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18 18:31:16字数 27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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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面对着冷冰冰的水泥墙跪着，棉垫是看守特地送来的，说是有人吩咐的，她思忖，除了是徐又子，不会有第二个人。她想像满墙是一张灰色的画布，正好画落英过后的樱花树。她的眼光当画笔，开始在墙上头画枝杆凌厉的樱花树，一丛一丛，一枝一枝，仿佛是一把把武士的剑。当初她和中天君在上野公园邂逅，天也是这样铅灰的，伸展在天空中的樱花树枝也是这样冷峻的，只有相撞在樱花树下的两颗年青的异国之心，是炽热的，跳动的。这一幅让她终生难忘的画牢牢地刻在她的心扉上。现在在她临受极刑之前，再次呈现在她的眼帘。看守悄悄告诉她，汉奸王俊已经对其罪行供认不讳，经最高军事法庭审判，以卖国罪判处死刑，公开处决了。
落叶在最高军事法庭上始终一言不发，但是铁证如山，仍然被判处死刑，不日即将行刑，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她曾经为中天君准备死过一次了，难道还畏惧第二次吗?所以她一心只在回忆她和中天君交往的多舛岁月，在剩下的不多日子里，重新品尝爱情的苦涩。
落叶还在读书的时候，就读过父亲的一本藏书《义经记》，它是武士道的经典，讲述英雄武士义经让自己的妻子利用色相、牺牲贞操委身于敌人，窍取敌人收藏的兵法秘笈。武士在达到目的后，毫不留情地将妻子弃之如敝屣。
落叶很想不通，问父亲：“为什么这个妻子会落到如此的下场?”
别浦左卫门将军拿出一粒漂亮的核桃，将它打碎，吃下了核桃肉，说：“核桃被吃掉以后，核桃壳再坚硬，也被打破了它的完整，就应该被扔掉了。生命，对间谍来讲只是一个被置之度外的‘现世’，一旦失败，只有两种归宿：被杀或自杀。”
日本人将间谍视为最伟大、最神勇的超级爱国者，间谍的职业也是最高尚、最荣光，但是落叶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日后会当上间谍，所以当时对父亲的话不以为然。博览群书的落叶也知道，从16世纪丰臣秀吉时代开始，日本人就将中国伟大战略家孙子的名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立军所恃而动也”视为日本历代情报机构的座佑铭，而女间谍在日俄战争中以不择手段、舍生忘死换取的情报操稳了日本打败俄国的胜券。
日本遣往海外的女间谍的鼻祖叫河原操子，日俄战争中的满蒙是她的乐园。这位闻名遐迩的绝色美人的衣服里时时藏着手枪和匕首，而年轻的蒙古科尔沁王公却对神秘的美人神魂颠倒。落叶曾经在介绍她的书本中读过她的一段名言：“科尔沁在何方?在北京的东北，距北京约9天的路程——老张这样说，老王老李老赵也都这样说，除此以外我一无所知。现在我的祖国正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关头，不是我应该说害怕和痛苦的时候，我已下定决心，将义无反顾地走向满蒙，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为祖国抛头颅洒热血，完成肩负的重任。”
如今落叶觉得自己不知不觉地成了淞沪战争中的河原操子，当核桃被打碎，核桃肉被取走以后，她这个为国挺身的核桃壳得捐弃了，成为“昭和之烈女”。
忽然，一阵脚步声轻轻地响起，叩打着军人清朗的节奏。监狱空旷的拱穹似乎在贪婪地倾听，倾听着这种久违了的空谷足音。牢门打开了，脚步声进入牢房，在落叶的身后停住了。落叶没有回头，一直只在她的梦中踽踽独行的足音终于在她的耳厢响起了。落叶的双手在痉挛，不敢贸然回头，生怕撞破了这个瞬间即逝的梦帘。
“‘云峰今朝又重见，形状似与昨日同’”。来人在暗夜的熹微灯光中，轻启了晦暗的嘴唇，从江阴前线长途奔波而至，他的身心是疲惫的。
落叶撩开耳际的一绺散发，带着温馨的回味，也用俳句回答他：“‘共倚灯笼颊相偎，初恋最是情深时’”。
“‘时隔才三日，人世满樱花’”。来人负疚良多，却又无奈之极。
落叶的喉咙有些哽咽，但是仍旧竭力保持着仪态端庄，神采镇定，和服曳地的矜持神态，继续用俳句淘泻心怀：“‘揽袖摘若菜，情深总为君’”扑通一声，来人跪了下去，负疚地说：“我听又子君说了，就是因为我拒绝了你的爱，才逼使你走到了这一步。”他跪的不是间谍落叶，跪的是敢为他自尽的美术专科学校的女学生落叶。
落叶撑拒地说：“中天君，怎么会是这样呢?你听说过帝国之花河原操子吧?我就是淞沪战争中的河原操子，宁愿为帝国海军玉碎，与你无关。起来吧，中天君，我喜欢你当初站在我家大门口，与我父亲舌战的英武模样。”
林中天站起来，披着满牢房的浓重夜色，显得颓态毕露。他在江阴前线，接到陈绍宽的命令，批准他赶回南京与新婚妻子陈宜书相会，时间只有一个晚上。他还没有进家门，就被预先守候的徐又子堵住了，告诉了落叶被捕的惊天消息，并且把刊登着王俊和落叶被捕消息的报纸给他证实，林中天如遭五雷轰顶。徐又子还告诉他，一切都替他安排妥了，跟他去见落叶。林中天毫不犹豫地决定去见落叶，匆匆地跟着徐又子走了。
林中天一见到落叶弱不胜衣的背影，不由得想起他摒拒她灵肉一致地呈献给他的那个夜晚。他彻底地摧残了她的灿若莲花的心，让葱俊的她开始坠落。为什么她可以为了他敢拔刀自裁，而他宁可在爱情的道德规范里划地为牢?这莫非印证了两种文化取向不同的轨迹?
“我见过你的太太了，中天君，她不愧是将门之后，颍川淑女，真叫人羡慕啊!”落叶岔开话题，在这种钟指夜半，蜡尽灯檠的时刻，不想再谈伤心的往事。
她面对情场夙敌，居然由衷嘉许，这就是日本女人的豁达之处。林中天听了，反而惭愧，说：“我的爱情中有了3个女人，所以显得拥挤了。请你原谅，落叶小姐。”
“这是你第一次承认，我走进了你的爱情，我死也无憾了。“落叶对着墙鞠了一下身子，似乎林中天就是画在墙上的一株樱花。
这时候，看守走到门口，轻声地对穿着便衣的林中天说：“长官，到交班时间了，快走!”
落叶意犹未尽地恳求：“中天君，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我一定办到。”林中天悉心谛听着。
“等到战争结束的时候，到上野公园，面对着满树的樱花，为我念一首俳句。那灿烂的樱花，就是我聆听你俳句的笑脸。”落叶说着的时候，面对灰墙的是一张遥遥离去憧憬的脸，忘掉了一切的冷漠的脸，连嘴角也没有留下一丝爱情的影子。
林中天两颊索索地抖动着，慢慢地退出牢房，转身走了，知道，她恨他!
咣当!铁门锁上了。落叶的身子一动也没有动。她静静地听着梦中的脚步声渐渐地远去，直到消失了，才扃闭上了心扉。
这个晚上，扃闭上心扉的还有另外一个女人。
陈宜书守在家中的窗口，彻夜亮着电灯，等候林中天的归来。当陈绍宽的副官处打电话来告诉她，林中天获准返回南京探家一天的消息后，她激动得坐立不安。她无法想像林中天将用怎样的态度接纳她。她未征得他的同意先斩后奏的拜堂成亲，肯定伤了他的自尊心。可是这是战争造成的伤害，她可以代之受过，只求他能接纳她，责骂她，冷漠她，数落她，甚至踢打她，什么样的接纳方式都可以，当然从不敢奢想过他能够温存她。
可是直到窗外的树影在晨曦中变幻成婆娑的身姿，小径上仍旧没有出现林中天伟岸的身影。
陈宜书的眼光又落到书桌的报纸上，上头刊登着日本女间谍落叶被判死刑的消息。她知道，林中天一定去探望落叶小姐了，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事实!她的美丽的眼睛面对着报纸渐渐地流露出呆滞、空虚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