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8 18:27:01字数 4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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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宜书和林水官乘坐海军陆战队的汽车，由值星军官赵得城少尉护送前往上海，落脚的地点是蒋碧云的家，这是林中天的安排。
陈宜书从小就听父亲说过繁华的上海，那是中央海军的南北枢纽，军舰每年南下避冻的基地，海军官兵休假的乐园。父亲还说过，上海控制着中国，工部局控制着上海。被洋人租界瓜分的上海，是个不设防的城市。现在坐在汽车中的陈宜书亲身感受到父亲话语中的沉重了。
中国军队在公共租界外围逐街逐巷地抗击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这次巷战双方都用上了大炮，大批的飞机和大量的军队，使得难民们潮水般地涌向租界。赵得城的汽车无法顺利行驶，不仅要避开巷战的战场，还要绕开蝗虫一样密集的难民。
正当陈宜书被残酷的现实搅得思绪纷乱的当儿，远处传来机枪和步枪的劈劈拍拍声，以及闸北和虹口那边炸弹不停地爆炸的轰隆声。赵得城急忙将汽车开进一条弄堂，这是放弃了的战场，被炮弹炸得坍塌的防御工事里，陈宜书突然看见了中国士兵和日本士兵的尸体在阳光下变成黑色。两只野狗在撕拉一具日本士兵的尸体，血淋淋的肉条还挂在野狗的嘴上，毫无顾忌地朝着陈宜书瞪着吃人吃得通红的眼睛。陈宜书吓得尖叫起来，林水官连忙用身子挡住少奶奶的视线。赵得城愤怒地掏出手枪，一枪撂倒了一只野狗，吓得另一只也逃走了。
汽车冲出弄堂，正好开到公共租界的一个哨卡前头。全副武装、头戴盔盆帽的英国士兵和头包大头帕的锡克族巡捕将中国难民们挡在栅栏外，逐个检查后，才获准放入避难。
赵得城连忙将汽车退回弄堂内停下，抓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衣服，对陈宜书抱歉地说：“对不起，少奶奶，请转过身去。”一等陈宜书背过身，他就匆匆地脱下军官服，换上一套皱巴巴的夏天西服，说：“这才像逃难的，走吧，少奶奶。”
赵得城将手枪交给陈宜书，说：“帮个忙。”陈宜书将手枪藏进她的小绅包，由林水官拎着大小两口箱子，跟着赵得城走出弄堂。跟车的海军士兵将汽车倒退着开出弄堂，返回部队。
赵得城找到一个事先就通融过的英国巡官，用英语说了几句，再偷偷地塞过去一小笔钞票，就顺利地通过了哨卡。英国巡官对端庄美丽的陈宜书更是彬彬有礼，对藏着手枪的小坤包瞧也不瞧一眼，已经被她用流利英语的问安倾倒了。
他们向断垣残壁的大楼走去。消防人员、巡捕和工部局的中国工人正在清理废墟。赵得城说：“那里有个车行，林中校一得知少奶奶要来了，就叫人租了辆汽车备用，专门供我们使用。”
陈宜书一听，心里暖烘烘的，她一直以为林中天对她的单方面婚礼冷冰冰的，没想到他是热水瓶，外冷内热。
不料被炸塌的正是汽车行，工人们搬走一块沉重的混凝土碎块便向洞穴里窥视，果然听到从洞穴里传来的奄奄一息的和尖厉的惨叫声。工人们开始挖掘，瓦砾和碎石不断地扒开，结果从这么一座小废墟堆上竟然挖出两个受伤的女人和十几具死人。赵得城说：“完了，也许车行老板也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
只听见传来两声汽车的喇叭声，赵得城回过头，看见远处停着一辆轿车，车行老板在按喇叭。
“走!快走!”赵得城拉了陈宜书穿过乱哄哄的人群向轿车走去，林水官拎着箱子紧紧跟着。
车行老板一见赵得城就说：“我等你两天了!”
赵得城劈头就问：“车行被炸了，你家里没有事吧?”
车行老板叹了口气说：“车行里住的是难民，汽车早就被征去汉口使用，家里人也跟去了，没有事。”
“没事就好。这位就是林中校的夫人。”赵得城问道，“车子用完怎么还给你?”
“不用还了。林中校炸了出云号是大功臣，我这部车子就算征给你们海军用了。再说，我马上坐洋船去汉口了，也用不着。”车行老板大大方方地拱拱手就走了。
陈宜书过意不去，说：“先生，这叫我怎么谢你?”
“汉口见!”车行老板豪宕地留下一句，就匆匆地赶船去了。
赵得城让陈宜书和林水官上了轿车，就急急忙忙地开动轿车向霞飞路方向驶去。
沿途的人行道上躺着被日本飞机炸死的死人和伤者，医生和护士在一排一排地对他们做生或死的检定。受伤者由救护车送去抢救，死者则由工部局的收尸车拖走。一辆大卡车放下尾档板，苦力们把那些无法辨认、残缺肢体的尸体抛上车厢。这样抛尸让陈宜书看了难过，仿佛是屠宰场装车。可是听到头顶上又有一架日本飞机在嗡嗡地震响，陈宜书便觉得无奈了。
一个锡克族的巡捕拦住了他们的轿车，劝告说：“汇中饭店和永安公司都挨炸了，你们走九江路。”
赵得城大声地谢了巡捕后，将轿车向左折入九江路，说：“我们从‘马路”走!”便将轿车驶向外滩。
“好了，现在不用担心了吗?”陈宜书忐忑地问。
“现在安定了，我希望能平安将你们送到。”赵得城终于松了一口气。
赵得城做梦也没有想到，日本特务水部中尉化装成难民率领着一队汉奸已经混入租界直奔霞飞路的蒋碧云家，准备暗杀陈宜书，为林中天袭击出云号的举动仇讨。下达命令的是海军特务部本部部长松井。松井对上一回阿根被杀，水部错失林中天，结果让出云号被炸，大为愤怒。他怀疑是侄女落叶为了救林中天杀了阿根，但又查无实据，所以此次的行动对她严密封锁。
水部到了霞飞路路口，一个早在蒋宅外盯梢的汉奸阿四匆匆地赶过来报告，陈宜书还没有到，蒋家很安静。阿四本是死去的阿根的表弟，阿根被杀，他带着水部去黑皮家追杀，想灭门报仇。岂料杜月笙早防了这一手，已经派人将黑皮和家人全部送出上海，到安徽老家避祸。阿四则准备将怨恨发泄在林中天的妻子陈宜书身上，不料蒋家大门紧闭，一连几日没有动静，每天只有阿霞挎着菜篮去买菜，菜量跟往常一样，没有增加，表明没有添进人口。
水部相信上司松井的情报准确。自从报纸上刊登了陈宜书和海军军刀拜堂成亲的照片后，松井断定陈宜书将要到上海来与林中天相会。松井发现那几天侄女落叶特别奇怪，表面上如井水无波，背地里躲在房间画画。落叶画的都是日本东京上野公园冬天的景色，樱花树挺着一片峭厉的树枝，好像冬天终于把它的大氅盖上了一簇簇整齐的、灰色的樱花林了。那是落叶和林中天初次邂逅的地方，是林中天跪拜镇远铁甲舰两只铁锚的伤心地，是落叶对林中天一见钟情的圣殿。但是落叶画了一张，撕了一张，再画一张，又撕一张，积郁的情绪尽在皇遽的撕裂中得到渲泄。松井站在房间外，从门缝里窥见了落叶将自己锁屋作画的窘态，油然同情，于公于私，都要除去陈宜书，惩戒林中天和支那海军。
水部命令阿四和汉奸们环布周围，一旦发现陈宜书到来，格杀勿论。
蒋家的小门开了，一副上海女佣打扮的阿香挽着菜蓝走出来去买菜。白衣、黑裤、戴金佩银使水部看不出阿香的真实身份，以为她只是普通女佣或家人，如果认出她就是那个林中天大闹妓院救下的表弟任森官的未婚妻、陈宜书的闺友，一定会派人盯住她。
阿香的菜篮里装的是蒋家细软，奉女主人蒋碧云的命令，每天带一点出去，寄存在街口的蒋家杂货店里。自从蒋约翰从军带着丁曼殊去南京后，上海的局势越发严峻。南京政府下令上海各学校、工厂和机关开始往汉口撤迁。蒋约翰从汉口打来电话，吩咐妹妹蒋碧云撤往汉口。可是她接到大哥林中天的电话，请她在上海等陈宜书，再一起撤退。不料她发现，洋楼门外有行迹可疑的人盯梢，以为是趁火打劫的歹徒，逐令关闭大门，每天再派阿香送一些值钱的东西出去，一俟等到陈宜书，立刻离开上海。
阿香走到街口杂货店，佯装买酱油，将菜蓝交给老板。老板是蒋约翰的远亲，受到恩惠，替蒋家经营这爿小店，忠心耿耿。老板收藏好细软，告诉阿香，仍旧没有发现有像陈宜书的少奶奶经过，否则他早给蒋家打电话了。
自从阿香离开陈宜书到了上海，无时无刻不想和小姐重逢。林中天在落叶和丁曼殊之间徬徨，令她越发替游离这个爱情圣殿之外的陈宜书担心。直到她惊悉小姐毅然在福州拜堂的消息后，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小姐有了名正言顺的名份，过两年再添个小公子或小千金，她在林家的地位就稳固了。还怕丁曼殊和落叶节外生枝?
阿香正在往菜篮里装酱醋油盐的时候，街对面开来一辆轿车，停下。车门打开，赵得城走过来向杂货店的老板问路：“老板，请问霞飞路上的蒋家洋楼怎么走?”
阿香听见了，回头看了陌生的赵得城一眼，兴奋得正要开口，被老板用眼色制止住了。老板多心地问：“先生找蒋家有什么事吗?”
赵得城小心地回答：“哦，我要送一封信。”
轿车的车门又开了，走出陈宜书。她在汽车里瞥见了阿香熟悉的背影，又惊又喜，一下车就顾不得大家闺秀的矜持，叫道：“阿香!”
阿香闻声回头，惊喜万分地应道：“小姐!小姐!”拔腿向陈宜书迎去。“我可把你给盼来了!”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从霞飞路冲出来水部和阿四等几个汉奸。原来乍见阿香之后，水部越觉越不对头，后来猛然记起她就是阿根绑架的那个福建姑娘，连忙带着手下追来。水部一下子看见了正在穿过街心的陈宜书，大叫道：“她在那里!”掏出手枪就朝陈宜书射去。
阿香奋不顾身地去保护陈宜书，左手臂中了一枪，摔倒在地，仍旧大叫：“小姐快跑!小姐快跑!”
林水官已经钻出汽车，叫道：“少奶奶，上车!少奶奶，上车!”
陈宜书转身跑向轿车，林水官正要去拉她，右部胸口中了一枪，栽倒在血泊中。
赵得城开枪还击，可是他被阿四他们的火力压得退在杂货店的柜台后，不能冲出去救陈宜书。陈宜书不顾一切地冲到轿车前，从车座里抢出那只装着花翎顶戴的小皮箱。水部扔过来的一颗手榴弹轰然炸中轿车。轰炸的汽浪将陈宜书震倒在地。水部和阿四冲过来想捉陈宜书，赵得城从柜台边奔出来，一边开枪，一边跑向陈宜书想救她，不料他被子弹打中左大腿裁倒在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辆雪铁龙轿车飞驶过来，在陈宜书的身边嗄然停下，从轿车里伸出一只手，并传出一道有力的声音：“快，上车!”
陈宜书慌不择路地爬起来，拎着小皮箱，接住了从车中伸出的援手，钻进了雪铁龙。雪铁龙轿车加大马力，冲出水部和汉奸队的阻截驶去。水部他们一边开枪，一边企图追赶，被受伤倒地的赵得城从后头射击，两个汉奸应声中弹，扑倒在地。水部他们纷纷伏地，躲避追击，雪铁龙终于拐过路口不见了。
这时候租界的巡捕车响着警笛追来，水部他们四下逃散，扔下了两具汉奸的尸体。赵得城松了一口气，转身仰面躺在地上，用手捂住腿部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手指缝中不断地溢出来。
接到杂货店老板的电话后，蒋碧云急忙忙地从家里赶过来。蒋碧云发现赵得城的腿伤不断地出血，慌忙撕下自己旗袍的下摆绸布，替他扎伤口。赵得城发现一个漂亮的少妇在援救他，他的瞳孔像照相机的镜头一样，摄下她美丽善良的面孔。这无意的一瞥，眼光中闪起感激的火花，后来竟然为蒋碧云燃起了悲剧的烈焰。
租界的巡捕车赶到的时候，蒋碧云机灵地将赵得城手中的手枪拿过来，扔进路边的阴沟。
阿香从地上爬起来，左手臂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她身上的衣服，对着蒋碧云哭喊着：“二少奶奶，大少奶奶被人救走，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