向比较先进的游牧民族学会了牧养牲畜,迅速吸收其他民族的文明成果。
公元七世纪以后,这样情况普遍发生在室韦各部之中,西部高原和东南部平原发生的激烈军事斗争,迅速催化了室韦部族的社会进步,即便最北方的大室韦各部也不例外,文明因素多多少少影响了落后蛮族的生产生活。
根据札兰图等人所说,周虎赫猜测大室韦和落坦室韦人原本应该生活在外兴安岭地区,他们的族群归属不好确定。按照史料记载,大室韦各部,包括蒙兀室韦的语言和南部室韦存在很大区别,两者不能沟通。据此,周虎赫暗自忖度,说不定所谓的大室韦,包括蒙兀室韦都是雅库特部族,乃是黑水靺鞨人的近亲。
蒙兀室韦诸部西迁斡难河、怯绿连河之间后,本民族的故地就被大室韦人填充了。而此时,至少一万七千帐大室韦和落坦室韦人分布在斡难河下游和额尔古纳河北方流域。
这些人民半牧半猎,兼营采集捕渔,在山林平谷间纵横往来,跨越山河险峻,来去如风,凶悍异常。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生活条件艰难的地方往往能磨砺一个人的意志和体魄,造就其强悍善战的天性。大室韦人就是靠着这股凶狠暴戾,还有团结一致的精神,才能在篾儿乞人横行东部草原时生活安稳,无所畏惧!当然,他们本身贫困落后,没有油水可榨也是重要原因。
大室韦各部中尤以茶赤剌部强大闻名,该部成名已久,数代人苦心孤诣,惨淡经营,造就了领袖诸部的威望和实力。这一代的首领唤作帖木儿,其人雄才大略,英雄善战。年仅十三就敢带领五十骑冲击三百名篾儿乞马盗,亲手斩杀两人,包括一名大头目。这一战只是英雄的帖木儿初登舞台、小试牛刀的战斗,随后几年里,帖木儿代替父亲东征西讨,将一切反抗茶赤剌部霸权的对手统统打倒在地,迫使昔日竞争对手屈膝服从,承认年轻霸主的统治。
二十一岁时,帖木儿领兵五千,远行千余里,击败了落坦室韦各部联军,大破反对势力联盟,自此取得了名副其实的大室韦霸主之位,号令通行斡难河下游,方圆七千里的广袤土地!
二十四岁时,继承父亲首领宝座的帖木儿被贵族们一致认同,连他的兄弟们都心甘情愿,接受新王者的领导。当年,篾儿乞人来访,帖木儿率军八千主动出击。临阵时,他单骑只弓冲出来,三箭射死两个敌军重要将领,众寇为之胆寒,竟不敢张弓还击。
当时,篾儿乞人的一个首领铁木真兀格沮丧的对身边那可儿说,众人要准备战败后逃亡了。果然,大战爆发后,帖木儿一马当前,手中的一杆长矛如同出洞灵蛇,刺死了所有阻挡它的敌人。有勇有谋的帖木儿早在战前就预留下了伏兵,借住熟悉地形的优势绕到强盗后方,在关键时候发动强袭,一举奠定了胜利局面。这一战七千篾儿乞盗匪惨败,倒毙的人马尸体绵连几十里,群寇胆寒心裂,从此再也不敢侵犯斡难河下游!
速罕秃对帖木儿的这段介绍让周虎赫听完后顿感神往不已,茶赤剌的这位传奇首领,大室韦各部领袖,该是怎样一位意气风发的奇男子啊!所谓英雄相惜,对杰出的豪强俊杰,周虎赫向来不吝给予称赞和欣赏。
“首领,天色已晚,我们也该宿营过夜了。前方有一处不错的林地,河水清澈见底,是个打尖过夜的好地方。您看是不是现在就停下,派人入山猎获野味,准备晚餐?”阿拉坦恭敬地向周虎赫问道。
离开部落古列延后,众骑东行一日,途中经过一个蒙兀人小部落,稍作停留就继续前进了。随后,队伍北转,往着茶赤剌部扎在斡难河河口的夏季牧场行进。原本还想去弘吉剌惕部那里去看看,可惜得到的消息却是弘吉剌人已经北上,老营地已经没人了。
“大家行走了一天,人饥马乏,眼看着天色渐晚,倦鸟归林,本首领也不能让士兵们抹黑赶路。传我命令,就地宿营,窝儿歹、纳牙阿负责狩猎,其余人采集蔬菜野果,捡拾干柴。另外,必要的哨卡不可轻忽,阿拉坦叔叔多加操心!”周虎赫吩咐道。
随后,队伍前行一段路,在林外河边扎下营地,众人各自忙碌着,有条不紊的开展分配到的工作,像是一群繁忙的工蚁。
六十四章 巧遇 中
清晨,潺潺流动的河水托着点点浮萍,悄无声息的奔向前方。小河两岸青草丛生,翠绿欲滴的草叶上点缀着晶莹剔透的朝露。草丛下栖息的虫儿蛙儿似乎也被清爽的黎明时刻迷醉了,安静享受这短暂的美好时光。河水蜿蜒流淌,穿过平原,越过丛林,滋润两岸如画般的草原风光。
一夜香甜的沉睡后,周虎赫精力充沛的走出单帐,在晨曦中懒懒的舒展四肢,例行每天早晨的锻炼。须臾后,悠长的小牛角号响起来,号角声回荡在宿营地的上空,唤起一个个睡在小蘑菇里的合剌赤惕人。声音穿透林丛,惊起宿睡的野鸟,扑棱棱四散而飞。
“首领,早上好!”速罕秃看到周虎赫,连忙抚胸行礼问候道。
“速罕秃叔叔,你也好。昨夜轮值守哨的士兵们有发现吗?”周虎赫问道。
按照军事条令,为了防范敌人夜袭,宿营时必须要安排十分之一的人数担任岗哨,包括明哨、暗哨和游动哨,每一轮岗哨负责一个时辰,就是为了保证哨兵们警戒的质量和白天精力不受严重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