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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皮是接到大茶房打来的电话后，去杜公馆的途中叫卖香烟的小瘪三通知阿根的。阿根自从投靠日本特务水部绑架阿香犯了杜月笙的帮规后，杜月笙命令黑皮处死欺师灭祖的阿根。黑皮违心地将阿根沉入黄埔江，不料阿根被水部救了。从此阿根暗中纠集了几个小痞子投靠水部当了汉奸，专门搜集中国海军的情报。阿根乔装成捡破烂的瘪三，暗中找到黑皮佯装哭穷。黑皮发现他大难不死，萌动结拜兄弟恻隐之情，叮嘱他不可公开露面，安排他在一家仓库当守夜，并伺机为他报仇。黑皮不知道阿根当了汉奸，只知道他犯了林中天的码头，这口气当大哥的黑皮一直咽不下，总算今天找到复仇的机会，就通知了阿根。
谁知道林中天发现了后头有一辆可疑的轿车跟踪着，便在一条弄堂口弃了轿车，带着黑皮钻入挤挤挨挨的木棚屋，消失得无影无踪。水部开车赶到，找不到林中天，就和阿根追入蛛网般的棚户区，才知道陷入迷宫了。水部命令阿根分头去找林中天，一俟发现林中天的可疑行动立即报告水部。因为自从松井发现落入善造水雷的林中天的迷魂阵之后，就察觉出陈绍宽命令林中天正在编织一张罗织日本海军长江舰队陷入的网，进而判断林中天的一举一动都是针对长江舰队的，所以命令水部中尉时刻监视林中天。
阿根像一只无头苍蝇在棚户区肮脏的街头转来转去的时候，又是那个卖香烟的小瘪三跑来告诉他去3号仓库见黑皮。阿根来不及通知水部，只好自己去探个究竟。
3号仓库就在黄浦江边，像一只废弃的大船倒扣在江边的烂泥滩中，显得很荒凉。阿根一走到这里，就猜测林中天今晚的神秘行动是针对东洋人的，于是他将手枪保险打开，插在背后的腰带上，以备不时之用。
仓库的铁门是虚掩的，泻出一条昏昏的电灯光。阿根推开门侧着身子走进，为了防止里头的人开枪，先叫了一声：“大哥，我来了！”
黑皮从黑暗中走出来，警觉地问：“没有人跟踪吧？”
“就我和我的影子。”阿根按照规矩举着双手。
黑皮信任地按下他的双手，从怀里掏出一包红绸包的光洋塞给他，说：“收下吧！”
阿根掂掂光洋，说：“少不了50块，什么买卖给这么多？”
黑皮说：“是杜先生交代的活，干漂亮了，我向杜先生求情，让你重回师门。”
“多谢大哥！这安家费小弟不要，留给大嫂。”阿根又把光洋推回去，“我是进门一把火，出门一把锁，用不着安家。”
“好吧，先留在大哥这里，等活干完了，给你娶个水葱一样嫩的媳妇。”黑皮将那包光洋塞入一只空木箱内，盖上箱盖，才说，“长官，出来吧，我们等着你发话。”
隐藏在黑暗中的林中天走了出来，他并没有见过阿根，说：“我叫林中天，这位兄弟尊名大姓？”
黑皮抢着说：“大家都叫他阿七。”
“我叫阿七。”阿根一见林中天，恨不得立刻拔出手枪杀了他，可是不知道他今天晚上的举动，就先忍着，反正等黑皮的动手暗号，再动手也不迟。
林中天拿起一根铁撬棒撬开一只印着海军军用物资符号的大木箱，揭开油泥的封布，现出一颗大水雷。
黑皮和阿根惊讶得瞪大眼睛，互相看了一下，按帮规，不敢发问。
林中天又用铁撬棒撬开另一只大木箱，揭开油泥封面，又现出一颗大水雷。
黑皮忍不住了，问：“长官，看得出你不是做买卖的，是去炸东洋人吗？”
林中天肯定地说：“是的。”
黑皮愣住了。林中天要去炸日本鬼子，自己怎么能杀他？
阿根看出黑皮动摇了，提醒地说：“大哥，不该问的不要问。”
黑皮探询地问：“长官，今晚就动手吗？”
林中天说：“对。舢板都停在外头了，你们把它抬出去。”
黑皮心中一沉，有点迷茫了。日本人在闸北扔炸弹，炸死了他手下的好几个兄弟，他正想报仇，就碰上了林中天制造的机会，他岂能错过？至于对林中天下手，可以等到他炸了日本鬼子后再动手，两不误。
阿根已经麻利地套上麻绳，穿上抬杠，催促道：“大哥，抬吧！”
黑皮和阿根抬起一颗水雷就走。
林中天留下正在用绳索套上第二颗水雷，叮咛道：“小心点，别碰了引信！”
“放心！”阿根应了一声，和黑皮抬着水雷出了仓库。
黑皮和阿根将水雷搬上江边的舢板。阿根问道：“大哥，可以动手了吗？”
黑皮犹豫地回答：“不行。”
阿根故作痛楚地说：“你忘了我死过一回了吗？”
黑皮说：“他要炸日本人，我们得成全他，明白吗？”
阿根退一步说：“那好，等他炸了，再下手行吗？”
“就这样定了，进去吧！”黑皮应了一声，打头上了岸。阿根趁黑皮不注意，拔断了水雷上的引信，才跟着走了。
仓库里，林中天将两颗手雷系在自己的腰间，以备不时之需。黑皮和阿根进来了，抬起第二颗水雷就走。林中天殿后，关上了仓库大门。这两颗水雷是他命令水兵秘密运到这里的，再由与海军无关的帮会兄弟接手干，完全是为了袭击行动的保密。
第二颗水雷又装上舢板后，林中天叫黑皮和阿根上了岸，蹲在地上画行动路线图。林中天拿出一只手电筒照在地上，用一把匕首画着袭击路线，说：“你们听好了，今天晚上我们是去炸日本人的旗舰出云号巡洋舰。”
阿根听了大吃一惊，说：“什么，炸军舰？”
黑皮一见阿根很反常，问：“你怕啦？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炸得好！”
林中天高兴地说：“有兄弟这样一句话，我放心了！听我说怎么炸出云号。出云号停在日本油船码头，那里有十几艘大小军舰护卫着它，我们的空军和海军都拿它没有办法。我计划将水雷装在舢板上，趁着夜色，从上游漂下去，穿过日本的大小军舰的间隙，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出云号，炸了它！”
黑皮兴奋地说：“老鼠打大象，这办法太高明了！日本人做梦也想不到我们用舢板运水雷发动袭击！”
林中天说：“这叫出奇不意，攻其不备！”忽然他的眼睛惊愕地瞪大了。
黑皮回头一看，大吃一惊，看见阿根用手枪对准林中天，问：“你……你要干什么？”
“大哥，实话告诉你吧，我投靠了日本人！”阿根威胁地说，“你不要动，我不想为难大哥。”
黑皮用身子挡住了林中天，问：“你，你真的替日本人卖命？你连祖宗都不认了？”
“都是他逼得！我阿根不出这口恶气，就别在上海滩混了！大哥，你杀了他，我向日本人请功！”阿根恬不知耻地纵恿道。
“王八蛋！你认贼作父，我黑皮真是瞎了眼，还想替你杀了林长官，我真是混！”黑皮说着想扑过来，阿根退了一步。阿根恶狠狠地叫道：“大哥，我只让一次，我欠你的情两清了！你敢再动一动，我就开枪了！”
“砰——”突然一声枪响，阿根栽倒了，后脑勺涌出的血溅了一地。
林中天拔出手枪，紧张地寻找开枪的人，可是黑暗中一片寂然。他连忙捡起地上的手枪，对黑皮说：“快走！”和黑皮匆匆地上了舢板，朝黑漆漆的江心划去。不一会儿，关了手电筒的舢板船已溶入黑暗，不见去向。
远处，从墙角后走出落叶，收了手中的手枪，凝视着吞噬了心上人林中天的江面，陷入发怔。
阿根投靠水部，拉起一支汉奸队伍专门对付中国海军，这引起落叶的不安。她只关心她的林中天的安危，所以处处留心水部中尉的举动。叔叔松井只分配她专门对付行政院机要秘书王俊，所以她有闲暇跟踪水部。今天晚上，水部中尉匆匆忙忙去了杜月笙府第蹲坑监视，落叶便尾随盯梢。结果她也在棚户区失去目标，正当她找到3号仓库，猛然发现阿根正用手枪对准林中天。落叶并不知道林中天要去炸出云号，也没有发现舢板中的两颗水雷，所以她开枪击毙了厌恶的阿根，不动声色地救了林中天。但是落叶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自从淞沪战争爆发，她被逼沦为间谍，失去童贞后，觉得没有脸面坦然正对林中天。战火成熟了她的樱花般鲜嫩的肉体，也磨砺她俳句般优雅的心。从此她为了见林中天，保护林中天，她可以向任何人开枪。
落叶依依不舍地收回凝眸江面的视线，转身走进暑热蒸腾的棚户区里去，重新开始没有恋人林中天可依托寄爱的间谍生活。
而林中天对落叶做出牺牲的一切举动依旧不知，和黑皮划着舢板向黄浦江的下游驶去。
接近出云号旗舰的时候，他和黑皮检查水雷，才发现有一颗水雷的引信被阿根破坏了。
“怎么办？”黑皮焦急地问，他对水雷一无所知。
“我有办法。”林中天摘下挂在腰间的两颗手雷分别挂在两颗水雷上，“这样就双保险了，不怕它不炸。”
“你真是行家。”黑皮佩服地说，“等我儿子长大了，也叫他投海军，别学我在街头打打杀杀。”
“好哇，让我来当他的长官，现在你得当我的领航员。”林中天开始详细说出计划，“我们都下水，推着舢扳往敌舰的锚地漂。锚地的附近也泊着英国、美国和德国的兵舰，我们可以利用它们做掩护，将舢板向出云号推近。”
“东洋海军不会发现我们吗？”
“敌人的军舰上虽然有探测仪器，但是我们的水雷是放在木箱中，木箱又放在木船上，探测仪器发现不了。”
“下水！”黑皮兴奋地得滑下江水，“我黑皮这辈子在上海街头打人无数，净打自己的同胞，想想真是缺德。这回我要打打东洋鬼子，长长中国人的威风！”
林中天也下了水，说：“好哇，今天晚上你就大显身手吧！”
两人推着舢板朝敌舰的锚地水域游去，在敌舰照射的探照灯光柱间躲来躲去，避左避右，迂迴地向出云号旗舰步步逼近。
出云号旗舰的周围簇拥着大小十几艘日军军舰，八重山号通报舰是核心，组成了3道保护出云号的屏障。八重山号的舰长五十岚，不仅是保护父亲，而且保护的是对华作战的派遣军司令部出云号，自知任务重大，不敢有半点松懈。他一看手表已经是凌晨4点，正是睡意正浓的时刻，往往出事就是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忍住了一夜未眠的倦怠，走上舰桥观察。他宁可等到天亮了再回舰长室睡觉，任凭支那空军频频来袭，也沉浸在梦乡中不醒，因为他压根不相信支那飞机能够掷弹击中出云号。他面对探照灯柱一遍遍犁过的江面，发现不了什么蜘丝马迹，但他仍不知疲倦，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老对手林中天少校，此刻他究竟在淞沪战场的哪一个角落，又在干什么？江阴沉船封江，差一点把他的八重山号和十几艘军舰关入瓮中。五十岚恨透了指挥江阴沉船封江的总指挥林树庆将军和林中天，渴望着与林中天决一死战。可是一想到支那的海军不足以与帝国海军较量，林中天也不是舰长，自己的想法未免太可笑了。那么勇敢的林中天又会凭借什么武器同他五十岚较量呢？这是个谜，五十岚每天站在舰桥上都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所以然，因为支那的海军太弱小了。
忽然他发现江面上有一团黑影在浮动，连忙大叫：“江上有可疑目标！”
旋即探照灯已经照到了江面上的黑影，其实是一头大江豚，一连串的机关炮已经通通通地击中了它，江面上浮起一片血肉，瞬间被江水吞噬了。探照灯很快熄灭，江面又恢复了平静。五十岚丝毫不责怪自己判断的错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可疑目标。五十岚打了个呵欠，走到舰首去继续观察。他丝毫没有发现，在八重山左舷的江面上，林中天和黑皮推着舢板贴着军舰穿过去，向出云号靠近了。
标准排水量9180吨的出云号为了防止空袭实行灯火管制，如同一条黝黑的大鲸鱼静卧在江面上，只有尾灯闪亮着，透过江霭，闪闪烁烁，扑逆迷离。林中天发出一个手势，黑皮潜入水下，拔去舢板的船底木塞，舢板慢慢地往下沉。两颗水雷终于浮上水面，由林中天和黑皮分别推着，向近在咫尺的出云号尾部漂去。
八重山号军舰上，五十岚不知疲倦地又转回到舰尾，用重复的目光向出云号望去——这样凝视出云号已经无数次了，他一点也不觉得多余。忽然他本能地预感到出云号尾部有一团黑影，会不会又是一只大江豚？就在他迟疑的几秒钟后，才放声大叫：“江上有可疑目标——”
可是江中的林中天和黑皮已经拉掉手雷的引环，随即沉入水下。两只水雷向出云号的尾部撞去，就在八重山号军舰的探照灯照亮的一瞬间，轰轰！两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江面，两道火光冲向熹光乍现的云天。
五十岚在探照灯的光柱中看见了家族荣誉在一瞬间的轰毁，本能地感觉到，轰毁它的一定是林中天，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对手林中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