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罕与娄室并马而行,娄室将前日会战及连日攻城之战况说与粘罕听,马扩跟在后面,亦听了个大概,原来当日一战,辽国一方参战者只是渤海军八百人,加上宁江州的驻军,总共亦不过二千,而女真兵二千五百人,兵数还多过了对方。然而这批渤海军乃是从东京道饶州调来的劲旅,开战之初便主动向女真左翼发起猛攻,女真不支连连后退。耶律谢十率领这支渤海军击退了左翼女真之后,便乘胜转而向中军攻击。
此时是阿骨打亲自率领中军反击,阿骨打本人冲锋在前,箭透重甲,射杀耶律谢十,女真兵士气大盛,重又占据上风,宁江州守军素来敬畏女真人,见势不妙拔腿便逃向城中,渤海军到底是客军,反应慢些,又因为主将战死,军心大乱,结果被初战不利的女真人尽数歼灭,大部战死,只有数十人中伤被俘,可算十分惨烈。
宁江州防御使大药师奴接报大惊,当即遣人向黄龙府告急,一面闭门死守。当女真进至城下,填埋城壕攻城时,大药师奴指挥守军以弓箭、擂石反击,又派敢死士从东门出击,虽然被女真人歼灭,但城亦不下。
几人边说边走,不片时到了女真大营中,粘罕与希尹指挥族人扎营歇息,却去见阿骨打。过了一时,有人来寻马扩,道是粘罕请他到大帐去。
马扩立时便想到,大帐不就是女真太师阿骨打的所在?想起临行前高强对阿骨打的评价甚高,以为是少有的豪雄之士,想不到这么③üww.сōm快就将见到,一时心里竟有些嘣嘣跳起来。
那营地不大,马扩随着传令人走了一时,已经见到大帐外立着白旄大纛,乃是辽国敕封治下各部节度使(即太师)之时所赠。那帐前一群女真人围着,俱是貂皮鼠帽。一望即知乃是族中贵人。
粘罕便在其中,回头望见马扩来到,便起身招呼,那几个女真贵人亦站起身来,马扩眼快,只见地上铺着沙子,画出许多图形来,几个贵人随意伸脚抹去。心中疑惑:“莫非是女真人于平旷中商议机密时所用之法?”
到了切近,便见众人之中,一条女真大汉昂然而立,面容肃穆不怒而威,虽然与身旁众人俱都站在地上,却自然有一种众星捧月之态。马扩心知这必是阿骨打无疑了,素闻他能得众心,威望极高,看来果然名不虚传,须知女真人相处简易。本族人往往不分尊卑大小。阿骨打能令众人心服,必是自身有过人之处。
不待粘罕引荐,马扩抢前道:“此必是女真太师了。某家南朝私商马扩,见过太师。恭祝太师一战成功,打破宁江州。”他女真话听是勉强,说还不大来得,加上女真语词汇量原本就不够丰富,说这几句话已经是绞尽脑汁了。
阿骨打闻言,微笑致意,忽道:“马大官人,你道我几日能破此城?”
马扩一怔,随即道:“某观此城墙垣低小。所以数日不下者,想是城中守具甚重,太师不欲折损族人,故而缓围以挫其锐气尔。今日粘罕孛堇援兵既到,城中气沮矣,可一战而下。”
阿骨打笑了两声,向粘罕道:“你道此汉人甚有谋略,果然不错,此议却与我等暗合也。”
粘罕笑了笑。却向希尹使了个眼色,二人忽地拜倒,向阿骨打道:“前日一战得胜,众心大慰,方今当立我女真之国,以壮声势,收众人之心,望郎主便即帝位!”
马扩暗吃一惊,他来自中原,眼前这场景虽然不曾见过,但史书中自来是大书特书的,大凡改朝换代,新帝王产生时,都会有这么一个场景,中原史书中对此有一个专业术语,称为“劝进”。看看粘罕和希尹二人满脸的诚恳之色,而阿骨打左右的那些女真孛堇们,却大多面色茫然,不知所措,马扩心中叹道:“毕竟女真开化未久,不知为政之谋略,似此劝进大功,竟不知先取,反而被粘罕这远路之人捷足先登。只此一事,便足见粘罕与旁人大不相同,相公嘱咐我务必留意此人,果然不差。”
只见阿骨打亦是一怔,眼光向周围扫视,将众人的反应尽数收入,随即便笑了起来:“只胜了一仗,这宁江州还未攻下,遽然称帝,岂不叫人说我浅薄?”他这么一说,一众女真人亦都跟着笑了起来。
粘罕和希尹又劝了两句,见阿骨打不纳,也只得罢了,只是二人这一劝进,不但将首倡帝业的功绩抢在手中,又以此表明了撒改一粘罕这国相一系女真人对于阿骨打举兵地支持,将其先前没有参与宁江州首战之事轻轻揭过,甚是便当。而阿骨打身边这些直系各军虽有首战从龙之功,却未必能大过这首倡劝进的功劳,这便是战阵血战搏杀之功,不及一言了。
随即阿骨打传令,命各路孛堇分路而进,听中军吹角声一齐攻城。诸将领命便去,阿骨打却向马扩道:“马大官人,可愿与我一同观战?”马扩大喜,自然应允。
站在高阜之上,眼前的宁江州城看的格外清晰,见女真分道围攻,城中鼓声连作,却见城上旌旗不起,马扩已知此城士气低落,当不得女真人的这一次攻势了。随即便听阿骨打身边有人吹起号角,其声低沉雄浑,众女真兵闻号即大声欢呼,怪声连连,一拥而上,踏过已经被填平的城壕,架起长梯来向城上猛攻。
不消片刻,只听一阵欢呼,女真人已经有人先登,随即便见城中几处火起,城门亦被打开,到此已经不用再看,连女真的阿里喜们都冲进城去,作他们该作的事了。
阿骨打一面观战,不时与马扩说上两句,言辞间对于马扩竟是甚为喜爱,马扩一一小心作答。待见城中火头渐渐熄灭,女真各军分道出城,来向阿骨打献上虏获,亦有大声歌唱以表胜利喜悦者,阿骨打一一抚慰,丝毫不见战胜而骄之色。
到了娄室时。他抓着一名契丹人脑后地散发丢到阿骨打面前,大声道:“郎主,那日我儿活女攻上城头,便是被这厮暗箭伤了,几乎没了性命,今幸而被我活捉!”
那人挣扎起来,大骂几声,娄室恼将起来。抽刀就要断他首级,那人冷不防一头撞在娄室胸口,娄室仰天便倒。众女真人大呼小叫中,那人背着手跑了两步,横身跳上一匹空鞍马,双腿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拔足便奔。
娄室大失面子,起身要追,阿骨打却大笑止住,唤马扩道:“闻说马大官人能射。可能为我射杀此人?亦叫我见一见汉人武艺。”
马扩听了,更不推辞,左手抽弓。右手拔出两只箭来,翻身跳上坐骑,斜刺里追上数十步,待离那人只有二十多步时,两箭连珠而出,一箭中胸,一箭贯颡,那人叫也叫不出,从马上摔下来,即时便死了。
众女真人见了这个场面。看马扩的眼光立时大有不同,这马上骑射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纵是女真本族的战士,自小习骑射的,奔马驰射亦不见得有一半能中,只是女真所用之箭甚长,几达二尺,又不近至十余步不发,因此虽然马上弓力只有七斗。亦能洞穿甲胄,再加上箭头常有剧毒,中者即使穿着重甲亦不能免,因而塞外诸族多畏其勇,女真人自己亦以此为荣。马扩一个南朝人,射术却足以与女真的精锐相比,怎不令他们肃然起敬?
实则大宋人口近亿,胜兵百万,军中又以弓箭为第一要术,马扩身为武举,又是有真才实学的,有这箭术何足为奇?只是大宋较为发达,除了马扩这样专门习武之人,大多数人却是不识干戈的,这些女真人却哪里知道。
阿骨打见状亦是大笑,待马扩骤马回来,却道:“马大官人,射地煞好,我心上煞是快活!我女真人有善射之人,唤作也力麻力,今我便赠你此名,今后我家便以此相称,你那南名唤来煞是拗口。”马扩一笑谢过了,心里却有点发麻,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杀人,如何不心中异样?
当下众阿里喜打扫战场,将宁江州城中资财粮秣等物悉数装了,壮年男女皆用绳索捆绑,至于老幼则多弃之不顾,城中哭声远远传来,马扩心上大是不忍,又想起刚刚自己也亲手射杀了一名契丹人,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阿骨打见他脸色,微微一哂,道:“也力麻力,你可是见我兵杀戮老幼,心中不忍?你可知我为何起兵反辽么?”
马扩道:“曾听粘罕孛堇说起,道是契丹诛求无厌,女真苦之,因而起兵。”
阿骨打哼了一声,道:“我女真人自辽太祖时便与之战,力有不敌,方才臣服,若我力强时,亦当向彼诛求,此乃常例尔,何足起兵?只是近年天灾频仍,我女真人原本多贫寒,益发不得生计,百姓多为强盗。前年捉获盗贼多名,悉是我族中之人,欢都等商议,欲加重盗贼之法,以惩戒之。然而我却想,自昔年景好时,族人鼓腹而歌,何尝为盗?若以此杀人,不思如何生养我民,族人无路可走时,亦惟有为盗一途,重罚亦于事无补也。是以我劝王兄杨割,令诸为盗及欠债者,三年不征其偿付,过三年再说。”他看看马扩,道:“也力麻力,你可知我为何定下这三年之约?”
马扩脑筋一转,片刻间已经想了几条理由:“一则令族人归心,乐为所用;二则女真族人本少,聚众不易,此举免了自相杀戮,可养息元气;三则同心向辽,以夺取契丹资财粮秣,给养族人。”
阿骨打闻言,忽地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中殊无欢悦之意:“也力麻力,你们南朝人,便是有韬略,竟有这许多文章。我却不曾思及这许多,只是想,有人,就有财;把人杀了,不但被盗去的财物讨不回来,将来也没人去获取财物了!”他指着犹在冒着缕缕黑烟的宁江州城,大声道:“现今,我便已经有了一州之财了!”
马扩对于女真人地制度亦有一些了解,知道女真人平日皆有统属,平居则渔猎,战时便以部族出征,小者为谋克,大者为猛安,战士除了保有自己战斗所获地战利品,其余都须得交给本管的部落大人,由他们统一分配。因此阿骨打说他已经有了这一州之财,倒也没有说错了。只是绕了这一个大圈子,又和丢弃老幼有什么关系?
娄室在旁,见阿骨打沉默下来,马扩却犹意有不解,便道:“也力麻力,此事我只以为事出必然,男女壮者可为奴婢,那是与财物牛马相等的,自然须得留下;而老弱者无用,留着空耗粮秣罢了,方今连年大灾,等闲求一饱亦不可得,哪里能留下老弱来?”
马扩心中一抽,顿时想起当初花荣所说地辽东情事来,那王伯龙一伙因为乏粮,甚至将虏获地老幼绑缚起来带着随行,饿了便杀一些煮食,到了这般田地,人与禽兽又有何异?举目望去,只见天黑漆漆地阴下来,有十来个女真骑士大笑着飞奔而过,手中举着长矛,把几个婴儿的襁褓的矛尖上抛来抛去,以为取乐,若是一个不小心,不是用力过大,矛尖刺穿了襁褓,便是接不住,婴儿摔在地上,纵是摔不死时,被马蹄一踏,冷风一吹,顶多哭叫两声,亦即不得活了。
马扩的心中,真犹如油煎火烧一般:自己所在的,还是人间吗?而若是大宋不知自强,眼前的这些染满鲜血的襁褓,极有可能就会包裹着大宋的婴儿啊!
回到营地中,有阿骨打之弟吴乞买献上防御使大药师奴,之前娄室关于活捉他的话,果然成了现实。马扩本以为女真人这一战杀发了性,大药师奴率众抵御甚力,必然不免,哪知阿骨打却用好言抚慰他,待其感怀涕泣时,便命人给了他一匹马,放他回去。
吴乞买见长兄放走了自己地大俘虏,连赎金也不要,大为不满,向阿骨打喋喋不休。阿骨打无奈,只得道:“吴乞买,我自知此人是你所擒,只是我问你一件事,你可知契丹有多少人,多少兵?”
吴乞买是个粗人,虽曾随辽主狩猎,却哪里识得数目?还是阿骨打自问自答:“我看一百万总是有地,我女真人纵然再能征惯战,又能杀却多少?倘若一擒到俘虏便杀了,或是索取赎金,契丹自知不免,势必人人死战,那时我兵伤亡必重。今将此人放归,使契丹人见了,都知被俘亦可不死,日后若是战况不利时,便会甘愿归降于我。我今日放了此人,便是得了日后地无数契丹人,何乐而不为?”
吴乞买这才领悟,称颂阿骨打睿智不已,余众亦皆心服。马扩心中却道:这阿骨打规谋弘远,其志甚大,果然是个枭雄之辈!
此战之后,阿骨打放走的俘虏并不止大药师奴一人。从所擒获的渤海人中,他拣了两个较为贪财怕死之人,给以金银赏赐,命他俩装作是从战阵中逃归之人,回到渤海人当中去,晓谕众人说“女真渤海本是一家,如今阿骨打起兵讨伐有罪之契丹,不敢伤及无辜”。在马扩看来,这多半是因为前日宁江州外一战,渤海军的骁勇善战给阿骨打留下了深刻印象,能以智取者何必力敌?
“只从这件事上,亦可看出高相公思虑深远,早早便在渤海故地、今辽国东京道栽下了钉子,阿骨打如今方始着手招谕渤海,恐以落了后手了。”马扩暗叫侥幸,随即便记起高强的嘱咐来,因为郭药师起兵的时日未定,端看女真与契丹初战胜负如何。如今女真得胜,按照高强事先的吩咐,郭药师应当趁此机会立即起兵,南下攻占苏州和复州,将这两个最接近大宋登莱的州军占据,以便与中原沟通。
是以女真初战得胜的消息对高强这边亦是极为重要,应当尽早送出为上,无奈马扩孤身在此,为避嫌疑也不曾带了信鸽随身,想要送出消息难比登天。不过回心一想,他却又安然,想那两个渤海人被阿骨打纵归招谕渤海人,这女真起兵得胜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辽东各地,凭郭药师一众如今在辽东的威势和数年经营,哪里还收不到风?到那时不待自己这里,想来郭药师和花荣那里亦当有所行动了。
扫平了宁江州,阿骨打率军归还本部,一路上众女真人计点虏获,人人都是兴高采烈。马扩见状,私下问了粘罕,才知女真并无摇役赋税之说,壮者皆为战士,平时渔猎。战则自备兵仗马匹粮秣等出征,因此战斗中个人的战利品通常都会归个人所有,除非是有所争议者,才由部落大人孛堇等裁断。至于府库等积聚财物,则是直接归部落的孛堇,或是领兵出战的猛安、谋克所有。此战前后杀敌不下四千人,沿途虏获奴婢更是过两万,而参战女真正兵亦不过三千多。每人单奴婢便可分得五六名,对于一向贫寒的女真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天大的财富了,更何况宁江州一州的积聚?
众女真兵喜形于色,有的已经得意忘形,在马上打开酒袋来痛饮,更有的便在途中骚扰起所押解地男女奴婢来,那些奴婢自然哭叫挣扎,众女真兵大笑为乐,丝毫不以为意。偶尔有的年轻女真出手虐打奴婢。还会有老成者出来制止。这却不是什么仁道,乃是将这些奴婢都视为自己的财物,如同牲畜牛马一般。怎肯自己打坏了?
师还途中,又去达鲁古城治下实里馆女真部落耀武扬威一番。据娄室说,阿骨打起兵之时,亦曾向这个部落征调兵力参战,但实里馆女真系辽籍甚久,不敢轻易作反,又不愿意和同族自相残杀,因此采取中立立场。现在阿骨打获胜,自然不会对他们客气了,只是虚声侗吓一番。实里馆部便乖乖俯首称臣,并献出资财若干,阿骨打这时便现出其豁达大度的一面来,将实里馆女真亦编成猛安,仍旧由其大人孛堇为首领,只须以后赴战时出兵就是。
五天之后,女真大队回转来流水旁的故地,当即在部落中掀起一阵欢喜的狂潮,而阿骨打将此战的虏获和实里馆女真所献的资财悉数拿出来分给众人。益发令各部归心。趁此时机,阿骨打将女真原有地猛安谋克编制成为较紧密的军事组织,定制三百户为一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并任命此战中有功及素有威望者分别统领;又用此战虏获的金银打造金牌和银牌,交给新封的猛安和谋克们作为信物,从此女真传令用的信牌算是不用再刷金漆了。
马扩在此亦与苏定重见,虽只相隔数日,然而二人说起别来情由,却都明白,就从这一战发端,塞北万里疆域上便要掀起一场极大的风雨来,至于何时平息,以何种方式平息,却没人能说的清楚了。
苏定在北地数年,这里已经建起了鸽站,当即用密码将马扩所见的宁江州一战战情书写下来,飞鸽传与盖州的花荣知晓,至于如何攻取苏州和盖州,则花荣早有筹略。
之后一连三日,女真全部都处于喜悦之中,路人遇见俱都满面欢笑,许多人更喝的醉醺醺,营地中酒气冲天。只是人若喝醉了,旁边同族便用绳索捆缚,待其醒来方解,道是女真醉酒常闹事杀人,虽亲父母亦不辨,惟有捆绑而已。到了三日头上,忽然有人来请马扩,说是有契丹人来献款纳降,郎主请他去观礼。
马扩心中暗惊,估不到女真兵势如此之锐,而契丹亦如此不堪一击,一战之下,不过小败,居然就有人来献款纳降了?他正要随来人前去,忽地心中一动:“即便是契丹有人来献款,为何要我这个外人在场?此亦不是什么敌国大礼,何用外人观瞻?”
他身系高强地使命,凡事亦多想了一层,越想越觉得不对,这阿骨打莫非是有意将他这南朝人作个幌子,来要挟对方地使者么?虽然未必如此,然而不可不防。
马扩即入内更衣,出来时已经换了女真的皮裘外衣,用一顶皮帽裹着头,再加上脸上抹着厚厚的油脂防冻,猛一看上去倒有几分象女真人。那使者不知其意,见状却笑,称赞他甚有女真之风,马扩亦笑而不答。
女真居处甚为简易,即便阿骨打这里是方圆数千里生女真部落中最强一部,其公共建筑也只有一个大窝棚,周围密密植着柳树,顶上苫草盖着,下面烧着大火炕,众女真孛堇团团围坐,阿骨打坐在当中,对面一个使者单膝跪倒,正在那里说话。
一见马扩进来,却换了装束,阿骨打先是愣怔,微微点了点头,随手示意马扩在近门处坐下。却听那使者以契丹话说道:“……我部大王夔离不自来仰慕太师豪雄一世。今闻太师举兵击辽,师必克捷,因遣小人来献白马一对,以为贺礼。”
阿骨打不动声色,一旁粘罕却道:“你家大王夔离不,我当年亦曾见来,自是英雄人物,曾勒兵追击马贼至我境上。今既来纳款。甚是美意,只是你家大王自己为何不来?”
那使者显然是巧舌之人,正要解释时,粘罕挥手将其打断,喝道:“铁骊部与我毗邻,若不从我,便附契丹。近日闻你家大王颇受辽主宠信,以封作大帐铁鹞子详稳,正是位高权重,岂有一闻我家起兵。便即来投之理?你今次来。,必是有诈!”
马扩听见粘罕这般说,猛地省起:“临行时高相公数塞北人物,曾说过那奚人铁骊部王子萧干与他相熟。如今这前来献款的亦是铁骊部大王,二者莫非有甚干系?粘罕又说此人曾勒兵追击马贼至女真之境,这益发说的象了。只是为何称作夔离不?”一时不得要领。
那使者见粘罕作色,却不如何惧怕,大声用契丹话说了几句,语速甚快,用词亦较为冷僻,马扩的契丹话水准只是和女真话一个层次,这便听不大懂了,依稀晓得这使者是在为那夔离不辩护。
二人你来我往说了一时。阿骨打忽然将手一挥,粘罕即时闭口。只听阿骨打向使者道:“远人来投,又赠我白马,自当谢过,只是若要议款,为时尚早。若你家果然有意时,我自当于鸭子河旁观之。”
那使者一听“鸭子河”三个字,脸色顿变,不复昔时从容。反而帐中女真人皆有些嘲讽之色。谈判至此已经进行不下去,那使者勉强行礼,便被送出。
待使者去后,吴乞买大笑道:“这厮,还道我不知辽兵已至鸭子河畔,那夔离不亦在其中,在此弄甚言语,煞是可笑!”众女真人俱都大笑不止,声音震得顶上覆盖的苫草簌簌发抖。阿骨打亦笑了一会,招手示意马扩近前,道:“也力麻力,你怕在使者面前露了相,叫人知道你南朝人与我女真有来往,那契丹多半会责难你南朝背,因此换了装束,是也不是?”
马扩被人叫破心事,却佯作不知,只说是入境随俗而已。阿骨打笑而不言,粘罕便道:“也力麻力,是我提议叫你前来,俾你知这使者来此之事,你可知那夔离不,当日与你家高相公亦是相熟?”
马扩暗凛,果然是此人!忙问道:“果有此事?我只听相公从容说及,在塞北曾识得一个奚人王子,唤作萧干的,却不曾听过什么夔离不。”
粘罕笑道:“萧干是汉名,他自有契丹名,便是唤作夔离不,自来北地大人皆有汉名与本族名,汉名乃是典籍所书尔,我等各族皆以本名相称,无怪你不识得。此人前年奉辽主之命,为铁骊部之王,复作了铁鹞子军详稳,听闻甚受宠信。只他那铁骊部更在我部之北,如今我这里一旦举兵,他入辽之路便绝,如何不来向我献款?只是却未必真心罢了。”
马扩方知其意:“郎主与诸位郎君唤我来,敢是因这萧干与我家相公有旧,欲知其详乎?”再回想一下适才的对话,好似辽国又已派兵前来,双方开战在即,这萧干亦在军中,因此女真人要确认一下,萧干与高强的关系。
果然粘罕点头道:“也力麻力,你甚知我,我亦不相瞒,你家相公连年将货物南北贩运,间关万里,中间岂无辽国大人为之遮掩?那萧干地与我接,本人又在南京作详稳,南北之道尽皆可通,兼又与你家相公素识,我意此人或便是中人。当日与你家相公既然有约,又承相赠许多兵甲,自不好轻易坏了誓约,故而要寻你相问端详。”
马扩已知又将大战了,却笑说高强与萧干只是泛泛之交,这南北货运并不与他相干。
阿骨打见说,点了点头,忽地站起身来,手中一根木杖一挥,喝道:“契丹闻知宁江州陷城,今已遣兵来攻我,闻说已至鸭子河矣!”
众女真人闻言,纷纷站起身来,指天划地,以手捶胸,都要求即刻出击迎战辽兵。阿骨打便道:“辽国兵多,若迁延时日,大兵猬集,便不易对敌。如今辽人轻慢于我,只命来流河路都统萧嗣先率八千军来攻我,若能迎头击破此军,则余众丧胆矣!我等即刻出发应敌,余众悉随我马鞭所向进兵!”
说罢,也不待众人答应,阿骨打大步出帐,翻身上了马背,将马鞭高高举在头顶,口中蓦地狂呼一声“呼嗬!”那马一声暴叫,四蹄翻飞便奔了出去。
马扩好在是在近门处,见众女真人疯了也似地向外冲,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闪身到了门外,却见一众女真孛堇纷纷跳上马背,口中狂呼大叫,号角四面响起,乱纷纷地便跟着阿骨打冲了出去。
“这就出兵了?”马扩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赶回自己营帐,副马亦不及牵,只骑着坐骑,也跟着大队向前而去。他是亲耳听见阿骨打号令地,已是这般仓促,其余女真人多半都没明白怎么回事,更是不堪,三五成群地散在路上,有的人便在马背上腾出手来披带盔甲。只是虽然出兵仓促,女真地士气却极为高昂,众人口中都喊着一句话:“看马鞭!看郎主的马鞭!”
长长的队伍,就以这一柄马鞭为指向,一天之内长驱百里,到了鸭子河畔。入夜时分,众女真人正在休养马匹,阿骨打却又跳上了马背,手中举着火把,在诸军间游走,口中大声喊着:“适才,我已经要入睡了!但是木枕却三次拒绝我的头!希尹,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希尹也举着火把站出来,高高瘦瘦极为醒目,大声回答道:“郎主,此乃神明警示,我们不当在此歇息,应当继续进兵!”
阿骨打大吼一声:“你们听到了,这是神明的警示!我们继续进兵!”说罢又上马,高举火把向鸭子河方向冲去。众女真听了,益发勇气百倍,也纷纷点起火把来奋勇向前,口中的话却变成了“看着火把!看着郎主的火把!”
黎明时分,阿骨打率先赶到鸭子河畔,身边只有粘罕等寥寥十余骑,余众悉数散落在后。马扩仗着坐骑是苏定所赠的好马,又只披着掩心甲,轻装前进,因此居然也在这十余骑当中。阿骨打向河上看了一眼,回顾看见马扩也在身后,不由得笑道:“也力麻力,神明警示果然不欺我,你看那是什么?”
马扩看时,只见河上薄雾中有人影晃动,再仔细一看,却是一伙辽兵正在那里凿冰。他喘了两口气,点头道:“果然来的好,若是晚几个时辰,辽兵将冰道凿开了,咱们便过不得河,只能眼看着辽人集结大兵了!”
阿骨打大笑,还未说话,粘罕、吴乞买,以及阿骨打几个儿子纷纷请战,阿骨打便命自己地次子斡离不当先,率十余骑踏着冰面冲了过去。那伙辽兵猝不及防,只两个回合便逃散开去。
待天色全亮,阿骨打率军渡河,点检士卒,不过一千五百甲士而已。然而有了神明征兆在先,成功渡河之后,所有的女真战士俱都勇气百倍,全然不顾一比五以上的兵力差,直冲辽国驻军的所在——出河店而去。
这一战杀得天昏地暗,女真人勇猛异常,悍不畏死,而辽兵气为之夺,只是仗着人多苦苦支撑。正战到分际,忽有大风从西北而起,卷尘扬沙,正对着辽兵迎面刮来。辽兵本已支持不住,现在更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如何迎敌?当即大败而逃,女真乘胜一路追杀百里,阵斩辽军来流路都押官崔公义、大帐控鹤军指挥邢颖等大将数十员,辽国全军八千人,仅有都统萧嗣先等十七人得以逃归。
当花荣接到马扩关于这出河店一战的情报时,信尾一行大字格外醒目:“至此,女真兵已过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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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随笔
按:这是朋友书虫的作品,因斩空写了这本书,便去讨了来,与大家分享一下。今晚会发一章。
作者:书虫
凡是看过《水浒传》的,无一不会对其书中的头号反派人物高俅——高太尉印象深刻。把林冲搞得家破人亡的是高俅和其义子高衙内,发兵三打水泊梁山的是他,最后陷害宋公明等诸好汉的还是他。总之,高俅是个坏透了家伙。《水浒传》是小说之言,当然不能以此为史,不过高俅在北宋末年确有其人,可惜在以庞杂而著称的《宋史》中却无传,不能说不有点意外。那么历史上的高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俺不揣浅陋,梳理一下史料,也写上一点儿,望诸方家指正。
(一)高俅的平步青云
在《水浒传》中,第一回出场的就是这位高俅。书中说高俅原被人称为高毬,后来因为此名称实在不雅,发迹后被他改为了高俅。这应当是小说家的丑化,实际并不是如此。因为他的兄弟名字分别是高伸、高傑,都是人字旁,显然他的真名就是高俅。《水浒传》中说高俅是通过开赌坊的柳世权、开生药铺的董将仕辗转推荐到小苏学士(即是指苏轼)手下的,这过程史无记载,大概也只能当成齐东野语了。不过再往后面的过程,高俅从小苏学士手下转到小王都太尉,再到端王(后来的徽宗)手下,却不是空穴来风。此段系出于南宋王明清的《挥麈后录》卷七中的“高俅本东坡小史”,这里不妨抄上此节:
“高俅者,本东坡先生小史,草札颇工。东坡自翰苑出帅中山,留以予曾文肃,文肃以史令已多辞之,东坡以属王晋卿。元符末,晋卿为枢密都承旨时,祐陵为端王,在潜邸日已自好文,故舆晋卿善。在殿庐待班,邂逅。王云:“今日偶忘记带蓖刀子来,欲假以掠鬓,可乎?”晋卿从腰间取之,王云:“此样甚新可爱。”晋卿言:“近创造二副.一犹未用,少刻当以驰内。”至晚,遣俅赍住。值王在园中蹴踘,俅候报之际,睥睨不已,王呼来前询曰:“汝亦解此技邪?”俅曰:“能之。”漫令对蹴。遂惬王之意,大喜,呼隶辈云:“可往传语都尉,既谢蓖刀之況,并所送人皆辍留矣。”由是日见亲信。逾月,王登宝位。上俊宠之,眷渥甚厚,不次迁拜,其儕类援以祈恩,上云:“汝曹争如彼好脚迹邪!”数年间建节,循至使相,遍历三衙者二十年。镇殿前司职事,自俅始也。父敦复,复为节度使。兄伸,自言業进士,直赴殿试,后登八坐。子侄皆为郎。潜延阁恩倖无比,极其富贵。然不忘苏氏,每其子弟入都,则给养恤甚勤。靖康初,祐陵南下,俅从驾至临淮,以疾为解,辞归京师。当时侍行如童贯、梁颇成辈皆坐诛.而俅独死于牖下。”
从这段中,我们可以知道高俅的确曾是苏轼的小史(也就是小秘书一类的角色),也倒聪明伶俐,抄抄写写倒也称职。苏轼从翰林侍读两学士(翰苑)外调到知定州(也就是中山府),这是发生在元祐八年(1093年)九月的事情,东坡先生在十月就已经到任了。而曾布(曾文肃)此时却是在知瀛州(也就是河间府),他是在来年初才回到东京的,这就引出了一个时间和地点的问题,即是苏轼何时何地要把高俅送给曾布?这里俺不妨分析一下。河北的定州与瀛州相比邻,苏轼完全可以很方便地与曾布通信。虽然苏与曾布分属新旧两派,但曾布是属于新党中比较非主流派的,与王安石、吕惠卿等的关系都处坏的,而他与旧党的关系却颇为微妙。曾布在元丰年间一直不得志而被外放,恰恰是在元丰末年神宗死后,政局发生变化时,这才回到汴梁出任翰林学士,甚至连司马光也想拉拢他。而苏轼也绝非门户之见很深的人,二人在元祐年间是有所交往的,而且还比较客气。还有一点值得重视的是,《挥麈录》的作者王明清,他的外祖父乃是曾纡,而曾纡就是曾布的儿子,曾家的事情(不涉及党争等大的是非)他还是可以信赖的。所以,我以为苏轼就是在元祐八年十月至绍圣元年初期间,于定州写信给曾布要转让高俅的,同时也可以推断高俅应是也随苏轼去了一趟定州。但是曾布婉拒了,于是苏轼又把高俅推荐给了他的好友王诜(王诜,字晋卿。既是《水浒传》中的小王都太尉),这回办成了,于是高俅又回到了东京。
《水浒传》中虽没明说,但实际上指王诜是个浮浪无行的人物,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这王诜是宋神宗的妹夫,端王(徽宗)的姑夫,王诜虽然是堂堂驸马,但却是一个招蜂引蝶之辈,冷落蜀国长公主。公主后来郁郁而死,气得神宗把王诜在公主葬后立刻贬谪。不过王诜却是一个丹青书法的好手,徽宗在潜邸时,就常与之切磋,关系很好。元符末年(或是指元符三年,即1100年),高俅的人生因为一次偶然事件而发生了重大转折,这就是与端王赵佶(所谓‘祐陵’,就是指徽宗,这是他‘永祐陵’的简称)的相识。王诜与赵佶在等候上朝时期相遇,赵佶忘了带篦子刀,于是向王诜借了一个,修理了一下鬓角。赵佶用后对王诜说:“这篦子刀的样式非常新鲜可爱”。王诜回道:“我最近做了两个,还有一个没用过,稍后就派人给你送去。”晚上,王诜就派高俅到端王府去送篦子刀。碰巧,赵佶正在园中踢毬,高俅便站在一旁看,微有不以为然之色。或许是赵佶注意到了这个小厮的神情,便问道:“你也会踢吗?”高俅倒也年轻气盛,回答说能。于是二人对踢,结果甚合赵佶的口味。赵佶大喜,当即派人传话给王诜:“谢谢你给的蓖刀,连同派来的人,我一起收下了。”于是,高俅终于变成了端王赵佶的亲信手下。事情更巧的是,很快哲宗就死了,赵佶幸运地被选中为继位者,位登大宝,成为了大宋皇帝。而高俅这个搭上末班车的潜邸“旧臣”,也鸿运当头,一下子从一个闲散王爷的玩伴儿,一跃进入了大宋王朝的官场。
(二)高俅的飞黄腾达
赵佶即位以后,高俅这个新受宠的潜邸“旧臣”,便被特别恩宠,开始了直升飞机般的升迁。
宋朝是采用“右文左武”的政策,不过这是针对权力和威望而言的,武臣的俸禄和品级实际并不低。既然文臣的权力占先,自然对其的要求也就要高。有宋一朝,文臣体系基本上完全被进士(及第)出身的士大夫所掌控,对于像高俅这般的闲杂人等,要想要挤入这***是极不现实的。不过,武臣体系虽然望低权小(相对而言),但是在俸禄等实惠方面一点也不差,升迁的伸缩性也大。显然对于高俅这类人物来说,这才是仕途的捷径,于是高俅便就此“从戎”了。
对于高俅在徽宗朝早期的官职和升迁过程,史无具载,只是知道至迟在政和七年(1117年)正月前,高俅已经身为殿前都指挥使这样的高位了。那么高俅在此期间都做过什么呢?这得从《宋南渡十将传》卷一“刘錡传”说起,其文载:
“先是高俅尝为端王邸官属,上即位,欲显擢之。旧法,非有边功,不得为三衙。时(刘)仲武为边帅,上以俅属之,俅竞以边功至殿帅。”
宋朝的制度倒是不错,没有边功,就不得为三衙的长官。但是上有政策,下就有对策,古时亦然。徽宗把他的红人高俅下放到基层,托给大将刘仲武,以此来“镀金”,这样就不愁没有升迁的理由了。徽宗崇宁年间,西边的战事又起。要想探求高俅在西边的事迹,还要从刘仲武入手。刘仲武在崇宁三年(1104年)约十月,吐蕃赵怀德等叛宋,刘仲武指挥恰当,大胜而使赵怀德等复降。崇宁四年四月,随高永年西征。高永年轻敌败死,刘仲武差点也被流放岭南,经侯蒙的搭救,以及他的战功,得免。那么是否高俅也参加了以上战役呢?这只能说很有可能,但并没有史料能证明这点(事实上,高俅在西边的具体征战事迹,史书上一概没有。),我们也只能根据其他资料来推测。高俅在此段时间内并没有一直待在西边,他于崇宁四年五月随林摅一起出使了辽国,而林摅的此次出使的目的就是为了回绝辽对宋夏战争的所谓“调解”,显然这个使团需要有对西边战事比较了解的人。以宋徽宗的角度来看,加入一个熟知西事的亲信显然是比较放心的。既然选中了高俅,似可以反推高俅是已经在西边有所经历的了。在大观二年(1108年),童贯及刘仲武在西边取得了一次较大的胜利,他们成功地招降羌王子臧征仆哥,收复了积石军。徽宗对此十分高兴,亲自接见了刘仲武,颇为恩宠,并悉命仲武的九子为官。从徽宗的表现来看,他是认为这是一次很大的胜利,我怀疑高俅也参与了其役,这从高俅与刘仲武家的密切关系,以及刘仲武之后的征战经历可以推出,应该对他的升迁起了很大的作用。大观二年后,宋夏战争一度较为缓和,到了政和五年(1115年),大战再起。正月,童贯命刘法发动古骨龙之战,秦凤经略使刘仲武率兵出会州牵制。九月,王厚、刘仲武进攻臧底河败北。次年二月,童贯命刘法、刘仲武率大军攻克仁多泉城。
我们知道在政和七年正月,高俅已经身为殿前都指挥使并被升为了太尉,那么他是什么时候得此高位的呢?史无明载,于是还得推断。从上面政和五,六年战事来看,似乎是高俅积累资本的好机会,但我以为此时高俅已经不在西边前线,而已经在东京当上了殿前都指挥使了。其理由如下:(1)在政和五年刘仲武只不过是秦凤经略使,绝无领导殿帅的道理。如果高俅仍然在西边,那将会是高俅指挥刘仲武,起码是独领一面,但诸书全不见高俅的记载。(2)《挥麈后录》言高俅“数年间建节,循至使相,遍历三衙者二十年。”,若是因为政和五,六年的战功才升殿帅,则时间距离徽宗继位已经有15、6年了,这和“数年间”实在差距过大。上面已经说过,徽宗对大观二年的战果十分看重,以其轻佻的个性,完全有可能以此就以为高俅资历已够,留在身边升官晋级了。所以我以为高俅出任殿前都指挥使的时间,大约是在大观二年或之后一两年内的事。
不过,这倒不是说高俅就此与西边战事无关了。我们可以从一些侧面看出他与刘仲武还保持着亲密的关系。在宣和二年,刘仲武死后,徽宗曾做了一个梦,“上谓俅曰:‘吾畴昔之夜,梦仲武,其诸子安在?’俅以(刘)錡对,即日召之。奇之,特授閣门祗候”,可见高俅对刘仲武还是颇为照顾。而且前面也谈到,刘仲武在政和五年也打过败仗,但他的仕途并没有受到影响,一直升到了泸川军节度使,这应该也有朝中有人替他说好话的原因,这个人应该就是高俅。
既然高俅掌管了殿前司,那么他做的如何呢?答案是非常差。虽然北宋后期的殿前司已经不像其前期一样显赫(即已不是实内虚外,此时精兵大多都在西北),但仍然位高权重,对于京畿的防务任务重要。高俅本是小吏出身,虽然也在西北前线镀过金,但遍寻史籍,没有发现他打仗立功的任何记载,无非是靠关系增加升官的资本罢了,显然他是不懂军事的。管理军队,无非是要抓好训练,严格管理,但高俅做得都很糟糕。
对于军队训练,高俅还是拿出他攀援徽宗的本领,玩的都是花架子,行同儿戏。在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里有不少这样的记载。在卷七‘驾幸临水殿观争标锡宴’条中,其开始是“横列四彩舟,上有诸军百戏,如大旗、狮豹、棹刀、蛮牌、神鬼、杂剧之类。又列两船,皆乐部。”,争标之前,先是吹吹打打,玩耍一番。后面的争标竞赛,也要搞出“旋罗”、“海眼”、“交头”各种花样,与其说是竞赛,不如说是在表演杂技。高俅此时也要显显威风,同书卷十‘车驾宿大庆殿’条载:“是夜内殿仪卫之外,又有裹锦缘小帽、锦络缝宽衫兵士,各执银裹头黑漆杖子,谓之‘喝探’。兵士十余人作一队,聚首而立,凡数十队。各一名喝曰:‘是与不是?’众曰:‘是。’又曰:‘是甚人?’众曰:‘殿前都指挥使高俅。’更互喝叫不停。或如鸡叫。”如此仪式,声如鸡鸣,倒也很生动地勾落出高俅薄望贪名的形象来。
训练耍花架子,高俅对于军队的管理更是糟糕。在靖康年间,政治风云变向,有大臣上书揭露了高俅对军政的严重破坏。《靖康要录》卷七载:“靖康元年五月二十日,“臣僚上言,谨按:高俅……身总军政,而侵夺军营,以广私第,多占禁军,以充力役。其所占募,多是技艺工匠,既供私役,复借军伴。军人能出钱贴助军匠者,与免校阅。凡私家修造砖瓦、泥土之类,尽出军营诸军。请给既不以时,而俅率敛又多,无以存活,往往别营他业。虽然禁军,亦皆僦力取直以苟衣食,全废校阅,曾不顾恤。夫出钱者既私令免教,无钱者又营生废教,所以前日缓急之际,人不知兵,无一可用。朝廷不免屈已夷狄,实俅恃宠营私所致。”。高俅恃宠营私,捞军营的地皮建私宅,这可能还算小问题。但是严重的是,他不仅不按时发放军饷,而且把禁军当作私役,不管训练,专管为他营私出力。如果你没手艺,那么只能花钱再雇工匠。有钱的,就可以免于操练;没钱的,只能再找营生赚钱,也无法操练了。于是不管有钱没钱,军事训练都没人管了。当然这样的部队自然是“纪律废弛”、“军政不修”,不要说靖康时的金军,恐怕连一般的“土寇”也对付不了。在宣和三年的讨方腊之役中,没用高俅的殿前司诸军,而是派童贯、谭稹率西军讨伐,似也不无道理。顺便提一下“剧贼”宋江,包括《大宋宣和遗事》这样的早期小说也没有把宋江与高俅联系在一起,这应该是元朝后的小说家为了使剧情紧凑而攒在一起的。总而言之,没有任何记载殿前都指挥使高俅到底打过什么仗,他带领的部队自然在金兵打来时,“人不知兵,无一可用”。
别看高俅没什么真本领,但徽宗对他的宠倖却二十多年未衰,不断地加官晋级。在《宋史》本纪中,我们可以查到以下两条记录:
“(政和)七年春正月……庚子,以殿前都指挥使高俅为太尉。”
“(宣和四年)五月壬戌,以高俅为开府仪同三司。”
不过这虽然有高俅的授官时间,但其官职并不全,他还有其他的官职,虽然时间无法确考。据《靖康要录》卷7言,高俅最鼎盛时的官爵还有检校太保、奉国军节度使、简国公。可见真是荣耀无比,几乎可以说是位极人臣了。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高俅的父亲、兄弟、儿子也跟着他一道升官。高俅的老爹高敦复当上了节度使;高俅的兄弟高伸、高傑,前者进士及第,官至延康殿学士;后者也当上了左金吾卫大将军;高俅的儿子高尧卿是岳阳军承宣使,高尧辅为安国军承宣使,高尧康为桂州观察使,真是满门朱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