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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上) 2

作者:邓晨曦 当前章节:67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更新时间 2012-05-17 19:02:57字数 5653

2

8月11日下午,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裹着一身尘土急驶进江阴沿江的公路上。开车的是蒋约翰,边座坐的是满脸愁容的丁曼殊。丁曼殊的手上拿着一张她今天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英文报纸《字林西报》。这张报纸的头版显赫地转载了一张福州《闽江日报》的照片。照片上新娘陈宜书正和小表弟任森民抱着那柄中国海军的军刀拜堂成亲。照片下刊载着一篇文章:中国海军陈仲先将军之女陈宜书,贞烈报国,与海军军刀拜堂成亲,助夫林中天不下战场,矢志抗日。

报纸是蒋约翰今天一早拿到丁曼殊的办公室的,他一见丁曼殊劈面就是一句:“曼殊,你被林家父子骗了!”

丁曼殊看完字林西报,脸色发白,眼睛无光。蒋约翰央求地说:“曼殊,你不要吓我,不要吓我!你说说话,那怕哭出来也好呀!”

丁曼殊僵坐着不动,铁铸的一样,蒋约翰一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他正想打电话叫医生,电话铃响了。丁曼殊神经质地抓起电话,没头没脑地就问:“是中天吗?是你来电话跟我解释的吗?”

电话里是落叶心池无波的声音:“乱了方寸了吧,丁小姐?我是落叶,跟你同样命运的女人。看见报纸了吗?你被那个叫陈宜书的小姐打败了。”

丁曼殊被落叶的话一刺激,回过神来了,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说:“你也一样,何必五十步笑一百步?”

“不,我跟你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能跟中天君结婚,因为我是他的世仇别浦家的女儿,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命运是悲剧,但我喜欢这种悲剧。”电话里落叶的声音很冷静,就像冬天的山林中落下的枯叶,一片,一片,又一片。

丁曼殊感觉到寒冷,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问:“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建议吗?”

“你猜对了。我不喜欢那个陈宜书,她靠家族的天然荫庇占有了中天君妻子的名份,不像你和我,靠得是对爱情的真挚追求中天君,所以我同情你。你不能退怯,立刻去找中天君。”落叶这时候已经不是间谍的身份,而是从女人的地位给丁曼殊一个忠告。因为只有丁曼殊将林中天羁留在上海,落叶方能分得一杯感情之羹。

“可是,眼下局势这么纷乱,我一时半会找不到中天君的。落叶小姐,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丁曼殊只能求助于这个情敌了。

“听说他在江阴。你的商船不是都应征了吗?海军在那里有自己的行动。”咔嚓一声,电话挂了。

丁曼殊慢慢地放下电话,说:“约翰,你陪我去江阴!”

蒋约翰见她恢复了常态,问:“去找林中天吗?”

丁曼殊一字一字地从牙缝中顿出来:“我只问他一句话:承认不承认陈家小姐的婚姻?!”她当然不知道,见不到林中天的落叶则把她当成落叶苦苦追求林中天的另一种武器。借钟馗打鬼,这是落叶当了间谍以后,从叔叔松井那里学会的手段。落叶自从委身给王俊之后,凡事都无所顾忌了,更不用躲避急色鬼王俊,所以不要徐又子陪同,反而无颜再见徐又子。她心中唯一牵挂的是,失身当了间谍以后,她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成了自己敌人的中天君?所以她急切切地让丁曼殊赶赴江阴替自己用温柔索去羁绊林中天,挽救岌岌可危的爱情。

丁曼殊的奥斯汀轿车在海军陆战队的哨卡前被挡住了。带兵的班长正是蔡椰子,他跟随着长官林中地紧急调防到江阴,为堵塞航道戒严。丁曼殊和蒋约翰下了车,丁曼殊认出蔡椰子,说:“蔡班长,我是丁曼殊,不认识我了吗?”

蔡椰子说:“对不起,丁小姐,上峰有命令,不让平民过去。”

蒋约翰生气地说:“我们不是平民!你知道吗?沉江的几十条商船都是我们两家公司征调的,我们要进去看我们的商船!”

“对不起,你们的商船都已经沉下去了,请回吧!”从哨所里走出陆战队少校林中地,“大哥,丁小姐,让我送你们上车吧!”

蒋约翰一见无礼的妹夫,气不打一处来,说:“中地,我是你的大舅子,你连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吗?放我们进去!”

林中地一脸严肃,冷冰冰地说:“军令在身,恕我不能通融!从中午开始,任何中外船只都不许通过,何况一辆汽车?”

丁曼殊走到林中地的身边,贴着他的耳边,小声但是狠狠地说:“看到这张报纸了吗?你大哥欠我的!让我过去见他!”

林中地已经知道陈宜书昨天在福州举行婚礼的事。昨天晚上,母亲任榕卿给父亲林树庆打了电话,令林树庆措手不及。继而萨镇冰又以证婚人的身份在电话中给林树庆贺喜,并且告诉了陈绍宽。不一会儿,整个海军司令部上下都传遍了陈林两家联姻的喜讯。当林中地在沉船前线找到林中天并告诉陈宜书成了嫂子的消息时,林中天叹了一口气,说:“战争,开始改变我们林家人的命运了!”自从他昨天咯了一口鲜血晕倒之后,是船长把他救醒过来。他叮嘱船长不能声张,只是急火攻心,他得留在沉船第一线分担重任。所以他告诉林中地,他担心的婚变事情终于发生了。

其实林中地很同情丁曼殊的遭遇。他认为能将整个船队交给海军堵塞航道的丁曼殊,才是他当之无愧的大嫂。可惜,命运捉弄人。他觉得林家欠了丁小姐一份情,所以宁可违抗命令,也要放丁小姐进入戒严区。他一挥手,蔡椰子立即打开栏杆,放轿车过去。

不一会儿,丁曼殊从车前窗就看见了堵塞航道的现场。她叫蒋约翰停了车,一起下车走上前去,顿时被宏大的堵塞场面惊呆了。

江阴是长江的咽喉,选在这东西枢杻上堵塞航道,是阻止日本海军长江舰队沿长江西上,袭击南京,又可以与陆军联手,拱卫京畿,保卫长江运输命脉。

当10日拂晓,五十岚率11战队的日本军舰逃出长江之后,蒋介石闻讯勃然大怒,下令陈绍宽立即进行堵塞江阴航道。陈诚趁机进谗,怀疑海军中有人出于狭隘的保舰保船的利益,向日寇泄密。蒋介石本来就在是否借沉舰而趁机削弱陈绍宽海军的势力问题上犹豫不决,如今鸡飞蛋打,气得下令戴笠立案调查。幸亏徐又子向戴笠送来情报,怀疑行政院机要秘书王俊向日本女间谍泄密,但徐又子故意又说尚未查清女间谍是谁。蒋介石得悉后,才改令戴笠秘密调查王俊。但是取证颇为棘手,因为出席那次最高国防会议的人员,除侍从室二处主任陈布雷和王俊以外,其余全部是三军高级将领,何况王俊的才干颇得国府主席林森赏识,千万不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精干的戴笠除了命令徐又子继续监视王俊之外,又暗中再派一组军统干员调查与王俊往来的日本间谍。

11日清早,陈绍宽就派出“威宁”号和“绥宁”号等炮艇将江阴下游的航标和灯标全部轰毁。中午,陈绍宽和林树庆一起登上旗舰“平海”巡洋舰,指挥“大同”号、“自强”号等旧舰打开船底阀门,沉入江中。继而,30多艘征用的商船,满载沙石,在林中天等海军军官的引导下,一一沉入航道。

现在丁曼殊和蒋约翰看到的是最隆重的自沉场面,练习舰“通济”号徐徐地驶入封锁线,沿江停泊的旗舰“平海”号和“中山号”等军舰庄严地由舰首经各桅顶至舰尾列悬旗,各桅顶悬挂海军旗,以隆重的全舰饰迎接通济舰。

“平海”号指挥台上陈绍宽和林树庆目送着通济舰缓缓地从舷前驶过,两人几乎同时涌出惜别的热泪。

陈绍宽与“通济”号练习舰有着血肉之情,他是在这艘由马尾船政局制造的通济舰上,开始他40年的海军生涯的。

光绪31年(1905),陈绍宽在萨镇冰的保荐下,搭北上的通济舰从福州赴江南水师学堂读书。陈绍宽的四叔、水兵陈兆汉是海军提督萨镇冰的女婿,15岁的陈绍宽因此被萨镇冰慧眼识才,开始海军生涯。1908年,陈绍宽以名列前茅的成绩毕业,赏把总衔,给五品顶戴,穿着一身号衣,足蹬马靴,头戴浅檐呢军帽,和13名毕业生派到通济舰见习。从洗甲板、擦枪炮、学航海、天文、引港、船艺、阵法、到值更官须知、操演章程、帆缆实习、舢板驶风,3年的见习课程,陈绍宽无一不精。直到1910年,陈绍宽乘“通济”舰回福州结婚的时候,他才发觉通济舰成了他生命航程的码头,培养中国海军官兵的摇篮。陈绍宽第一次当舰长就是通济舰的舰长。

如今通济舰完成了历史使命,要进行悲壮的谢幕了,陈绍宽能不热泪盈眶吗?他回头看看泪花冒睫的林树庆,林树庆也曾经在通济舰上见习3年,林家的海军子弟均在通济舰上实习过,才各担重任成为磐磐大才的,此时跟他感同身受。

林树庆忽然发现了站在码头上的丁曼殊和蒋约翰,觉得自己食言而有愧于这个奇女子,便低嘱身旁的副官去请丁小姐和蒋先生到指挥台来观看,以示自己陪罪。不一会儿,副官返回了,低声向他报告,丁小姐婉言谢拒了,说她要见的是林中天。林树庆轻喟了一声,只好任由儿子中天去收覆水了,转而言他地对陈绍宽说:“厚甫兄,通济号进入泊位了。”

陈绍宽命令道:“下令撤舰!”

林树庆对扬声器大声命令:“我是第一舰队司令林树庆,现在命令通济舰全体官兵撤舰!”

通济舰上的海军官兵有序地从舷梯撤到汽艇上,集体向通济舰敬礼后,含泪离去。

码头上,丁曼殊看到撤退的通济舰官兵不由得联想到林中天,不知道此时他正在哪一条军舰上服务劳绩?

从“平海”号的扬声器里又传来林树庆的命令声:“执法队检查,通济舰上有没有人员遗留在舰上?”声音在堵截线的江面上迥荡,在列队站满各艘军舰上下的官兵心头撞击。

执法队军官在通济舰的扬声器里回答:“通济舰执法队报告,全舰官兵已经撤退,执法队请求撤退!”

扬声器里林树庆命令道:“请求批准,立即撤退。”

突然,从距通济舰不远的中山舰上,有一条人影纵身跳入江中,快速地向通济舰游去。

丁曼殊看见了,正诧异的时候,只听见通济舰的扬声器里传出执法队军官的紧急报告:“长官,通济舰上爬上来一个军士长,要跟通济舰一起下沉!”

扬声器里,林树庆问道:“他是哪艘军舰的?什么军阶?什么名字?”

扬声器里,执法队军官回答:“他叫任森官,中山舰的枪炮军士长!”

“任森官,我是你的上峰,第一舰队司令林树庆,我命令你立即下舰!”林树庆的声音如愤怒的响雷从扬声器里传出,滚过江水浊黄的江面。

“长官,任军士长宁死不从!”传来执法队军官焦急的声音。

“任森官,我是你的舰长萨师俊,命令你立刻返回中山舰!”中山舰的扬声器里传来舰长萨师俊严厉的指责声。

“长官,任军士长拒绝服从!”又传来执法队军官无法圆通的声音。

丁曼殊替任森官捏了一把汗,他是犟脾气,九头牛也拉不回头的。一旦他葬身水底,阿香怎么办?

忽然从港湾里驶出一艘快艇,劈开水浪向通济舰飞驶而去。丁曼殊瞥见了快艇上的熟悉身影,正是她又爱又恨的林中天,心倏地被缩紧了。

快艇靠上通济舰,林中天急急地从舷梯上了军舰,问迎来的执法队军官:“他在哪里?”

军官说:“在驾驶台上!”

林中天急三火四奔上驾驶室,只见浑身湿漉的任森官紧紧地抱住舵轮,用充血的眼睛瞪着他。几个执法队士兵持枪包围着他,不敢靠前。

林中天一怔,说:“森官!”他的声音通过开着的扬声器传遍了江面。

任森官拔出水手刀,威胁地说:“你别过来!别过来!我要跟通济舰一起死!你过来!我就自杀!”

林中天停住了脚步,劝道:“我来的目的,你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你无非是劝我下舰。你知道吗?从我当水兵,就在通济舰上见习了半年。你也在通济舰上见习过,难道你忘了?”任森官被旷日的海风吹得酱紫色的脸上流下眼泪,声音哽咽了。

“我没有忘,所以我才来了。”林中天深有同感地说。

“那你就让我陪它一起去死!你记住,我和通济舰都是被日本人逼死的!”任森官用那种能喝退千层海浪的声音,那种一只小小的贝壳却能迥响着海浪的声音,对林中天说着。

“你错了,我不是来劝你下舰的,我是来陪你一起死的!”林中天推开执法队的士兵,走到任森官的面前。

任森官错愕地看着自己的表哥,说:“表哥,你不能跟我一起去死!不能一起去死!”

林中天反问:“我也在通济舰上见习过,为什么你可以陪它去死,我就不能?”

任森官说:“你们林家跟别浦家的血海深仇还没有报,你怎么能去死?”

林中天说:“我死了,还有二弟中地,三弟中人,怕什么?”

任森官劝道:“你不能死!你从别浦家索回你祖父的花翎顶戴,别浦的儿子五十岚说,中日开战的时候,他要将顶戴连同你头上的军帽一起虏回。你不能死,你得活着保卫你祖父的顶戴和你的军帽!”

林中天一针见血地说:“要保卫我祖父的顶戴,不能光靠我林家兄弟,还靠你和所有的海军弟兄,如果你死了,我靠谁去保卫?”

“表哥!”任森官扔掉了手中的水手刀,抱住了林中天,痛哭不已。

林中天拥着任森官出了驾驶室,下了舷梯,登上快艇离去。

执法军官立即报告:“长官,通济舰报告,人员全部撤舰,请求下沉!”

扬声器中传出林树庆庄严的命令声:“打开舰底阀门,下沉!”

“轰轰!轰轰!”“平海”号旗舰上礼炮齐鸣。沿江的中山舰等军舰上跟着齐放礼炮。雷鸣的炮声震撼着江阴的水天。码头上、江岸上和军舰上的中国海军官兵列队敬礼。经尽历史沧桑的通济舰开始缓缓地下沉。通济练船自1894年春下水,不久恰逢甲午海战战败,北洋海军的舰只非沉即俘,这艘小小的巡洋炮舰就肩负起重建中国海军的练舰重担,用它钢铁的身躯铺平了让中国海军重新起步的道路。如今它又用孱弱的垂暮之躯填入抗日的堵塞线,是一只钢铁铸成的填海精卫!

丁曼殊的眼睛潮润了,她今天亲眼看见了林家和海军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陈宜书正是这个整体的天然组成部份。

“走吧,约翰!”丁曼殊转身离开码头。

“怎么你不找中天了?”蒋约翰跟在她的身后唠叨,“你不想亲口问他了吗?”

丁曼殊忽然停下脚步,眼光很惊讶。

林中天站在她的轿车旁边,问:“曼殊,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丁曼殊打开了车门,说:“约翰,我们回去!”

林中天用手挡住了车门,说:“我知道你有话问我。”

丁曼殊说:“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林中天说:“曼殊,我正想找个时间向你解释,但是我军务在身,没有办法及时向你解释。”

蒋约翰焦急地说:“曼殊只想问你一句话!曼殊,你问他呀!”

丁曼殊说:“中天,你承认你母亲为你举行的陈宜书小姐的婚礼吗?”

林中天解释道:“曼殊,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因为上海的战事随时会爆发,我母亲不得不这么做……”

丁曼殊打断了他的话,这是他俩相识以来的头一次的盘诘,说:“告诉我,你承认不承认?”

“你知道的,我并不爱宜书……”

“直截了当地说,承认不承认?”

“我承认,不得不承认,可是我……”

“中天,好好当你的海军,爱你的新娘吧!”丁曼殊忍着巨痛,竭力不让自己的泪水迸出来,钻进轿车。

蒋约翰狠狠地丢下一句话:“中天,你要不是我妹夫的大哥哥,我肯定要狠狠地揍你一顿!”上了轿车,砰地关上车门,开车离去。

丁曼殊哇地一声,伏在蒋约翰的肩头,如倾泻积郁般痛哭起来。

林中天微微战栗了一下,好像有一个幻想的女神倩影从他的心房里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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