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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的早晨，周倩文开着自己的奥斯汀轿车从上海去杭州。她明知沿途或许会碰上小日本飞机的轰炸，但是一想到天上有中国飞机的保护，自己的胆子陡然就大了。沿途看到穿黑色制服的税警总团的士兵乘着一辆辆卡车开赴前线。他们头戴德式钢盔，佩带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美式、德式和捷克式的枪支，弹药充足，装备精良，威风凛凛。几辆“卡登-罗伊德”超轻型坦克随队行进，看了令人振奋。周倩文忍不住地从车窗探出头问一个卡车上的军官：“长官，你们的军装为什么是黑色的？”
那军官回答：“小姐，我们是宋院长的税警团，全是清一色的德国装备，够日本鬼子喝一壶的了！”宋院长就是行政院长宋子文，他建立了一支缉私征税的非正规部队6个团5000人，现在全部投入淞沪战场，结果牺牲了一半的人马，被日本人称为中国的虎狼之师。
军官神气的回答，让周倩文想到宋院长妹妹第一夫人领导的空军，自己所爱的人正在她的麾下升空作战，不由得加快了油门，想早点赶到笕桥和林中人见面，向他畅开少女的心扉。
她不知道，林中人已经在紧急的空袭警报声中，驾机升空了。
30架日本木更津航空队的飞机以大编队的阵势袭击笕桥，报复昨天的失利。佐佐木中尉象急红了眼的狼一样紧盯着前方拦截的高志航率领的第4大队飞机，寻找他的对手林中人。昨天，他眼睁睁地看见林中人击落了他的伙伴木村君，而无还手的机会，惭愧得想剖腹自杀。但是木更津和鹿屋航空联队队长、海军航空大佐石井义说，8-14的失利是他的责任，要佐佐木今天随同他一齐去雪耻武士之恨。佐佐木是日本会津藩士的后代，复仇的意识比其他日本武士的后裔更加强烈，因为他的祖先所遭受的近乎复仇般的惩罚是日本历史上最残酷的烙印。
1868年，立足未稳的明治政府派大军讨伐亲慕府的会津藩，会津武士战败，以流放惨淡地结束了誓死保卫幕府制度的悲剧。他们在流放的贫瘠火山灰野地里靠吃树皮和草根度日，把复仇的种子传给了象佐佐木这样的后代。所以佐佐木非常重视与别浦家族的联姻，藉以改变被蔑称为“会津的毛毛虫”的历史。不料因为林中天的横刀夺爱而摧毁了佐佐木的梦想，所以他这条“会津的毛毛虫”得去啃支那林家这株大树！
其实林中人早已经在云端中等候佐佐木了。他在东北航校的日本教官手下学过飞行，深知佐佐木他们是自负的大和民族，决不会因为昨天的惨败而裹足不前，今天必定来寻仇，因为日本武士活着就是为了仇讨，所以大队长高志航早已布下伏击阵，只待豺狼自落陷阱。高志航采取区域防守战术，将笕桥上空划为9个区域，每区有3架飞机守卫，每个中队之间差一千公尺，由他去引敌机入陷阱，每进一个区域都有我方战斗机以逸待劳歼敌。林中人奉命守住的是第6个区域，升空前，他看了一眼飞航站上写的笕桥标语：“风云际会壮士飞，誓死报国不生还。”即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升空后不久就已经发现饿狼扑羊般的佐佐木在驾机寻仇，就避其锋芒，一加油门，从云端里冲进敌阵，咬住了带队长机，凭借平时打靶的机敏，扣动机枪的扳机，通通通地射出一串火舌，敌长机猝不及防，中弹下坠。敌长机失控，旋转着栽进钱塘江。佐佐木大吃一惊，连忙掉转飞机直向林中人冲过来。空中緾斗是歼敌的关键，林中人用关羽的拖刀之计，连忙逃跑，佐佐木啣尾狠追。林中人一扳驾驶杆，连翻了两个跟头，便让大地的引力拉了下去，佐佐木措手不及，从他的头顶飞了过去。林中人趁机咬住另一架敌机的尾巴，机警地逼到敌机右后方与其平行飞行，并打手势命令敌飞行员投降，他知道对方不会投降的，故意刺激他。果然敌飞行员激怒得加大油门，往前方逃窜，这正中了林中人的逼虎跳跃之计，他又扣动机枪扳击，射出一串串复仇的火焰，敌机尾部轰然爆炸，拖着浓浓的黑烟冲进钱塘江的江涛里去。
佐佐木发现自己中了计，正想回头寻找林中人较量，无奈他已经被高志航和他的僚机缠住，两架中国飞机用火力交叉的钢铁网罩得佐佐木无法升空，只好借着大地的引力沉向钱塘江，凭借高超的飞行技巧擦过江面遁逃了。
这一场战斗的结果是木更津航空队沉沙折戟，大败而归。
午饭之前，林中人的第4大队又接到命令奔赴南京保卫国民政府的首都，再次与30架木更津航空队的敌机较量，战绩是五比零。5架九六敌机的残骸和35具敌轰炸机飞行员的尸体永远地埋葬在金陵的土地上。
继“8-14”大捷之后，“8-15”一战中国空军击落来犯之敌机60架中的17架，在世界空战史上写下了辉煌的一页。
世界各大报纸、电台连篇累牍地报道中国空军的丰功伟绩：空军神鹰高志航首建奇功，神枪手乐以琴一连击落敌机4架，海军林氏家族的优秀子弟林中人与对手佐佐木接连对阵，巧妙击落2架敌机……
全国各地、各团体的贺电雪片般地飞向笕桥空军基地。中国共产党主席亲自撰文祝贺：
“所有前线的军队，不论陆军、空军和其他地方部队都进行了英勇的抗战，表示了中华民族的英雄气概。中国共产党谨以无上的热忱，向所有全国的爱国军队，爱国同胞，致以民族革命的敬礼。”
杭州各界的市民代表带着礼品和锦旗赶往笕桥慰问空军健儿。潮水般的人群围在华灯初上的接待室里接受空军英雄代表乐以琴中尉和基地长官的致谢，但却无法进入基地内一睹飞机的雄姿和各位空军勇士的神彩。
周倩文已经苦等了一天见不到林中人，焦急不安。她看见了乐以琴，认出他曾经是林中人婚礼上的嘉宾，从人群中向他挥手示意，可是他没有认出她。周倩文又急又不安，挤出人群向乐以琴走去。卫兵拦住了她，说：“小姐，请回到人群中去。”
乐以琴发现了她，制止住卫兵的鲁莽，说：“二等兵，对小姐要有礼貌。请问这位小姐，有什么事吗？”
周倩文知道他认不出她，就说：“中尉先生，我想见林中人中尉。”
乐以琴抱歉地说：“小姐，抱歉得很，上峰有命令，英雄们战斗了一天，都累了，需要休息。明天还有战斗任务。”
周倩文恳切地说：“我是从上海专程赶来看他的，请你让我进去吧！”
“你是他的什么人吗？”乐以琴知道林中人一家在上海有不少亲戚。
周倩文急中生智，豁出去了，说：“我……我是他的未婚妻！”
乐以琴一听，眼睛亮起喜悦的光芒。林中人被迫与俄国贵族叶莲娜离婚的不幸事实，曾经让第4大队的战友们难过了好一阵子。如今突然得知林中人再获幸福，岂不让乐以琴兴奋不已？
前来慰问的市民代表们一听说眼前的周倩文正是英雄林中人的未婚妻，一涌上前，托起周倩文往上抛，一边欢呼着林中人的名字，一边渲泄着备受日寇侵略而复仇的喜悦。
乐以琴连忙派卫兵去通知林中人。
林中人和战友们正在军官食堂就餐。空军健儿们压抑不住今日大捷的喜悦，争先恐后地向亲朋好友挂电话报告捷报。林中人不由得想起离了婚的叶莲娜，不便向她传递平安的讯息，怕刺激她的痛处，喜悦之余，不免蒙上一层飞鸿失伴的悲凉。
卫兵喜不自禁地奔进来，兴奋地喊道：“林长官，林长官，你的未婚妻来了！”
林中人吃了一惊，莫名其妙地问：“你……你说什么？”
激动得忘了敬礼的卫兵连忙行了军礼，说：“报告长官，你的未婚妻从上海来了！”
“我的未婚妻？”林中人想不起除了叶莲娜，还有哪个女人心仪自己？
这时候战友们闻声围了过来，由衷地替林中人高兴，七嘴八知地说：
“中人，原来你早有好事瞒着我们？”
“现在我们不用再替你担心了，有未婚妻爱你，还用我们瞎操心吗？”
“快告诉我，未婚妻叫什么芳名？”
“未婚妻一定很漂亮吧？”
“中人，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中人，挑日子不如撞日子，干脆今天晚上就举行战地婚礼！”
林中人被战友们吵得头晕脑胀，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乐以琴领着落落大方的周倩文走进军官食堂了。乐以琴是个四川人，说话跟打机枪一样响亮：“中人，看，我把你的未婚妻领来了！”
林中人以为是叶莲娜来了，上前一看，惊讶得两眼瞪得像牛眼。站在他眼前的姑娘却是嫂子蒋碧云的闺友周倩文，在婚礼上见过一面，竟然成了自己的未婚妻？他正想问个明白，只看见周倩文举起左手，十分敬崇地说：“中人，你没有忘记你在我的手背上签下的飞机号码吧？”周倩文每天都会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临摹下褪色的签字，那是林中人的信物，她从一开始就这么认定。每当她描摹一次飞机号码，就觉得自己与暗恋的林中人贴近了一步。
林中人惊见了周倩文勾魂摄魄的一瞥，她不是俾昼作夜的贵族小姐，也不是独守深闺的小家碧玉，她是一个热情爱国的女学生，敢于用炽热的眼光点燃料他心中几乎熄灭的心火。他不能不震，不能不接受。林中人的眼睛里开始流动感情，关系仍在未定之天，回答道：“没有忘记，你是第一个让我签字的人！”他想象不出，周倩文是如何每一天在手背上临摹号码，才不至于让它褪色的？也许描她的眉毛和口红都没有这般认真和细致。
周倩文抑住激动走到林中人面前，电灯光跳跃的灯光在她眼中闪烁，如同飞机的尾灯一样耀眼，说：“中人，你也是第一个让我愿意接受空军军官证的人！”空军军官升空出征之前，往往将自己的军官证交给所爱的女人，万一军官殉国，军官证则是唯一的信物。
“中人，把军官证交给她！中人，把军官证交给她！”伙伴们一起怂恿，呼喊声几乎要把食堂的房顶掀掉。
林中人态动神流，停步呆定。
周倩文几乎是切盼地期待着。
伙伴们的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食堂都震动了。
林中人从口袋里掏出军官证，抢上前单膝跪在周倩文的脚下，双手呈上军官证。这是空军军官的求婚方式，伙伴们欢呼着将自己的军帽抛向上空。
泪水从周倩文的眼眶里涌出来，双手接过林中人的军官证，贴在自己胸峰起伏的心口。
林中人站起来，一把抱起周倩文，兴奋地喊道：“弟兄们，拿酒来！现在就举行婚礼！”
周倩文幸福地闭上眼睛，将头埋在林中人被硝烟熏炱的航空战斗服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男人气味，硝烟味，第一次领略了战争的洗礼。
由于大队长高志航受了轻伤，住进杭州医院，婚礼由基地司令主持。战场婚礼是简单而又浪漫的，司令批准林中人驾驶一架双人教练飞机，将新娘载上星空遨游。
飞机是在空军弟兄们合唱的航校之歌声中送上灿烂星空的——
得遂凌云愿，
空际任回旋，
报国怀壮志，
正好乘风飞去，
长空万里复我旧河山。
努力！努力！
莫偷闲苟安，
民族兴亡责任待吾肩！
须具有牺牲精神，
凭展双翼一冲天。
繁星缀满星空，飞机如同驶入空无一人的天街，以不可思议的巧灵在驰骋。豆蔻年华的周倩文惊讶地俯看着机翼下的钱塘江是一泓清流、繁星、渔火、标灯揉合在一起，闪闪灼灼，摇摇曳曳，将祖国亘古长存的魄力展现得淋漓尽致。刹时间，周倩文明白了丈夫保卫祖国意义，即使是献出生命，也是在所不惜。
“坐好了，我要爬升了！”林中人大声地说。
“升吧！今生今世，我愿意随你比翼双飞！”周倩文想。
飞机如一只鹰在星空忽上忽下旋转着圈子，然后升向远天，把它逍遥自在的姿势描绘在天际。
几天后，另一只鹰坠落了——日本海军航空兵的精英、木更津和鹿屋航空联队队长石井义大佐因为“8.14”和“8.15”两次的战败，引咎剖腹谢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