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3-19 13:26:27 字数:4988
连绵数天的阴雨总算结束了,许久不见的阳光从窗户洒了进来,清晨的微风伴着清脆的几声鸟鸣送进了砂的房间。砂睁开眼睛,头昏昏沉沉的。
“哥,你感觉好些了吗?”蓝疲惫的脸上挂上了一丝喜悦,而旁边则是满脸不安的玉。
“嗯,好些了。”砂回忆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大雨、耳光、还有父亲叮嘱千万要保秘的……砂猛然地清醒了,他看着蓝,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去做早饭了,刚才森叔父来过了,我告诉他你发烧,叔父说今天你要好好休息,不用去族里了。”蓝起身离开。
玉看着蓝关上了房间的门,才缓缓地开口:“蓝说,那件事情一定是族长要求保密的,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会和以前一样好好生活,希望哥哥不要担心。”
砂沉默着,难道这不是自己多年来处心积虑想做的一件事吗?每次想到父亲满面笑容地宠溺地看着蓝,对自己却从来没有笑容的时候,我不都是暗自决心要将本属于自己的父爱争夺回来吗?是啊,我要摧毁蓝的幸福…是这样的吗?
几天后,笼罩着堆石崖的浓雨终于散去,泥泞的路面也变得结实,满载着货物的马车隆隆地驶进了石崖镇。与往年不同的是,车队里有一个陌生的身影,褐色的牛皮大衣裹到脚踝,露出了雪白的柔软的衬衣领,一顶皮帽低低地压在脸上,一条蜈蚣一样的伤疤伏在脸颊,一直延伸到颈部…
“爹,你回来啦!”蓝跑上前去,林微笑着将他揽入怀里。砂在一旁沉着脸看着,而森只是微笑着看着砂,若有所思。
“玉,你看这是什么?”蓝捧着一堆衣服兴奋地跑了过来,“玉,不喜欢吗?”眼前的玉只是愣愣的看着远处的陌生男子,蓝朝后面望了一眼,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什么……”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揽着蓝朝屋里走去。
蓝在一堆衣服里挑来挑去,“啊,这件吧!肯定很适合你。”蓝笑嘻嘻地展开一件蓝底白花的外衣,在玉的眼前晃来晃去。
“这是女孩的衣服吧?我不要!”玉干脆地拒绝。
“来试一下嘛!”说着蓝就要去拉玉的手,“玉……你怎么?”蓝手里冰凉的手臂在瑟瑟发抖,蓝扔下手里的东西,轻轻扶着玉的肩膀,一双明亮的黑眸关切地看着玉的眼睛。
“我没事,不要紧的,就是有点害怕。”玉微微笑了一下。
“害怕?害怕什么?”蓝一脸疑惑。
“我也不知道,你忘了我是胆小鬼啦?”蓝和玉相视一笑。这要回溯到蓝和玉刚认识的时候……
“胆小鬼!胆小鬼!”5岁的蓝跟着林走在村子里,听见不远处一群小孩子在起哄就跑过去看,推开人群,蓝看到一个瘦弱的同龄小孩远远地、胆怯地藏在石柱子后面,一群大大小小的男孩子不断朝他扔着石子。蓝纳闷地看着他,这个脸色苍白的男孩子有一双淡蓝色的瞳孔,这是蓝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颜色,蓝转过身去对发呆的林说:“爹,我要和他玩!”
林宠溺地摸了摸蓝的头说:“乖,爹给你去找别的孩子玩,好不好?”
“不要,我就想和他玩!”当蓝再转身过去的时候,那个瘦弱的小孩子却被一个壮实的中年男子抱走了,而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却仍然凝视着蓝的方向。
蓝突然着急起来,抓着林的胳膊哇地哭了出来:“别的我都不要,我就要他,好不好?”
林沉思了一会,摇了摇头,抱起蓝,朝着那名中年男子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蓝笑吟吟地问面前得这个男孩。
“玉。”男孩柔弱如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不过后来,蓝终于知道当初林为何会为难。玉不是人类,而是人鱼!
这是这座村子的秘密,也是这座村子为何会如此保守的原因。不止如此,这里的人鱼不止玉一个,他们平时生活在西边海岸的封闭城堡里,村子定期为他们提供食物等。人鱼是禁止进入村子的,只有玉除外,因为他是蓝最好的朋友。
想到这里,玉紧紧地抱住了蓝。
蓝和玉即将年满16岁,按照习俗,人鱼要去“海里”训练一年。
“玉,你终于能到大海里去了。”想到那晚的冒险,蓝和玉又哈哈大笑起来。
“恩,虽然封闭的浴场,不过也蛮让人兴奋的!”玉一脸憧憬地望着远方,一轮夕阳慢慢落下海面,金色的光芒覆盖着海岸边的古旧城堡。
太阳缓缓从海面升起,金色的光芒映在玉的脸上,玉朝着村庄的方向望去,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远处的塔顶挥了挥。玉俊俏的面容如水晶般晶莹,腾空跃起,金色的鱼尾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眨眼之间已经隐入海底。随后,几十条人鱼纷纷跃起,金色的、银色的、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如仙光一样稍纵即逝。
远远地站在灯塔上的蓝,被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他往前弹了弹身体,伸出去的手还未收回,海面又陷入了一片沉寂。不知道是大自然的无情还是世界的神秘莫测,让如此美丽的事物束缚在这小小的海岸是多么可惜的事情。“玉,你不属于这里。”蓝自言自语,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空虚,身边没有人回应自己原来是这么落寞的感觉。
最近,砂一直刻意躲避着蓝,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吃完晚饭,砂也不再对自己指这指那,只是默默地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没有砂责骂自己,也没有玉跟在身边,蓝时常一人偷偷爬上悬崖,静静地眺望着远处的海面,昏暗的天空下,海与天似乎连成一体,大海的枝叶便是天空,天空的根系便是大海,天空与大海将这里紧紧地环绕了起来。沙砾上稀疏的矮树婆娑在夕阳的余晖里,树叶纷扬在清凉的海风中,不见欧燕的海面一日日的沉静,只有太阳每天准时地升起,准时地落下。
最近,族里的大人们在忙着翻新幕场,多年未用了,幕场中央的水池早已长满荒草,蓝从看场下面的排水通道偷偷爬到了里面去。也许是闲的无聊,蓝又闯祸了,幕场是严禁未成年的孩子进入的。砂沉着脸把蓝重重扔到地板上,这次砂真的发怒了,蓝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砂,而且这些林也不再拦着,只是叹了口气就出门了。
蓝被关到了阁楼上,昏暗的光线下,蓝能看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他边揉着酸疼的胳膊边回想起幕场里的情景。
蓝爬进去之后就在看台下面小心翼翼的走着,这里好像刚刚修整过,上了新的螺栓。从座位之间的缝隙,蓝看到幕场中央有一个很大的水池,已经注满清水。施工的人拉着满车的荒草从大门出去,砂坐在远处的看台上发呆,旁边的森叔父似乎在不断说着什么。蓝边走边看,忽然感觉踩到什么东西,捡起来却发现是一根箭头,他四处环望,发现不远处有几把弩安装在架子上,正指着幕场上方,蓝走了过去,正看着这几架寒光凛冽的弩架发呆的时候,一只手拽住了蓝的领子。砂怒气冲冲地将蓝从看台下提了上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连拖带拽地拉出来幕场。
蓝蜷缩在阁楼的角落里,头深深地埋进了胳膊里。“玉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外面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饿了一天的蓝悄悄推开门,脱下鞋,蹑手蹑脚地朝楼下爬去。
“过两天人鱼就要回来了,演出切不能出差错。”林冷冷地说。
“我不想去,我在家看着蓝。”砂的声音低低的。
“不行!”林怒气冲冲地拍着桌子,“你是未来的族长,必须要去!”林的话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楼梯上的蓝听得清清楚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砂和父亲要瞒着自己,但突如而来的喜悦早就冲淡了所有的疑惑和不快。
砂坐在窗前,远方是无尽的大海,将会有人鱼归来。那里有蓝等待的玉。然而……不会有重逢,不会有未来,不会有幸福,只有杀戮,只有交易,只有这个肮脏的族群在这里肮脏地生存着……“蓝,如果知道了真相,你会怎么做?”
蓝给玉准备了礼物,是一把精致的精钢匕首,正面刻着“蓝玉”,背面刻着“长存”,寓意蓝玉之情亘古长存,是蓝去镇上的铁匠那里定做的。铁匠住在一个低矮的石屋里,蓝弯腰从低矮的门洞望进去,只看到一簇炽烈的火焰在昏暗的阴影里闪烁摇晃着,铁匠的态度极其恶劣,恨恨地把匕首扔了过来,甚至连眼睛都没抬。蓝小心翼翼地把匕首抽出铁鞘,一道亮光反射在了蓝的眼睛里,“真不愧是鬼老铁,多谢了!”蓝满心欢喜地把玩着,“等玉回来之后我会带他一同来道谢的!”
铁匠黢黑的面孔似乎抽动了一下,“刀不过是夺人性命的东西,有什么好谢的!”铁匠愤愤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不要再来了…”铁匠抛下冷冷的一句话,兀自转身回屋去了。
夜半,蓝听见砂和父亲都睡下了,悄悄地爬起来,轻轻闪出了门。暗蓝色的天空上还有几颗星星在闪烁着,海面出奇地平静,蓝知道,人鱼们就在赶往这里的路上,他和玉就要见面了。他悄悄潜进幕场,躲在脏兮兮的杂物箱里。他边驱赶着接网的蜘蛛,边攥紧了手里的精钢匕首,玉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的,想着想着蓝自己也乐了起来。
等了有几个小时,外面才渐渐有了人声。天大亮了,人们陆陆续续进场,几个人抬着水箱从杂物箱前经过,蓝往里面瞧了瞧,里面有几条粉嘟嘟的小人鱼,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日上杆头了,蓝还没有看到玉和其他人鱼,幕场已经坐满了人,都神情紧张地张望着幕场中央的水池。
“今年的事情比较难办,听说族长的小儿子和一个叫玉的人鱼交情很好啊。”
“一条人鱼能换千金呢,再说,族长的小儿子不是捡来的吗?族长本来就没打算让他在这里活下去。”
杂物箱旁边的两个中年男子谈论着,蓝心里一颤。
“族长不是很宠爱小儿子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这件事是保密的,只有族委会的那些老头子知道。”那人压低声音说道:“族里近几年的孩子不是痴呆就是药罐子,就是因为咱这没新的血源,那捡来的孩子不过就是个工具……”
“什么?这样的事他们都做得出来?”
“这里的人还不都一样?要是谁威胁到了人鱼带来的财富可都是要死的。”
“也是……你我不也一样?”说着,两个人会心一笑。
这些话,躲在杂物箱里的蓝听得真真切切,原来这就是真相!不,远非如此。
“你看那看台边上的那些人。”中年男子指了指徘徊在场外的几个身着牛皮大衣的凶悍男子。“他们就是来收购人鱼尸体的。”
蓝的头嗡的一声,身体一晃,差点倒了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蓝挣扎着坐在凉飕飕的地面上,努力压制着一轮轮翻涌而起的热血。
看台上突然喧哗了起来。
“让我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铁匠
“铁匠!你给我冷静点!”族长怒吼着,与此同时,高台上已经出现了几个陌生的身影,皮制大衣,白衬衫,牛皮帽,还有散发着寒气的黑洞洞的枪口。铁匠与那枪口对视了几秒,不得不哀愤地坐回看台。
神秘庄严的祭海神仪式开始了,蓝支撑着身体从冰凉的地面上爬了起来,伏在木板前,从缝隙望出去。人群喧闹起来了,蓝往上看去,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女站在高高的跳台上,白裙在风里飘扬。她纵身跳下,银色鱼尾的在空中一闪,如一道光电坠入水中,水面的波纹渐渐平息,忽然,她从水中高高跃起,每一片鳞片都反射着灼目的阳光,蓝被这美丽的画面震撼了。
然而,几道箭影突然掠过,高空中的人鱼痛苦地挣扎着,重重地坠落而下。蓝的视线变成了鲜红的血色,汗水陡然凝固成寒冷的冰凌,整个幕场都是一片惊呼……
蓝看着人鱼充满痛苦的目光渐渐暗淡,几个被牛皮层层包裹的人将她的尸体抬走,水池里流动的海水又将血液冲淡、冲走……恐惧片刻侵蚀了蓝的心,他似乎看到了玉从高高的天空跌落,鲜红的血液洒落在他的脸上……
跳台的那一边,在一个密室里,人鱼们正在紧张地准备着表演。
“下一个,玉!”维持秩序的人用冷冷的口气喊着。
玉整理了一下棕色的长发,缓缓地走向门口…
当蓝再次抬眼望去,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跳台上,鲜红的长裙,单薄的身体,如瀑布般的棕色长发飘扬在红色的风中,淡蓝色的双眸,在众人之上高高地睥睨着。
蓝突然推开杂物箱,朝着高高的看台奋力跑去,幕场突然安静了下来,所以人都惊愕地站起来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如箭般冲上高台。
几十米的距离确如几个世纪般遥远,蓝疯狂地往前跑去,玉的视线追随着蓝的身影,蓝的身后追赶着几个壮汉,高台上几个枪口已经对准了蓝,族长在愤怒地拍着桌子,砂也在向这边奔跑,幕场陷入了一片混乱。
蓝模糊的视线望向玉,拼尽了所有力气喊着:“玉,快逃,他们要杀你!”,而跳台上的玉,只是疑惑地看着蓝,静静地站在那里。
“嘭”的一声,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在挣扎里,他看到的玉的身体从高高的跳台上重重摔下,鲜红的血如雨般撒下。玉的视线紧紧缠绕在蓝的身上,晶莹如水…
蓝望向前方的祭台,父亲、森叔父、砂…世界变为一片血红。
为什么?为什么……蓝痛苦地跪在地上,“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玉和我的命运,原来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
抓住蓝的几个人纷纷避让空中的血雨,蓝挣脱了出来。
“蓝,你还好吗?”玉苍白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蓝抓住玉的手,恍惚听着玉游丝般的声音忽近忽远,也微微地笑了。
“那就好……”玉温润的视线断了,冰冷如风暴袭来。
蓝拿出匕首,上面刻着“蓝玉长存”,似一丝嘲讽。蓝看着沉睡的玉,将匕首放进了玉的手里。
“蓝,不要!”砂大喊着,拔腿跑向这边。
此时,蓝和玉共同握着的精致匕首,已经深深刺进了蓝的胸膛,泪水划过嘴角的微笑,苍蓝的天空上划过了一只海鸥。
骚动的人群,蓝天,大海,渐渐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