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自刎,用的是短刀。她的卧室中央铺着一块小小的白垫子,她换上一件耀眼的白色和服跪在上头,摆正裙子后,然后把早已准备好的一条洁白的方巾用一根绒线系在腰间。这是女武士用来防止临死挣扎时血溅在裙子上。短刀插在她腰间的白腰带里,只要6点钟一到,她就拔刀出鞘,对准自己的咽喉左下侧一插,就可以追随她的心上人而去。
她抬头看着正前方的挂钟,还差10分钟6点。
她心如止水地等待着。
这时候林中天已经回到刚才站定的位置,先前深深的脚印已经被大雪覆盖了。他看看怀表,离6点钟只有10分钟了,便拔出“军人魂”短剑,用大姆指轻轻地试了试剑刃,剑刃是锋利的,一剑足足让他完成心愿。
当初他的祖父林国忠也是用一把短剑自刎的。他从小就听父亲说过。祖父林国忠投身北洋海军后,开始写日记,详细记录北洋舰队的购舰、训练、基地建设、建军的全过程,并定名《北洋日记》,是林家子孙从小必读的家训,林中天已经烂熟于心。但是日记中断了记录甲午海战——这段血火铸就的历史片断,是后来报章披露的,如今自己临终之前想起,历历在目,热血沸腾。
1894年9月17日,中日海军在黄海决战,这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海上战争,也是世界史上第一次蒸汽机舰队的海战。大清的北洋舰队主要由铁甲舰和巡洋舰组成。铁甲舰以装甲火力见长,巡洋舰则以机动力见长,铁甲舰是舰队的核心,巡洋舰则为舰队的羽翼,两者共同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但是黄海一战,北洋舰队损失3艘巡洋舰,加上丰岛海战被击沉的广乙号军舰,战后只剩下带伤的清远号、来远号、济远号和广丙号4艘军舰,损失过半,不能复军。
12月18日,林国忠副管驾随同管带林泰曾驾驶铁甲舰镇远号从登州海面巡弋返回威海,恰值午潮正落,一只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布置的水雷随着大潮漂向7335吨重的巨舰镇远号。林泰曾下令急速躲避水雷浮标,结果镇远号误撞礁石。林国忠连忙乘上舢板指挥水勇们用长竹竿轻轻地推开靠近镇远号的水雷,不料被巨浪的冲撞力抛入大海。落水之前,林国忠看到的只是在桅杆顶上飘扬的长方形黄色飞龙国旗。林泰曾急忙下令打捞,但是林国忠被落潮的海水飞速地卷走了。林国忠当然不知道,出事的镇远号船后舱及机器舱,裂口3丈余,宽5尺。由于旅顺船坞已被日军陷落,镇远舰已经无法修复,身为林则徐侄孙的管带林泰曾自认失职,饮药自杀。
林国忠在海上漂浮撞上日本八重山号军舰。八重山号立刻放下一条舢板快速向林国忠追来,准备生擒他。舢板上领队的正是日本海军中佐秋山,五十岚的祖父。秋山中佐用远望镜看清了落水的林国忠戴的花翎顶戴的孔雀翎眼,惊喜地大叫:“是个守备!快!上去抓活的!”他认出了林国忠,几年前他俩就是对手了。一个划船的士兵好奇地问:“清国的守备是多大的官?”
秋山兴奋地回答:“守备相当中佐。清国的海军中佐比陆军大二级,相当大佐!”
士兵们兴奋地欢呼万岁,奋力地划着舢板向越漂越近的林国忠逼去。
林国忠看清了秋山狂喜的脸庞,看清了士兵们兴奋得扭曲了的脸,他拔出了短剑,最后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它沉重的要压到海面上了,便用力往脖颈一抹,结果割歪了,将顶戴的帽绳割断了,顶戴落到了水面上漂浮着。林国忠伸手想去抓顶戴,想同它一起沉入海底,但是滑落了。林国忠痛苦地挣扎着,鲜血染红了海水。秋山看见了垂死痛楚的林国忠在海涛里挣扎,他知道日本武士的切腹往往要痛苦至15分钟才会死去,他佩服这个对手的忠烈,便掏出手枪朝林国忠的胸膛打了一枪,林国忠沉入了海底。他指挥着舢板划上去,捞起了林国忠的顶戴,翻过来一看,帽沿内写着“大清北洋海军镇远号副管驾林国忠”的字样。
就是这一只花翎顶戴给别浦家族带来了无上的荣耀,也同林中天的家族结下了三代仇恨。
林中天回想到这里,顿觉得有万丈豪气直贯胸中。他脱去军大衣往雪地上一扔,做好了自裁前的最后准备。
离约定6点钟,只差5分钟了。
突然,徐又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了,跌跌撞撞地跑向林中天,阻止着大叫:“中天,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林中天一见他生气地说:“又子,你背叛了我!”
徐又子哽噎通:“我不能看你白白送死!”
林中天大喝道:“站住!你再上前一步,我立刻自尽!”
徐又子央求地说:“还没有到时间,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快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林中天去意已定,短剑在手,如握一道闪电。
徐又子小心翼翼地说:“我今天宿酒醒了以后,发现了你留给陈宜书小姐的诀别书,立刻给海军部陈长官发去一封电报。陈长官立刻给你回电,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林中天一听是上司陈绍宽来电,肃然起敬地答道:“念吧!”
徐又子拿出电报稿念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忠为先,孝为次,尽忠即尽孝,暂寄头颅,留取丹心,来日驱寇,为国尽忠。”
林中天感叹地说:“陈长官的苦心,我早已料到,可是我国海军的实力与日本相比只是以卵击石。我徒有满腔热血,一身本领,也不能报效国家于万一,只有出此下策,以显示我中国海军军人的英烈壮心。”说完后举起短剑架在脖子上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徐又子如万箭穿心,但又无可奈何,嘴唇紧张地抖动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冈田将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只能钦佩地看着林中天的壮举悲怆地落幕。
此时,落叶在卧室里已经拿起了短剑,她的眼前升起的是林中天伟岸的身影。她知道也有一柄短剑架在他的脖子上,能与憧憬的爱人一起走进天国,也是幸福。情死,在日本往往不是为达自己的目的,也不是为达到共同的目的,而是为达到所爱的对方的目的很勇敢地去牺牲,这是日本女性的一种传统凄艳的美丽。此时,这种传承的美丽在落叶的脸上映出圣洁的光辉。她的母亲菊子夫人已经被木村医生救醒过来,静静地守在卧室的门外,老泪纵横地等待女儿的归天。菊子夫人无可奈何,谁叫女儿生在一个有武士道传统的家中,尽管自杀在幕府的丰臣秀吉时期已被明令禁止,然而自杀遗风如同一曲动人的挽歌在日本四岛延宕着。菊子看见女儿将身子稍稍向前倾斜,双手将剑平稳地拿起,在嘴唇上触了一下,像似同爱人接吻,而后将剑尖对准了咽喉。菊子夫人的心骤然缩紧了。
落叶坦然地等待着走完最后的一步。
但是她没有听见楼下沉重的柏木大门重新打开了,缓缓地走出别浦左卫门,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木盒。
将短剑架在脖子上的林中天双目炯炯,如似一座炮台等待敌舰进入射程。别浦左卫门的脚踩得雪地嚓嚓作响,在林中天听来,不啻是导火索咝咝在燃烧。他依旧紧握着剑柄,不抱任何幻想,只要时间一到,就一抹利剑。
徐又子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已经全身僵硬了,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刻,将会发生什么。
剑刃已经压到林中天的脖颈,他在心里拨揆着时间,甲午海战42年的光荫如同海浪从心中滚滚涌过,胸在高鸣,血在升腾。
这时候,五十岚急三火四地跑到落叶的卧室门口,大声地阻止道:“妹妹!爸爸答应了!”
落叶握刀的手垂了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将刀插回了刀鞘。菊子夫人发疯似地抢进房间,抱住了女儿,害怕一松手就会失去她。
大门外,别浦左卫门越走越近,双手捧着的盒子,如同捧着一副甫卸的盔甲。
林中天慢慢地放下了短剑,注视着将军向他一步一步地走来。将军已经换了一件平整的黑色西服,上衣扣着四个钮扣,胸兜上插着雪白的手帕,衬衣雪白,衣领浆得硬硬的,挺挺的,两个领角舒展着,这是本世纪初的古板穿着,但是衬着他粗硬平短的海军头发,使别浦左卫门很象个军人出身的外交官。他既不穿和服,也不穿军服,目的就是为了给林中天一个讯号,归还花翎顶戴不是对林氏家族的屈服,而是一种外交上的礼节需要。
其实别浦左卫门隐藏了一个真正的原因。就是在他决定不惜牺牲女儿和摒拒林中天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紧急的电话。这电话是在《读卖新闻》当记者的二儿子吉川打来的,告诉他,他的一个旧部下原田参加了今天凌晨东京发生的军人叛变——后来日本史称的“二-二六”事件。清晨4时,守卫皇宫的近卫第一师团一群激进狂热的陆军军官,在大尉香田清真的带领下率部分别攻占陆军大臣官邸,刺杀首相、藏相、宫内相和侍从长。并杀死陆军教育总监、前宫内相、天皇顾问牧野显伯爵和天皇最亲密的顾问、举国尊敬的元老政治家西园寺公望公爵。别浦左卫门知道这些叛乱者的动机并不是出于个人野心。如同在他们以前的六批人一样——那六批人都失败了——他们企图用暴力和暗杀手段去要求全面对中国开战或达到狂热的理想。日本的传统使这些罪恶行径合法化,并有了合法的名称——“下克上”。但是天皇仍然援引惯例,也对这次叛变颁发敕令,终使叛军在当天下午2时投降。青年军官们决定让军事法庭审判,唯独别浦左卫门的旧部下原田大尉愿意切腹自杀。别浦左卫门敏锐地推测,这次叛乱将导致日本向中国迅速扩张,而且不出一年必将开战!在这特殊的时刻,别浦左卫门不愿意再在他的家门口发生中国军人林中天自杀的事端,否则会是让天皇误解他也参与了这一场未遂的政变,以林中天之死要挟改变对华决策,于是幡然改变初衷,将花翎顶戴归还给林中天。当五十岚表示反对时,别浦左卫门告诉儿子,日中开战在即,而且日本必胜,到时候五十岚可以再将暂时由林家保管的花翎顶戴取回。
别浦左卫门将木盒交给随后从大门里赶来的儿子五十岚,对林中天说:“上尉,你可以把短剑收回鞘中了。我作为一个军人,很钦佩你的胆识,可惜你不是我的部下,不过,我儿子就有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了!”说着转身进了大门。
五十岚打开木盒子,将盒中装着的花翎顶戴向林中天展示。林中天将短剑插回鞘中,庄严地用双手接过木盒。
“花翎顶戴暂时先由你收回保管,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会再向你收回,连同你头上的军帽!”
林中天自信地说:“那就拭目以待。不过,我不希望看到你切腹。”
“八格牙鲁!我发誓要夺回花翎顶戴!”五十岚激怒得像北海道的棕熊,恨不得一掌击毙了林中天。林中天又关切地问了一句:“落叶小姐平安无事吧?”
五十岚已经转身进了大门。
徐又子捡起地上的军大衣给林中天披上,俩人一起走了。
冈田情不自禁地向林中天的背影敬个军礼。
楼上,站在窗户后头的落叶绝望地目送着走进漫天大雪里去的林中天,他的身影渐渐地模糊了,模糊了,最后与雪幕融成一片洁白。她知道这一回真的是同他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