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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浦东江面日本油船码头附近停泊着日本海军长江舰队的旗舰出云号装甲巡洋舰，它是上海战事日本派遣军的总指挥部，一座浮在水上的战争机器。此刻，英国制造的这架机器的操纵人别浦将军正在他的会客室里接受他次子吉川的采访。昨天——8月13日——上海战事一开，当天夜晚，作为日本读卖新闻的随军记者，吉川利用家族之便搭乘海军的飞机赶往上海，今天就上了出云号见到了阔别的父亲。吉川穿着随军记者代替军服的土黄色制服，右臂上戴着从海军省报道部领到的联络员臂章，就可以在战线上自由走动。吉川是别浦家族的唯一叛逆，从英国牛津大学学成归国后，不再遵从家族的传统服务于海军，而是进了新闻界，成为东京的无冕之王。独立报道，新闻自由，是吉川信奉的圭臬。吉川长得也很清秀，与粗壮的大哥五十岚相比，简直是一株玉树，可是穿着一套不合身的土黄制服，结果成了一个稻草人。
吉川郑重地拿出一个“千人缝”递给父亲，说：“父亲，这是母亲托我交给您的千人缝，请带在身上。”
别浦接过白绸做底，红丝线绣制的千人缝，心里沉甸甸的。别浦奔赴上海的时候，妻子菊子不希望他是去参战，所以没有送给他千人缝。可是别浦走了之后，战云逐渐密布，局势一天天紧张，善良的菊子预感战端迟早要开，所以开始替丈夫缝制千人缝。她走家串户，恭恭敬敬地恳请一千个家庭主妇，共用一千双手，一针一线地在一块白绸布上精致的缝，讨取吉利，以保佑丈夫平安——
镇
皇
固身军守
安体武富
全坚运士
御长神
守攸社
别浦抚摸着千人缝，仿佛抚摸着妻子粗胝的手掌。妻子虽然出身名门望族，但是从来不以夫人自居，而是天天带着女佣做琐碎繁杂的家务事和侍候夫君，这令别浦感动不已。别浦问吉川：“母亲也给你缝了千人缝吗？”
吉川说：“母亲是到神社里为我求了护身符，您就放心吧！”说着解开土黄色的制服，现出挂在胸口的护身符——
除弹
武
运
吉御荷长
神久
川安社
殿
别浦放心地点点头，说：“现在谈正事吧，你想采访什么？”
吉川问：“上海事变发生，将军阁下有什么看法？”吉川一改家常腔调，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始采访。
别浦压抑着愤怒说：“支那军队突然挑衅，一反常态凭借优势对上海我军形成包围态势，天皇陛下和统帅部都极为震怒，认为支那方面侮辱了帝国皇军。本司令官也认为支那方面如此轻侮帝国，帝国海军隐忍已达极限，决心采取断然措施，膺惩支那军，促使南京政府反省。”
吉川又问：“帝国海军长江舰队准备采取什么作战计划应付上海事变？”
别浦说：“支那海军采用蒙蔽战术，企图诱导我军与他们作正面决战，其实采用的是封锁伏击战术，结果并未凑效。因此帝国海军将采用封锁作战战术，切断外国对南京政权的物资补给，在长江开展破坏支那海上交通线的战斗。第一建立封锁部队的基地；第二占领敌方赖以补给的主要港口；第三封锁敌用作补给基地的港口；第四禁止船舶出入特定的港口。”
吉川问道：“目前双方兵力布署如何？”
别浦说：“上海特别陆战队常驻兵力有3200人，加上增援的3000人，共有6000余人。支那方面是由京沪警备司令张治中指挥的87师和88师精税部队。据情报得知，支那方面将有50多个师投入，而帝国将派遣陆战队第3师团、第11师团、陆军第9师团、第13师团和101师团支援上海，共计总兵力达20余万。何况还有强大的长江舰队和空军配合作战，帝国皇军稳操胜券。”
吉川关切地问：“我军战况如何？”
别浦胸有成竹地说：“仅仅开战一天，我军由租界向闸北进攻，已经占领八字桥、持志大学。你三弟桥本率领的大队就在八字桥作战，击溃支那军一个团，已经立下赫赫战功。”
吉川溢美地说：“三弟一向神勇，相信还有更大的战功等着他去建立。”
别浦的嗓音坚定，却又显得有些担忧，说：“不过令我担忧的是你三弟的对手正是林中天少校的弟弟林中地少校，他率领的一个海军陆战营正是支那海军的精锐。6年前的一-二八上海事变的时候，你三弟和林中地就是老对手了。你三弟身上留下的刀伤，至今让你的母亲想起来还胆颤心惊。”
吉川说：“那是三弟的命数，我并不担心。我担心的是父亲的旗舰，敞露在黄浦江上安全吗？”
别浦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是日本战国时代的一个大名跨马傲视敌军时的放怀大笑，说：“支那海军陈绍宽将军的最大轻型巡洋舰平山号的排水量，只是我旗舰排水量的零头，支那海军的攻击能力早在甲午海战就埋葬在黄海了，不足为虑。至于支那微弱的空军，充其量只能是以茆叩钟。”
吉川问：“支那海军第一舰队司令官是林树庆将军，他的家族是我们别浦家族的宿敌，父亲有什么感想吗？”
别浦的眼前仿佛看见了50年前父亲驰海作战、击溃北洋海军的情景，有了一种生逢其时的豪迈，说：“感谢天皇陛下赐给别浦家族一块战场，让别浦家与支那林家展开世纪之战，重新虏回战利品——林中天祖父的花翎顶戴！”
吉川兴奋地说：“父亲，今天采访文章的题目有了——《花翎顶戴再落谁家——两个海军家族的跨世纪之战》。”
不等吉川的话音落下，突然一声尖厉的警报声响起。会客室门口弹簧一样地弹出一个值班参谋敬礼报告：“将军阁下，发现支那飞机，目标旗舰！”
“林家终于来了！”别浦沉着地站起来，示意吉川留下，带着值班参谋离开了会客室。
吉川一到上海，就和大哥五十岚通过电话。五十岚告诉他，林中天的三弟林中人就移机驻扎在杭州笕桥机场。这是海军航空中尉佐佐木告诉他的讯息。佐佐木本曾经是落叶的未婚夫，遭落叶退婚后改娶了香子小姐，但是佐佐木从此嫉恨落叶挚爱的林中天，嫉恨林中天的家族。他发誓要亲手击落林中人的飞机，以雪武士的夺妻耻辱。
那么今天林中人会驾驶着飞机前来袭击出云号吗？
吉川奔到舷窗，紧张地往外看。
蓝天上，一群V字型编队的霍克三飞机向出云号直扑过来。这正是中国空军战斗力最强的驱逐机第4大队，刚刚由周家口飞赴杭州笕桥加满油后，又转奔上海担负掩护轰炸日本出云号旗舰的任务。
驾着僚机的林中人将自己绿色的霍克三型——1103号按长机的意图驾驶得形影不离，比翼双飞。林中人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掩护身后的9架诺斯罗谱轰炸机，它们的机腹下挂着的一枚枚5百磅胖胖的黑炸弹是关系着淞沪抗战功败垂成的砝码。对中国军队最大威胁的是出云号为旗舰的长江舰队，他们不仅用舰炮支援日军在虹口的战斗，同时还运送并掩护后续到达的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在上海登陆，因此消灭出云号就成了空军第一重要的任务。但是中国空军可用于作战的飞机，仅仅300架，与日本飞机相比是九牛一毛。当时的中国一架飞机也不能生产，只得从国外购买。一架美国“霍克”飞机价值30万美元，幸有中国百姓为“航空救国”捐出数以百亿的钱，加上各处临时捐款，义演献机和政府每年发给空军建设的巨款，人们估计中国也该有一千架飞机了。可是爱国心过强的第一夫人却犯了一个爱国的错误。她知道要建设第一流的空军，必须装备第一流的飞机。然而世界各国飞机制造业发展迅速，飞机型号与性能日新月异，一种新飞机问世不出两年就被另一种更先进的飞机所取代。于是第一夫人决定把空军经费储蓄在香港银行，从1935年就停止补充新飞机，认为只要有钱，随时可以买到飞机，日常训练用的是那些旧存货，结果训练中又经常损坏，所以数量日见减少。“七七”事变爆发后，时局骤紧，第一夫人连忙下令航空委员会主任周至柔向国外订购一批先进飞机，然而海岸线已被日军全面封锁，不得入口了，气得蒋介石大为光火，只能下令空军孤注一掷了。
林中人已经发现远处黄浦江上的出云号旗舰了。登机之前，他已经把它的舰型烙在脑海中。出云号的主人别浦将军正是他家的世仇，此刻，一定在指挥室中用望远镜将傲慢的眼光盯着自己，他一定得把别浦剑一样锋利的眼光打折了！
前方出现日本木更津航空队和鹿屋航空队的大型编队，它们是日本海军航空兵的精英，30多架“八八式”、“九四式”和“九六式”战斗机黑鸦鸦地压来，马达隆隆，涡轮高唱，刚刚从日本新竹机场起飞，在日本海军进行曲的伴奏下直扑中国的领空，企图把大和民族的优越感抒写在上海的苍穹上。
领队的高志航大队长一摇飞机的翅膀，V字队形立刻变成一字形，像一条闪电向日本飞机扫去。
日本的木更津航空队直接向林中人的大队逼过来，而狡猾的鹿屋航空队一拐弯向9架诺斯罗谱轰炸机拦截过去。这早在预料之中，林中人的长机率着林中人的僚机楔入鹿屋航空队的编队中，搅乱了它的战阵。不料，木更津航空队中有一架驱逐机机敏地尾随着林中天的飞机追来。林中人隔着机舱向长机示意之后，立即回头咬住驱逐机，让长机继续去干扰鹿屋航空队。
林中人看见了翼翅上漆着血红太阳徽的敌机，机舱的玻璃上写着“佐佐木必胜林中人”的字样，不由吃了一惊，这个佐佐木是别浦家的何方神圣，对林家有如此仇恨？他顾不得多想了，瞄准敌机后尾，五十米，三十米，已经看清佐佐木的后脑勺，便愤恨地扣动机枪扳机。
此刻是15点10分，中国航空史上伟大的空战开始了！
佐佐木跟所有的日本飞行员一样，出征前头上就扎上涂有太阳徽的白布带，再戴上航空帽，用碟子喝下清酒，摔碎碟子，然后走到飞机前踢踢飞机轮胎，拍拍机身上的日徽，踌躇满志地列队对表：10秒，5秒，而后上了飞机。基地地勤人员和指挥官对起飞的飞机上的飞行员挥帽喊：“拜托了！”佐佐木从横须贺海兵团4等兵当起，月薪才5日元60钱，如今成了日军海军航空兵的翘楚。他不愧是王牌飞行员，早已料到林中人的攻击意图，几乎在林中人扣动机关枪扳机的同时，他已经驾机爬高，加速追向林中人的长机，林中人的打击扑空了。
9架诺斯罗谱轰炸机被日本鹿屋航空队的机群冲散，干脆各自为战，奋不顾身地向出云号旗舰冲去。出云号和簇拥在它周围护航的十几艘日本战舰纷纷用舰炮向中国的轰炸机群开火，炮火交织编成的火力网罩住了出云号的上空，使中国的轰炸机群很难靠近。中国的轰炸机群一边躲避日本驱逐机的追击，一边吸引着日本驱逐机钻入敌舰舰炮火力网的空隙开始向出云号投弹，但是没有凑效。黄浦江的上空，中日双方的战机开始了一场著名的混战。高志航一入云洞，瞄准一架敌机后尾，双枪齐发，“轰——”敌机骤然爆炸，化成一团火球，自由落体一般坠入黄浦江中。
高志航首开捷报，从此在中国的抗战史上写下高志航这个响亮的名字。8月14日由此被国民政府定为空军节。
林中人一见高志航击落第一架敌机，受到高昂斗志的感染，一个跃升，甩掉紧咬住他不放的佐佐木飞机，钻入一块黑云。不料，飞技高超的佐佐木已经爬到他的头顶，机枪口正对他瞄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中人来了个∞形漂亮的绝招动作，让涂着青天白日蓝徽的机身翻飞倒转，佐佐木射出的一串火舌落空了。林中人的飞机刚刚一转正，正顶住一架日本驱逐机的尾巴，他猛地扣动机枪扳机，“通通通！”一长串的火舌将敌机轰成一团碎片，在空中散花般地纷飞着银色的碎片。
正在黄浦江两岸观看这场空战的中国军民欢呼、鼓掌、叫好、抛军帽、丢衣服，如醉如狂。宋子文的私人武装税警团的官兵们抬出一面大鼓击鼓助战，为中国空军健儿呐喊助威，令人想起古代神话中天狗吃月亮的壮观场面。在观战的上海市民们，其中有一位姑娘站在自家的楼顶天台上，手都拍红了，她就是蒋碧云的同学周倩文。从开战伊始，她就用望远镜在空中寻找林中人的1103号战机。当她的目光锁住1103号的机徽时，少女激动的心花简直怒放了。自从在林中地的婚宴上结识林中人之后，林中人在她的纤手上写下他的飞机号码，她的处女心扉打开了。后来她听蒋碧云说，为了抗战，林中人被迫与妻子叶莲娜离了婚，她为叶莲娜的遭遇痛哭了一场，开始注意她所崇拜的林中人的举动。蒋碧云笑她爱上了自己的小叔子，她也不否认，可是她与他无法再续前缘。林中人自从编入高志航的大队后，四处调防，没想到今天她与秘密钦慕的英雄在蓝天中神交了。当她看到林中人击落一架敌机后，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去杭州笕桥见林中人，要和出入枪林弹雨的意中人在一起。
周倩文看了一下手表，记住自己作出初恋抉择的神圣时刻——15点40分。也恰好在这一时间，空战结束了，中国空军击落6架敌机，无一伤亡，胜利返航。
唯一遗憾的是中国空军轰炸出云号未果。
当晚，陈绍宽派出早已准备的2艘高速鱼雷艇，潜入上海港，从停泊的英法等国军舰的间隙中出奇不意地向出云号出击，发射两枚鱼雷，结果偏离目标，触岸爆炸。鱼雷艇遭敌舰围攻，中弹沉没。
消息传来，林中天知道，该是自己殉国的时刻到了。他驾驶轿车，去拜见杜月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