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8 18:24:35字数 5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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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天走出蒋介石的官邸,向南京黄浦中央军校的大门口走去,心情是沉重的。
沿途经过的士官们都认得这位各大报纸上连版累牍地报导的大英雄林中天,肩膀上新添了一颗星,便频频向他致敬。出云号旗舰出乎意料地遭到他用舢板载雷攻击之后,尾部重创,仓惶地退出黄浦江,结果在吴淞口外的东海上下沉了。别浦左卫门将军立即从台湾调来一艘船型跟出云号一样的重型巡洋舰磐手号诈称是出云号,继续充当淞沪派遣军的总指部,稳定军心。一时间真伪难辩舆论沸腾,莫衷一是。但是蒋介石下令京沪各大报纸宣扬出云号已经被海军击沉,鼓舞淞泸战场上中国军队的士气,并且接见陈绍宽、林树庆和林中天,亲自晋升林中天中校军衔,发表任命他为轻型巡洋舰平山号的舰长。比起林中天,一个叫蔡培元的炮兵团长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指挥的中国陆军炮兵第2旅第2团第1营用一门博福斯山炮从浦东击伤了日本亲王伏见宫博义,他和部下都不知道。9月25日,担任第3驱逐舰队司令的伏见宫博义亲王在指挥日舰炮击中国军队时,因座舰岛风号被击中受伤,日军大本营隐瞒了真相,所以中国军方不知情。嗣后,伏见宫博义于42岁盛年溘然去世,中国炮兵究竟给他怎么样的重创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淞炉抗战时,蔡培元和他的部下都没有受奖,只能成为历史的佳话。
接见后,蒋介石留下陈绍宽和林树庆商定成立海军第4舰队的事宜,专司负责运兵。因为蒋介石已经命令,实行全国总动员,政府转入战时体制,以大本营取代军委会,大本营最高首脑为陆海军大元帅,由蒋介石担任。将全国划分为5个战区。其中上海、苏南、浙江为第3战区,冯玉祥任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为副司令长官。淞沪战场的浦东方面,由张发奎指挥;淞沪近郊方面由张治中指挥;江防方面由陈诚指挥。转瞬之间,淞沪战场扩大成战区,迅速增兵至30万人。当优势的中国军队对上海日军形成包围态势之后,天皇和日军统帅部极为震怒,决定向上海增兵至10万人,重炮300多门,坦克战车200多辆,飞机300多架,大小舰只70多艘,以陆海空在上海与中国军队进行立体决战。所以新担任舰长的林中天自知重任在肩,脸上没有一丝春风得意的快感。
刚才在官邸里,蒋介石有意地当着何应钦、陈诚、周至柔等陆海空军高级将领的面,大肆表扬陈绍宽领导的中央海军的忠勇,有意地嘉奖林树庆将军的林氏世家对中华民族的累代贡献,极尽拉拢林家之寓意,使得林树庆哑口无言,在众将领面前不得不接受这个攀附龙门的现实。陈绍宽明白了,但不动声色。利用林树庆与他分庭抗礼,是蒋介石的刻心用意,他是哑巴吃饺子,心中有数。毕竟蒋介石褒举了林中天,而林中天又是陈绍宽的爱将,这又对陈绍宽有利,在众将领面前抬举了中央海军,可谓蒋介石的一石二鸟之计。陈绍宽不骄不燥,默默地喝着咖啡。倒是在一旁替众将领轮番倒咖啡的第一夫人看得明白,用家庭主妇的口吻,冲淡了官场的诡谲气氛,问道:“林中校,听你的上峰陈长官说,令夫人陈宜书已经从老家冒着战火赶往上海与你相见,不知道是否平安到达了?”繁忙的第一夫人在任何场合都不失其优雅。她待人的态度总是那样活泼而温和,她的言谈与举止总是得体大方。
林中天明白第一夫人是在替陈长官和林家解围,就说:“报告夫人,还没有内人宜书的消息。陈长官接到我的岳父陈仲先将军从福州打来的电报后,已经命令浙江沿线的海军陆战队负责寻找,请夫人不必挂念。”严酷的战争不得不让林中天当众表态,并接受了陈宜书是妻子的现实。林树庆趁机化解自己的窘迫,说:“夫人,你日理万机,国事缠身,不必为我儿媳的安危操心,她有一个加强营的保安团随行,一定无虞。”陈绍宽的海军让周至柔的空军先行轰炸出云号并且首战大捷,周至柔出尽风头,很感激海军给了他再造的机会。所以为了表示感激,周至柔缓和气氛地问道:“林将军,我看到报纸上说,令儿媳只身勇赴上海相会林中校,是当代千里寻夫的孟姜女,怎么又有保安团随行保护,一定有什么感人的故事吧?”
蒋介石插话说:“这个故事,辞休最清楚,我看还是由他来回答。”
陈诚一向挟嫌陈绍宽,现在也表现得少有的宽容,说:“事情是这样的,我接到报告,福建有一支地方保安部队,团长叫乌豹,想带队伍开赴淞沪前线打击日军,可是上峰不同意。”
周至柔说:“打击日军是好事,可是军人得服从命令。”
陈诚说:“问题就出在这支部队原先是土匪,是林中天中校回家省亲的时候,感化了匪首乌豹,才接受改编的。乌豹一身匪气,不服从上峰的命令,自己挑了500百名勇士私自开往前线。林将军的儿媳妇恰好经过那里,就跟随这支队伍共同前往上海。乌豹擅自行动的消息报到政治部,我立即向委座报告,委座大加赞赏乌豹这一身的匪气。”
“不,是正气!”蒋介石大加渲染地说,“中国有如此不畏强敌,不惧强暴的军人,正是民族气节的表现。明末抗清英雄瞿式曾经留下《从容》绝命诗,诗中有二句绝句:‘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好一个‘自主张!’乌豹率部违命抗敌是自主张,林中校用舢板攻击旗舰出云号是自主张!各位,淞沪抗敌,我要的正是这种自觉杀敌的自主张!”
“卑职忠心报国,死而后已!”众将领异口同声地回答。
蒋介石满意地环视了一下众将领,他们的脸上平常都奇悟地混杂着城府和谋略,今天却是神态练达,矢志忠诚,有着延接旷代中华民族气节的风华,令蒋介石十分满意。不过数月后,山东省主席兼第5战区副司令长官、第3集团军总司令韩复榘率十几万大军不战而逃,战略要地山东大半沦入敌手,令蒋介石暴眺如雷,对将领的忠诚判断大打折扣,不惜杀了韩复榘,实行革命军人连坐法,整肃了消极抗日的情绪,从此高级将领中不再畏敌,这是后话。
其实林中天心中现在最担忧的女人,却是丁曼殊。
出云号旗舰被炸沉之后,别浦左卫门将军下令报复。海军高昌庙基地的兵工厂、医院和江南造船厂遭到日机轮番轰炸,陷入一片火海。幸好陈绍宽早已经下令撤走海军军用物资和林中天监造的大批水雷,才免遭敌手。日本海军军令部上海海军特务部本部部长松井下令特务水部中尉和汉奸队追杀袭击出云号的黑皮和他的家人。林中天未雨绸缪,让杜月笙派人将黑皮一家秘密送往安徽老家乡下,终使母子幸免于难。可是林中天曾经抽空往丁曼殊的公司打过数次电话,均没有人接。他因为战事缠身,无暇分身去看看丁曼殊,所以心中很不安。自从在江阴沉船封江前线,两人遽然分手,林中天深知自己有负丁曼殊,又无法弥补,内疚不已。万一丁曼殊因为他再有个三长两短,他便是罪人。
林中天走出中央军校的大门,通过森严的岗哨,忽然看见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驶来,从他的身边缓缓地驶过的车窗内掠过的熟悉身影,让林中天情不自禁地回头望去,看见从接受岗哨检查的轿车上走下来蒋约翰和丁曼殊。蒋约翰身穿陆军军服,佩少校军衔,丁曼殊左手吊着白色的绷带,显然受了伤。林中天心里有什么冷的东西滑过,一直凉到胸前,拔腿向丁曼殊奔去。卫兵检过证件,蒋约翰视而不见林中天,打开车门,想搀扶丁曼殊上车。丁曼殊向跑来的林中天投了一瞥,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哀,强制自己把这一切驱散,正要钻进轿车,林中天赶到她面前,紧张地问:“曼殊,你的手怎么啦?是不是受伤了?”
蒋约翰横过来拦在丁曼殊前面,推开林中天,说:“中校先生,你怎么对一个小姐如此无礼?”
林中天搡开蒋约翰,情切地追问:“曼殊,我几次打电话找过你,可是电话都没有人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丁曼殊没有回答,外表冷若冰霜,眼睛里却闪烁着愠怒的火花。
蒋约翰抢着拒绝他,说:“林中天,恭喜你从少校晋升中校,从监造官荣任舰长,但是你也丝毫没有权力盘问丁小姐!”
“走开!这是我和曼殊之间的事!”林中天一反斯文,变得固执了。
丁曼殊发现林中天如此执着,知道他还爱她,冷冰的心中有了一丝回暖,但仍旧不回答。
“告诉我,你是怎么受伤的?你是怎么受伤的?”林中天看出丁曼殊的左肘受了伤,她的左手指在不时地抽搐,是枪伤所致,心叶顿时蜷起来,缩紧了。
出云号旗舰被轰炸的第二天,上海各大报纸都在头版头条争先恐后地报导林中天的爱国壮举。丁曼殊在公司的办公室里看了报纸又高兴又忧伤。高兴的是杀敌壮举是林中天所为,忧伤的是林中天已经属于另一个女人所有。突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她以为是林中天打来向她报喜的,她顿时忘了在江阴她与他已经分手了,拿起话筒,激动地就问:“是中天吗?”
“不是。”电话筒里传来一个年青女人的声音,紧张,陌生,而又熟悉。
丁曼殊听出对方的口音中带有日语的腔调,猜出来了,问:“你是落叶小姐?”
“别问我是谁,你放下电话赶紧逃走,有人来追杀你!”对方丝毫没有挟嫌和嫉妒。
“我这里是租界,为什么有人来杀我?”丁曼殊不解地问。
“你是中天君心爱的女人,中天君炸了出云号,必然来报复你,快走吧!”对方仓促地挂断了电话,想必也遭到麻烦。
丁曼殊放下电话,就冲出办公室,对着大厅里的吴秘书等职员大叫:“你们快走!马上丢下手中的活快逃命,日本特务要来杀我们!”
吴秘书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什么事。
丁曼殊急了,大声命令道:“快逃命,日本特务要来杀我们!快逃呀!”
吴秘书不明白地问:“小姐,这里是租界,日本人怎么会杀到这里?”
丁曼殊解释道:“林中天炸了出云号,日本特务就来杀我!”
吴秘书这才恍然大悟,叫道:“大家听明白了吗?快走!”
职员们尖叫着夺门而逃。吴秘书拉着丁曼殊殿后逃出。谁知迟了,从电梯门里涌出便衣日本特务水部和几个汉奸。水部一见人群中的丁曼殊,大叫:“林中天的女人在这里!”悍然拔出手枪便射。汉奸们也跟着野蛮地开枪。
在一阵乱枪中,几个女职员饮弹负伤,应声倒在血泊中。
吴秘书机灵,一拉左手中弹的丁曼殊从逃生门逃走了。
水部带着汉奸队从逃生门追出去。吴秘书带着丁曼殊已经从下一层的逃生门逃进电梯。
恰好,电梯门开着,正要去找丁曼殊的蒋约翰一把将丁曼殊和吴秘书拽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水部带人追到,徒然生恨,返回公司,扔了一颗手雷,炸毁了办公室,泄怨而去。
打电话通知丁曼殊的正是落叶。她发现林中天袭击了出云号,父亲和大哥五十岚安然无恙后,高昌庙海军基地却遭到轰炸,林中天必遭报复。落叶开始暗中监视水部,果然发现水部带人准备袭击丁曼殊。她丝毫没有一丝借水部之手除去情敌丁曼殊之意,反而焦急地向丁曼殊通风报信。她知道,万一丁曼殊惨遭不测,林中天定会痛心。谁知道,她在电话局打电话的时候,发现有人跟踪。跟踪的人竟然是徐又子。自从落叶勾引了王俊以后,她就发现经常受到盯梢,她的行动变得特别小心。没想到这一回跟踪的人是徐又子!她挂断电话后,在电话局门口追上了躲避不及的徐又子,责问道:“又子君,你为什么盯梢我?”
徐又子是奉戴笠的命令监视王俊和与王俊有往来的落叶的,就装作醋海兴波的模样,故意试探地问:“你给中天君打电话?”
“你吃醋啦?”落叶反问道。
“你是我的女人,我有权利过问。”
“又子君,我欠你的,那一天晚上都还你了。”
“我是你的头一个男人,不能就这么了结了。”
“你知道我爱的是中天君。”
“可是你刚才分明不是给中天君打电话,他的基地被炸了,打不通电话的。”
“又子君,你去爱别的女人吧!我是日本女人,是你的敌国臣民,你可以杀我,但不要爱我。”落叶说完,没入人群走了。徐又子见盯梢暴露只好作罢。
被落叶救的丁曼殊在上海无法再呆下去。船队沉了,办公室炸了,沿江的几间仓库也被日本飞机炸了,她只好跟着蒋约翰撤去南京。蒋约翰倒十分爱国,淞沪抗战一爆发,他便把战争物资全部捐给军事委员会,自告奋勇参军,进了军政部当了少校军需主任,利用做生意的人脉关系,调动物资支援抗战,这让丁曼殊对他更加好感。破了产的丁曼殊只剩下在汉口有几间仓库,便接受蒋约翰的劝告,随他去汉口做储备抗战物资的工作。今天蒋约翰是带丁曼殊来蒋介石的官邸向第一夫人辞行的,刚好碰到了林中天。
蒋约翰一见林中天就恨妬。就因为丁曼殊听了林中天的话,捐出了船队,接着发生了一连串的灾难。他一把揪住林中天的衣领说:“姓林的,不要再纠缠曼殊了,难道你害得她还不够吗?因为你,她的公司破产了,自己差一点被日本特务杀了,这还不够吗?”
林中天的心像洒上一层辣椒面,又火,又麻,辣忽忽的痛,知道是自己害了丁曼殊,负疚地问:“曼殊,都是我的错,让我替你弥补什么吧?”
“弥补?”丁曼殊终于开口了,迸发地反问,“我要你离开陈宜书小姐,把属于我的爱弥补给我,你答应吗?”
林中天想起,刚才在委座官邸里,连委座都在关心陈宜书的安危,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他怎么可能更改自己的爱情命运?只好回答:“我……我不能……”
丁曼殊的心彻底死了,钻进轿车。林中天还犹恋不舍地伸手想拉住她,说:“曼殊……”
冷不妨蒋约翰一把揪住林中天,另一只手攥拳已经击中了他的下巴,扑通一声,林中天跌倒在地,嘴角沁出一缕鲜血。
“约翰!”丁曼殊从车里伸出右手拉住蒋约翰。蒋约翰上了轿车,将汽车开进大门,把林中天抛在汽车的尾气里。
两个卫兵赶忙跑过来扶起林中天,一个卫兵问:“长官,要不要叫医官?”
林中天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鲜血,说:“我没事。”掸掸制服,抻抻衣袖,接过另一个卫兵捡来的军帽,掸掸灰尘,戴在头上。他向自己的汽车走去,觉得现在的心情轻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