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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店镇始终处在别浦左卫门将军领导的日军海军长江舰队舰炮火力的射程内,主控火力的军舰是五十岚指挥的护卫舰八重山号。日本上海派遣军于8月下旬乘船到达舟山群岛以北海面,进抵川沙河口。别浦将军下令海军协同派遣军强行登陆吴淞,进占川沙镇后,以主力进攻罗店,企图直指嘉定、南翔,控制京沪铁路,攻击淞沪地区中国军队的侧背。
罗店成了淞沪战争中日军队争夺的咽喉之地,两国士兵绞杀的血肉磨坊。
日军海军八重山号通报舰的舰炮从远程频频轰击海军陆战队少校林中地坚守的阵地,炮弹跟雨点一样落在阵地的每一个角落,把阵地的每一寸土地都犁过一遍。林中地命令第一营的士兵们躲在阵地外的河汊里,等到舰炮攻击过后,再快速返回阵地。
此时,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少佐桥本率领的著名的桥本大队一俟炮轰停止后,已经潮水般地冲向林中地的阵地。桥本的大队兵员一千余人,一个大队的编制相当林中地第一营兵力的3倍。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的兵员编制与同中国海军陆战队的兵员编制相比均在3倍以上,而且日军单兵作战能力强悍,每一个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官兵一律在战斗帽上加戴一顶钢盔,钢盔外罩一块布罩,正中有一块铁锚标志,背后都背着一个氧气瓶和防毒面罩,均能在恶劣环境下安全作战。指挥官往往以一个单兵对抗中国5个单兵的兵力计算,所以派一个小队进攻中国军队一个连队是日军通常的用兵战术。桥本仗着人多势众,装备精良,根本不把老对手林中地放在眼中,狂妄地挥舞着战刀率领士兵往前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佩戴战刀打仗的军队只有波兰军队和日本军队,而战刀在桥本的手中简直就是战国武士的指物。指物是日本战国武将身后所背负的用于指明身份和家世的旗帜或者工具。桥本把攻占罗店看成是同林中地家族之间的战争,士兵只是体现他和家族荣耀的棋子。一排排子弹打来,桥本身边的士兵一个个栽倒,桥本根本没有停下脚步,他身后的士兵们也没有停下脚步。霎时间,更密集的子弹火光闪闪地向桥本他们身上射来,士兵们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去,纷纷撞在烧焦的土面上,便不再动弹了。可是桥本并没有退怯半步,声嘶力竭地喊道:“冲——冲啊!……”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的士兵们着了魔地冲上来,对峙的林中地的手下士兵中间有人胆怯了,以为日军是打不死的,吓得掉头就跑。林中地早有预防,转向开枪打死了一个最早逃跑的士兵,其他的几个不敢再逃了。林中地大叫:“投弹!”
早已准备的蔡椰子等士兵突然跃起,掷出一捆捆扎紧的集束手榴弹。集束手榴弹雨点一般落入桥本的队伍中,爆炸声惊天动地,日军像倒蔗一样倒下一大片。桥本一收战刀,发出信号转身就撤,日军潮水一般退了回去。
林中地毫不迟疑地下令:“快撤!快撤!”说着带领士兵们重新退出阵地,跳入身后的河流中。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猛烈的爆炸已经在阵地上轰然响起。这是日舰八重山的舰炮相跟着发来雨点般的炮弹,企图毁灭中国军队。
舰炮一停,林中地连忙率着幸存的士兵们又返回阵地。可是阵地已经被炮火彻底摧毁轰平了。蔡椰子大叫:“长官,再修工事来不及了,日本鬼子马上来了,怎么办?”
林中地果断地命令:“把牺牲的弟兄们的尸体垒成胸墙打,回头我给他们烧高香!”
“弟兄,对不起了!”蔡椰子对着一具尸体念叨了一句,和另一个士兵抬起它,叠在另一具尸体上,就这样一层层地码尸体。士兵们纷纷效仿,阵地上刚刚垒出一排胸墙来,桥本率领的敌军已经呱啦呱啦地喊叫着冲过来了。
这一次桥本改变了战术,由机枪手们各端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组成敢死队在前排冲锋,密集的子弹打在尸体垒成的胸墙上,血肉飞溅,压得中国的士兵抬不起头来。似乎世界到了尽头,飞舞的火龙与子弹溅起的血肉编成一道极为恐怖的屏障,使中国士兵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侧面冲出来一队中国士兵的敢死队,这是林中地的狠招,每人腰绑一束手榴弹,双手各执一颗手榴弹,从侧翼突袭桥本的队伍。掷出去的手榴弹群炸乱了桥本的机枪阵,不等日军稳住阵脚,敢死队员们已经冲进敌群,引爆身上的导火索,毅然赴死,将敌军炸成一片火海。隐蔽在胸墙后头的林中地他们趁机解脱出来,用机枪和步枪组成密集的火力网,又一次将桥本的疯狂进攻击退。
林中地发现自己有限的兵力无法抵挡得住敌人舰炮和桥本的轮番攻击,于是命令3个连长有意让坚守的阵地退成W状态,自动引进敌军,与桥本的队伍犬牙交错,拼死对峙,这样五十岚的八重山军舰不敢贸然开炮,怕误炸自己的士兵,使得林中地腾出手来全力与桥本的队伍在罗店展开拉锯战。
罗店终于处于胶战状态,暂时稳住了。
入夜,罗店的战场上死一样的寂静,交战的双方打累了,不约而同地歇战休息。桥本的阵地上,一个士兵引着战地随军记者吉川弯着腰向指挥部走去。吉川的土黄色制服沾着血渍,那是他从日军的尸堆爬过去的时候沾染的。中国军队没有制空权,烧起炊烟就会被炸,只能靠改吃大饼充饥,所以中国士兵饿死的比战死的多。而日军士兵可以安然的做饭、吃饭。吉川看见日军士兵们三五成堆的正在烧汤喝,吊锅下烧的竟是一捆捆法币。带路的士兵问:“用2万元烧开了吗?”
“没有,再拿5000元来!”回答的士兵又拿起一捆法币抛入火堆中,蓝色的火焰腾地冲起。
吉川问:“哪来的法币?”
那个士兵说:“从镇上支那人的钱庄找来的,听说等打进上海100元法币可以换10日元。”
吉川用照相机拍下士兵烧法币的情景,登在《读卖新闻》上,对翘首盼望出征士兵的国内民众来说,无疑是注射了一针兴奋剂。
桥本坐在指挥部前面的大树下香甜地吃着饭盒中的野战饭,指挥部是一座城隍庙,被炮弹削去一角庙檐,显得很苍凉。桥本一见吉川,惊喜地说:“二哥,没想到在淞沪前线相见了,母亲可好?”吉川在他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说:“母亲很好,她挂念的是父亲,大哥和落叶,还有三弟你。”
桥本从篝火上摘下煮汤的饭盒,倒了一盒盖的肉汤递给二哥,说:“喝吧,支那人的猪肉。”
吉川贪婪地喝着,觉得比母亲烧的大酱汤还好喝,但是却提醒地说:“你不怕猪肉香引来野狗吗?刚才我路过阵地,发现野狗吃士兵的尸体,像狼一样凶狠!”
桥本不以为然地说:“我们点篝火了,不怕”。
这时候一个士兵过来请求道:“队长,我不见大火就睡不着,让我烧它两三幢房子吧!”
“烧吧!让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和林少校的队伍还有一场血战!”桥本顾自喝着肉汤,头也
不抬地说。
吉川想阻止,可是又忍住了,拿起照相机,跟去拍摄。
那个胡作非为的士兵拿起一桶汽油往民房上浇,然后点着了窗户,大火顿时熊熊地烧起来。
他得意摆出胜利的姿态让吉川拍照。大火越过民房的屋顶,烧着毗邻的两幢木屋,刹那间,大火映红了半片天空。
吉川拍完照片返回桥本的身边,问:“你就这样纵恿士兵放火吗?”
桥本回答:“不!我这是在威慑林中地少校,吓唬他的士兵,这是采用孙子的战场心理战术。”
吉川问:“听说和林少校打得很艰苦?”
桥本佩服地说:“他是真正的军人,没有他,我简直觉得这一场战争没有意思。”
吉川说:“我想写一篇有关你和林少校对阵厮杀的报道,让我去对方阵地采访他吧!”
桥本一怔,说:“你发疯啦?万一被他知道你是别浦家的二儿子,非杀了你不可。”
吉川自信地说:“不会的,我了解林家人,他们讲信义。拜托啦!”
“好吧,这是你的工作,我叫人给你带路。”桥本一举手,早有一个士兵看见了,赶过来问“队长阁下,二等兵小仓听候命令。”
“送这位记者先生去支那人的阵地见林少校。”桥本大口大口地喝汤,企图解除一天的疲乏。
“哈依!”小仓敬个军礼,带着吉川走了。
两军中间是一片开阔地,本来是绿油油的菜地,如今被炮弹犁成荒地。小仓用刺刀挑着一块白旗,哇啦哇啦地喊叫着,领着吉川向林中地的阵地跌跌撞撞地走去。
早有几个中国士兵看见了,从尸体的胸墙后走出来。为首的蔡椰子喝道:“干什么的?”吉川听见了,独自举着双手走过来,声明道:“不要开枪!我是中立的日本《读卖新闻》记者吉川,要采访你们的长官林少校!”
蔡椰子独自上前,吉川站住了,任他搜身检查,然后跟着蔡椰子走进中国军队的阵地。吉川一看,胸墙全是用中国士兵的尸体垒堆的,震惊了。林中地正跪在一片尸体垒叠成的胸墙前烧香,满是尘土的脸上没有一滴泪水,沾着几滴干枯的血迹,显得冷峻。他的身后,也跟跪着几十个中国士兵,海军陆战队的军装烟熏火炱,弹洞刀穿,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他们也手握香炷,祭奠膜拜,寄托着自己的哀思和负疚。
吉川敏感地拿起吊在胸前的照相机就要抓拍,被蔡椰子一巴掌打掉了照相机,向林中地敬礼:“报告长官,抓到一个自称中立的东洋记者!”
林中地厌恶地下令:“给他的踢上两脚,赶出去!”
吉川精通中文,连忙夺过旁边一个士兵手中的香炷,朝胸墙跪下去拜祭,表达对战死勇士的哀思。
林中地没好气地问他:“我们中国人战死了,干你们东洋人屁事?!”
吉川回答:“我们日本人崇敬勇士,只要是战死的勇士在我们眼中都成为神。”
拜祭完了,林中地起身对吉川说:“有话就问,有屁就放。”
吉川起身,跟着林中地走到一堵尸体堆成的胸墙边坐下。吉川解释说:“我是中立的日本读卖新闻记者吉川,想写一篇采访你和对手桥本少佐的文章。”
林中地用沙哑的声音说:“我要是说不字哩?”
吉川固执地说:“你只要认真看看我这一张脸,你就愿意了。”
林中地打量着吉川精神饱满的脸,觉得他像老对手桥本,就问:“你长得象桥本少佐,莫非你是他的兄弟?”
“我正是他的二哥,吉川。”吉川毫不顾忌地回答。
林中地突然拔出手枪顶住他的前额,恨恨地说:“我现在打死你,就等于砍掉别浦将军一只胳膊。”
吉川毫不畏惧地说:“你出身显赫的海军世家,讲究礼义廉耻,你不会这样做的。”
“现在是战争,不做也得做!”林中地打开手枪的保险,两眼喷着怒火,手指勾住扳机。
“那你就开枪吧,算我吉川错把你当成你大哥林中天一样的君子!”吉川闭上眼睛,嘴中在念念有辞地开始祈祷。
林中地收起手枪,问:“说吧,想问什么?”
吉川问道:“你的家族和我的家族都卷入了这一场战争,两个家族的仇恨延续了将近半个世纪,从甲午年海战到今天淞沪战争,你身为家族的一员有什么感受吗?”
林中地回答:“你的弦外之音在问我,中国的军事实力比不上你们日本国,我身为当事的家族一员,明知实力悬殊,为什么还要抵抗对吗?我告诉你,吉川先生,中国的《吕氏春秋》书上有这么一句话:‘义者百事之始也,万利之本也,中智之所不及也’。中国军队是正义之师,因此有万利之本,凭借这一点,足足可以与贵国侵略军对抗,这个道理,是你们日本国民不明白的,这便是两国文化不同所至。椰子,送客!”
蔡椰子跑过来说:“长官,杀了他!”
林中地问道:“为什么?”
蔡椰子说:“他看见了我们剩下的兵力了,不杀他,他回去泄露军情,怎么办?”
林中地反问吉川:“你会吗?”
吉川顿受了侮辱似地跳起来说:“我是堂堂的别浦家的吉川,我忠实于新闻事业,怎么会做苟苟营营的事?”
林中地说:“我也相信他不会。让他走!”
“走吧!”蔡椰子用步枪挥一挥,让吉川在头里走了。
“让我拍一张你们的照片。”吉川在镁光灯中记录下了林中地与蔡椰子同仇敌忾的神情。
吉川返回到桥本的阵地,只见刚才带路的二等兵小仓正在被一个老兵打耳光挨罚。
吉川问正在观看的桥本:“我好好的回来了,打他干什么?”
桥本说:“我罚他为什么不跟你去支那人的阵地看看?有了足够的情报,明天进攻可以利用。”
吉川说:“是我不让小仓君去的。”
桥本挥挥手,老兵停止责罚小仓君。桥本便问吉川:“告诉我,林少校还剩下多少人?”
“我不能告诉你。我并非战斗人员。”吉川沉浸在兴奋中说,“感谢你给了我机会,我将写出一篇你和林少校战场对诀的漂亮文章,请派人送我回去吧!”
“那好,我先预祝你的好文章见报!拿酒来!”桥本命令小仓拿来一只军用水壶,“为你写出好文章干杯!”仰脖咕咕地灌下一大口。
“我不能喝酒,回去还要赶写文章。”吉川感到很疲倦了,怕喝酒误了事。
“这是战场上的胜利酒,不喝不行。等一下我叫小仓君用汽车送你回去。”桥本坚持地把军用水壶递给二哥。吉川只好仰脖喝酒,不料桥本轻轻地抬了一下水壶,让吉川灌下一大口。
吉川觉得脑袋开始发晕,这不是日本的清酒,而是中国人的烧酒,蹒跚了一下,被桥本搀扶
住了。
桥本有意地套问他:“二哥,刚才采访,拍照了吗?”
“拍了……”吉川头晕得厉害,舌头不听使唤,结结巴巴……
桥本又问:“光给林少校一个人拍吗?你是记者,怎么不给士兵拍呢?”
“没有……我怕胶卷不够用……”吉川站不稳了,桥本把他交给小仓搀扶。
“士兵有多少,怎么不够用?”桥本诱导地问吉川,引他说出林中地剩下的兵力。
“五六十人吧,我的胶卷不够用……”吉川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渐渐地失去了理智。
“把他安全地送走。”桥本下了命令,另一个士兵赶来帮忙小仓,架走了浑身无力,两脚发
软的吉川。
桥本胜券在握地笑了。刚才他利用吉川替他去刺探情报,是兵不厌诈的伎俩,说穿了是林中地逼他这么干的。终于他看见3辆增援的轻型坦克战车已经慢慢地驶进他的视线了,心中开始盘算,如何在天亮开始新一轮的进攻。以他手中剩下的3百多名士兵对付林中天的50多名的支那士兵,那林中地头上的军帽将成为别浦家族缴获的第一个战利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