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8 18:27:27字数 25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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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铁龙轿车驶出上海，向南京方向风驰电掣地驶去。淞沪交战双方的大炮声、飞机的轰炸声和密集的枪声渐渐地远去，继而消逝了。
惊魂甫定的陈宜书这才回过神来打量着救她的这个姑娘。她穿着夏旗袍，一身上海时髦女子的流行打扮，但双手握着方向盘，显得特别坚毅和干练，这又是时尚女人所没有的神态。
陈宜书说道：“小姐，谢谢您刚才救了我。请教尊姓大名。”
落叶淡淡地回答：“刚才我恰好路过，见你被人追杀，才出手相救的，事后想想我也很害怕。都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姓名就不必问了。”
陈宜书不肯罢休，说：“滴水之思，当涌泉相报，我怎能不问恩人的姓名?”
落叶说：“萍水相逢，不必介意。何况时逢战乱，今后你我不会再见面，又何必让你无端牵挂?”
陈宜书见汽车沿着长江向北驶去，不解地问道：“现在是去南京吗?”
落叶说：“是的。上海你不能再呆了，那些想杀你的人，还会找上门的，只能暂时去南京避一避。请问，你在南京有投奔的地方吗?”
陈宜书向往地说：“有，我的公公在海军部供职，我的丈夫也在江阴海军驻防。”
“那就好，我送你去海军部吧。听说江阴封锁了，一般人过不去，等你见到了令尊大人，再设法与你的先生联系吧!”落叶说得时候，心里在流血。为什么自己要替眼前这个情敌设置一切安全措施呢?自从出云号被炸之后，叔叔松井派水部追杀黑皮落空，落叶就担心灾难会落到林中天的亲人头上。当她从报上得知陈宜书结婚，只身前往上海相会林中天的消息后，她就暗暗注视水部的动向，所以今天才及时地援救了陈宜书。爱屋及乌，这是落叶的唯一动机。
“小姐，你也去南京避乱吗?”陈宜书蒙在鼓里，关心地搭讪。
“是的。我外婆家在南京，正好退去金陵避乱。小姐，刚才我发现你不顾死活地去抢皮箱，那是什么，比自己的命还重要?”落叶瞥了一眼她紧抱在怀中的小皮箱。
陈宜书将小皮箱抱得更紧了，说：“说了也不怕你笑话，这是我的命根子。”
“噢，是黄金?乱世藏黄金，盛世收古董。”落叶故意这么说。
“不，是我婆婆交给我的婆家传家宝——我公公的父亲留下的花翎顶戴。”
“我当是什么，不就是大户人家常见的祖上品级顶戴，家族的荣耀?”
“小姐有所不知，这不是普通的前清官员的顶戴。我公公的父亲叫林国忠，是前清北洋海军镇远号铁甲舰的副管驾。在大东沟和日本海军的海战中，英勇殉国，他的这顶顶戴被日本海军的别浦家族虏俘去，这成了林家的耻辱。后来我丈夫林中天去了东京，向别浦家索讨，不惜舍身取义，才讨回这顶顶戴。”
“噢，我在上海的报纸上见过这篇报导，还说别浦将军家的女儿为此深深地爱上了你丈夫，是这样的吗?”
“那是我结婚前的事，一个优秀的男人被一个不知内情的姑娘爱上，这是常有的事，我不怪我的丈夫。”
“难得你这么大度，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两家早已订亲了，海军的传统不能，也不会轻易改变的。”
落叶听到这么自信的回答，幡然改变主意，真想拔出手枪将她的芳心击碎。可是摸到口袋，口袋中并没有手枪，她的手，又不能不缩了回去。
“你怎么啦?”陈宜书敏感地发觉她有些异样，关心地问。
“没什么，刚才看见路边有一具难民的尸体”。落叶掩饰地搪塞过去了，双手又抓紧了方向盘，“你坐稳了，我要加快车速了。”
“好的”。陈宜书抱紧的是怀中的小皮箱。落叶猜测地询问：“这么说，你一点也不怕那个日本姑娘对你丈夫的纠缠?”
“不怕。我的闺友阿香写信告诉我，那个叫落叶的别浦家小姐也到了上海，不断地追求我的丈夫，甚至帮助我丈夫，我也不怕。”
“是因为你恨她?”
“我不恨她。我只是同情她。”
“为什么?”
“因为她牺牲自己的一切，追求的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她不了解中国的男人，更不了解中国当海军的男人。他们恪守的文化传统决定了不能与日本女人相爱。从前清与日本国交往开始，双方互派了多少留学生，其间也不乏发生过日本女人与中国留学生相爱的故事，可是又有几对是天长地久的?”
“如果这个落叶小姐是个例外呢?”
“那么这一场淞沪战争也会粉碎落叶小姐坚韧的芳心!”
落叶不由地打了一个寒噤，情不自禁地说：“也许她宁可被战争的车轮碾得粉碎，也要试一试!”
陈宜书惊讶地望着她，怀疑她就是落叶，但一想，不可能如此巧合。
雪铁龙轿车在南京戒备森严的海军部大楼外停下。
“去吧，一直进去就可以见到令尊大人了!”落叶打开了车门，那神情像是诀别。
陈宜书依依不舍地问：“小姐，以后还会见到你吗?”
“不会的，时局这么乱，只能天各一方了。”落叶不想再见到她，见到与林中天依偎温存的她。
陈宜书拎着小皮箱下了汽车，犹恋不舍地说：“也不知道小姐有婆家了没有，祝你找一个如意郎君。”
“我找是找到了，可惜他有了别人的名份……”落叶恨不得一语道破，否则自己委屈了自己贵族的矜持。
“天涯何处无芳草，小姐这么漂亮出众，要不要我叫中天帮你介绍一个海军军官?”陈宜书动了恻隐，不急着离开了。
这时候，公公林树庆的勤务兵从大门里发现了陈宜书，惊喜地叫喊着，向她跑来。
“再见!”落叶发动了汽车，不容陈宜书再细说，打了败仗似地逃走了。
“哎……”陈宜书欲言不得，只好怔怔地看着雪铁龙轿车仓促地离去。
“大少奶奶，你终于来了，可把司令长官担心死了!刚才我们接到二少奶奶从上海打来的电话，说有日本特务想杀你，让你躲过去了，猜想你会避到南京来，果然你就来了!”跑到陈宜书跟前的勤务兵一见到她，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唧哩呱拉说了一大通。
陈宜书还沉浸在与陌生小姐的邂逅怅触中，她细细一啄磨，刚才小姐的谈话，感情上疙疙瘩瘩，安慰中无不流露出悲戚。十有八九跟林中天认识，莫非她就是落叶?
匪夷所思的女人!陈宜书的心，仿佛被突然推入万丈深渊。
6
落叶开着雪铁龙才离开海军部，就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跟踪的轿车没有挂车牌，落叶判断那是军统的盯梢车。她此次来南京的另一个任务是要密会机要秘书王俊。淞沪战争爆发后，蒋介石为了鼓舞士气，经常和第一夫人去上海前线慰劳三军。松井派落叶向王俊获取蒋介石的行踪，伺机剪除，以图扭转战局。
落叶在新街口停下了轿车，急急地避入一家咖啡厅。两个盯梢的便衣探子也下了汽车，追入旋转的玻璃门，咣当一声，正好撞上一个端着咖啡的仆欧。杯盘落地，便衣们相继摔倒，仆欧连声道歉。等到便衣们爬起来追出后门，落叶早已无影无踪了。
两个便衣狼狈地互相责怪，埋怨不休。这一切被躲在墙角的徐又子看在眼里，暗暗发笑。
搭救落叶的正是徐又子，他不想让落叶再见到王俊，让那小子摸清此次落叶的任务。他一想到落叶那雪白的遭到王俊的恣意蹂躏，简直要发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