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8 18:25:47字数 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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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宜书怀中紧紧地抱着皮箱,小皮箱里装的是婆婆托附给她的林家传家之宝——林国忠的花翎顶戴。她坐在客车车厢的中间,旁边坐着佣人林水官,打着盹,从中间分开头发的脑袋随着汽车的颠摇晃动着。陈宜书的身后坐着三福,怀抱匣子枪,两眼左顾右盼,总担心车窗外窜进来什么野物或者打进冷枪,伤着了少奶奶陈宜书。三福时时惦记着荷花的交代,平平安安地将少奶奶交到林中天的手中,回来有香艳的犒赏。车厢里挤满了保安团的士兵,一路的劳顿已经让他们昏昏睡去,东倒西歪,全没有正规士兵的严谨,好像他们不是去打仗,而是奔命的难民。
尾随的七八辆敞蓬卡车上也挤满了保安团的士兵,沿途的尘土蒙得他们灰头土脸,但是两眼都透着精气神,活象一只只山里灵活的獾。这些卡车都是团长乌豹征来的。福建发达的公路,成全了乌豹的抗日主张。乌豹坐在卡车的驾驶室里,挎着两把驳壳枪,威风凛禀,毫无睡意。尽管上峰不同意他出征,但是擅自作战的他自有主张。他手中有海军第一舰队司令林树庆将军的长媳陈宜书当王牌,他还愁找不到接纳他的军队?他决定投奔海军陆战队去,这是他的福建同乡。当初林中天告诉过,亲不亲,当乡人,陆战队里有林中天的弟弟林中地,就投奔他去。
忽然,天上传来了嗡嗡嗡的声音,不知道是打雷,还是风啸。乌豹不在意,继续在想他的主意。天上的嗡嗡声音越响越近,乌豹从车窗探出头,想看个究竟。其他卡车上的士兵们都抬头看天,只见有一群黑黑的铁鸟从云层里钻出来,直逼车队。
陈宜书从客车的车窗伸出头,看见了飞机贴着山峰飞过来,焦急地大叫:“是飞机!日本人的飞机!快停车!”
三福好奇地问:“什么叫飞机?飞机是什么模样,让我看看?”
林水官已经扶起陈宜书说:“飞机会扔炸弹的,快停车!”
陈宜书不安地大叫:“快停车!大家都下来躲一躲!”
客车停住了。士兵们听从了陈宜书的劝告纷纷下车躲藏。陈宜书和林水官分别对其他的卡车挥手大叫:“快停车!快停车!日本人的飞机来了!快停车!大家都下车躲一躲!”
乌豹跳下卡车,对陈宜书吼道:“少奶奶,飞机有什么可怕的?这里是我发号令,由不得女人当家!”
乌豹的话音未落,已经有一颗炸弹落下来击中了一辆卡车,整车来不及下车的士兵在轰然的火光中化为齑粉。
乌豹恼怒了,吼叫道:“他奶奶的!你还敢下铁蛋?看老子不打死你?!“说着拔出双枪向从他头顶飞来的飞机举枪狂射,两梭仇恨的子弹一古脑儿直奔俯冲的飞机。
飞机机枪的子弹一路啃着泥土从直挺挺地站在大路中间的乌豹身边啃过。乌豹毫不畏惧,痛恨地继续开枪,直到打完了两梭子弹,才仰天大笑。
几架飞机轮番轰炸,汽车纷纷中弹着火,公路烧成一条火带子。幸好剩余的士兵们听从了陈宜书的及时劝告,都躲入公路两边的树林中,幸免于难。
空袭过后,公路上惨不忍睹。被炸死的士兵有一百余人,竟无一具完整的尸体。乌豹含着恨泪命令士兵们将残存不全的尸体收集起来,埋在路边的一口大坑,堆成一个大坟。三福砍了一棵柏木,削了一块木牌当墓碑。
林水官问:“少奶奶,没有墨汁写墓碑,怎么办?”
陈宜书毅然地说:“找一个碗来!”
林水官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碗递给陈宜书,陈宜书咬破手指,滴上几滴鲜血,那神情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柔弱,倒显示出兵家女早识刀枪的豪情。林水官顿时明白了,学着女主人,也咬破手指滴上几滴鲜血。
乌豹发令说:“每个人都献上几滴血!”说着带头咬破手指,滴上鲜血。
陈宜书拿出随身带的一支狼毫笔,蘸上鲜血开始在墓碑上写字。士兵们每人都续上自己的鲜血,供给陈宜书书写。
陈宜书在木牌上写下:“出征未捷身先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闽中百名壮士之墓。”写完一抛血迹未干的狼毫笔,带头跪下。
乌豹率领着剩下的4百余名官兵跪下叩头,没有人哭出一声,都把仇恨咽进了肚子。队伍又出发了,这是一支戴斗笠,背大刀,穿草鞋的队伍,但是弹药充足,枪械精良,士气旺盛地穿山越岭开往浙江前线。日军飞机的空袭,给这一群农民出身的土匪队伍上了抗日的第一课。
和队伍一起跋涉的陈宜书告诉乌豹:“偷袭,是日军的一贯战术,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
乌豹问:“少奶奶,能告诉我一个战例吗?”自从陈宜书及时招呼士兵们躲避空袭之后,乌豹就对她另眼看待,不把她看成是坐享清福的少夫人,而是见多识广的女教师。
陈宜书说:“甲午年,日本海军在丰岛发动突然袭击,至使大清北洋海军措手不及,惨遭败战,运兵的高升号商船被击沉,船上1100多官兵,几乎全部殉难。”
乌豹恨恨地说:“光脚的还怕穿鞋的?他不仁,我也不义,今后我跟日本人交手,也用偷吃的手段对付他!”
陈宜书说:“我父亲说过,兵不厌诈,乌豹大哥一定要小心。”
“多谢少奶奶指点。”乌豹一挥手,早有4个士兵抬着一副滑竿跑过来,请陈宜书坐上。
陈宜书不肯,说:“乌豹大哥,士兵们在走路,我怎么能坐滑竿?”
乌豹说:“你是中天兄弟的夫人,我如果让你受累,我还算是汉子吗?抬上!”说着不由分说地指挥士兵将陈宜书拥上滑竿,抬了就走。陈宜书仍旧不肯,央求乌豹放她下来走路。
乌豹说:“兵贵神速。如果你走得慢了,拖了队伍的后腿,怎么赶到前线打仗?”
这么一说有理,陈宜书也就将就坐着士兵们轮流抬着的滑竿前进了。
可是乌豹的队伍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靠双脚长途跋涉,终于还是小狗拉稀屎,一拨一拨,松懈不成军。
前锋刚抵淞沪战事地界,就遇到海军陆战队的哨卡。哨兵穿着白色斜纹布的夏天常服,黑色无桅帽上罩着白色的帽罩,脚蹬黑色皮鞋神采奕奕。一见乌豹的保安团队伍风尘仆仆,头戴头笠,脚蹬草鞋的模样,就大声地问:“可是福建来的队伍?”
三福兴奋地回答:“正是!我们是福建保安七团抗日先锋营。你们是什么队伍?”三福见哨兵们都穿着白色的军服,无檐的军帽后头还飘着两条黑绸带,十分奇怪。
哨兵神气地回答:“我们是中央海军陆战队步兵第一旅,欢迎福建老家来的兄弟!”
早有一个哨兵去通知了值星军官,闻讯的值星军官匆匆地赶来,紧张地问:“你们队伍中可有从福建来的陈宜书少奶奶?她是海军第一舰队司令林长官的长媳,林中天中校的夫人!”
三福激动地回答:“有,有,少奶奶立刻就到。”说着转身带着值星军官去迎接陈宜书。
陈宜书正陪伴着滑竿走来。滑竿上躺着一个生病的士兵。陈宜书一路上精心照料他,脸色有几分憔悴,但是双眼炯炯有神。越接近淞沪地界,她越想见到丈夫林中天,精神越亢奋。
“少奶奶,我是少尉赵得城,奉海军部部长陈长官的命令专门等候少奶奶。”值星军官朝着蛾脸不舒,衣着无光,但是神态典雅的陈宜书行个军礼。
陈宜书说:“少尉,我就是陈宜书。这位是保安七团的中校团长乌豹。”
走上前的乌豹行个军礼,说“少尉,能不能给少奶奶和我的手下弄点吃的。弟兄们已经一天没有吃一口热饭了。”
值星军官说:“长官,已经都准备好了,请跟我来。这里有一封林中天长官转交给你的信。”说着递上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显然已经辗转许久了。
“乌豹兄台如晤:欣闻兄台率部赴淞沪前线抗暴,弟心甚慰。不知兄台欲投奔哪一支部队效力?但弟窃以为,罗店镇乃淞沪战区咽喉之地,罗店镇若失陷敌手,淞沪战区危矣。兄台是否前往罗店镇驰援?吾弟中地正率部驻守该地阻击来犯强敌,可否助他一臂之力?”
乌豹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就请陈宜书读信。陈宜书用白话大声宣读,4百余名保安团士兵围着她聆听。士兵们被阳光晒得乌黑的脸庞上焕发出刚毅的神彩,汗珠在古铜色的面颊上滚动,顾不得拭擦。他们听得出来战斗的严峻,急需要他们去增援。
乌豹对值星军官信誓旦旦地说:“少尉,请转告中天中校,吃完饭,我乌豹带领弟兄们就去罗店!”
值星军官说:“我一定设法转告,因为林中天长官晋升中校后,已经赴平山号轻型巡洋舰任舰长。”
乌豹一听,两眼放光,对陈宜书说:“少奶奶,听见了吗?中天兄弟当舰长了!”
陈宜书抑住激动,淡淡一笑。对于投身海军的人来说,上军舰服务是一生的梦想,否则只是旱地上的鸭子。但是林中天的来信中,只字不提她,她觉得好失落。她知道,林中天对她的单方面婚礼一定耿耿于怀。
聪明的林水官似看出,小声地安慰陈宜书:“少奶奶,大少爷一定太忙,忘了在信中提到你。也许他留了信,放在上海的阿香那里了,我们去了就看到了。”
陈宜书不存芥蒂地说:“水官,你也累了,吃饭去吧!”说着招呼值星军官,“少尉,替这些弟兄多准备些干粮和干净的水,罗店那里,战事一定很紧。”
“是!少奶奶!”值星军官俨然把她当成指挥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