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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0日，这一天是黄道吉日，林中天的母亲任榕卿在征得陈家的同意后，选在吉时，在福州迎娶陈宜书。陈林两家商定好了，和陈宜书拜堂的是一柄林家祖传的海军军刀。
婚事是很仓促定下的，是偶然，也是必然的结果。
8月6日晚上，林树庆将军在上海丁曼殊的公司里答应丁曼殊和儿子林中天结婚之后，当晚，林树庆就给远在老家福州的太太任榕卿挂了一个电话，宣布他改变初衷的决定。尽管他解释再三，任榕卿根本不接受丁曼殊，她只认定陈宜书是她的未过门儿媳妇。挂了电话后，任榕卿一夜未眠，辗转到天亮后，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打电话给陈宜书的父亲陈仲先要了一辆轿车，拉了陈宜书的母亲李秀珠驱车出城，直奔马尾军港。
自林树庆履新后，陈仲先授命兼任马尾要港司令，这是陈绍宽的举荐，也是蒋介石对林家未来的亲家陈仲先的赏识。上海局势紧张，陈仲先奉陈绍宽的命令着手在闽江口筹划堵塞航道，以防战事一开，日本海军军舰封锁东海，侵占闽江口，进犯福建腹地。所以陈仲先下令马尾要港海军官兵取消休假，进入备战状态。陈仲先以身作则，以港为家，突然得见任榕卿和太太李秀珠到要港司令部，知道必有大事发生。
一进会客室，任榕卿开门见山地说了丈夫林树庆幡然悔改婚约的决定，向陈仲先夫妇连声道歉。
“战争！这都是战争逼继儒兄改变了初衷！我不怪他。”陈仲先毕竟是将军，目光能洞察时局，时局会捉弄人，但是一想到女儿可怜的命运，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任榕卿和李秀珠相视了一眼，李秀珠示意她说出她俩在轿车上商量好的主意。任榕卿很有主见地说：“事情并不是没有挽救的余地。”
“此话怎讲？”陈仲先有点吃惊。
任榕卿说：“中天在上海还没有和丁家姑娘结婚，只要你们同意，宜书愿意，我主张马上让宜书拜天地，进林家门，再请萨菩萨主婚，并且电告陈绍宽长官，不愁海军界不承认宜书是我林家儿媳妇，不怕树庆不顺水推舟答应，更不怕中天不默认宜书是明媒正娶的太太。这样做，也是出于无奈，就怕委屈了宜书。”
陈仲先半天没有说话，在会客室里踱来踱去，仿佛是在用方步丈量此事的合理合情有多少。他时不时回头看看等他开口的任榕卿，她的眉眼中有一股果断和执着的神色，毕竟是任家海军村出身的女人，有一种过关斩将、速战速决的海军遗风。陈仲先反问任榕卿：“继儒兄是一家之长，他不在，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做主？如何让亲朋取信？”
任榕卿说：“男主外，女主内，这是古训。既然当家男人出外打仗，那么婚姻大事理所当然由内人做主。这是其一。其二，中天远在战场，拜堂可以没有新郎。没有小叔子代替，也可以找一只大公鸡顶替，这也是古已久之的约定。何况，如今战争一触即发，海军官兵都戌守海疆，只有新娘一人拜堂合情合理合法。”
陈仲先一想，任榕卿说得不无道理，既然战争让继儒悔约，那么战争也可以让女儿的婚姻生米做成熟饭。否则，退婚约的陈家脸面何在？已经订了亲的女儿终身何托？
陈仲先在任榕卿面前站定了，感激万分地说：“亲家母，我同意你的主意。宜书嫁的是海军，就跟海军的军刀拜堂！”
任榕卿说：“事不宜迟，越快越好，亲家公，你挑个日子吧！”
陈仲先说：“就定在10日，办得越风光，越热闹越好。不过，我和在职的官佐都不能到场，只好有劳亲家母多费心了。”
一直沉默寡语的李秀珠不由得潸然泪下，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女儿了？要是日后中天死活不跟宜书同房，宜书岂不是守一辈子活寡？”
任榕卿打包票地说：“儿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中天的秉性，我最清楚。他是刚中有柔，天性孝顺，恪守传统，不像他二弟中地做事鲁莽，不计后果，也不像三弟中人善长权衡利弊，国家利益考虑在先，私人感情掂量在后。所以天长日久，他必定回心转意。”
陈仲先点头称是，说：“夫人不必担心，榕卿嫂说得对，中天并不讨厌宜书，只是去了上海，受了十里洋场诱惑，时髦讲究婚姻自由，只要他还想吃海军饭，他就不敢摒弃海军的媳妇。”
李秀珠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说：“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可是女儿毕竟念了几年洋书，她要是万一不肯答应怎么办？”
陈仲先充满自信地说：“解铃还得系铃人，夫人你有办法的。”
两位夫人告辞了以后，陈仲先把决定用电话告诉了在华南女子学院读书的女儿陈宜书。陈宜书一声不吭，挂断了电话。
学院早已停课了，所有的师生不是在进行抗日演讲，就是在酝酿准备上街举行爱国游行。陈宜书的心更乱了，她是这一场战争的直接受害者，连支持她与中天婚事的林树庆伯父也幡然悔约了，她好像被斩断了缆绳的孤船在江心漂流。她把同学赵婉如从慷慨激昂的同学堆中拉到操场上，将自己的徬徨告诉了好友。
“噢！这真像话剧里演的一样，女主角被命运推到十字路口，等待自己做出抉择。”赵婉如将双手抱在胸口，对着苍天在申说。
“暂时先别救国，先救救我吧！”陈宜书拉着赵婉如的手央求道。
赵婉如飘飘然地说：“自从上回我跟了你去参加马尾海军学校的联欢以后，我对海军就爱死了！如果你放弃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让我去跟那把林家的海军军刀拜堂吧！”
“人家在火里，你在水里，谁跟你开玩笑啦？”陈宜书嗔责地甩开赵婉如的手。
“你没看见？全校师生都沸腾了，要誓死保卫国家。你嫁了林中天，是头一个拿实际行动抗日的！”
“可是他不接受我，这就是我犹豫的地方。”
“怕什么？你们订过婚，他还没有跟别的女人结婚，你有权抢先，为什么要放弃？整个海军界都接纳你，你还怕他不承认现实？”
“你说得有理。”
“快回去准备吧，我来当你的伴娘！”赵婉如将她一推，自己疯疯颠颠地跑回礼堂去了。
陈宜书如坠入云层一样，懵懵懂懂地回到朱紫坊自己的家。
如坐针毡的母亲李秀珠一见她连忙拉着她的手问：“女儿，你答应你爹的决定了吗？”
“妈，我害怕！”陈宜书抱住了母亲，用发颤的声音说，“我可以为中天死，但是我怕他不爱我，拜了堂也不爱我，这样做会伤了他的心。”
“傻孩子，到现在你还怕伤了他的心？”李秀珠才明白女儿爱得有多致命，丈夫的决定是对的。
“是他的爸爸答应了丁曼殊的婚事，他又没有正式说过要跟丁小姐成亲。”陈宜书还抱着一丝幻想。
“这是阿香从上海寄给我的信，你看看吧！”李秀珠拿出丈夫说的能开女儿心锁的钥匙，将信给女儿展开。
阿香是托蒋碧云写来的信，告诉李秀珠说，林中天曾经向父亲林树庆下了最后通牒，不管他答应不答应，决定在一个礼拜后同丁曼殊结婚。结果因为“七七”事变爆发，才将婚事推至抗战胜利后再结婚。阿香希望太太及早将陈宜书的婚事办了，否则做鬼也落在人后。
看完信，陈宜书心池中的最后一个感情的水泡也破灭了，双手颤抖，信笺索索响。她问：“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李秀珠说：“我和你爹怕你知道后受不了，何况，他们的婚期不是因为战争而推迟了吗？”
“那么我和中天的婚期也因为战争而提前了！我决定了，后天，后天10日就结婚！妈，叫人把消息登报，登到上海的《字林西报》上去！让海军弟兄们都知道，我陈宜书爱林中天！让海军弟兄们都知道，我陈宜书恨日本人，为了打败日本人，我可以跟中国海军的军刀拜堂！”
信笺，从她的指缝中滑落下来，无声地飘落在地上，宛如一瓣心香，掉在牺牲的祭坛上。
现在，代表新郎林中天的海军军刀就抱在任森官的弟弟、12岁的任森民怀中。林家五服之内没有一个适龄的男丁在家，全在前线的军舰上当值，亲属中只有念小学的小表弟任森民最合适，就履行起新郎的仪式。陈宜书盖着红头盖，由伴娘赵婉如搀扶着，与任森民各牵着红绸绣球的一端站在林家大厅堂的祖宗香案前。长长的红木香案上高高地供在清花瓷帽筒上的正是祖父林国忠的花翎顶戴，那是林中天用生命从别浦家追讨回来的荣耀，正与一对龙凤烛燃起的红光，交相辉映。礼生大声地高宣三拜的程序，陈宜书和任森民机械地任由礼生引领着拜天地，拜高堂，再夫妻对拜。
任榕卿和萨镇冰分别端坐在香案的两旁，代表林家和证婚人的最高权威来佐证陈宜书是林家的合法长媳。萨镇冰轻捋白白的长髯，望着厅堂和天井里站得满满的来宾，不由得感慨万千。三坊七巷中有半数的官宦人家都被林家邀请列席，可都是十有八九是服务海军，所以尽是海军的妇孺来道贺。任榕卿毕竟是妇道人家，看到高朋满座，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三礼毕，按惯例，新娘当由“新郎”任森民送入洞房。不料，陈宜书对任森民说，用你的剑挑落我的头盖，我有话说。
任森民用军刀挑落了红头盖。任榕卿吃了一惊，想站起来阻止，被萨镇冰用眼色按住了。
陈宜书好似出水芙蓉，婷婷地走到厅堂口，环视着一张张亲朋好友惊讶的脸庞，说：“各位奶奶、婶婶、姨妈，各位夫人、小姐，今天是我宜书出阁的日子，允许我向长辈们说几句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今日佳期，我的先生林中天无法到场向各位长辈行礼，实在是因为他同家父、公爹一样，同在座长辈的夫婿子侄一样，都在前线抚剑枕戈，在这里，我向各位长辈行大礼了！”说着跪下去，虔诚一拜。
萨镇冰大为动容，起身上前，扶起陈宜书，朗朗说道：“老朽很自豪，海军的宝眷中，今天又添了一位家中贤妻，女中丈夫！丈夫当为国，破敌如摧山，世乱识巾帼，时危见贞节。侄孙女如此识大体，明事理，伯公代表海军官兵敬你一礼！”说完高拱双手，深深一揖。
“伯公，不敢当！不敢当！”陈宜书边说，边流下汩汩泪水，然后扬起一张皎洁灿烂的脸，发自肺腑地说：“伯公，侄孙女明天侍奉婆婆一天，后天，当乘车去上海找中天，与他共赴国难，同生共死！”
一位女佣从帽筒上脱下花翎顶戴交给任榕卿。任榕卿捧着公公林国忠的遗物走到陈宜书面前，郑重地说：“这是中天祖父的遗物，也是林家的传家宝，你是林家长媳，现在传给你，希望由你代代相传！”
“妈，儿媳记住了！”陈宜书跪下，双手接过沉甸甸的花翎顶戴，将它抱在胸前，她仿佛搂住的是林中天。
海军的女儿，为了承袭海军的传统，她从此开始作出巨大的牺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