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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下)

作者:邓晨曦 当前章节:72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3

一辆满载乘客的长途汽车披着夕阳的余晖,气喘休休地爬进闽江上游的琅口小镇,就被一群荷枪实弹的保安团士兵拦住了。

陪同陈宜书从福州前往上海寻夫的林家佣人林水官说:“小姐,你别怕,我下车问问,为什么大白天拦车检查?”

陈宜书阻止地说:“水官,你不要跟当兵的吵架,在人家屋檐下要矮人三分。”

“我知道。”林水官头一个打开车门,跳下车。他见惯了海军官兵,一点也不怕丘八,仗着年轻气盛,问道:“各位长官,青天白日,凭什么拦车?”

“你这小子,口气好大,眼里全没有我们这些披着老虎皮的丘八?”为首的三福拔出驳壳枪顶住林水官的下巴,威协地吼道。

林水官大声地笑起来,说:“军舰大炮我见得多了,还怕你一根烧火棍?”

“老子大小也是个排长,你想笑话我?”三福见一个省城人不把他放在眼中,很恼火,“弟兄们,把他捆起来!”

林水官嘲讽地说:“排长算根葱!我要跟我家老爷去当海军,现在已经是个大副了!明白什么叫大副吗,土包子?大副就是少校!海军的少校比陆军大两级,就是上校!”

“绑起来!给这个上校吃狗屎!”三福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

几个保安团士兵冲上前扭住了林水官,陈宜书走下了汽车,严厉地说:“水官!我不是叫你对长官要恭敬吗?看你惹出的祸!”

林水官气馁了,说:“大少奶奶,我不该不听你的话,给你丢脸。”

陈宜书对三福不亢不卑地说:“长官,我的佣人固然有错,但错不当罚。”

三福一见眼前这位词色庄重、大家之气横溢的少妇,便猜到她许是省城官宦人家的宝眷,不敢贸然开罪。如今他已经是堂堂保安团的排长,不再是从前的打家劫舍、剪径截财的山匪,跟着大哥乌豹厮混官场几天,也学会了察言观色。三福立刻打起官腔来,问:“这位太太,这么说难道是我错了?”

陈宜书出语惊人地反问:“这部长途汽车隶属省交通厅下属运输公司的汽车,身为政府军队的长官为什么不保护省政府公司的汽车?”

“这……”三福语塞了,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他怎么能回答一个华南女子学院高材生的诘问?

陈宜书语挟机敏地追问:“这不是长官错了,难道还是旅客错了?”

“问得好!问得好!今天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一个漂亮的女人颇为趁愿地笑着,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她的美目流盼,传出无穷的心事。

“荷花!你来凑什么热闹?”三福恼羞成怒地叫道。

荷花揶愉地说:“我就见不得狗鼻子插葱,装大象的人,才穿了几天老虎皮,就不知道自己的爹叫什么了!仗着一根烧火棍欺负外地人!”

三福争辨道:“我是奉命办公事,怎么是欺负人了?”

荷花责问道:“那你为什么平白无故拦车?先把人放了!”

三福不敢得罪团长乌豹的相好荷花,更不敢招惹那位身份不明的少奶奶,顺水推舟地下令把林水官松了绑,嘴上咂巴咂巴地说:“实话告诉你们吧,今天上海开仗了,团长命令长途汽车停止开往上海,所以我才拦车。”

陈宜书听了大吃一惊,急问:“长官,你刚才说什么?上海开仗了?”

三福说:“可不是,我们的队伍和日本人打起来了!就是今天,8月13日。”

陈宜书仿佛心脏停止了跳动,立刻想到丈夫林中天置身战火,自己却不能陪伴在他的身边,脱口说了一句:“这可怎么办?”

“日本鬼怕什么?听说他们都是罗圈腿,用长长的竹竿一扫,就把他们扫倒了。”荷花以为陈宜书害怕了,给她壮胆地说,“三福,你照样放人家的汽车去上海呀!”

三福又气又好笑说:“我的小姑奶奶,这回日本人出动了军舰和飞机,扔了好多炸弹哩!”

“这么说打大仗了?”荷花知道事情闹大了,却不屑一顾地说,“好哇,这回你们男人可以逞威风了!麻雀来了用沙枪打,野猪来用土炮轰,还怕他日本鬼?”

陈宜书对三福说:“长官,我要见你的上峰。”

三福回答:“我们团座眼下有军务要办,哪有空见你们小百姓?不过他放出话来了,让客人们在祠堂过一夜,明天一早用船送你们返回福州,汽车征用了!”

这时候车上的乘客们都下车来了,知道上海打仗的消息,一阵惊慌之后,一致同意服从保安团的决定返回福州。唯独陈宜书坚持要去上海。

三福不解地问:“这位少奶奶,我们团座可是一番好意,你为什么要一头扎到上海去送死?”

林水官火了,说:“你怎么敢用这种口气跟我家少奶奶说话?我家少奶奶刚刚成亲,要去上海见我家少爷!”

荷花一听,感佩地说:“这么有情有义的少奶奶,我喜欢!三福,你也是男人,难道你不喜欢有情有义的女人?”

三福用贪婪的眼光在荷花皎好的脸庞、鼓鼓的、翘翘的上舔了一遍,才说:“喜欢,喜欢,可我哪有这等福份?”

荷花利索地说:“这样吧,三福你带客人们去祠堂歇息,别忘了用好酒好肉招待人家。这位尊贵的少奶奶就交给我侍候了,咱们琅口地方小,也不能委屈了大地方来的贵客。”

林水官说:“少奶奶,我留下侍候你吧!”

陈宜书发现荷花能够指挥三福,料定是镇上的人物,就说:“水官,我有这位小姐招呼,你放心。如果见了团座大人,就告诉他,我们死活也要去上海!”

“知道了。”林水官跟着三福他们走了。

荷花对陈宜书说:“少奶奶如此大方,对我的脾气。我叫荷花,你呢?”

“我叫陈宜书,能在贵地得识荷花小姐,是我三生有幸。”陈宜书边说边跟着荷花走了。

荷花领着陈宜书走过琅口镇的镇街,说:“晚上你就和我一块住,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一边说,一边和街上的熟人快活地打招呼。当熟人问她领的人是谁,荷花就得意地回答,是她从省城来的好朋友。陈宜书听了很热络,荷花如此好客热情,足见小镇民风纯朴。琅口街上两旁开满一爿一爿的商铺,不是卖沙县烤烟,就是卖夏茂茶叶,更多的是木材行。陈宜书才恍然明白,满福州城卖的沙县烟丝就是源出这里,心里又添了几分亲切。

荷花把陈宜书领到沙溪边的一排吊脚楼前,只见平坦的溪流给吊脚楼群拓出了一片柔美的清盈绿意,让陈宜书心旷神怡。走到一座洁净的吊脚楼下,荷花说:“到家啦!”

陈宜书一看,吊脚楼下有几个大嫂在悠闲地做小吃,一边唱着陈宜书听不懂的情歌。大嫂们都长着像荷花一样的通古斯的脸型,美丽中透着野性和豪放。她们穿着靛青亚麻长衫,两袖又宽又短,好像两朵蓝色的喇叭花,从中舒适地袒露出一双圆滚滚的手臂在麻利地包烧卖。衣襟上钉着一排黄豆大的铜钮扣,腰身窄紧,下摆宽宽,展现出一对天足,自由自在。

荷花打招呼道:“五姐,来客人啦!”

叫五姐的大嫂立刻用脚拨出一只小竹凳给陈宜书坐,说:“手上正忙着,没有礼数,小姐请坐。”

“人家是少奶奶,男人在上海,她叫陈宜书,我刚刚结识的朋友。”荷花扶着陈宜书坐下,知道她心中紧掛在上海的男人,有意让她宽宽心。

陈宜书连连打招呼:“各位大姐打扰了。你们这是包什么?”

五姐说:“这是我们琅口的烧卖,跟别处的不一样吧?”

那烧卖用纸一样薄的面粉皮裹上粉条,中间还杂有一块猪肉,双手一捏,像一只小包,摆到蒸笼中一蒸,晶莹剔透如一只水晶,神奇极了。

陈宜书看了惊讶得瞪大眼睛,简直是艺术品,哪是烧卖?

荷花拿出一只小碟,用竹箸捡了三粒烧卖,浇上豆豉油,递给陈宜书说:“你尝尝。”

陈宜书用竹箸挟了一粒烧卖,咬了一口,清香扑鼻,爽软可口,是从来没有吃过的佳肴!

这时候,荷花一边帮忙包烧卖,一边和五姐对唱沙县方言的情歌,令陈宜书面对着夕阳清溪,竹林黄花,品尝着精美的小吃,渐入一种化外佳境。

“大声叫你同年哥,放心前来共凳坐,我是你的同年妹,你是我的同年哥,两人相交有如何。”荷花一往情深地唱着,发饰上插着的银步摇随着歌声微微颤动,仿佛是荷花隐藏着的爱意的外泄。

她的心里一定无望地深爱着一个人。陈宜书望着荷花美丽的侧影,判断着。她刚才陡然产生的担忧,被沙溪畔的这一泓宁静给涤荡尽了。

晚上,荷花安排陈宜书睡在她吊脚楼上的竹床上,她自己铺在洗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上睡觉。

油灯如豆,溪水絮语,月光从窗口照在地板上清洗如水。

两人各怀心事,辗转难眠。竹床上不时地传来嘎嘎响声。

“睡不着吧?”荷花先开口了,“我们出去,到门口去吹吹风,说说话。”

陈宜书说:“我也正想和你说说心里话哩。”说着起了床,跟着荷花走到门外吊脚楼的围廊上。她俩面对着沙溪坐下,让夏夜凉爽的风轻抚着她们绸缎般光滑的皮肤,月光笼罩下的沙溪缓缓地流过她们的面前,似乎在低诉长长的没有尽头的故事。

“想你男人了吧?”荷花问。

“是的。我才成亲两天,就要赶到上海去陪他,没想到耽搁在这里了。”陈宜书惆怅地说。

“这么说你拜堂的时候,他不在家?”荷花很吃惊地问,她心田里蛰伏的浪漫的种子又发芽了。

陈宜书很自豪地说:“他是海军,驻扎在上海。你知道吗,有不少福州人当海军,都驻扎在上海的海军基地。”

“我知道……”荷花情不自禁地想起邂逅了一夜的海军军官林中天,也铭记下难忘的风情。“是不是上海的战事要发生了,他没有办法请假回家拜堂成亲?”

面对陌生的荷花,陈宜书倒很容易打开局闭的心扉,也许这正是人性的软弱吧?她坦然地说:“不是你想像的这样。我和他都生在海军家庭,两家定了指腹婚。我爱他,可是他却在上海爱上了另外一个姑娘。他家反对他的主张,就由他的母亲决定替我举办了隆重的婚礼,跟我拜堂的是他家的一柄祖传的海军军刀。”

“生米做成熟饭,好大胆!换了我,也会这样做的。”荷花后悔当初为什么对那个海军军官林中天扭扭捏捏,不一口吃了他?自己还不如这个大家小姐来得大胆果敢!

“这辈子我跟定他了,不管他承认不承认这门亲事,反正我是他的人,生生死死都要跟他在一起,你说我还怕日本鬼扔的几颗炸弹吗?”陈宜书酣畅淋漓地说完了,心里有说不出的痛快。

“你的脾气和我对路,看来我们有缘了,我也爱过一个海军军官。”荷花压抑不住地说出自己的心事。

陈宜书又惊又喜地看着她,问:“这真想不到,你在这小镇上也会认识一个海军?一定很罗漫蒂克,说给我听听,好吗?”

荷花嗟卑叹怜地说:“我跟他的相逢,完全是落花掉到流水上,我有情,他无意。那是一年前,他从上海回福州探亲,路过这里,和团座乌豹成了生死交情的朋友。乌豹叫我陪他过夜,我那时还是个未开苞的黄花姑娘,可是他横竖不肯要我。”

“为什么?”陈宜书也是个黄花处女,一想到男欢女爱的事,就脸红。但是荷花提到的是海军,她不能不斗胆地问。

荷花居之不疑地说:“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他,男人是钢刀,女人是水,钢刀不在水中淬火,怎么变硬?怎么变成男子汉?他说他并非圣人,和我这样火一般的姑娘在一起,怎么会不动心?可是他心里爱着上海的一个小姐,所以他不能和我睡觉,哪怕一次也不行。但他觉得欠我的情,给了我一包光洋,那是他的积蓄。我没有要他的补偿,我想要他的心。”

“得到了吗?”陈宜书感觉到了什么,悬着心问。

“没有。第二天他离开的时候,临上汽车前,我冷不妨在他的胸口狠狠地咬了一口……”荷花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了。陈宜书忍不住地抱住了荷花的肩头,从她的抽搐中,陈宜书已经揣想到她爱的正是自己的丈夫林中天,而林中天无意中给她的挫伤又多么深邃。原来林中天胸口那一块香艳的咬痕,不是丁曼殊留下的印记,当初自己错怪他了。一个山野姑娘都如此倾心自己的丈夫,那么还有什么山高水深拦阻自己去上海会林中天?

两颗孤寂的芳心,在一个荒芜的夏夜,在一派天籁之中,相遇了,相撞了,相交了。

第二天一早,三福来吊脚楼请陈宜书去祠堂见团长乌豹,并告诉她,乌豹已经安排帆船送乘客返回福州了。

陈宜书由荷花陪着,跟着三福到了祠堂。林水官正在和保安团长乌豹说话,一见陈宜书连忙上前说:“少奶奶,你没有想到吧?原来团座和我们少爷是把兄弟!”

乌豹起身,双手抱拳一拱,喜洋洋地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昨天晚上我和水官一交谈,才知道你就是中天兄弟的夫人!请受我乌豹一拜!”说着单膝跪下。

陈宜书惊喜参半地说:“乌豹兄弟,快请起,快请起!”

荷花的头嗡地一下胀大了,原己爱的海军军官就是陈少奶奶的丈夫。她一看,陈宜书仿佛没有与她交心深谈过一样,面不改色,扶起乌豹。只见陈宜书打开手提的皮箱,从中抱出一只柏木木盒,打开,取出林国忠的花翎顶戴。

乌豹接过,捧在手中,睹物思情,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滚了下来,说:“少奶奶,昨天我就向上峰请求,派我乌豹带弟兄们去上海打日本鬼子。你猜上峰怎么说?中国丘八就是打光了,也不会派你们这些土匪兵去丢中国人的脸!”

三福气炸了,说:“团座,自从我们听了中天大哥的劝告后参加了保安团,好歹干的也是保境安民的差事。如今小日本在上海杀人放火,我们不去,当初还不如就不招安了!”

“什么屁话?老子今天就是当土匪,也要去上海打小日本!少奶奶,当初我跟中天兄弟说过一句话,一旦他有事,兄弟我一定去救他!现在上峰不批准,我乌豹也要带着弟兄们去上海救我的中天兄弟!”

陈宜书听了乌豹发自肺腑的话,不由得心头发烫,说:“乌豹兄弟,你是我们福建人的骄傲!”

“不!这都是中天兄弟给我擦亮了眼睛。少奶奶,我护送你去上海。”乌豹恭恭敬敬地将顶戴放入柏木盒中,鞠了一躬。

一个值星连长跑进祠堂报告:“报告!队伍集合完毕。”

乌豹对陈宜书说:“走!看看我给中天兄弟准备了什么!”说着大大咧咧地带着一行人走出祠堂。他手中庄严地抱着柏木盒。

祠堂前的广场上黑鸦鸦地集合了一千号人马,每个人背一把大砍刀,肩扛一杆汉阳造步枪,土黄色的皱巴巴的军装里裹着山里汉子们黝黑的身躯,一颗颗滚烫的心。

乌豹双手托起柏木盒,大声吼道:“弟兄们,这是什么?”

“中国人的良心!”一阵响雷般的回答直冲云霄。

“现在,我就带着你们的良心,到上海去打小日本!”乌豹胸满怒火地宣布,“没有成家的弟兄往前走一步!”

忽拉拉地走出一群官兵,七八百人,铁骨铮铮,血气方刚。

乌豹又命令道:“不是家中独苗的向前一步!”

又走出一批官兵,五百人左右,精神抖擞,锐不可挡。

“好!一个加强营!我就带你们走,剩下的由江团副带领保境安民!弟兄们,这位少奶奶就是林中天少校的夫人,她都敢去上海陪伴她男人打小日本,你们敢不敢?”

“敢!”又一阵惊雷滚过祠堂的上空,经久不息。

“好!现在放假一天,该吃该喝该找女人由着你们。明天一早听号声集合!解散!”乌豹大手一挥,解散了队伍,便请陈宜书去团部往上海打电话,联络林中天。

任凭电话怎么摇,所有通往上海的电话都中断了。

陈宜书的心缩紧了,像风干的梨。

趁这空隙,荷花进了三福的房间。三福正在打背包,一见荷花闩上了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你不是一直眼馋我吗?”荷花单刀直入地问。

三福心头撞鹿般地说:“自从你跟了团座,我只敢流口水……”

“现在我就让你解解馋。”荷花边说边解开衣服,露出红肚兜。

三福像庙里的饿鬼扑上抢供果一样抱住了半裸的荷花,就摸,就啃。荷花说:“等一等,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三福边说边扯荷花的裤子,裤裆肿胀得要冒火了。

荷花说:“你听好了,我欠少奶奶的情,你一路上替我照顾好,平平安安把她交到她男人手中。我就依了你。”

“我答应你,答应你!”三福已经冲进她肉体里,将她顶在门板上发狠地撞击着。

荷花清醒地又叮嘱道:“你到了上海,跟着军官林中天打日本鬼,如果保护他不吃一颗子弹,等你回来,我就是你的,就跟你拜堂成亲……”说完之些话后,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我都答应,都答应!”三福觉得自己已经在荷花炽热的身体里熔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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