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0 21:49:50字数 3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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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1938年的早春过后，被汉水送来的寒气浓重地包围了武汉，并且在龟山秀水间回荡，然后融入了无尽的长空。武汉三镇，是中国唯一的一个分散游离的城市，似乎让寒气冻住了，只有汉水注入的长江更加充盈丰沛，不屈地奔腾，向世间宣告它亘古长存的威力。
海军上校林中天驾驶着汽车沿着江堤建起的街道，向江汉海关的大楼驶去。他纵观武汉全部街道的名称，没有“东西南北”这一说。习惯于“天圆地方”说的中国人，在这里失去了方位和规矩。街道不分南北，长幼也不讲尊卑，人人开称一声“老子”，林中天手下的平山舰官兵们干脆把武汉称作“老子城”。从南京撒退下来的庞大政府机关和陆海空几十万大军将武汉三镇填塞得臃肿不堪，更没有衡理法度了。林中天率领伤痕累累的平山号巡洋舰到达汉口已经两个月了，可是维修的军用物资却迟迟没有调拨下来。1938年1月1日海军部奉军事委员会的命令，“暂时裁撤”，另组以陈绍宽为总司令的海军总司令部之后，他每天在各个办事机关的衙门间疲于奔命，可是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手中空有一纸陈绍宽总司令亲自签字的盖有海军总司令部军械司大印的关防，也无济于事。
林中天将轿车停在海关大楼前面。雄浑悠扬的钟声响起，尽管它的指针从没有正确过，表现出言行不一，仍然是汉口的标志。林中天心想，这恰象武汉今天秩序混乱的真实写照。林中天走进海关大楼，找到充塞在这里办公的机关，问了半天，在乱哄哄的人流中也找不到他要找的305办公室。他最急需的是钢板，否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偏偏这钢板就要靠305办公室调拨。他正在大楼里跟无头苍蝇一样团团转的时候，忽然发现皮鞋下踩着一块“305”号码的牌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弯腰捡起掉下来的牌子，认出面前唯一没有挂牌的办公室，也许正是他要找的305办公室。
门是虚掩的。林中天轻轻地敲敲门，立刻从门缝里挤出一条上海口音的官话：“请进！”
林中天推门走进，只见宽大的写字台后面的转椅背上架着一颗戴陆军军帽的大脑袋，两条裤缝线像刀一样笔挺的脚高高地跷在一堆公文箱上，三节头的皮鞋亮得站不住一只苍蝇。一圈一圈的古巴雪茄烟雾有节奏地往上升腾着，向天花板送去养尊处优的信号。
林中天小心地问道：“长官，请问这里是305办公室吗？”
“有什么指教吗？”大脑袋慢悠悠地顺着转椅转过来，那口气完全是君王对臣下的诘问。
林中天吃了一惊，惊现的官僚正是少校军需处长蒋约翰，二弟林中地的大舅子，他的情敌！林中天又惊又喜地说：“约翰，原来是你？”
蒋约翰见了军阶比他高的林中天并不起身，只是将脚跷在办公桌上，随随便便地向他敬了个礼，含着雪茄，口音不清地问：“上校先生，有什么需要我为你效劳的吗？”一点也不改在上海滩当花花公子的吊儿郎当派头。
林中天知道蒋约翰为了丁曼殊憎恨他，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咽喉竟卡在蒋约翰的手中。他硬着头皮，递上了海军总司令部的关防。上头写清楚他要的几种型号的钢板。
蒋约翰装作煞有介事，左看右看地审视了关防后，将它扔给林中天，说：“对不起，没有一寸钢板拨给你。”
林中天恳切地陈述道：“约翰，经过江阴血战，海军只剩下‘平山号’这艘大舰了，它的鱼雷发射管、了望台、海图室、飞机棚和4挺高射机枪全部被炸毁了，如果它得不到及时修复，一旦日本人向武汉发动进攻，‘平山’号就完全不能起到保卫武汉的作用。”
蒋约翰漫不经心地说：“林舰长，蒋某人知道你在江阴前线浴血苦战，也知道‘平山’舰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蒋某人身为军人，深表理解。”接着话音一转，开始打官腔，“可是蒋某人手中无米，难为林舰长解一饭之忧。”
林中天知道蒋约翰在跟他玩老鼠戏猫的把戏，强忍着羞辱说：“我听说江防部队刚刚从贵处批走了一批钢板？”
蒋约翰干脆诉苦地说：“我是军政部的军需处长，不是海军的军需处长，陆海空三军几十人都向我伸手，我哪能匀分得过来？只能是不分亲疏，按先来后到调拨。”
林中天忍气吞声地声辩道：“可是我的报告早在一个月前就呈上来了，结果是石沉大海，我才不得不找上门来。”
“报告没有送到我的办公桌上，一定是被哪个小官僚给弄丢了。对不起，林舰长，请回吧，我还有其他公务要办，恕不奉陪。”蒋约翰干脆下了逐客令，以报复林中天对丁曼殊的伤害。
林中天真想拂袖而去，可是一想到全舰的官兵正眼巴巴地盼望他拿到钢板，修复平山舰，他就强压下自己的怒火，说：“约翰，你现在已经是军人了，不会因为私人感情而要挟我的正当请求吧？”
蒋约翰被激怒了，忿然站起来说：“姓林的，不要以为天下只有你们林家是世袭军人，嘲笑我蒋某人不配当军人？告诉你，世界上的事，恰恰是外行管内行！门在那里，你给我出去！”
林中天知道，疙瘩越结越死了，软中带硬地说：“处座阁下，私人事小，抗战事大，如果你因私损公，我会告到军政部去。”
“你就告到委座那里，我也奉陪到底！”蒋约翰气冲冲地咆哮道，全忘了林中天是妹妹蒋碧云的大伯哥。他只记得，对情敌不能手软。
林中天怒不可遏地打开办公室的门，正想走，不由得怔住了。门外站着丁曼殊，怀抱着一束金澄澄的腊梅花，把她好看的脸颊都映照得更灿烂了。
两位久违了的情人猝不及防地见面，显得都很尴尬，僵在那里，进退不得。
“你好，丁小姐！”还是军人直爽，林中天先开了口，打破了僵局。
“久违了，林上校。”丁曼殊显然知道他苦战江阴，建立功勋晋升上校的战绩，所以回答得很恰如其分。
“曼殊，你怎么大冷天跑来了？”蒋约翰很热络地奔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腰，故意向林中天炫耀他猎艳的战果，“想来的话，打个电话，我可以让勤务兵开车去接你呀！”
丁曼殊轻轻地偎在蒋约翰的怀中，给林中天一种象征性报复，说：“我看到街边有卖腊梅的，想想快过年了，应该给你的办公室装扮一下，就冒冒失失地来了。”
“你就是我心中的一朵永不凋谢的腊梅，还买什么腊梅？这钱留着捐助抗战不是更好吗？”蒋约翰旁若无人地在丁曼殊冻得红扑扑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一幅十足西方绅士的作派。
“对不起，失陪了。”林中天的心叶像被丁曼殊的一只无形的纤指戳破了一样痛楚，匆匆地走了。
丁曼殊没有作声，走过去，找了一只花瓶开始插腊梅。不知怎么的，她的手有些乱，一直摆不出理想的花型。
蒋约翰若无其事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一边偷看着丁曼殊的背影，故意蛮不在乎地问：“晚上想去哪里吃饭？是去济生三马路的老汉湘？还是去六角亭的九重天？”
丁曼殊没有吭声，一直在左插右摆花瓶中的腊梅，都摆不成好看的花型，仿佛是她心中紊乱了的心迹。
蒋约翰乖巧地又问：“要不我们去后城马路，听说那里有一家新开张的沪上本邦菜馆，刚刚从上海迁过来的？”
丁曼殊还是没吱声，把一束腊梅拿出花瓶，干脆从头开始插花。
蒋约翰将一摞文件从她的身边抱过去，故意将林中天报告滑落到丁曼殊的脚下，说：“曼殊，帮我捡捡。”
丁曼殊捡起文件，一看正是林中天送来的报告，终于忍不住了问：“这好像是林中天送来的报告？”
蒋约翰才找到台阶下，连忙说：“噢，是他刚才送来的报告，要求拨钢板给他修平山舰，可惜我手里没有存货了。”说着用狡猾的眼色偷望着丁曼殊，思忖着她会说什么令他窘迫的话。
不料，丁曼殊心如止水地说：“你刚才说晚上我们去哪里吃饭？”
“去吃本邦菜如何？”蒋约翰竭力讨好丁曼殊说，“听说第一夫人都去光临过了。”
“好吧！我在楼下大厅等你。你马上来。”丁曼殊说着走了出去。
“我马上就到！”蒋约翰匆匆地将文件分类分档放入柜子，心想，丁曼殊被他搪塞过去了。
丁曼殊走到值班室，给吴秘书打了电话，请她查一查，谁家公司的仓库还有林中天需要的几种型号的钢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