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碧云一听眼前的日本军官是同丈夫林中地交过手的仇人桥本,立刻记起林中地跟她说过的那段较量经过,她真想大声地说出来,“桥本,你的腹部挨了我丈夫一刀,你不要太嚣张,下一回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她冲动的痉挛的手,突然被叶莲娜的手紧紧地抓着,然后慢慢地平静下来。
“时间到了!”桥本刚刚说完,手中的战刀一闪,站在他面前的一个中国伤兵已经被劈倒在地。
人群炸了窝,喊叫声直冲礼拜堂的拱顶。手无寸铁的伤兵们愤怒得涌上前想动手,被日本兵们的刺刀全给顶回去。叶莲娜搂住浑身发抖的蒋碧云,狠狠地瞪着杀人不眨眼的桥本。
“一分钟时间又到了!”桥本手起刀落,又一个中国伤兵倒在血泊中。
叶莲娜忍不住了,说:“不许滥杀无辜!我是老伯爵的女儿,要抓就抓我!”
桥本拿起滴着鲜血的战刀,轻轻松松地拍拍叶莲娜漂亮的脸颊,说:“真有伯爵的高贵血统啊,胆子就是比别人大,我敬佩。说吧,你父亲藏在哪里?”
叶莲娜毫不怯懦地说:“今天他不值班,在圣彼得堡夜总会喝啤酒哩!”
桥本狡黠地一笑,说:“别骗皇军,我手中的战刀会发怒的。我掌握的情报是:今天下午3点,老伯爵就坐马车进了医院。说!他在哪里?”
叶莲娜豁出去了,说:“不知道。”
“时间又到了!”桥本说着猛地横劈出去,战刀如闪电一击,一个中国伤兵的头颅飞到礼拜堂的布道台上,鲜血喷在十字架上。
“不许再杀人!要杀就杀我,我叫蒋碧云,是打败你的林中地的妻子!”蒋碧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冲到桥本跟前,直面申斥。
桥本勃然大怒,一刀朝蒋碧云劈过去,蒋碧云动也不动。战刀从蒋碧云的头顶擦过去,落下一根发丝,轻轻地飘落在她的肩上。蒋碧云用纤手轻蔑地抖去肩上的发丝,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国难当头,可以不要了!”
“不愧是林家的女人,怪不得我别浦家同林家打仗,费的时间比预料得要多。”桥本收了战刀说,“可惜,我桥本不跟女人斗,我要抓的是老伯爵!”说完了又出其不意地劈出一刀,一个中国伤兵惨叫一声,栽倒了。
“住手!”礼拜堂门口出现了老伯爵,身材矮小,像一颗子弹,不屈地向桥本射来。他在骄横的桥本面前站住,跟一把手术刀似的凛然戳住,一副贵族作派,说:“你不是在找我吗?也用不着耍屠夫手段!听说你们别浦家也是贵族,怎么让我们俄国贵族轻看了你?”
“你?!”桥本顿感怒火上窜,很想一刀将老头劈成两半,不过,想想自己的显赫家世不能授人以柄,便将战刀用洁白的手巾擦一擦,收入刀鞘,缓和了口气说,“尊敬的伯爵阁下,林家已经不能保护你了,南京政府也不能保护你了,你只有跟我们皇军合作,才是明智的选择。”
老伯爵捻捻翘翘的胡髭说:“我是第三国的流亡者,不属于交战的双方,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
桥本冷笑了一声说:“不见得这么干净吧?你不是介入了抢救蒋夫人的行动?蒋夫人可是皇军的头号敌人,你资敌助敌又当何解?”
老伯爵伊万洛夫斯基一听,立刻明白了日本人想抓他的真正目的。刚才他和赵得城少尉在房间下国际象棋,遽然发现日本兵闯进医院,嚷嚷着要抓他。会听日语的赵得城想冲出去与日军拼命,伊万洛夫斯基认为他的枪伤还没有痊愈,柱着拐柱怎么同敌人战斗?就把赵少尉从地下通道送出医院外去。现在老伯爵一身轻松,一口回绝了桥本的话,说:“蒋夫人是何等尊贵的人物,我这个末落贵族怎么可能攀龙附凤?你的情报不准确。”
桥本审视着伊万洛夫斯基皱纹纵横的脸,上头刻满了岁月的沧桑,知道这是他逃过屠刀的浩劫,才留下的匆匆履痕,就说:“老伯爵是见过大战阵的人,说话能挡枪挡炮,可是你不一定能挡得过日本武士的战刀,所以劝你还是和我合作。告诉我,蒋夫人受了我大日本空军飞机的轰炸后,是死还是活?”
伊万洛夫斯基讥讽地说:“蒋夫人有佛祖和上帝共同庇佑着,怎么会受到日本天照大神的攻击?什么死呀活呀,纯属无稽之谈!”
桥本一想,不能在公共租界耽搁得太久,得把这只风干的俄国梨带回去压榨,就下令说:“把伯爵和两位小姐带走!”说着和一小队日本兵押着伊万洛夫斯基、叶莲娜和蒋碧云走出礼拜堂。
剩下的大队日本兵则把十几个医生和护士轰出礼拜堂,将礼拜堂大门关起来,架起机枪,在礼拜堂外守候着。
桥本和一小队日本兵押解着伊万洛夫斯基和两位小姐走出博爱医院大门,向租界哨卡走去。突然,停在哨卡外的10辆卡车的车灯一起向桥本他们射来,刹那间照花了桥本他们的眼睛。不等桥本他们明白过来,十几个穿着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制服的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上前,夺走了伊万洛夫斯基,叶莲娜和蒋碧云。
桥本方觉不妙,大叫开枪。可是不等两眼昏花的日本兵动手,从卡车的车顶上喷射出一串串的火舌,一瞬间,一小队的日本兵便血肉横飞,无一幸免。桥本被子弹追着打,连滚带爬地冲进英军的岗亭,才免遭一死。只听见林中地中校在外头豪兴大发地喊道:“桥本君,咱们后会有期!”
这时候,大队的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的士兵听见枪声已经从医院里冲出来,赶过来增援。林中地带着一个排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和救出的伊万洛夫斯基、叶莲娜、蒋碧云和赵得城少尉乘着一辆卡车立刻撤离了。
桥本从岗亭里冲出来,指挥着大队士兵准备追击,可是发现剩下的卡车全被扎破了车胎,捣坏了离合器,已经成了一堆废铁。
桥本气得七窍冒烟,下令守候在医院礼拜堂外的日本兵用机枪屠杀关在礼拜堂里的中国伤兵,制造了“博爱医院大屠杀”,向他的老对手林中地示威。
林中地原本带着一个团的部下殿后撤退。他心里惦记着困在租界医院中的妻子蒋碧云,知道她被日本特务追杀,有家难回,而博爱医院又收容着大批中国伤兵,可能遭日本兵的毒手。于是思来想去,林中地决定一个人去带妻子撤退。副团长乌豹不肯,死活要他带上三福的一个排充当帮手,他只好应允了。果然,林中地刚刚到了公共租界的哨卡附近,正遇上瘸着腿逃出来的赵得城,想找人手援救,急忙告诉他,桥本中佐袭击了医院。
林中地便带着部下出其不意地逼近哨卡,守车的日本兵们做梦也想不到还有中国军队从天而降,便被身手矫健的三福和兄弟们用匕首解决了。林中地叫兄弟们换上日本兵的军装,守株待兔,果然桥本中了埋伏。
林中地顺利地带着弟兄们乘着卡车驶出上海地界后,加入到撤往南京的大军队伍中。当团副乌豹看到穿着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士兵军服的三福和弟兄们的时候,高兴地大叫:“好样的三福,到了南京,老子买老酒赏你们!”
三福笑着说道:“长官,晚啦!我们团座的太太已经说了,到了南京,请我喝俄国伏…伏什么家酒!”
“三福,是伏特加酒!”蒋碧云紧紧地靠着林中地的肩膀,沉浸在幸福之中,甜甜地说着。
林中地用力地搂着妻子,得意地笑着,她是他的美丽的猎物,绝对不能容忍她在他的视线里丢失了。他做到了。
坐卡车驾驶室里的赵得城瞥见了林中地一脸的踌躇满志。他庆幸自己瘸着腿还能为蒋碧云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到了南京,他就得到海军医院继续疗伤去了,他和蒋碧云的一段生死际会,也该结束了。
十八章(上)2
更新时间 2012-05-19 19:10:39字数 4553
2
1937年12月5日的上午,南京临近沦陷的前夕,一辆黑色的轿车冲开寒冷的风幕,驶出南京城,直奔下关,向燕子矶方向驶去。
海军部长陈绍宽透过车窗玻璃上的霜花,看见簌簌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了,他的心跟松脆的雪花一样冷。他的旁边坐着林树庆将军,啣着海泡石烟斗,不停地吸,似乎要从烟草里头汲出一种良策,解救南京的危局。
两位将军刚刚送走了委员长和第一夫人飞往武汉,陈绍宽向林树庆提议,乘着空隙,得随他去劝一个人及早撤离南京,否则,会有生命之虞。
昨天晚上,即4日晚8点,两位将军参加了蒋介石召集守卫南京军队的师以上将领的会议。蒋介石作临别讲话,他说:“守卫南京是一个伟大而光荣的任务,大家在唐司令长官指挥之下,同心同德,抱定不成功即成仁的决心,恪尽军人守土卫国的神圣职责。”
正在听领袖慷慨激言的林树庆心里觉得南京不宜固守,应该有计划地组织从淞沪战扬撤退下来的几十万大军撤离,保存有生力量,以期持久再战。但是他人微言轻,3次在高级军事会议上均遭到唐生智司令长官的驳斥。
上海沦陷了,然而长达3个月的淞沪抗战,破坏了日本侵略军的“速战速决”的战略。中国军队给予日军沉重打击,迫使其不断增兵。这次战役鼓舞了全国人民的抗日情绪,也为上海和沿海工业内迁,保存经济实体赢得了时间。但是在这次战役中,中国政府军事当局在战略指导上也犯有错误,将70万大军集中于上海周围与素质居于优势的敌人进行旷日持久的阵地战,使中国军队死伤30多万人,违背了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的基本原则。当中国军队面临被包围境地时,最高指挥官又未及时下令撤退,终于造成大溃退。仓惶之中,多年经营的3道坚固工事即吴福线,锡澄线和乍平嘉国防线基本未能利用,使得日军得以迅速扑向首都南京,对南京保卫战造成了极为不利的影响。
自锡澄线弃守后成为孤军的江阴要塞,失去两翼的庇护,从11月28日起遭到日军围攻,中国守军激战数日之后向镇江方向突围。12月2日,江阴要塞陷落。中日海军在江阴封锁线上进行长达3个月的殊死对峙结束了。中国海军在江阴战沉和自沉了舰艇的80%的力量,犹如壮士断去双臂。
蒋介石刚刚作完临别勉词,沉浸在江阴战败的悲愤中的林树庆终于忍受不住,不顾陈绍宽的劝阻,起身说:“报告委座,卑职有话要说。”
蒋介石已经看穿林树庆的心事,委婉地阻止说:“继儒,江阴要塞失守,你身为第一舰队司令尽失主力战舰,心里一定很难过,有话要说我可以理解。会后,请和厚甫一起到四方城,我们作彻夜深谈。”
委座看似发自肺腑的一番话,令在座的将领们无不感动,无不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兀立起身的林树庆。林树庆不得不重新坐下,重新听着委座的继续阔论。
林树庆想象,他和厚甫如果到了现在委座居住的中山陵山下树林荫蔽的四方城一幢小房子里,委座一定会向自己夸耀为了避免敌机轰炸,而蜗居的小屋是如何雅致。
林树庆一定会再次陈述自己的观点:“委座,南京不可固守。理由有二:一是别浦左卫门将军知道它在上海取胜后的有利形势,依仗其海陆空军装备的优势,兵分3路进攻南京,而南京则会处在敌人立体的包围之下。二是我军在上海会战中损失太大,又经过混乱的长途撤退,各部都未满员,已无战斗力,不经过在后方较长时间的补充整训,不能恢复战斗力。”
委座也一定会这样驳斥说:“南京是我国首都所在,不做任何所抵抗就放弃,当然不可。否则如何向国人交代?向西方社会交代,今后抗战想不想获得英美列强的资助?”
林树庆也一定会竭力阻止说:“委座,孙子说过,‘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所以要从道、天、地、将、法5个方面来比较、核算、探求其事实。”
委座一定会说:“继儒,你就从这5个方面联系南京保卫战陈述你的高见。”
林树庆不敢高谈阔论,但一定会小心翼翼地比较说:“所谓‘道’,是要使政府和人民之间具备共同的信念,为什么要固守南京?而如今是大家有分歧,信心不足;所谓‘天’,是指掌握时间的限制力和机动力,而如今攻打南京的时间表掌握在别浦左卫门将军的手中;所谓‘地’,就是易于逃生和不易于逃生的地形,而如今敌人南北夹攻南京,渡江退路有随时被切断的危险;所谓‘将’,就是带兵将军所具备的条件,即才智、威信、仁爱和英勇的素养,而如今守城将领战无决心;所谓‘法’,就是指军队的编制、纪律、补给等等,而如今我军已是疲惫之师,惊弓之鸟。委座,综上所述,对5个方面都准备不足,是不能打胜仗的。”
委座听完了也一定会说:“道、天、地、将、法5个方面固然对我军不利,但是南京是国际观瞻所系,再不利,也得守,至于如何守法,则另当别论。”
林树庆一定会说:“请委座赐教。”
委座一定会高瞻地教训他说:“我要实行全面而持久的战争,拖到日寇对占领我国的每个县都付出一个连,甚至一个营的兵力来防守阵地,即使日寇在战术上有某些胜利,但是它在整个战争上就非垮台不可!”
林树庆会哑然,这不是他做为一个海军将军可以洞察的卓见。
散会后,没有一个待从官来邀请林树庆和陈绍宽去委座的四方城喝茶,林树庆也没有向陈绍宽提出应该去赴约。
第二天一早,林树庆和陈绍宽一同与将领们恭送委座和第一夫人撤离南京,飞去汉口,因为日军已经到达中国守军外围防线。
轿车继续驶向燕子矶,雪花越飘越密,使得长江显得萧疏,传来寥落的驳船声,让人心冷。
林树庆从车窗里看见,长江上撤退的船队满载着工厂的大型设备正在驶往汉口。11月20日,国民政府已经发表宣言,宣布移都重庆。到11月底,政府各机关已大部分迁至于重庆,一部分留在武汉、长沙等地办公。海军部也奉命撤退,机关和家眷已经撤往重庆。林树庆已经将二媳妇蒋碧云撤往汉口,去同大媳妇陈宜书和阿香会合。他担心的是困在上海公共租界里的三媳妇周倩文和下落不明的佣人林水官司的安危,可是想想历史的相斫书,翻翻几页战争的兵火图,便又自维浅陋,把思想寄在要去拜访的那位北洋水师的宿将身上。
轿车在燕子矶畔停了下来。陈绍宽和林树庆下了车,陈绍宽看着萧条的冬景,感慨地说:“今年春天,我还同令郎中天一齐远郊试马,啖茶燕子矶,纵论天下抗战大事,书生意气,睥睨不群,想想好像还是昨天的快事。”
“没想到,时隔数月,狼烟烽起,迭经变乱,雄心不再,是这样的吗?”林树庆担忧地看着陈绍宽说。自从江阴失陷,中央海军前后白白失去几十艘舰艇,陈绍宽仿佛伍子胥,难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发似地,一言不发。现在又发如此的感慨,恍然有隔世之叹。
陈绍宽追踪着遥远的记忆,说:“我现在大有北洋海军黄海战败后的感慨了,觉得自己是丁汝昌军门第二。”
林树庆一心相与地说:“千万不可,胜败乃兵家常事,上海失陷,我们并没有败给别浦左卫门将军,我们赢得了全国百姓抗日的决心,这是最大的胜利!”
陈绍宽说:“难怪你敢与委座当众争锋,原来你有宏观全局的把握?”
林树庆说:“过奖了,我看你雄心末死,否则你不会拖我来见北洋海军前辈的。”
“他来了。”陈绍宽转身迎上,抱拳相揖。“大师别来无恙?”
异僧依旧钁然,只是眼角多了两条皱纹,像军舰长了海藻,充满了沧桑,双手合十道:“托佛祖的大慈大悲,陡长马齿而已。”
陈绍宽介绍说:“这位是林树庆将军,上回前来拜谒的林中天的父亲。”
林树庆合十道:“晚辈有礼了。”
陈绍宽问道:“怎么不见小沙弥了?本当他来替大师引路的。”
异僧说道:“他还俗了。”
陈绍宽很奇怪,问:“为何?”
异僧说:“自从他见过林中天后,再也坐不住蒲团了,说要去打日本鬼子。我也不能拖他的后腿,就让他去江北投奔新四军去了。”
陈绍宽高兴地说:“好哇,那咱们中国又添了一位有道行的士兵,日本鬼子日子就不好过了。”
林树庆夸奖道:“这一定是大师的点化。”
“谬奖,谬奖。二位施主请。”异僧引着两位将军进了鳌鱼洞庙宇。陈绍宽趁异僧不注意,低声对林树庆说:“他就是埋名隐姓的北洋海军管带赵兆璋。”
林树庆望着异僧舢板似宽厚的背影,肃然起敬。
异僧请两位将军坐在庙堂侧面的茶座上,亲自斟上松子茶,佐以素点干丝,说:“失去小沙弥的侍候,粗陋得很,不成体统,望二位施主见谅。”
陈绍宽满足地说:“如今国难当头,能找到这么清静的喝茶处,已是万幸了。”
林树庆好奇地打量着神秘的鳌鱼洞,思忖着有什么堂奥能羁绊住曾经叱咤风云的北洋海军管带在这里供奉黄卷青灯。
异僧看出了林树庆无非在觅寻散佚的古曲,不放在心上,说:“二位施主,南京战云密布,强敌兵临城下,有什么大事非光临小寺不可吗?”
陈绍宽诚恳地说:“大师,金陵已非安全之地,请返回原藉,躲避战火如何?”
林树庆说:“是否收拾一下,随我们登车离开南京?”
异僧感动不已地说:“伯牙鼓琴,说忽而在高山之高,忽而在水深之深,从前老衲不知其意。今天老衲墓木已拱,见二位将军不辞劬劳,专程前来,高山流水之心,如捧在手,老衲拜领了。老衲已无牵挂,决意在此了却残生。”
陈绍宽说:“大师主意已定,晚辈不再勉强,军务在身,就此告辞。”
林树庆见异僧双手只有8指,相貌奇伟,飘髯如旗,定是声誉之隆,冠绝一时的战将,便说:“大师,晚辈与您初次识荆,也许今日一别,再也无法相见,不妨赠言一二。”
异僧捋髯品茶,轻启厚唇,说道:“赠言不敢,提醒尚可。记得春天,陈将军光临小寺,探问如何把握战机,老衲贡献愚见:出其不意,关门打狗。”
陈绍宽触景感叹,说:“可惜江阴截敌,功亏一篑。”
异僧心池无波地说:“那是天意未到,怨不得将军。不过,中央海军挫折几十艘舰艇,壮士断臂无法力挽狂澜,大有楚霸王面临乌江之危机。”
林树庆一听,疑影罩心,问道:“大师如何有危言之叹?”
异僧鞭辟入里地说:“委座素来视中央海军为异已,陈诚之辈少壮嫡系更是大张排挤,江阴备战,海军不仅自沉舰队,而且连损4艘主力战舰,元气大伤。如今的海军,军力锐减,此去汉口,想必定有一场血战,海军军将不军。”说到这里,异僧沉痛难言,停顿了许久。
陈绍宽双手捧上茶盅,说:“大师先用茶,再品点不迟。”
异僧接过茶盅,一饮而尽,那神态,如同烈士饮鸩赴死一样悲壮,说:“到那时,委座一定趁机裁撤海军部!”
咣当一声,林树庆捏碎手中的茶盅,鲜血从割破的手指中沁出来。
陈绍宽轻声说道:“大敌未除,不至卸磨杀驴吧?”
异僧似有先见之明地说:“纵然有第一夫人婉劝委座,委座也顶不住陈诚少壮嫡系派的施压。”
陈绍宽豁然地起身说:“即使有如此的结局,我海军是坐言起行、国家为重的军队,也不惜再与日寇一战,兵败垓下也决不退怯!”
“好!大丈夫当如此!只是二位将军切不可学楚霸王不过江,一定要渡过劫难,养精蓄锐,东山再起,重建我中国海军!”异僧起身恭送二位将军。
林树庆豪迈地说:“我辈此去共赴国难,请大师赠曲一首,为我辈壮行!”
异僧从壁上摘下铁板琵琶,划然一声,弹起《高山流水》,弹奏的神态俨然像个顶盔贯甲的将军。
于是二位将军在黄钟大吕般的琵琶声中步出庙宇。身后,琵琶声为他们劈出一片波涛汹涌,蓝得出奇的海洋,让他们在想像中驾舰迎敌。
林树庆顿时记起,在先父林国忠的《北洋日记》中确实记载了绞肠沥血的管带赵兆璋,常常用铁板琵琶为北洋海军诸将引曲高歌,抒怀壮志。如今他又为海军后辈厉马秣兵,何等投契,何等用心!
当林树庆打开车门,准备和陈绍宽上车的时候,只听见呯当一声,琴弦已断,嘎然声止。江天之间,如万喙息响。
驻足有倾,毅然上车,两位将军因人事的契阔,战地的暌违,也常与战友不曾再见一面,今日也知是诀别了。
轿车返回,沿着长江边,向雪花飘泼的南京驶去。
十八章(下)3
更新时间 2012-05-19 19:11:07字数 5447
十八章(下)
3
南京城破之前,落叶已经乔装成苏北难民混进城内。
落叶已经得知,林中天的平山号巡洋舰侥幸地躲过了日本飞机的一路追踪轰炸,安全驶抵武汉维修。她要求叔叔松井派她去汉口执行任务,目的是为了能见到林中天。但是松井不答应。
两人之间的不愉快的谈话是在上海高昌庙海军基地的门口进行的。
门口的岗亭已经被炮火轰毁,临时架设的哨卡前,站着的是趾高气扬的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士兵。
这里曾是落叶和林中天见面的地方,如今时过境迁,人事已非,落叶驻足望江,思绪翩翩。
松井的特务机关已经堂而皇之地迁入中央海军基地的遗址内,他驱车经过的时候,发现了落叶,便下车与她盘桓,知道她又在想念林中天,想斩断她的情丝。谁知,落叶直截了当地提出迫切的要求。
松井说:“你现在是帝国海军的一柄利剑,有出鞘的时候,也有入鞘的时候,上海一战,你辛苦了,还是休息一段时间为好。”
落叶说:“为帝国海军效忠,是我的责任,请求派我去汉口吧,那里将有一场大战,我必须去尽职,拜托了!”
“一个女间谍改变了战争的进程,你已经做到了。休息一下吧,否则我对不起远在家乡你的母亲。”松井从上衣口袋中取出“千人缝”,说,“你看,这还是你母亲为了我,挨家挨户去求一千个国防妇人会的女人每人为我缝上一针的‘千人缝’,我不能对不起你母亲的厚意。”
落叶接过千人缝,泪水不由得涌了出来。她仿佛看见母亲菊子身着清一色的白色后开襟“主妇衣”,威风地斜挎着“国防妇人会”的标志带,扛着竹枪,昂首阔步地走在东京的街头,令男人们敬畏地驻足路旁,向母亲投以敬慕的目光。母亲参加的“国防妇人会”主要是训导和监视那些“军国之妻”和“靖国之妻”,让她们严守“日本妇德”在家里严守“贞操”,让前方将士无后顾之忧,义无反顾地进行“圣战”。于是落叶含义极深地说:“叔叔,为了不辜负母亲的苦心,让我去汉口吧,拜托了!”
松井没想到侄女会利用菊子的千人缝恳求他,知道她矢志难移,就刁难地说:“可以,但有一个先决条件,你必须潜入南京,查到中国海军陆战队林中地部队的准确方位,你三哥的联队要在南京陷落的时候包围这支支那军队,歼灭它。任务完成后,你即可以去汉口。”
落叶反问道:“守卫南京的支那军队有千千万万,为什么要单独找到林中地的团队?”
松井盛气凌人地说:“这就是事关我们别浦家的荣耀了。自从罗店战斗之后,你三哥的联队和林中地的团队成了日支两国海军针锋相对的两粒棋子。你二哥在《读卖新闻》发表战地报道后,大本营很重视,命令你父亲专门责成你三哥桥本联队消灭林中地的团队,别的联队无权插手,要造成在政治上打压支那人斗志的强大效果,明白吗?”
“明白!叔叔,能不能不让林中地死?”落叶很真挚地问,内心蕴藏着不息的热情。
“就因为他是林中天的弟弟吗?为了圣战,他得死,这一点不容置疑!”松井以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的冷峻说我:“我接到报告,有人怀疑你上一次救了林中天的妻子陈宜书,我不希望再接到类似的报告了。”
落叶听得出叔叔的口气是铅一样沉重,用决不退让的口吻说:“我可以为帝国海军牺牲一切,但是我有一个底线,无论如何都不要伤害中天君。”
“大胆!怎么可以提条件?”松井一声叱吼,声如断剑。
“拜托了!拜托了!”落叶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毫不退怯。
松井拗不过侄女的固执,不愧是血管中流着武士的血,说:“好吧,我派水部君协助你,帝国海军的重任就拜托了!”
水部是个冷面特工,杀人毫不眨眼,唯独对柔弱的落叶俯首贴耳。并不因为落叶是别浦家的千金,而是落叶为了爱林中天而作出的巨大牺牲的精神,令水部佩服得五体投地。
水部化装成落叶的男人,穿着油污光亮的黑棉袄和黑棉裤,头戴一顶破毡帽,腰别扎着一根草绳,背着一只大包袱,陪同着落叶混进混乱不堪的南京城。
落叶判断林中地部一定在下关码头附近,果然,她发现海军陆战队排长三福正在向一个逃难的妇女买手镯。落叶向水部使个眼色,自己独自上前对三福搭讪,问:“长官,请问哪里还有过江的船?”
三福只顾在挑捡手镯,不在意地回答:“哪有船?最后一班船都开走了,也许只有民船过江,船钱你也出不起。”
落叶脱下手腕上的玉镯,说:“长官,我有这只祖传的翡翠镯子,可以换船钱吧?”
三福一看,是个上等镯子,喜上眉梢。他正想替家乡的相好荷花买一对便宜货的镯子,挑了半天,价格也下不来,就轰走了那个逃难的妇女,对落叶说:“货是好货,不知价格吃得下吃不下。”
落叶装作可怜兮兮地说:“长官,我是逃难的,看来南京是守不住了。只要能换两张船票钱就可以了。”
三福见捡了大便宜,说:“见你这么识相,我也不亏待你。告诉你吧,今天晚上12点,有一条帆船开往汉口,坐船的都是付了大价钱的老板。船主是我的酒友,我可叫他留两个位置给你。把镯子给我,我就告诉你上船地点。”
“红口白牙,我凭什么相信你?”落叶故意刺激他。
“咦,你小看我?谁不知道我是海军陆战队第一旅第一团的三福?”三福神气活现地说。
“第一旅第一团就这么值钱呀?”落叶暗暗高兴,嘴上又反诘地问道。
“你认字吗?也许你没有看见过中央日报上登载过我们团长林中地的照片?说他是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桥本联队的克星!我三福是他手下的一个排长,当然也是龙尾巴上的虾米混到天上去噢!”三福接过落叶给的手镯左看右看着。
“我不相信。照你这么说,你的部队是克星,应该早跟海军军部去守卫汉口了,怎么还留在南京?”落叶试探地又问。
三福是个乡巴佬出身的丘八,没有见过大世面,见个漂亮女人跟他打连连,骨头都酥了,说:“这是军事秘密,不能告诉你一个妇道人家。”
落叶扑哧一笑,说:“你刚才说你是小虾米?我看你是泥士!”
三福憋不住了,说:“告诉你吧,我们团的大队人马早已经撤去汉口了,就留下一个连,由林团长长官带着我们炸船坞。一炸完船坞,明天早上就乘船过江。”
落叶听了后暗暗高兴,说:“看来长官是个大人物,说话和办事一样诚恳,告诉我,我凭什么去叫船主带上我?”
三福说:“你只要报上我三福的大名就可以了。”然后仔细交代了上船的地址,就欢天喜地走了。
水部马上凑过来问:“落叶小姐,鱼咬钩了?”
落叶说:“咬钩了。发电报吧!”
当天晚上,接到松井电报指示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桥本联队,突袭南京下关。
此时,南京守军司令官唐生智接到蒋介石电令:“如情势不能久持时,可相机撤退。”随即召集各部队主官开会,下令渡江,自行突围。于是退兵各部蜂涌江边,争相抢渡,秩序混乱。下关也陷入混乱之中,影响了林中地的炸毁船坞计划。
三福见情况突变,突然被追兵咬住,连忙对林中地说:“长官,咱们也过江吧,情况不妙,再不走,来不及了。”
“混帐东西!海军从来不会不执行军令的,不炸船坞,谁也不许过江!”林中地指挥士兵迅速安装炸药,大声叫道:“弟兄们,手脚快一点,要提前行动!”
士兵们麻利地安放炸药,只留下三福的一个排担任戒严。
林中地看看手表,下令将待备的小火轮升火,随时准备率部登船撤退。
不料,失去陆军担任屏障拱卫的下关,已经被日军海军特别陆战队桥本联队迅速占领。桥本带着一个大队直奔下关海军船坞。叔叔松井辗转发来妹妹落叶提供的情报,准确地指明,林中地只带一个加强连的士兵,而桥本的兵力是他的3倍,一千多人。这一回准把林中地捏了饭团,一口吃掉,以雪博爱医院失手之耻。三哥吉川奉命随队出发,他要再次用记者的犀利之笔为《读卖新闻》写下一篇鼓舞士气的精彩报道。桥本专门派二等兵小仓保护吉川,小仓找了一顶中国士兵丢下的德国式黑色钢盔给吉川戴上,殊不知后来救了吉川的命。
桥本带着人马接近船坞的时候,发现岸边有三福一个排的戒严兵力在游弋。桥本采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办法,模仿林中地偷袭博爱医院岗哨的战术,派士兵上前摸哨。
三福见堤岸下的小火轮已经升火,凭经验知道越到节骨眼上越得小心,就大声地提醒弟兄们,说:“大家都放精神点,很快就要撤退了,不要出娄子!”
偏偏这时候,一块乌云遮住了冬天晕晕的月亮,堤岸上顿时一片漆黑,让三福和他的部下刹那间黑了眼睛。三福突然感觉到一把军用刺刀刺中了他的胸口,当地一声,刺刀尖不偏不倚地刺中三福放在胸口口袋中的翡翠手镯,手镯断了,三福被强悍的推力推倒在地。三福本能地拔出匣子枪,一梭子弹跟着射出去,那个偷袭的日军士兵应声仰面倒下。枪声惊动了堤岸下正在船坞上布炸药的林中地和大队官兵们。
林中地果断地下令:“快炸!”
点火的士兵分头点上导火索,其余的官兵们按计划不约而同向小火轮奔去。可惜迟了,桥本带着大队人马已经冲到堤岸边往小火轮疯狂地射击。中国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们纷纷地倒下。
戒严堤岸的士兵们除了三福命大,其他的全被偷袭的日军杀死了。三福滚下堤岸,向小火轮奔去,不顾子弹在他身后打得火花四溅,连滚带爬地上了小火轮,小火轮匆匆地离岸了。这时候,乌云移开了,月亮露出苍白的脸庞,看见了码头上尸横遍地,血泊中尽是中国海军陆战队士兵惨缺不齐的肢体。
桥本下令早已备好的十几门迫击炮向江中的小火轮开火。轰!轰轰!一条条被炮弹掀起的水柱,冲天而起。林中地指挥着小火轮采用之字形的路线向燕子矶方向快速驶去。在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那是船坞爆炸了,火光烧红了半片天。
林中地回头一笑。突然顿敛笑容,一道亮光从天而降,他大叫一声不好,前甲板突然中弹爆炸,气浪把几个幸存的士兵掀到江中去。他看见三福向他奔来,想保护他,又一颗炮弹正中后甲板,右舷被撕开了一道大口,江水涌了进来,他感觉到小火轮倾斜了,自己则被甩到冷冰冰的江涛里去。
林中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禅床上,冬日微弱的晨光无力地搭在禅桌上,那里有卷发黄的经书。
“阿弥陀佛,总算醒来了。”说话的正是鳌鱼洞的异僧,白鬓如缎。他的旁边是三福,手中端着一碗汤药,喜出望外地说:“大师的汤药真灵,灌下去才3个时辰,说醒就醒了!”
林中地懵懵地发问:“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三福宽慰地说:“长官,昨天晚上我们乘坐的小火轮被日本兵的炮弹炸沉了,我掉进江里,发现你被气浪打晕了,趴在一块破船板上,我就游过去救下你,抱着这一块破船板才游到江边,多亏这位大师救了我们。”
林中地感激地说:“多谢大师搭救。”
异僧说:“咦,一家人怎么说两家话?老衲听三福施主说,令尊是林树庆将军,那你我更有缘了。”
林中地说:“大师认识家父?”
异僧说:“前几天,他和陈长官刚刚来过寒寺,说来应该缘长,今天春天,你的大哥林中天也随陈长官来行过香,老衲与你林家真是三生有幸。”
林中地说:“三福,看看我的口袋还有钱吗?给宝刹添些香油钱。”
三福为难地说:“长官,一片铜板都没有了,你的军装烂得早扔了,你穿的还是和尚穿的百衲袄哩!”
异僧说:“施主不必客气。南京都陷落了,小寺看来也难保,何必计较香油钱?你就和三福安心在这里休息,刚才老衲已经让三福去矶上的树上挂信号旗了,今天晚上对岸会来一条船接你们过江。”
林中地奇怪地说:“信号旗?大师也会挂信号旗?”
三福证实地说:“长官,是真的,大师挂的是我们海军的信号旗。”
林中地不解地地问道:“想必大师本不是佛门中人,莫非也是出身海军?”
异僧正想推诿,只听见寺外传来枪声,连忙对三福说:“八成是日本兵抓你们来了,快从后门走,躲到江边的石洞里,三福知道路的。”
林中地由三福扶起,不安地说:“大师,你也跟我们走。”
异僧镇定地说:“老衲如果走了,日本兵更怀疑,会到处搜查的。记住,海军需要你们,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洞!”
三福只好扶着身体赢弱的林中地从后门走了,异僧关上后门,然后摘下铁板琵琶,坐在蒲团上,入定似地闭上眼睛。
一阵橐橐的皮靴声从寺外石板路上一直响到庙堂里来。桥本中佐在异僧面前站定,后面跟着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记者吉川对着异僧连连拍照。异僧动也不动,白髯像瀑布一样往下飘着,脸如石刻。
桥本说:“大师,把躲藏的支那海军军官交出来,有人看见了,他就藏在宝刹。”
异僧一言不发,视死如归。
士兵们开始搜小小的庙堂,一无所获,吉川看见古刹佛像是用六朝点金手法油髹,动了恻隐,用日语低声对三弟桥本说:“这是六朝古刹,也许是净土宗流派,与母亲常去的佛寺同宗同源,放过他吧……”
桥本中佐点点头,正想往外撤退,忽然发现一片竹丝帘遮去半面寺墙,走上前去,多疑地劈了一刀,竹丝帘划然落下,露出挂在墙上的那幅中日海军甲午黄海决战图:日本海军联合舰队组成鱼贯的单纵阵与大清北洋舰队的人字阵对峙大战。
桥本中佐惊讶不已,渐渐地变成愤怒,转而杀气腾腾。吉川连忙对着海军对阵图按下快门,摄下半个世纪前的中日海军龙虎际会图。
“八格!原来你是清国的海军将领!你对我大日本帝国海军联合舰队仇恨了半个世纪?”桥本急赤白脸,猛地举刀。
“三弟!”吉川倒有几分佩服这个与他祖父在黄海争锋过的和尚,阻止地去挡桥本的战刀。
“出去!这是事关别浦家荣誉的事,我是军人,由我解决!”桥本愤怒地喝斥二哥。吉川无可奈何,在战场上得听长官的,这是随军记者的纪律,只好走了出去。
桥本中佐恨恨地对异僧说:“和尚,说出林中地的下落,可以放过你!”
异僧依旧微闭着老眼,似乎重新看到自己当年在黄海上驾着铁甲舰,在与日本海军联合舰队交战;重新看见被日军炮火洞穿了的龙旗,在眼前飘扬……
异僧听见桥本的战刀劈过来的风声,刹那间,他拉断了藏在铁板琵琶内的手榴弹的弹弦。几乎同时,一个日本士兵扑倒了桥本。
轰隆一声,鳌鱼洞内的庙宇,炸得地动山摇。
炸飞的一块廊柱狠狠地击中了吉川的头部,幸好被小仓给他的钢盔挡了一下,幸免于难。惊魂未定的吉川慌忙叫士兵们把受了重伤的桥本中佐抬了回去。
当天夜里,从江北按约定摇过来一条小船,接走了藏匿的林中地和三福。
摇船的正是新四军游击队员、异僧的徒弟小沙弥。
十八章(下)4-5
更新时间 2012-05-19 19:11:33字数 3390
4
桥本中佐袭击下关船坞的那个晚上,落叶小姐按三福叮嘱的办法,找到了过江的帆船。不过带她上船去汉口的不是助手水部,而是俄国老伯爵伊万洛夫斯基医生。
伊万洛夫斯基和女儿叶莲娜被林中地中校成功解救到南京后,林中地的父亲林树庆将军抽空请伊万洛夫斯基父女吃了一顿俄国大餐,酬以压惊。
小白桦餐厅是南京唯一的一家白俄饭馆,偌大的餐厅,也因为战事的吃紧,门可罗雀。
伊万洛夫斯基医生穿着一件丝绒上衣,那是他抵押了自己唯一的一块怀表,租来的行头,只扣住底下两个钮扣,露出白得耀眼的衬衫,显示了俄国贵族的洁癖。他那副洗旧了的手套像是特地为他那双外科医生的小手定制的。当他把一只手套脱下时,他那些苍白的手指上嵌着新伤痕,是桥本中佐在上海留下的肆虐罪证,不禁使林树庆吃惊。叶莲娜满腹心思,别具一格地侧着姿势,让十分苗条的身段藏在灯影里,只能让林树庆的斜睇里看见她的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