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7 19:04:47字数 56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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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沪抗战爆发的这一天，8月13日，蒋介石突然召见海军少校林中天，陪同的有海军部长陈绍宽。
林中天重新站在蒋介石的办公室里，瞻仰着委员长的落地全身戎装画像，不由得浮想起被委员长第一次召见的杌陧往事。当时第一夫人用慧剑斩断情丝，毅然之心仿佛还掬在他的手中，似乎还在跳动，让他至今怦然心动。然而他默认了与陈宜书的婚礼，辜负了第一夫人用丁曼殊来替代她的挚情，他很内疚，不知今天如何面对已经身陷战事的第一夫人？
早已端坐恭等召见的陈绍宽用眼光示意林中天坐下，不知道林中天此刻正在用心灵的触手在委座的写字台上寻找那本他送给第一夫人的英文版小说《安娜卡列尼娜》。
林中天回到陈绍宽的身边坐下，将双手恭放在双膝上，心绪一直盘旋在空荡荡的写字台上。他和第一夫人姐弟般的会晤历历在目，仿佛是昨天的事。
陈绍宽则看着墙上的淞沪抗战态势图，心潮澎湃。
自从海军阻塞江阴水道，防止日军凭借长江舰队溯江西上之后，昨天，8月12日，王敬久第87师进入上海市中心江湾，并以一部固守吴淞；孙元良第88师进至北站、江湾之间；炮兵第10团一营与炮兵第8团在真如、大场进入阵地；江防由江苏保安第2、第4两团担任。日本参谋本部12日决定向上海出兵，以第3师团、第11师团（缺一部）为基干组成上海派遣军。
今天，8月13日，别浦左卫门将军下令云集上海的日舰已达32艘，并且派二千余名海军特别陆战队士兵登陆增援。同日，中国军队在八字桥一带修筑工事时，遭到日军枪炮射击，中方奋起反击。日军海军特别陆战队由租界向闸北进攻，占领八字桥、持志大学，淞沪抗战正式爆发。
陈绍宽揣摩，时局如此严峻，此刻委座召见林中天，必定是为了向林中天咨询他所熟悉的敌酋别浦左卫门将军的情况，以探求直捣别浦左卫门心脏的制胜法宝。
这时候，蒋介石在第一夫人、何应钦、陈诚和航空委员会主任周至柔将军的陪同下走进来。蒋介石操着宁波口音的官话，踌躇满志地说：“厚甫啊，你的心愿终于实现了，经过半个世纪的等待，我们中国的军队第一次主动向淞沪的日军发起进攻！”
陈绍宽和林中天几乎同时起立，两人的军帽挟在腰间，如同刀削一样水平，不差分毫。精明的蒋介石瞥见了，不得不佩服陈绍宽治军的严苛。
陈绍宽宽慰地回答：“委座，这是领袖矢志，将士一心，才有这全国百姓扬眉吐气的时刻。”
蒋介石狡黠地又说：“不过，对外声明我们还得讲究外交辞令。刚才我和辞休他们就是在审核明天发表的自卫抗战声明书，所以来迟了，抱歉，抱歉。”说着示意大家就座。
何应钦、陈诚、周至柔、陈绍宽和林中天轮齿就座之后，第一夫人已经为他们一一送上香喷喷的咖啡了。当第一夫人给叨陪末座的林中天送上咖啡时，波澜不惊地说：“听说你和陈仲先将军的千金结婚了，恭喜你。委座有礼物送给你。”
蒋介石笑吟吟地说：“秀才人情纸一张。我送给中天的是一本你们福建麻沙版的《曾国藩冰鉴》。这是曾文正公论述他识人用人的方法，提出鉴别人才的各种途径的经典。”说完了打开抽屉取出一本线装书交给第一夫人。第一夫人把书交给起身恭接的林中天，他发现第一夫人的巧手已经将一张小纸条神不知鬼不觉地夹进了书中。
林中天毕恭毕敬地说：“委座如此厚爱，部下不胜惶恐。国难当头，部下愿拜聆委座的训示。”
蒋介石钟爱地说：“送你曾文正公的佳作奖掖你胆识过人，也善于用人。我接到报告说，去年你回家省亲，路过闽北沙县，感化了一股匪首叫乌豹的悍匪，让他们归顺地方保安团。淞沪抗战爆发，这个乌豹居然请缨，要率部众北上淞沪参战，真是民心可用啊！”
林中天谦恭地说：“委座过奖了。”
蒋介石别具高见地问：“不么，后生可畏，古有明训。淞沪决战，日本海军的指挥是别浦左卫门将军，你见过他，并且同他交过手。以你识人之眼，不妨给在座的长官们谈谈对手别浦左卫门将军，以便让我们找到给他致命一击的方略！”
林中天自知事关海军与陆空两军的关系，千万不可自视甚高，于是很得体地问：“敢请长官们明示一二？”
何应钦是军政部长，除蒋介石外数他级别最高，非他发话不可，就问：“日军一贯以先发制人、偷袭见长，然而此次却是我军主动进攻淞沪日军，日本朝野顿感脸面丢尽，叫嚣要惩罚我国政府。听说林少校在东京的时候，曾经出其不意地到别浦左卫门将军府邸索回令祖父的花翎顶戴，别浦左卫门是怎样对待这种你率先攻击的行动的？”
林中天回答：“别浦左卫门将军是日本武士的后裔，至今仍旧以武士的信条为处世准则。日本武士历史的基础是源平之战，参与者是日本皇族的两个分支平氏和源氏武士家族，他们在后来的几百年里主导了日本的命运。平氏和源氏两个武士家族在公元11世纪的平安时代里，因为继位之争互为仇敌，结果平氏获胜，残忍地处置了源氏。20年后，在清洗中幸存的源氏成员主动挑起富士川战役。这是著名的源平之战中的第一次战斗，从此率先袭击对手成为日本武士的传统和荣誉。部下研究了日本武士的历史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以率先向别浦将军发起挑战，从心理和精神上摧垮对方的防线。”
周至柔将军饶有兴趣地问：“对待别浦将军率领的长江舰队，你有什么发起挑战的设想吗？”周至柔本不是蒋介石的嫡系，由于陈诚的保举，才坐上空军的头把交椅。但他素重夫人外交，恭请第一夫人出马，以秘书长名义，代行航空委员会委员长职权，结果如鱼得水。现在他有意地诱导林中天提出一种能让空军主宰战役的设想，巧妙地再给第一夫人戴上桂冠。
林中天不知底细，率直地说：“海军原先提出的堵塞江阴航道，袭击日本海军长江舰队第11战队的方案，就是主动向别浦将军挑战的设想，可惜功亏一篑。不过，我军还可以再主动发出一次挑战，就是出奇不意地袭击别浦将军的旗舰出云号，给别浦将军的心脏一次致命的打击。”
第一夫人的眼睛焕出可以同林中天瞩目相望的亮光，闪耀着青春的活力。林中天感受到第一夫人这种温柔的目光，宛如撒向他心灵的火花。
周至柔见目的达到，兴奋地说：“委座，林少校的设想真是大胆而又行之有效的战术，卑职恳请批准。”
蒋介石引而不发地问陈诚：“辞修，你刚从庐山下来，站在高处，一定对淞沪战局俯看得清楚，说说你的意见。”
林中天对陈诚素无好感，不仅因为他武断地将海军视如狭隘的地方军阀加以排斥，而且粗卑地对陈绍宽当作政敌加以制肘。可是在西安事变中，陈诚作为蒋介石的随行大员也被扣留，在生死未卜的那些日子里，陈诚决心与委座同生共死。陈诚决然地对张学良宣布：“如果蒋委员长遇害，就早一点把我也枪毙了！”并且以事实说服张学良不要一意孤行，说：“你把老头子扣起来。那就把中国交给你，你有哪个能耐把中国搞好？全国的军队能听从你的指挥去打日本？”陈诚在紧要关头忠心凛然的形象改变了林中天对他的偏见，现在期待他再说出高瞻远瞩的意见。
陈诚说：“校长，袭击出云号旗舰，是我军目前存在的期盼速战速决思想的一种表现。”陈诚跟黄浦军校毕业的军官一样，习惯称蒋介石为校长，以显示敬重和嫡系自居。
蒋介石对这位矮小精干的爱将一向倚重。他是同乡，也是心腹，自从1924年他到黄埔军校担任上尉教育副官追随自己后，就忠心耿耿，不但严于治军，而且强调“精神教育”，素有实干家与战术家的称誉，深为蒋介石倚重，于是嘉许地说：“辞修果然语出惊人，给我们泼了一桶冷水。说，说下去。”
陈诚说：“部下以为淞沪一战既然已开，那么持久战的战略，才是切合我国实际的战略！我国因为军备落后，而且未有充分作战之准备，不宜实施速战速决，也断难取得速战速决之效果。”
何应钦说：“请说理由。”
陈诚继续说：“我国国土广大，人口众多，经济资源散布各地，具有长期抗战的条件。故我国对日本作战之最高指导方针，不能不根据优劣相反之客观条件，实施持久消耗战略。在此项大方针下，对日作战之具体运用，可分三个时期：第一期为持久抵抗时期；第二期为敌我对峙时期；第三期为我总反攻时期。在抗战第一时期，我军对日军之攻势，仅作有限度之抵抗，尔后主动转进，以消耗敌人战斗力，保存我军主力。借以空间换取时间，扩大战场，分散敌军兵力，以求达成早日阻止敌人的进攻，及建立长期抗战力量之目的。”
蒋介石见陈绍宽默不作声，且又与陈诚政见不和，于是想促成一场将相和，便于有意转圜地问：“厚甫用兵，素重天时地利，不妨谈谈高见？”陈绍宽想起中央海军与陈诚黄埔嫡系的凿枘不合，与陈诚长期的龃龉斗法，结果让海军在国民党庞杂的派系斗争中走了一条以强制强的道路，收效甚微。林中天的父亲林树庆调任第一舰队司令以后，曾经婉劝他改弦易辙，说海军以水养生，为何不学水的柔韧性，以柔克刚，岂不是更刚吗？这滴水穿石的启示，正符合了老子的“柔胜刚，弱胜强”的至理，也符合大敌当前团结抗日的大局。想到这里，陈绍宽心中的块磊荡然无存了，心水顿清地说：“委座，辞修一席话，正如曹操评价孙子用兵那样‘审计重举，明画深图’，敌我双方在战争中都是以自己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力量以及智力进行争胜，都是按照‘知彼知已’、‘因敌制胜’的原则，互因互变，变化不止。部下同意他的见解。”
何应钦钦佩地说：“孙子说过，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部下也欣赏辞修的主张。”何应钦话虽真心，但也蓄藏几分阿谀。西安事变的紧要关头，何应钦曾经主张派空军去轰炸西安，外界嚣传他要借此谋杀委座，为洗刷嫌疑事后他处处奉迎委座和辞修，成为军事委员会这一条生产流水线上的一名合乎规范的操作工，而丧失了自己的个性。
蒋介石见目的达到，高兴地点点头，又问：“辞修，上海战端已开，原本只想扫除南京侧背潜在的危险，现在看来，敌军要增兵扩大战事，既然如此，我军是要大打还是小打？”
陈诚胸有成竹地走到态势图下，指着图上的敌我兵力分配方位说：“校长请看，北方战场已经全面铺开。汤恩伯、卫立煌等部占领八达岭、南口一带，给南下之敌侧背插上一把利刃。因此，南口重地是日军必夺之隘，而也是我军必守之所在。因此华北战事的扩大已经无法避免，那么敌人从华北而来最为忧虑，华北一马平川，千里大平原，有利于日军机械化部队快速推进，速战速决。华北日军有关东军和驻朝鲜方面军作后盾，运动方便，调兵自如。如果日军在华北得手，必定沿平汉路南下，直捣武汉。这样我华中部队无险可守，又无路可退，则有被全歼之虞。”
周至柔问道：“照辞修兄看来，如何变不利为有利？”
陈诚洞若观火地说：“日军既然增兵上海，不如将计就计，我军扩大战事，把北方日军吸引到南方来。我华中广大地区，江河纵横，水网密布，机械化部队难以展开，敌人锋芒必将遭挫，我军优势可以尽然发挥，敌消我长，敌疲我胜！”
蒋介石两眼一亮，心中豁然开朗，说：“打！上海的这个仗，决心大打！”
其实，蒋介石决心在上海主动对日开战的战术思想，源自于蒋百里将军的抗日战略理论巨著《国防论》。日本人声称：“一个蒋百里就两次打败了整个日本陆军。”第一次，蒋百里在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时候，在所有日本毕业生面前把代表第一名的日本天皇佩剑拿走了，而他的这些同学如荒木贞夫后来是日本陆军大将、陆相、甲级战犯，还有一个名叫真崎甚三郎，后来的台湾总督、陆军大将、二二六政变的幕后黑手，此外还包括下列名字：小矾国昭、本庄繁、松井石根、阿部信行……堪称太平洋战争中日军的一代精英，皆败在蒋百里之手。第二次，蒋百里将军在其《国防论》中准确地预测日军侵华的战略路线：即自东向西，前进到湖南，而后陷入中国泥沼式的持久战中不能自拔，直到战败。《国防论》中的对日战略，归纳起来有三：第一，中国对日不惧鲸吞，乃怕蚕食，故对日不应步步后退，而要主动地实施全国抗战，化日军后方为前方，使其无暇消化占领区，从而使日本无法利用占领的地区提高战斗力；第二，主动出击上海日军，迫日军主力进攻路线由东北→华北→华中→华南的南北路线改为沿长江而上的东西路线，以空间换时间，行持久战，通过时间的消耗拖垮日本。具体做法为将日军拖入中国地理第二棱线，即湖南、四川交界处，和日军进行相持决战。
后来8年抗战的史实证明，虽然蒋百里在1938年早逝，但是中日战争的发展，恰恰按照他的预料进展，反映了他对两国实力和战略态势的精确把握。
而此时的蒋介石虽然倚重蒋百里的战略思想，但由于蒋百里娶了日本的太太左梅女士，世人有不少的误解和怀疑，蒋介石无法让蒋百里执掌兵权，却让陈诚熟读这部成为抗战中国军队的战略指导依据的《国防论》，使陈诚成为高层指挥官的柱石。
所以陈诚领略蒋介石的意图，说：“校长，如何在上海大打，请明示。”
蒋介石自信地说：“百里早就说过，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中国是有办法的，辞修，你年轻，办法多，不妨大胆直说。”
陈诚继续说道：“校长若决心在上海大打，首先尽快向上海增兵，要造成以绝对优势兵力围歼上海之敌的态势，才能有效地吸引敌军主力，将华北战场转华中。”
蒋介石一拳砸在态势图上的“上海”处，说：“增兵！把家底都搬上去，‘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一直在替大家添咖啡，尽显大家风范的第一夫人瞅住这个火候说道：“既然要歼贼，擒贼先擒王，刚才林少校说的袭击出云号旗舰的计谋，不失为擒拿贼王的妙计。”第一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露珠丝马迹地呵护了林中天。
蒋介石兴奋地说：“这个作战方案，我批准了。”
陈绍宽趁机说道：“委座，部下建议由空军轰炸出云号。”
周至柔激动地看着第一夫人，希望她接上话茬。不料，第一夫人在精心地调制咖啡，仿佛是个不谙政事的家庭主妇。
蒋介石问周至柔：“你有把握吗？”
周至柔信心十足地回答：“危难受命，空军定能不辱使命！”
蒋介石满意地说：“我等待你的捷报。”
“是！委座！”周至柔终于明白这是陈绍宽将属于海军的机会让给了空军，感激地看了陈绍宽一眼。而陈绍宽则是借第一夫人柔软的纤手压了一下目空一切的陈诚，替海军拓宽了生存的空间。其实陈绍宽已经暗中命令海军的高速鱼雷艇做好战斗准备，一旦空军轰炸出云号没有凑效，将继续攻击出云号。
林中天还替陈绍宽准备了第三种攻击出云号的方案：一旦空军和海军袭击都失手，将由他率敢死队奔袭出云号。
离开官邸的时候，林中天在轿车上悄悄地瞥了一眼第一夫人夹在《曾国藩冰鉴》中的纸条：“战争让人犯错误，上帝也会原谅。”
林中天顿时忧消疚释，心态从容地开始思索，一旦陈绍宽下令，他将如何实施敢死队的袭击方案，他想，只有这样，才能回报第一夫人对他的寄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