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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5.2

作者:邓晨曦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林树庆低声但是口气强硬地说:“我告诉你,那个叫落叶的小姐逃走了。如果你下回再见到她的时候,你应该朝这个女间谍开枪,这是海军部的命令!回你的舰上去吧!”

“是!”林中天返回到平山舰上,心房依旧像冰一样封堵着。落叶是他感情世界中一颗恒定的心,今后万一见面了,他能够开枪击碎她吗?

威宁炮艇缓缓地离开了。

平山舰上,林中天率领幸存的官兵在左舷边列队,敬礼告别。他看见父亲举着手,肃穆地行礼,两人的目光交织着,燃烧着,传递着几千年来精忠报国的精神。

这一别,他和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会。林中天头一回尝到了一种生离死别的辛酸滋味。

威宁炮艇满载着伤员,驶入江天的一片寂静中。激战过后,仿佛一切都被摧毁了,只剩下江水的拍打声,林中天听到了拍打威宁艇的漩涡发出来的翻腾和呼啸的悲鸣。

十七章(下)4

更新时间 2012-05-19 19:08:25字数 3238

4

一艘挂着军政部执法队旗帜的电雷学校的快艇驶向江阴前线的江宁号炮舰。快艇一靠上炮舰,一群荷枪实弹、右臂上佩戴着“军政部执法队”白底黑字袖章的士兵立刻跳上炮舰的甲板,抓住了林树庆将军。一个执法队的军官威风凛凛地出示关防,大声地宣读:“奉委座手喻:林树庆惧敌避战,临阵脱逃,扰乱军心,立即逮捕,就地枪决!”

执法队的士兵押着林树庆就要往快艇上送,江宁号炮舰上的海军官兵们拦住了,不让林树庆被抓走。江宁号的舰长大声地责问:“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执法队军官回答:“没有错!我们抓的就是汉奸林树庆!带走!”

几个执法队的士兵蛮横地要抓走林树庆,江宁号的舰长怒不可遏,大声地命令:“弟兄们,下了他们的枪!”

话音刚落,愤怒的海军官兵们团团围住执法队的士兵,三下五除二,缴了枪械。

执法队军官恼怒地威胁道:“你们包庇汉奸,难道想一同获罪?”

一个枪炮官上尉气得一巴掌打翻了中尉执法官的军帽,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敢说我们司令长官是汉奸?你知道这几天他是怎么带着我们跟日本人干的吗?”

中尉执法官捂着脸申辩道:“难道委座的命令会有错吗?”

枪炮官上尉摘下林树庆的军帽,只见他的头上扎着绷带,鲜血透出绷带被硝烟染得发黑了。

枪炮官上尉大声地申斥着说:“你睁大眼睛看看,司令头上的这块伤,是为了一个信号兵才负的伤!这样的长官,会是汉奸吗?他如果是汉奸,我们也全是汉奸了!”

林树庆为枪炮官的一番肺腑声明,感动得热泪盈眶。

自从9月22日和23日的血战之后,林树庆将第一舰队司令部移到逸仙号巡洋舰上,坚持在江阴前线指挥战斗。9月25日,日军机群以19架的编队,更番轰炸逸仙号。自从平海、宁海两艘主力巡洋舰被炸沉后,应瑞练习舰也于23日在江阴前线作战中被炸沉,逸仙巡洋舰可谓只手撑天了。但是因孤掌难鸣,存弹垂罄,在击落2架敌机后,被炸坏倒沉。林树庆只好下令将司令部移至前来接应的“江宁”号炮舰,并升上旗舰旗帜。

逸仙舰遭敌机轰炸致沉的消息传到南京,支撑陈绍宽心房的4根柱子——平海、宁海、逸仙和应瑞4舰——全部倒塌了。陈绍宽顿时满脸怆然,像老了好几岁。他含着悲愤的泪水,写下《平宁逸瑞四舰战斗报告》,上呈蒋介石。

不料,蒋介石接到江阴江防副司令欧阳格打来的一个电话,状告林树庆临阵避战,将旗舰旗移至林中天的平山舰,自己驾舰脱逃,至使平海、宁海、逸仙和应瑞4舰被炸倒沉。身为海军电雷系统的欧阳格因为与陈绍宽结仇,想借蒋介石之手,砍掉陈绍宽的臂膀,报一己私仇。蒋介石心疼4艘主力巡洋舰被炸沉,正窝着一肚子无名火,欧阳格的电话正好勾起了蒋介石对林树庆的宿怨。当初蒋介石企图拉拢林树庆掣肘陈绍宽,却遭到他的婉拒,蒋介石便在心田中埋下恨怼的种子。如今旧怨新恨的火焰,一鼓脑儿窜上蒋介石的心头,暴怒地用宁波官话骂道:“娘希匹,林树庆临阵逃跑,毁我4舰,罪同汉奸,马上逮捕,就地枪决!”

就这样,一纸莫须有的罪名,让林树庆束手待罪。

一直不替自己申辩的林树庆深知自己得罪过蒋介石,今天的遭遇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于是对与执法队对峙的部下说:“难道你们忘了海军的军纪了吗?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把武器还给他们!”

江宁号舰长不服地说:“长官!让我们带着你一起去南京面见委座陈情!”

“对!去南京见委座说理!”

“去海军部找陈长官求情!”

“去军政部评理!”

“……”

官兵们众情激愤,仍旧不肯就范。

林树庆正色地告戒道:“住口!你们都走了,江阴封锁线谁来守卫?难道你们不知道,为了江阴封锁线沉下了多少艘我们海军的军舰?牺牲了多少我们的弟兄?不能为我一条区区性命,毁了江阴生命线!”林树庆一锤定音,让嘈动的海军官兵们平息了易怒的情绪,将枪械还给了执法队的官兵。“让开吧,不要为难执法队的弟兄了!”林树庆从制服的口袋里摸出海泡石的烟斗,啣在嘴中,含着笑说:“来,小石头,替我把烟斗点上。”叫小石头的小信号兵,约摸18岁,走到林树庆面前,泪汪汪地替林树庆填塞上一撮烟草,又用火柴点着了,哽咽地说:“长官,请原谅,这烟草都是硝烟味,一定不好抽。”

林树庆摸摸小石头的海军板寸头说:“好抽,好抽,这是世界上最香的烟草了。”说着走下快艇。

“敬礼”江宁号舰长一声令下,全舰官兵列队敬礼,为林树庆送行。

林树庆将烟斗拿在左手中,用右手向部下回礼,朗声说道:“弟兄们,本司令到阴间去召集旧部,再跟日本鬼子干!”

快艇载着林树庆向江心驶去。他立在甲板上,巍巍地像屹立在江心的一座灯塔,对执法队军官说:“江心水清,葬我甚好。来吧,就选在这里了!”

执法队军官敬佩地说:“长官,军令在身,请原谅了,预备——”

执法队士兵们举枪瞄准。林树庆啣着海泡石烟斗,雄视滔滔长江,极目蓝天,似乎已经准备好了遨游。

突然,江天之间响起了从江宁炮舰的抑声器里传出的紧急命令:“枪下留人!委座紧急电喻:枪下留人!委座紧急电喻:枪下留人!”

执法队军官立即传令:“放下枪!执法命令取消!”

执法队士兵们马上放下枪。林树庆如从恶梦中醒来,慢慢地转向不远处的江宁舰,江宁舰的官兵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原来,当陈绍宽得知蒋介石听信欧阳格的谗言,下令枪决树林庆,立即从海军部给蒋介石打电话陈情:“委座,继儒始终在江阴前线指挥作战,他为了救一个小信号兵,不惜挺身拦挡敌机的扫射,头部都受伤了,哪有临阵逃脱之事?”

蒋介石在电话里矢口不信:“那他为什么将司令旗移到平山舰上,以至让平山舰孤军作战,惨遭毒手?”

陈绍宽深知政敌欧阳格欲借刀杀人,而蒋介石也趁机发难,报复林树庆不肯俯首贴耳,于是转而向第一夫人求助,请她出马相救。

第一夫人走进蒋介石的办公室说:“达令,今天晚上二姐家唱堂会,是抗战募捐义卖场,是不是去捧捧场?”

蒋介石一脸的苦相,说:“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江阴战事吃紧,我哪有闲心去听戏?要去,你去,不能丢了二姐的面子。”

第一夫人又说:“今天晚上唱的是《群英会》,这是一出生、净、丑角的合作戏,由马连良、谭富英、萧长华、叶盛兰几位大老板通力合作,最为精彩,达令,你可千万不要错过。”

蒋介石一边看着江阴地图,一边心不在焉地说:“你二姐向来是大手笔,连唱堂会,也是珠联璧合,与众不同,可惜,我没有眼福罗!”

第一夫人弦外有音地说:“达令,此戏你不可不听,更不可不看。”

蒋介石咂摸夫人话中有话,从地图上抬起头,问:“此话怎讲?”

第一夫人语重心长地说:“我怕你不听此戏,就像戏中的曹操一样误听了盗书的蒋干的片面之辞,错杀了水军将领蔡瑁和张允。我怕你不看此戏,结果中了周瑜的反间计,导致曹军大败!”

蒋介石闻言一怔,思想从一件事连忙跳到另一件事上,说:“夫人言之有理,容我想想。”

这时候,桌上的电话铃响了。第一夫人拿起电话筒一听,即将它转交给蒋介石:“端纳先生的电话。”

蒋介石的总顾问端纳受蒋介石的委派赴江阴前线观战。他接到第一夫人的陈情电话后,答应疏通,于是不失时机地从江阴前线打来电话,报告说:“江阴之战,中央海军以合计一万余吨的老式脆弱的军舰,抗拒日寇60余架的空军大队,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我所看到的最激烈的海空大战。林树庆将军指挥有方,足智多谋,临阵不惧,堪称统帅!”

蒋介石放下电话筒,顺水推舟地说:“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我几乎当了一回曹操!”立即拨通了陈绍宽的电话,说:“立即收回成命!我几乎误了继儒一代名将的清名,请厚甫代我安慰继儒。”说完了,蒋介石回头一看,夫人已经在替他煮咖啡了,只字不提晚上看堂会的事,那娴雅的神情,活脱脱像个两耳不闻政事,一心只顾家务的主妇。

第二天,蒋介石“条谕”军委会第一部奖勉海军将士。9月30日,第一部向海军部颁布蒋介石的奖勉。为了弥补对林树庆将军的歉意,蒋介石听从第一夫人的建议,擢升有卓越战功的林中天为上校,继续担任平山舰舰长。

直至11月12日上海失陷,江阴封锁区,仍然牢牢地控制在中央海军手中,共击落敌机17架。

为此,中央海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沉没的舰艇有:

平海巡洋舰

宁海巡洋舰

逸仙巡洋舰

应瑞巡洋舰

建康驱逐舰

楚有驱逐舰

青天、遨日、江元、仁胜、崇宁、湖鹏、湖鹗、绥宁、江宁等舰艇。

十七章(下)5

更新时间 2012-05-19 19:09:38字数 5756

十七章(下)

5

自从江阴战事一开,陈宜书就带着阿香到南京海军医院帮助护理伤员。阿香的左手臂在上海被日本特务的子弹擦伤了,陈宜书执意要她留在家中养伤,可是她横竖不肯。她说只当被狗咬了一口,在闽江边撑船长大的自己,哪有这样娇贵?何况她既然与陈宜书重逢,就再也不想分开了。陈宜书想想,去海军医院,随时可以给阿香的伤口换药,也就同意她跟自己去了。

南京海军医院里躺满了从江阴前线送回来的伤员官兵,大部份都是福州藉同乡,一见用家乡话向他们问候的陈宜书和阿香,亲切得不得了,燥动不安的情绪顿时安定下来。这时候,医院的厨子抬进来一大桶香喷喷的鼎边糊点心慰劳伤员,久违了的虾油味弥漫着大病房,顿时勾起了伤员们的思乡之情。这鼎边糊是福州著名的小吃,用米磨成浆,将铁鼎中的清汤煮好,把米浆一勺一勺沿着鼎边浇上去,干成浆皮后,用锅铲铲入清汤中,即成一卷卷的米面,再撒上芹菜和虾皮,滴上福州特有的调味虾油,即成可口的鼎边糊。陈宜书知道福州藉官兵长年累月漂洋过海,吃不到家乡点心,所以就和阿香商量做鼎边糊慰劳伤员。可是缺少虾油,鼎边糊的味道就不够纯正。于是陈宜书找到陈绍宽的听差郑彦标,请他想办法。郑彦标是南京通,带着陈宜书和阿香去了金陵唯—的一家闽江酒楼——这是专为海军部职员和下关码头的海军官兵开设的福州菜馆——买了两瓶虾油,拿到南京海军医院厨房,教厨子做鼎边糊。厨子也正想让福州藉的伤员换换胃口,调动他们的乡情,一拍即合,就在陈宜书和阿香的指导下,先磨出米浆,再烧出一大鼎的鼎边糊。

陈宜书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鼎边糊,一勺一勺地喂一个眼睛受伤的帆缆军士长吃鼎边糊。军士长吃了两口,就粗暴地把碗推开,大声地叫道:“不吃!不吃!我的眼睛就要瞎了,哪还有心思吃鼎边?”

陈宜书耐心地安慰说:“听医生说,明天就把你送到芜湖美国医院去看眼睛,美国医生的医术是很高明的,我相信可以把你的眼睛看好。”

军士长烦躁地说:“太太,你说得轻松。要换了是你家里的人眼睛受伤了,你还有好心情给他喂鼎边糊吃吗?”

旁边躺着的一个伤员听见了,指责军士长道:“大头,你真是把人家的好心当驴肝肺,你知道替你喂鼎边糊的这位太太是谁吗?她是我们平山舰林中天舰长的太太,第一舰队林司令长官的儿媳妇!”

另一个伤员看不顺眼,也啧有烦言地说:“大头,人家太太的公公和丈夫也都在江阴前线打仗,自己还没日没夜地在这里照料我们,你还朝人家发无名火,真不是东西!”

军士长固执地说:“她的公公和丈夫没有被碰破一块皮,可是我的眼睛就要瞎了,瞎了,知道吗?”

一个右大腿被炸断的伤员忍不住了,厉声地骂道:“大头,你知道吗?林司令官为了打日本鬼受了冤枉,昨天差一点被委座下令枪毙了!你还敢对司令官胡说八道!?”

陈宜书手中的碗掉到地上,咣的一声碎了,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击中,她僵住了。阿香闻声跑过来,急问:“大少奶奶,你没事吧?你没事吗?”

林中天回南京密访了狱中的落叶之后,陈宜书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丈夫。她到海军医院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探听在江阴打仗的丈夫和公公的消息,万一有谁受伤了必送海军医院,那么她可以立即侍奉他。所幸的是9月22日和23日的两天血战中,丈夫和公公都安然无恙,她稍稍松了一口气。不料,刚才遽然一击的消息,令她五内俱焚。

陈宜书猛然转身,上前抓住了右大腿被炸断的伤员的手,焦急地追问:“告诉我,委座为什么要枪毙我公公?他可是抗日的,抗日的!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伤员自知说漏了嘴,支支吾吾地说:“太太,我也是听柯医生跟周医生说的,我也不清楚……”

“我问柯医生去!我问柯医生去!”陈宜书站起来,跑向门口,阿香也跟着追出去。忽然,陈宜书站住了,两眼瞪得很大,又惊又喜。

林树庆将军由副官陪同着走进大病房。

副官兴奋地宣布:“各位弟兄,司令长官来看望大家。”

林树庆军服整洁,腰板笔挺,只有从军帽下露出的缠头的白绷带,泄漏出他甫下战场的仆仆风尘。裹满血丝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只是削瘦的脸颊把他失眠的倦态显露出来。

“父亲!”陈宜书情不自禁的一声,化解了她内心的疑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很好。”林树庆极含深意地说了一句,“我刚刚从江阴换防回来述职。中天平安,他已经撤离江阴,奉命去汉口,目前在镇江稍作短暂停留,请你放心。”说着走过陈宜书的身边,由副官陪着,一一向自己的部下问候。

陈宜书像做梦一般,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大病房。丈夫和公公的平安,令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病房外即是长江,凭栏之处,长江清清,草绿莺啼,肥叶浓荫,尤如华盖,这正是海军医院所处的佳妙之地。陈宜书倚栏远望,几叶孤帆,橹声轻响,恰如她此时的淹蹇命运。

不知什么时候,公公林树庆已经走到她的身边,不无内疚地说:“我听说你在医院,特地来看你的。中天对不住你,我们林家对不住你……”

陈宜书知道公公指的是林中天撇下她而密访落叶的事,大度磊落地说:“父亲,大敌当前,岂谈儿女情长?儿媳只想如何为丈夫和公公分忧,为海军分忧。”

林树庆由衷地感慨,说:“不愧是海军家的女儿,如此深明大义,我林树庆更不能对不住你!中天是要奉命去汉口修军舰的,现在平山号泊在镇江,我要让他回来陪你一个晚上。”

陈宜书一想起那天晚上她苦守寒窗、望眼欲穿的情景,不由得后怕,就说:“父亲,还是以军务为重,不必勉强中天了。”

林树庆说:“不,让他回来,也是军务需要。”

陈宜书不解地问:“有什么理由吗?”

林树庆压抑着兴奋说:“由于他在江阴作战有功,已经擢升他为上校,继续担任平山舰舰长。我已经命令他回来受衔,这样你就能和他团聚了。”

“父亲!”陈宜书的眼里闪起感激的光芒,“那我就在医院等他。”

“你还是回家去等他吧。”林树庆心有不忍,让新婚的儿媳独守空房,是他的一块心病。

陈宜书通达地说:“这里的看护人手少,我和阿香应该留在这里帮忙。”

“好吧!这一回我捆也要把他捆来见你!”林树庆信誓旦旦地说完,走了。副官正在黑色轿车边等他。

陈宜书满怀希望地目送着公公戎装笔挺地走了,他留下从烟斗中飘出的香香的烟草味,让她久久地感怀着。

这时候,阿香拉着一个身材像门板一样高大的海军军士长的手,快话地跑来,声音出奇地尖:“大少奶奶,你看,谁来找我们了?”

陈宜书一看,竟是阿香的未婚夫任森官,喜出望外地说:“这不是表弟森官吗?”

“大表嫂,是我森官呀!”任森官急忙忙地向陈宜书敬了个军礼。

陈宜书由衷地替阿香高兴,说:“森官,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任森官喜不自禁地说:“撞上大运气了!我们中山舰去江阴运送伤员,就听说你和阿香在海军医院护理伤员,我就向萨舰长求了一个钟头的假,他批准了!”

陈宜书笑着说:“一寸光阴一寸金,那你们还在这里浪费时间啊?阿香,快带我表弟到江边说悄悄话去!”

阿香舍不得离开陈宜书,说:“不能只乐了我们,苦了你。大少奶奶,我想好了,医院外头有个刨冰店,我们一起去吃刨冰?”

“我才不插在你们中间当帽筒,时间不多了,快走吧!”陈宜书把阿香和任森官推走了。

“大少奶奶,我一会就回来陪你!”阿香知道陈宜书心中的苦闷,乖巧地留下一句体已话,就拉着任森官走了。

陈宜书看着阿香和任森官快活的背影,可以揣摩到他俩体验短暂幸福的滋味,触景生情地想起自己期待归来的男人,他真的如公公所说的那样会回来吗?

其实,就在陈宜书惦记丈夫的时候,林中天接到命令,已经在返回南京的途中。他乘坐的是平山舰上的快艇。平山舰被敌机炸得体无完肤,奇怪的是快艇完好无缺,也许正是上天留给了林中天的军舰重生的机会,留给了平山舰打击日寇的再生力量。

林中天走进海军部大门的时候,副官处的王副官已经在恭候他了。

“长官,今天的场面大着哩,恭喜你了!”王副官将林中天引向会客室。

林中天已经猜到七八分了,大场面里一定站着他的太太陈宜书,打扮得入时端庄,在与她父亲陈仲先将军的门生故旧们谈笑风生,借助他们的军威向他施加压力,让他服服贴贴地承认既成的婚姻事实。这也许是陈宜书一贯的将门之女的作风,他不由得回想起,当初他回家省亲,陈宜书搬出海军元老萨镇冰到他家当冰人的情景,如今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中天一踏进会客室,一阵热烈的掌声旋即响起。陈绍宽领着林树庆等一批海军将佐向他迎来,鼓掌祝贺。林中天连忙敬礼,环顾四周,勋表辉煌的将佐中间,并没有陈宜书的身影,这让林中天出乎意料之外。他看见父亲正在用寄望甚殷的眼光注视着他,那眼光,他读懂了,不仅有光宗耀祖之急切,也有家和万事兴的盼望。

仪式开始了。陈绍宽向海军将佐们宣读蒋介石对江阴大战的奖勉令:

此次暴日肆意侵略,犯我领士,各地遍受荼毒,我海军将士同仇敌忾,该部部长及次长督率官兵,不惜牺牲一切为国奋斗,此来苦心焦思,筹划江防,拱卫京城,关系甚巨,并且愿拆除舰炮,巩固江岸防务,此种破釜沉舟之决心,殊为可贵。近来江阴附近敌机肆行轰炸,致伤亡我海军将士多名,尤所轸念,仰该部长转饬所属知照,并对所有受伤将士代致慰问。

奖勉令刚刚读完,门口响起侍从室的侍从官响亮的传禀声:“委座和夫人到——”

蒋介石在第一夫人的陪伴下,神采奕奕地走进会客室,让陈绍宽措手不及,大喜过望,旋即大声地命令:“敬礼——”

将佐们动作一致地向蒋介石和第一夫人敬礼,整齐划然,一丝不苟。

蒋介石很满意挥挥手:“厚甫呀,请继续。”他从海军将佐们感激涕零的脸上,看出来他预期的效果达到了。他错听欧阳格的谗言,几乎铸成枪毙林树庆的大错而使海军将佐寒心的后果,如何收回覆水,着实让他心焦。幸好第一夫人及时提醒他,应该亲自去给林中天授衔,不仅可以挽回海军的面子,而且还可以再一次激励淞沪抗战将士的决心。

陈绍宽高兴得连皱纹都抖动起来,委座和夫人的光临,不啻是为江阴血战后惨遭重创的海军注入一针强心剂。这一战,海军伤亡62人,而且主力军舰损失殆尽,陈绍宽正想借给林中天授衔的机会,鼓舞士气,委座和夫人的莅临,来得恰到好处。他用壮丽的谈锋宣读着:“现在宣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授衔令!‘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令,中华民国16年9月。海军部长陈绍宽呈请任命平山巡洋舰舰长林中天为海军上校,应照准,此令’。现在请委座受衔!”

林树庆和将佐们激动不已地鼓掌。林树庆明白,这一回蒋介石是给了他和林家天大的面子,自己受的委屈,也就烟销云散了,还遑论什么人格的尊严呢?

林中天走到蒋介石和夫人面前晋谒。他看见第一夫人姿态典范地站在离委座的半步之后,分外的美丽而凝重,将满屋的风采尽收在她一个人的仪态中。他明白,这一切全多亏了第一夫人成功的运筹,使海军和林家立于不败之地。

蒋介石依旧朴素整饬的穿装,容易使部下恭听他的谈话,说:“林上校,听说你有一本先祖父的遗作《北洋日记》,不离左右,是吗?”

“是的,委座!”林中天挺然如临风玉树,响亮地回答。

蒋介石寓意颇深地说:“说说看,甲午年北洋海军与日本联合舰队决战失败的原因?”

林中天回头看看陈绍宽,陈绍宽用眼色示意他大胆说。

蒋介石鼓舞地说:“拿出你跟别浦左卫门将军较量的勇气,大胆说。”

林中天不再踟蹰,说:“报告委座,部下才疏学浅,但常常自省,窃以为黄海决战的失败的原因有五:一是海军提督丁汝昌出身陆军,不谙海军战术,指挥无能;二是以散漫的单横编队迎战日本单纵队进攻,编队变阵有错;三是济远号和广甲号等舰临阵脱离,动摇军心;四是军舰航速落后和弹药供应不足;五是训练水平和装备保养水平低下,以致连一艘敌舰也没有击沉。”

蒋介石欣赏地说:“好,说得言简意赅,切中要害。各位,经半个世纪之后,今天我海军已经一改这5种积弊,所以才能取得江阴大战胜利,实赖上下一心,将士用命。特别是海军中涌现像林中天这样一批青年才俊,国之栋梁,何愁不能抵御外侮,翊卫国家?望海军全体将士,恪尽天职,同仇敌忾!”

陈绍宽不无自豪地说:“委座,夫人,今日我海军将士为委座德威所感动,训诲所牖迪,定会踊跃用命,尽力抗战。”

蒋介石顿感苦心没有白费,说:“现在受衔。”从第一夫人手中接过一朵银质梅花替林中天的肩章钉上。

会客室里爆发出的掌声像疾风扫过水面一样,掀起波澜。

第一夫人探询地问:“林将军,听说儿媳妇宜书小姐已经到了南京,怎么今天没有出席这个庆典啊?”第一夫人对她介绍的丁曼殊没有成为林家的长媳,耿耿于怀。她觉得能匹配林中天的,唯有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才女丁曼殊。所以她很想见见这位自恃正统原配的陈宜书是何方神圣。

林树庆并不明白第一夫人的用心,只有林中天知道第一夫人在委婉地指责他有负美意,所以他不敢正视第一夫人深遂的眼光。

林树庆见时机已到,弦外有音地说:“回夫人的话,自从江阴开战,宜书小姐就到海军医院去帮忙护理伤员,已经连续几天几夜不回家了,所以她不知,也无暇来参加犬子中天的授衔庆典。”

第一夫人听了也挑剔不出瑕疵,佩服地说:“我在上海战地医院,亲眼见到将军的二媳妇和三媳妇都在护理伤员,没想到出身名门的宜书小姐也是如此深明大义,真是玉树满琼花呀!”

陈绍宽歉意连连地说:“委座,夫人,我身为海军首脑,没有体恤属下,陈宜书小姐自成亲以后,千里来沪宁寻夫,因为战事耽误,她竟然没有同丈夫见上一面,我愧对仲先将军,愧对继儒。”

蒋介石听了大为动容,命令道:“林中天上校,我命令你速去海军医院与令夫人团聚!”

“是!”林中天没想到陈宜书与他刚才想象的长袖善舞的女人不一样,深为感动,觉得非见陈宜书一面不可。他敬了个军礼,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林树庆得计地笑了,不让陈宜书来参加庆典,正是他的苦心,只有这样才能打动儿子似铁郎心。

林中天急匆匆地跑出海军部的大楼,海军部的电政科长追出来叫住了他:“长官,刚刚收到平山舰发来的紧急电报。”

林中天接过电报一看,大吃一惊:日本海军军令部上海特务部的松井派出的特务发现了停泊在镇江的平山舰,发电报指示日本飞机轰炸平山舰。平山舰毫无战斗力,副长迫不得已下令开舰避炸,已经驶往汉口。

林中天忍痛决定不见陈宜书,乘快艇追赶平山舰。临走之前,他拿出自来水笔交给电政科长,请他转交给陈宜书。

陈宜书接到自来水笔,怅然若失。她担忧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她站在海军部宿舍的窗口,忽然听到谁家的留声机传来的孟姜女哭长城的歌声:“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别家丈夫团圆叙,奴家丈夫造长城……”

凄凉的歌声让她猛然间从惆怅中自拔出来。她不想靠自来水笔写信给丈夫,让飞鸿飘摇在战

火纷飞的长江上空,去倾诉衷肠。她毅然决定去汉口寻找丈夫。她想,这一回,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孟姜女了。

十八章(上)1

更新时间 2012-05-19 19:10:09字数 6568

十八章(上)

1937年11月11日晚上,随着中国军队在南市和浦东担任掩护的最后一支部队撤离,上海遂告沦陷。

这一晚上,日本海军陆战队的联队长桥本中佐亲自率领一个大队的士兵奉命穿插,不顾一切地直奔上海巿区内公共租界的博爱医院,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捉拿俄国伯爵伊万洛夫斯基医生。

傅爱医院地处公共租界的边界,所以淞沪抗战时自然成为最大的战地医院,里头住满了中国军队的伤兵,他们来不及撤退。

淞沪抗战从8月至11月已经延续了两个多月,在中国军队的英勇抗击之下,迫使日军从原有的6千多人,陆续增加到20万人。日本统帅部急于在上海方面取得预期战果,决定将增兵大军从杭州湾登陆。11月5日拂晓,别浦左卫门将军的长江舰队对金山卫轰击数小时后,步兵在飞机掩护下,于全公亭、金丝娘桥、金山卫、金山嘴和漕泾同时登陆。中国军队以2个连的微薄兵力面对日军3个师团的进攻,无法阻止敌人的登陆。这是中国军事当局指挥上的严重失误,致使沪杭铁路被切断。而北面日军也突破了中国军队苏州河防线,淞沪地区中国军队陷入腹背受敌,退路将被切断的危险。8日晚,第3战区决定左右两翼中国军队向吴福国防线转移,不料未对各部撤退路线作明确指示,几十万部队拥挤在同一条公路上,后有敌第6师团的追击,空中又遭到日机的狂轰滥炸,情形甚为混乱,无暇顾及博爱医院中的大批伤兵。

自从在蒋家豪宅外发生过日本特务谋杀陈宜书的枪战后,蒋碧云只能到周倩文的家中洗澡换衣服。她从无线电中听到中国军队撤退上海的消息,大吃一惊。她因为要照顾海军少尉赵得城和陈宜书的男仆人林水官,所以滞留至今,没有及时撤去汉口。她一撂饭碗,要赶回博爱医院,被周倩文拦住了。

周倩文说:“碧云,你不能去,也许日本兵已经进巿区了,你还是留在租界,比较安全。”

蒋碧云说:“你忘了,博爱医院也在租界里,日本兵不会贸然闯进来的,我回去没有大碍。”

周倩文担心地说:“医院就在租界边界,保不准日本兵杀红了眼,会越界杀人的。”

蒋碧云更加忧虑了,说:“那我更要去了。赵少尉是为了救大嫂才受伤的,我不能不去。林水官住的医院在闸北,只能自求多福看来顾不上了。赵少尉是军人,要被日本兵抓住了,性命难保。”

“那我也跟你一块去。”周倩文说着准备去换衣服,“你等等我,我换一身衣服。”

“你不用去了,你家的大药房得要你守着,兵荒马乱的时候,你当东家的不在,光靠几个伙计怎么行?”蒋碧云知道药房是周倩文的命根子,万一有个差池,她不好向林中人交代。

“那好吧,你自己当心点。万一有什么不对,赶紧跑回来,我等着你。”周倩文叮咛道。

“你还是等着林中人吧,万一他飞回来,我不是成了多余的人?”蒋碧云边取笑边走下楼梯。

“少拿我开心!他现在汉口,说不定又跟那个爱国女学生泡舞厅哩,我等他干什么?”周倩文乐呵呵地送她到楼梯口,“你千万要当心!”

“我会的。”蒋碧云走了。跟她开玩笑的周倩文想不到这是同她的阔别。周倩文心中只惦记着丈夫林中人,自从他从杭州撤去汉口以后,就没有听见他的消息。对空军的妻子来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当然她更没想到,身居公共租界内的蒋碧云会发生什么不测。

回到博爱医院,蒋碧云见静悄悄的,跟往日没有什么差别,倒觉得很异样,连忙赶进礼拜堂。礼拜堂里,伤兵们还是满坑满谷地躺着,马看护和几个看护分别在替伤兵们量体温。她看见了身材高挑的叶莲娜,正在替赵得城床位旁边的大个子伤兵打针,赵得城的床位是空的。她上前问叶莲娜:“赵少尉呢?”

叶莲娜打完了针,正在用卫生棉球轻轻地按着大个子兵的臂部,回头对蒋碧云说:“哦,他跟我父亲在房间里下棋。咦,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明天才回来接我的班吗?”伊万洛夫斯基伯爵到了博爱医院当外科医生后,由于他的高明医术和谦和的人品,医院院长也同意招叶莲娜进来当护士。蒋碧云和她自然成了好朋友,因为林家有亏于她,林中人不但同她离了婚,她还流掉了她和林中人的孩子,所以蒋碧云极想从亲情上弥补她的损失。

蒋碧云怕影响伤兵们的休息,急忙忙地拉着叶莲娜走到礼拜堂门口,焦急地问:“我们的军队撤离上海了知道吗?”

“知道啊!”叶莲娜一点也不心慌,“听说日本兵进来了。”

“那为什么还不把伤兵隐藏起来?怎么这样若无其事?我找院长去?”蒋碧云说完了,转身就走。

叶莲娜拦住他,说:“消息刚传来的时候,礼拜堂里的伤员们都乱了,也没有人来转移他们,也没有人来隐藏他们。赵少尉说,想带能走的伤员走,可是院长赶来了,阻止大家不要乱动。院长说,这里是公共租界,有国际法保护着大家,日本兵不敢闯进来。再说租界的哨卡口还有英国兵守着,叫伤员们放心,所以大家才安静了。我父亲怕赵少尉情绪不稳定,还特地拉他去下棋。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蒋碧云见她说得十分肯定,也以为自己多心了,说:“你不知道,我听无线电里说,日本方面播送的上海战况报道日本兵死伤4万多人,他们怎么会轻易放过我们中国的伤兵呢?所以我很担心。”

叶莲娜笑着说:“你放心,汉斯说过,日本兵再怎么嗜血,也不敢冲进租界杀人,有国际法约束着他们哩!”

蒋碧云揶揄地说:“汉斯汉斯,你现在满口汉斯了,老实告诉我,他到底爱不爱你?”

叶莲娜眉里眼里都是笑,说:“他爱我,说可以为我去死。”

蒋碧云关心地问:“那他为什么迟迟不答应跟你结婚?”她打量着叶莲娜匀称丰满的身材,那是经受离婚的沉重打击后,经过汉斯的精心呵护才得以恢复的结果,所以她很关心叶莲娜的婚姻。

叶莲娜似乎在打开一本读不懂的书,说:“汉斯说,德国国内在反犹,如果他现在和我结婚,不但丢了领事馆的金饭碗,而且连德国也回不去了。他叫我耐心等。”

蒋碧云同情地说:“我也听无线电里说了,德国的犹太人都被送进集中营了。”

“真教人害怕。碧云,也只有你们中国对我们俄国犹太人好,收容我们,不歧视我们。”叶莲娜不由得联想起逃出俄国的苦难历程,犹如昨天的事,令她后怕。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突然从医院的大门冲进来大队的全副武装的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士兵,为首的正是桥本中佐。训练有素的日本兵迅速地分别包抄医院的各个房间,而桥本中佐带着一队士兵直奔礼拜堂,把吓得魂飞魄散的叶莲娜和蒋碧云堵回礼拜堂。顿时医院像炸了窝的蜂巢一样,病人的喊叫声,护士的尖叫声和日本兵的训斥声乱成一片。

礼拜堂里,能动弹的中国伤兵们一见遽然出现的日本兵,猝不及防,习惯地伸手想摸武器,可是空无武器。身手敏捷的日本兵们已经分别用枪刺抵住了他们的脑袋,让他们动弹不得。那个大个子士兵快捷地抄起拐杖,扫倒了一个日本兵。呯地一声,桥本开枪打中了他的头部,脑浆混着浓血四处飞溅,吓得马看护她们尖声大叫。

桥本大声地用中国话宣布:“谁也不许动!我们只要伊万洛夫斯基医生!他在这里吗?站出来!”

叶莲娜惊骇得睁大了眼睛,丝毫不明白为什么日本兵要抓她的父亲,嗜爱俄国伏特卡的父亲与这场战争无关呀!

起因源于10月22日。

落叶小姐被叔叔松井派人救回上海以后,按父亲别浦左卫门将军的本意想送她回日本休息一段时间,但是落叶不肯。她忘不了林中天冒着被牵连的危险来狱中探望她的那个夜晚。他负罪的一跪,已经让她看见了他藏在心灵深处的隐情。她得努力挖掘这一段隐情。她又接受了叔叔松井的任务,带领水部中尉的行动小组在京沪公路上活动,发现了一队车队可疑行踪,于是立刻向上海海军特务部本部发报。

不一会儿,一群黑乌鸦似的日本海军航空木更津航空大队的飞机飞临上空,对着车队轰炸扫射,车队的一辆汽车内乘坐的正是第一夫人。原来第一夫人赶赴上海前线慰劳抗日将士,不料陡遇拦截,司机加大油门从浓浓的硝烟中冲出危险区,没想到车速太快,车身猛地冲出公路,连打了几个翻滚,撞在公路坡下的田里。第一夫人的肋骨被折断好几根,头、脸、身子被撞得血肉模糊,昏死过去。同车前往的澳人顾问端纳也受了重伤,动弹不得。

事故发生后,伊万洛夫斯基博士参加了专家小组的抢救工作,这个秘密被松井特务机关打听到了,才知道飞机拦击的大人物是第一夫人,但不知道她是生是死,所以别浦左卫门将军才特地下令派儿子桥本带人亲自越界,捉拿伊万洛夫斯基博士,以探听第一夫人生死的秘密。

桥本中佐带着队伍乘坐10辆卡车到了指定的哨卡,已经看得见哨卡内不远的博爱医院的灯光,但是被十几个英国士兵挡住去路。一个英军军士大摇大摆地上前向他们搭话,警告桥本,这是公共租界,日本军队不得擅入。军士的话音刚落,一群下车的日本士兵出其不意地缴了英军的武器,将俘虏绑起来,并且割断了电话线。桥本大意地只留下十几个士兵守住卡车,便带着大队人马直奔博爱医院,将它包围得水泄不通。

可是礼拜堂里没有发现伊万洛夫斯基博士,连医院其他房间也没有发现这位俄国医生,桥本下令将医院全部的医生和病人赶进礼拜堂。

桥本柱着战刀虎视眈眈地环视着黑鸦鸦的中国伤兵和医生护士,半天不哼一声。

叶莲娜紧紧地挨着蒋碧云,感到桥本有一股寒气直冲过来,预感有一场血腥的杀戮将要发生了,而不是院长说的平安无事。

桥本神气地举起手中的战刀,说:“诸位,看见这一把战刀了吗?5年前,上海事变的时候,我桥本在高昌庙海军基地前和贵国海军一个叫林中地的军官,用这把战刀同他交过手。我承认,当时我被他用一把大刀打败了。不过,我和他之间的战争并没有打完,我的家族和他的家族之间的战争也没有打完。今天,我要抓的这个伊万洛夫斯基博士是林家的亲家,是我别浦家的仇敌,与在座的诸位没有关系。所以,你们把这个俄国人交出来,我们立刻开拔。否则,过一分钟不交,我就用这把战刀杀一个中国伤兵!”桥本隐瞒了抓老伯爵的真正原因,而用个人和家族的恩怨来掩盖,企图欺骗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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