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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邓晨曦 当前章节:57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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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沪抗战引起了世界对中国的注意。在报上发表的最令人难忘的战争照片中,有两张特别让蒋介石满意。有一张是大轰炸之后,一个婴儿坐在成为废墟的街道中央电车轨道上哭泣的情景。它使美国人看到了战争的血和肉;另一张是满脸稚气的中国士兵——大概未满18周岁——头戴一顶德国钢盔,手持上刺刀的步枪充满信心地笑着。它又使美国人看到了中国人抗战的能力和信心。蒋介石下令每天两次举行中国政府记者招待会,让蜂涌而至的无冕之王们获得中国军队英雄主义表现的第一手资料,远播世界。中国被看成是为民主而战,坚强御敌的蒋介石和极富教养、受过美国教育和大无畏的第一夫人就是他们的化身。为此,蒋介石已经把由德国人训练的40余万人的精锐部队,全部从南京调往上海。为了更有效地吸引日军,蒋介石还在何应钦和陈诚的劝告和陪同下前往上海前线指挥督战。

8月25日上午,蒋介石结束了最高军事会议,副总参谋长白崇禧建议说:“委座,明天英国驻华大使许阁森要从南京去上海会见日本驻华大使川樾茂,可以搭乘他的汽车去前线视察。”

陈绍宽提出异议,说:“宁沪之间的铁路和公路都受到日军飞机的严密封锁,狂轰滥炸,极不安全。”

第一舰队司令林树庆也阻止说:“委座,厚甫说得对,随着战局的严重,日军飞机扩大了对宁沪交通的封锁,连江航也不得不中断了,还是三思为好。”

蒋介石笑着反问:“继儒,听说你的儿媳妇陈宜书小姐到南京了?报上说她是当代孟姜女千里来寻夫。一个蒲柳弱女都能不畏强倭,从福州勇赴南京。我堂堂一个抗日统帅难道还不能从金陵去上海?明天我去定了!”

林树庆和陈绍宽相视一眼,便不再坚持了。正在一旁收拾会议记录的机要秘书王俊听见了暗暗惊喜。自从他投靠松井以后,就陷入了汉奸的泥淖,要想获救,一不作,二不休,只有杀死蒋介石,自己才能在趁乱中转危为安。

走出会议室,陈绍宽对林树庆抱歉地说:“宜书小姐来了,我忙得也没有空去看看她。”

林树庆谅解地说:“她又不是前方归来的将士,何必歉意?”

陈绍宽说:“她毕竟是仲先的女儿,仲先远在马尾要港坚守,他的爱女来投亲,我怎能不表示一下心意呢?这样吧!我派听差彦标下午领她去中山陵玩玩,顺便请她去夫子庙吃吃金陵小吃,由我做东,你看怎么样?”

林树庆笑道:“那我替中天谢谢你了。”

陈绍宽内疚地说:“可惜中天在江阴,军务在身,我无法将他调回来让他和宜书圆圆房,真是对不住了,老弟!”

林树庆通情达理地说:“大敌当前,岂能儿女情长?换了是我,我也是这样做。”

两人正说着,看见王俊行色匆匆地出了大楼。

林树庆看着王俊的背影说:“听说这位仁兄终日沉缅于金陵酒色场所?”

陈绍宽惋叹地说:“他真给林森主席丢脸,要没有林老的提携,哪有他的今天?”

林树庆有些疑异地问:“他可是留日才俊,英文高手,前程不可限量,在国难当头如此放荡,有些反常,会不会在掩饰什么?”

陈绍宽鄙夷地说:“掩饰什么?不自爱罢了!走,咱们回去研究一下江阴的布防。”说着和林树庆一块走了。

王俊果然是借着声色犬马的外衣掩护自己与落叶的联系。

今天王俊与落叶秘密接头的第一个地点是新街口的法国咖啡馆,那里平常有艳舞表演,洋舞女的大腿可以掩挡军统侦探们贪婪的视线。但是落叶没有打来电话。王俊只能奔赴第二个接头地点夫子庙的奇云阁。

夫子庙的小吃馆子,大大小小不下20家,新奇芳阁、奎光阁、蒋有记、雪园、永和园、六凤居、五凤居、德顺居、龙门居,是有特色的名牌馆子。更别有风味的一家是泊在秦淮河上的大船,叫奇云阁。奇云阁是镇江帮,可以尝到著名的镇江肴肉,这是王俊常去的私处,辟有一间他的雅座。雅座中还设有秘密遁道,以备不时之需。

王俊匆匆地走过搭在河岸上的跳板,上了奇云阁大船,早有熟悉的跑堂恭迎他进了雅座。过不了一刻钟,中国仕女打扮的落叶沿着秦淮河畔走来,她的绰约和风姿,柔美和丰满,填充了堤岸垂柳婀娜的空隙,使得堤岸的一片绿色顿时充盈起来。

坐在河边茶楼上临窗吃茶的陈宜书看见了,立刻被牵动了欣赏的视线。陪同着坐在她对面吃茶的听差郑彦标丝毫没有发现少奶奶走神了,还在絮絮叨叨地介绍秦淮的风情,石城的巷陌,白下的形胜和建邺的史迹,这都是听长官陈绍宽平日得暇时介绍的,今天他现炒现卖了。

陈宜书正想起身赶下楼去向落叶打个招呼,可能的话,还邀请她一块来吃茶,藉表谢忱。忽然,陈宜书又发现,林中天的老同学徐又子尾随着落叶跟踪而来。落叶回头看看有无人跟踪,徐又子机警地已经躲在一家茶社垂地的旗幌后面。落叶没有察觉出蛛丝马迹,上了搭板,进了奇云阁大船。

陈宜书移眼向奇云阁大船看去,正好从船窗瞥见落叶进了雅座,被等候的王俊及不可待地一把搂住,忘了拉严的窗帘旋即关密了。陈宜书连忙将视线移开,非礼勿视,她臊得脸颊发烧。她再好奇地俯看徐又子,他正继续地躲在旗幌后头盯梢,数月不见,他变得敏捷,神秘,一边盯着大船,一边四面八方张望,一副神经质的脸相,伸长脖子,鞭子似的两只手,仿佛一捕捉到猎物,就捆就打。

奇云阁的秘密雅座里,四壁摆满玻璃金鱼缸。缸里养着王俊喜好的金鱼,这是老板投其所好,特地为他摆设了价格不菲的锦鳞。王俊的另一个嗜好就是美女,将赤裸裸美人鱼一样的落叶被他压在酸枝椅背上,抱着她的纤腰从后面进入她的身体。他已经不把她当作从日本贵族圣殿走下的圣女,而是把她看成治痊他紧张神经的机器。自从他踏上汉奸卖国的不归路,他的神经就绷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溃。他的下体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只顾一个劲儿地向前冲,不再像他初次品尝落叶那样九浅一深地按素女经的教诲生搬硬套。一个深有智虑、才华横溢的男人已经被疯狂的兽欲撕碎了。落叶发髻散乱,脸色赭红,泪痕纵横,并且沾湿了一绺蓬散了的鬓发。她明白自己已经沦为泄欲的器皿,恨泪才溢了出来,她拼命地睁大了泪汪汪的眯缝眼,看着前头鱼缸中的金鱼,挣扎着窜来窜去。突然有一尾金鱼撞在玻璃壁上,慢慢地浮上水面,白白的肚皮朝上,将美丽的锦衣朝下,似乎羞对天空。它就是自己,落叶想。

王俊终于松开了她,像船离开港湾,舒服地哼哼着跟鸣笛一样,然后把绝密的情报告诉了她。

落叶被折磨得还没有缓过气来,瘫在椅背上,一动也不动,喃喃地问:“他乘坐的是英国大使的汽车吗?”

“是的,委座向来习惯坐在轿车后座的左边,记住了。”王俊恨不得每一个字都是一颗射向蒋介石的子弹,自己才能得以解脱。他带着重返青云般的满足,穿好了衣服,飘飘然地走了。落叶用毛巾轻拭着皮肤上全是王俊留下的男人臭,像猫舔着伤口,想想自己不幸玉棺天坠,慧星记沉,竟与中天君做了情场永诀,不胜悲凉。她穿上衣服,轻拢秀发,决定顺从叔叔松井的面命,设法将情报交给南京的发报站传递回去。突然,她听到可疑的脚步声,连忙避入屏风后面,那里有一块活动的踏板,已经将她坠入大船的船底,逃了出去。

冲进雅座里来的正是早先盯梢落叶的便衣侦探,见空无一人,便转身追了出去。落叶已经逃上岸,慌慌张张地穿过茶社的后门,经过大厅,到了前门的店街上。徐又子早已看在眼中。

但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出手搭救落叶。落叶突然撞见有意在等她的陈宜书,慌不择路地说:“小姐,有歹徒在追我,能不能挡一挡?”

陈宜书毫不犹豫地说:“上我的汽车吧!”说着打开车门,让落叶藏了进去。

那两个便衣从茶社里追了出来。一个便衣对陈宜书申斥道:“喂,看见有个女人逃出来了吗?”

陈宜书白了他一眼,不悄搭理,准备上车。

另一个便衣抢上前,准备打开车门检查,郑彦标挡住去路,喝道:“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汽车?”

那个便衣蛮横地说:“马王爷三只眼,老子管他是谁的车?”

“这是海军第一舰队司令的专车!这是司令的长媳少奶奶,你胆敢无礼?”郑彦标搡开便衣,不许他靠近汽车。

另一个便衣看看车牌,连忙拉开同伙,陪着笑脸说:“小的有眼不识金镶玉,得罪了,得罪了!”说着拉着同伙悻悻地走了。

躲在店堂里窥视的徐又子松了一口气。刚才他正想去追王俊,由于这两个便衣突然的出现,他只好留下保护落叶。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落叶用肉体和王俊做了什么交易。偏偏落叶又被陈宜书给搭救了,陈宜书怎么早不来晚不来,恰巧在这时候来到南京?他为了林中天,也不能将落叶的真实身份暴露在陈宜书面前。

陈宜书让郑彦标守在汽车外头放风,她钻进汽车见落叶。

落叶感激地说:“多谢你救了我,这一次我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说完了想开车门走。

“等等,你去哪里,我送你去。”陈宜书怕歹徒走不远,又会来捉她。

落叶不愿意在陈宜书面前示弱,惊魂甫定之后,已经恢复了贵族小姐的傲气,说:“小姐,我可不是一片落叶,没有那么柔弱。”说着打开车门,又停住了,“顺便问一问,小姐和你家先生团聚了吗?”

“他在江阴军舰上,还没有见面哩,男人嘛,当以大局为重。”陈宜书的话声中溢透出一种主妇对丈夫的钦仰和夸耀。

落叶听了,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日本女人的习惯用语,说:“真教人羡慕啊!”然后开了车门走了。陈宜书从车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想从她被那个油腻腻的男人搂抱过的身姿中,找出几分清纯,来证明她就是与林中天有着情感纠葛的落叶小姐,可是落空了。她不是阿香在信中说过的日本海军世家的贵族小姐。

落叶混在熙攘的人群中,走到夫子庙的聚星亭,有人把她叫住了。落叶一看,正是徐又子,一个她极不愿意在这时候见到的男人。她只好走进这座明代万历建造、又几经兴毁的古亭。

徐又子别有用意地问道:“知道这座古亭叫什么名字吗?”

落叶不知其用意,回答:“聚星亭。”

徐又子接上话茬说:“从前清代举行乡试的时候,从大江南北各州县赶来南京贡院应试的簧门秀才,在秋闱寒灯苦思‘八股’文章的前夕,往往三三两两来这座古亭休息聚首,所谓聚星,正是取天上的‘文曲星’相聚的意思,以示吉祥。今天,你和我,也是两颗星,爱情之星,在这里相聚了。是这样的吗,落叶小姐?”

落叶不想向他敞开心扉,却又美得让他震撼,手抚着亭柱说:“古亭只可话旧,又子君又何必自作多情呢?”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过不了几个月,南京沦陷,夫子庙全部被焚,她手抚的这根柱子,也被日军的大炮轰折了。

徐又子审视此时的落叶,已经不是当初将处子之躯委身给他的纯情的美术专科学校女生了。她被战争的硝烟熏炱得成熟了,被男人的贪欲鞣制得妖冶了。

那天晚上,他是林中天的替身。今天,他必须做一回徐又子。徐又子表白心迹地说:“落叶小姐,我不清楚你到底在干什么,我只劝你收手吧,一切到此为止,回到你的母亲身边去吧!”

“又子君,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天色不早,我该返回上海去了。”落叶以退为进,走出聚星亭。

徐又子追上去,拉住她,竭力地劝道:“你不要躲着我,你应该和王俊分手。”

落叶转身,不屑地责问:“你敢盯我的梢?我一直以为你是君子,外交官,不料,你竟然是个小人!”

徐又子发自衷心地说:“你我有过肌肤之亲,不能对你见死不救。”

落叶粉腮一变,突发怒嗔地问:“我早把它忘了,为什么你要要挟我?”

徐又子不能说破自己是军统的身份,只好以情解意,说:“我爱你,早在东京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放不下你!小姐,不能再和王俊来往了!”

落叶故意羞辱他,说:“你背叛了你的好友中天君,占有了他的女人,如今你倒反咬一口,我与王俊有染,你真卑鄙!”

徐又子气极,抽了落叶一记耳光。

“住手!”这是从街上赶过来的陈宜书,她乘车经过聚星亭,恰好看见徐又子在纠缠落叶,替她担心,便下车奔过来,对徐又子的无礼举动很生气,指责地说,“又子,你凭什么打女人?”

徐又子一见怒冲冲的陈宜书,暗暗叫苦,心想不能让陈宜书识破眼前的女人正是爱着林中天的落叶。就说:“宜书,让你见笑了。我和这位小姐有些误会,不入你的法眼。你是什么时候来南京的?”

“你不要打岔。又子,你是中天的老同学,我也不拿你当外人,我问你,你凭什么欺负这位小姐?她救过我的命,有恩于我,我不能不管。”陈宜书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令落叶刮目相看。毕竟她也是将门之女,贵胄傲气值得落叶惺惺相惜。落叶想,已经有了个丁曼殊这样的十里洋场强手,如今又来个陈宜书这样椒房贵戚的劲敌,自己的爱情命运真是乖谬。

徐又子期期艾艾地答不上来,求救地看着落叶。落叶也不想让陈宜书识破她的身份,岂不是又损失一块对中天君的爱情砝码,于是转圜地对陈宜书说:“真不好意思,自己的私事,让小姐现眼了。你们叙旧吧,我向二位告辞了。”说完了匆匆地走了。

徐又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落叶像一张枯叶随风飘走了。

陈宜书断定,走的这个漂亮女人不是与林中天有瓜葛的日本别浦家小姐,因为沉沦了的肉体,不堪匹配林中天孤傲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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