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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号轻型巡洋舰遍体鳞伤地躺在船坞里大修，唯独它的厨房没有被日军的飞机炸毁，这是江阴血战中的一个奇迹。只是炊事兵在江阴战斗中勇敢参战都壮烈殉国了，现在由士兵们轮流做饭。不过自从陈宜书和阿香到了武汉找到林中天后，三天两头就到平山舰来亲手为官兵们烧家乡福州菜，犒劳大家。今天，陈宜书和阿香又用武汉盛产的草鱼打了福州的鱼丸，送到平山舰，烧鱼丸汤给官兵们喝。可是天黑了，林中天去催要钢板还没有回来，上尉枪炮官李正文下令要等林中天回来再开饭。
陈宜书带着阿香在军舰狭小的金属厨房里忙碌着，心里有说不出的幸福。
陈宜书和阿香从南京撤出，一到汉口，就径直找到新迁来的海军部。从南京撤退来的海军部在陈绍宽的训示下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办理政务了，很快，军械司舰政科的科长就准确无误地告诉陈宜书，平山舰所在待修的造船厂的地址。科长要派公务车送她们去，但是陈宜书拒绝了。她雇了两辆人力三轮车，和阿香上路。人力三轮车是武汉的一道风景，只要目极处，必有三轮车。车夫自豪地告诉陈宜书，武汉至少有10万辆人力三轮车，如果一辆接一辆行驶，可以拉成1500余华里长的车队。
“有这么多？整整10个师的兵力？”陈宜书惊讶地问车夫。
车夫得意地说：“小姐，说了准让你吓一跳，当年北伐军来的时候，汉口的第一个工会，就是人力车工会。当时六千多人力车夫参加了汉口租界大罢工，收回了汉阳海关。”
阿香反问道：“现在还有这么多人力车吗？”
车夫说：“少了两三千人了，年青力壮的都报名当兵打日本鬼子去了！”
陈宜书兴奋地说：“怪不得政府搬到汉口来，有这么多热情爱国的武汉人，还怕赶不走日本鬼子？”
车夫说：“小姐，你说对了，要不是我当3个孩子的爹了，我也早去穿二尺半、扛汉阳造了！”
陈宜书和阿香在造船厂门口下了车，可是担任警卫的海军陆战队哨兵不允许她们擅自进入。
阿香气了，上前跟站岗的两个娃娃脸的士兵论理，叉着腰吓唬道：“喂，凭什么不让我家少奶奶进去找人？告诉你，挡了我家少奶奶的大驾，我叫你扒了军装回家种地去！”
那两个娃娃兵满脸稚气，脸上的汗毛还未褪尽，互相看了一眼，不理阿香，横着枪，死活不让进去。
阿香更气了，大声地说：“喂，当兵的，听说过平山舰吗？听说过平山舰舰长林中天上校吗？我家少奶奶就是林上校的夫人！”
那两个娃娃兵还是无动于衷，木头一样戳住不动。
阿香忽然灵机一动，问道：“你们听说过孟姜女的故事吗？听说过报纸上登的当代孟姜女千里寻夫的故事吗？”
一个娃娃兵钦佩地说：“听说过，长官告诉我们，这是我们海军的骄傲！”
另一个娃兵崇敬地说：“长官还说，我们海军的女人都这么有骨气，我们海军男人还能当草鸡吗？”
阿香神气地说：“知道就好。告诉你们吧，站在你们面前的我家少奶奶，就是当代孟姜女。她不远千里来寻找的就是平山舰舰长林上校！”
“敬礼！”两个娃娃兵肃然起敬地喊了一声，向陈宜书行了个漂亮的举枪礼。然后，一个娃娃兵热情地引着陈宜书和阿香去了船坞。
船坞是封闭的，高大的厂棚下藏着平山舰，有效地避开了日本飞机的侦察。
林中天穿着工装正在除锈。他跟全体官兵吃在舰上，睡在舰上，以舰为家，赶着抢修平山舰；抢在日本人对武汉发动进攻之前，让平山舰重新下水。
叮叮当当作业声是船坞每一天的奏鸣曲，林中天听习惯了，不听它，吃饭不香；不枕着它，睡觉不沉，可是这钢铁的奏鸣曲突然一声一声地停下来，结果遽然全停了，变得很安静。林中天摘下护目镜，站起来，转身喝道：“怎么都停了？李正文谁让你们停下来的？”声音宏亮地在厂棚里回荡。林中天惊愕地发现，军舰上上下下原本在干活的官兵们都停下手中的活，站在船舷边俯看着。
林中天循着官兵们的视线看去，只见在船台上站着陈宜书和阿香。陈宜书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他感觉得到她视线的灼热，烤得他负疚和愧痛。
林中天情不自禁地向陈宜书走去，一步一步，对他来说，迈得都很艰巨，都很吃力，但是渐渐地开始变得很舒坦。
陈宜书怔怔地看着林中天向她走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了等他出现，等他向她走来，她等得太久太久了。
“快去呀，少奶奶，是时候了，全舰官兵都在看着你，你还犹豫什么？”阿香轻轻地推了陈宜书一下，陈宜书像脱出炮膛的炮弹，向林中天射去，张开双臂猛地搂住了林中天。
李正文和全舰官兵情不自禁地鼓掌，由衷地为林中天和新婚妻子的团聚而欢呼。林中天在官兵们震憾厂棚的欢呼声中，半推半就地抱住了陈宜书滚烫的身躯，继而紧紧地抱住了她，抱住了内疚，抱住了愧痛。
接下来的日子，是陈宜书幸福的开始。林中天在长江边租了一幢小木楼，楼上他和陈宜书住，楼下留给阿香住。林中天告诉阿香，有消息说，中山舰要开回汉口，任森官也要回来了，楼下的大房间留给阿香和任森官举行订婚仪式用。陈宜书从藤箱里恭恭敬敬地请出林国忠的花翎顶戴供奉起来，摆上香烛瓜果，和林中天双双跪拜。
林中天一瞅见祖父的花翎顶戴，就想起去东京别浦将军府索要尊严的情景，更想起了生活在樱花，生活在俳句中的落叶。自从落叶脱逃之后，音讯全无。他不知道自己一旦再遇到她的时候，会不会毫不留情地向她开枪？他简直不敢去想这个问题。
跪在旁边，拈香祈求的陈宜书忽然发现丈夫停香在手，目光发滞，知道他的思绪之鸟又栖停在东京的樱花树上，那花树下有一个文静的东京女孩在画板上画着纤纤的心事儿。
聪明的陈宜书决不会去惊吓丈夫的思绪之鸟，她要让它只栖落在自己婀娜的枝头上。她带着阿香到平山舰上帮助官兵们做饭，烧可口的家乡菜给大家解馋，很快就博得了官兵们的爱戴，稳定了江阴血战后惶惑的军心。林中天不得不折服妻子的将门遗风，大家风范。
没过多久，乌豹率领林中地海军陆战队第一团的弟兄们撤到汉口休整。乌豹鬼使神差地找到了林中天的江边木楼，手中拎着两瓶汉江大曲和一只烧鸭，把个林中天惊讶叫起来：“宜书，快来，看看谁到我们家来了！”
陈宜书一边应声，一边从楼梯上噔噔地跑下来，一看见乌豹，喜泪涌出，说：“乌豹兄弟，日本人的子弹终究还是不敢打你呀！”
“大少奶奶，你放心，打我的那颗子弹还没有造出来！”乌豹说着呵呵呵地豪笑起来。
阿香闻声，从房间跑出厅堂来，歪着头看乌豹，半天才说：“我怎么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头乌豹长着大獠牙，在罗店把桥本小小鬼子咬得哭爹喊娘呀？”
乌豹也不饶她，说：“好厉害的丫头，难怪一张嘴巴就把任森官吃定了，害得他有再漂亮的女人也不敢看一眼！哈哈哈！”
林中天笑着说：“好啦，好啦，阿香，你没有森官哥保驾会吃亏的，快跟你宜书姐去厨房炒几个菜，让我和你乌豹大哥好好喝几杯！”
“快跟我走吧！”陈宜书拉阿香进了厨房。林中天开始沏家乡的茉莉花茶招待乌豹，两人坐在暖意融融的电灯下开始叙旧。
“我二弟呢？有他的消息吗？”林中天焦急地问乌豹。
乌豹宽慰地说：“大哥，你放心，我得到消息了，团座和三福逃过江后，被新四军游击队救了，伤养好了就可返回汉口。”
“太好了，这消息比什么都让我高兴。说说看，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吗？”林中天往往因为自己整天困在军舰上孤陋寡闻，所以很想知道江岸以外的军国大事。
乌豹诡秘地笑着说：“小弟我带着弟兄们出山打小日本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倒是有一个人打从你离开琅口后，没有忘了你。”
“谁呀？”林中天想不起在偏僻的闽北山区还有谁值得牵挂。
“就是荷花呀！”乌豹附着他的耳朵低声地说，眼睛还瞟了一眼香气四溢的厨房，“那个我送给你的最水灵的琅口女人呀！”
林中天顿时想起了一张怨怼野性的脸庞，那一对水汪汪的眼睛简直是一泓碧水，可以让男人跳进去，淹死了也愿意。可是他没有跳，他下意识地摸一摸胸口，胸膛上有一块咬伤的疤痕，那是荷花怨爱交加的印记。
“我走了以后，荷花过得好吗？”
“好，过得好！她说也要找一个像你一样有血气的兵哥哥，就和三福好上了。这一回护送大少奶奶去上海，荷花还叮咛三福一路保护好大少奶奶，等仗打完了就拜堂成亲。”
“好哇，荷花有个好归宿，我替她高兴，说说你吧，乌豹，这回进武汉有什么任务吗？”
“先休整，补充兵员和装备。另外派我们负责造船厂的警戒，保护你们修复平山号巡洋舰。”
“我们真是有缘，可以在一起为抗日出力了。”
正说着，陈宜书和阿香各端着炒菜和碗筷来了。陈宜书好客地说：“乌豹兄弟，炒了几个家乡菜，简陋得很，不成敬意。”
阿香夸耀地说：“什么简陋，这几个菜都是大少奶奶的拿手绝艺，平常我和中天大哥难得吃到，只有乌豹大哥来了，才有这种待遇。”
“那还用说？我是前方将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乌豹边说边用牙齿咬开汉江大曲的瓶盖，开始倒酒，煞那间，浓郁的酒香弥漫了木楼的小客厅，给冬夜带来了几分暖意。于是这4个闽江边的年青人，为了保卫武汉，在长江边的小木屋里团聚了，举起了别后聚首的酒杯。
从那以后，深知丈夫辛劳的陈宜书带着阿香到船坞替平山舰的官兵们烧饭做菜，更多了一份海军妻子对丈夫的爱心。
现在，鱼丸汤都煮好了，饭也烧好，可是中天还没有回来，一定去索要钢板遇上麻烦了。可是自己又插不上手，帮助丈夫。陈宜书想到这里，愁云不由得浮上脸颊。
阿香高兴地跑进军舰的厨房，说：“大少奶奶，中天哥回来了！”
陈宜书连忙跑出厨房，见中天坐在船台上，李正文和官兵们围着他问长问短，他一脸的无奈。陈宜书知道他是空手而归。
林中天站起来，对官兵说：“明天我再去想办法，我不相信若大的武汉会找不到几块我们要的钢铁？走，吃饭去！吃饭去！”
李正文附和地说：“嫂夫人今天给大家准备了鱼丸汤，大家排队领！”
忽然，一个海军陆战队的哨兵引着一个女人进来，哨兵向李正文报告：“长官，这位女士说要见舰长林长官。”
李正文问那个女人，：“有什么事要见我们舰长？”
那女人扶扶滑落到鼻梁上的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是公事。我们经理说了，要见到林舰长才能说。”
“好，跟我来吧！”李正文引着这个女人向林中天走去。林中天和陈宜书从铁桶里给排队的官兵挨个分鱼丸汤。一粒粒雪白的鱼丸，再佐上香葱，实在诱人。官兵们分到鱼丸赞不绝口。
李正文走到林中天跟前说：“舰长，有位女士要见你。”
“谁呀？”林中天一抬头，愣住了。
来人正是丁曼殊的女秘书吴小姐。吴小姐见陈宜书直便勾勾地盯着她，像要剥笋一样，把她的包装一层一层剥去，便装作不认识林中天似地说：“你是舰长林长官吧？我姓吴，公司的秘书。我们经理听军政部的人说，你们需要一批特型钢板，恰好我们的仓库有存货。请你明天去码头5号仓库，看看是否有你们需要的钢板。”
林中天拒绝不是，不拒绝也不是，怔怔地站着；思绪回到上海丁曼殊的公司，崇拜他的吴秘书和一群公司女职员围着他有意无意地嘘寒问暖；那是个和平的日子，回想来令人留恋。
陈宜书悄悄地扯扯林中天的衣襟，小声地提醒道：“中天，人家还等着你回话哩！”
林中天恍然一笑，说：“吴小姐，你们真是雪中送炭，告诉你们经理，明天上午我一定去看货！”
“好，一言为定，拜拜！”吴秘书丢下一句英语，一扭一扭地走了，一幅上海洋行白领的作派。
陈宜书由衷地高兴，对林中天说：“现在你可以吃一顿安稳饭了吧？”
林中天望着吴秘书款款离去的背影，心里是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下八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