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0 21:50:47字数 2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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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造船厂不远堤岸街口新开了一家小酒馆，干净、雅致，烧得地道的上海本邦菜，厨师是从上海逃难出来的难民，待顾客如同上宾，令光顾过一回的吃客，情不自禁地留连忘返。
乌豹三天两头没事便来小店小酌一回，一是在大战之余难得有闲暇之乐，二是上海本邦菜接近家乡福建菜，可以聊补思乡之苦。
今天晚上小店都快打烊了，乌豹才走进店堂，捡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叫道：“伙计，烫一壶酒！”
“来咧，团座，今天要什么菜？”伙计也是上海来的难民，会巴结来事，是他的特点，“今天店里新到鳊鱼要不要尝一尝？”
乌豹说：“还是老三样，汉口菜我不喜欢。”
“好咧，团座要老三样——酒糟油焖笋，酸菜炒毛豆，外带回锅肉——”伙计拖着长腔，一口长气报完了菜名，向厨房走去。
乌豹无聊地哼着家乡的小调，等上菜的时候，一双纤纤小手捧着一壶刚沏的茉莉花茶放到他的面前。他抬头一看，正是小店老板林菊小姐。她笑吟吟在他对面坐下，说：“长官，这么晚了，你还来关照我的生意，令我感动，今天晚上我请你。”
乌豹乐呵呵地说：“林老板，你是女流之辈，还这么仗义，让我乌豹这个粗人很吃惊呀！”
林菊说：“是打仗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从上海逃难出来开了这个小店，如果不是靠你和你的部下帮衬，我的小店也不能维持到今天这个光景。”林菊说得滴水不漏，骗取了乌豹的信任。她就是化了名的落叶小姐，和伊万洛夫斯基伯爵逃到汉口后，特地在造船厂附近开了这家小酒馆当掩护。落叶发现了林中天的平山号巡洋舰就在造船厂内维修，但她不想发电报向叔叔松井报告这个秘密，以免日本飞机来炸平山舰。平山舰是林中天的生命，如果炸了它，就等于她亲手杀了林中天。可是落叶又不想让平山舰修复好，一旦修好了，平山舰一定重新上前线，那么也一定被强大的日本海军航空兵飞机重新击沉，林中天也一定罹难，她不能看到这个悲剧发生。所以落叶现在唯一在做的一件事，就是不让平山号军舰修复。
乌豹是个没有心眼的人，几杯猫尿灌下肚子，就跟别人掏心掏肺了。他接过落叶倒的一杯酒，说：“林老板，从现在开始，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改天我要带大哥林中天到店里来喝酒，引见引见你俩认识。”
落叶禁不住一怔，装着不知情地问：“林中天，这个林中天是什么人？”
乌豹自豪地夸耀道：“提起我这个拜把兄弟，可不是等闭之辈，短短一年内，连升两级，年轻轻的就当上平山号巡洋舰舰长，了不得！”
落叶一边推让伙计上的美味，一边故意地说：“听说平山号军舰在交战中被日本飞机炸，坏了，恐怕咸鱼不能翻身了。”
乌豹挟了一箸红糟焖笋下肚后，说：“不就是缺几块钢板吗？说已经找到了，有家公司有存货，派人来联系，明天林中天去码头仓库找一找，就一锤定音了。”
落叶一听，说：“看来这个林中天挺能干的，这么棘手的问题都被他解决了。”
乌豹扑哧一声笑。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落叶料定这个黑脸粗汉一定怀揣着什么秘密。
乌豹说到这儿，就故作神秘地说：“其实我这个兄弟，特别有女人缘，遇到什么关坎都有女人扶他一把。我猜今天送钢板上门十有八九又是哪个女人对他动了心。”
落叶有点拈酸地说：“原来你的朋友是个吃软饭的呀？什么大英雄，上海滩的小白脸！”
乌豹寻丝觅缝地讥讽她一句：“林老板，别看你长得周正，大概你这一辈子没见过一个好男人。噢，你一直住在上海滩，见的都是小男人，哪有见过像林中天这样的大丈夫？人家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才有许多女人迷上他。”
落叶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林中天的消息了，巴不得有人对她数叨这个铭刻在心页上的名字，就替他斟上一杯酒，诱导地问：“说说看，有哪些女人迷上他？”
乌豹得意地吹嘘道：“我先告诉你，他可不是花花太岁，他是个至诚君子，是女人主动爱他，不是他勾引女人。”
“我知道。说吧，都有什么样的女人爱上他，我看看他的品味如何？”落叶像在回味自己苦涩的爱情，情切地问道。
“头一个，是他从小订婚的太太陈宜书。为了他，她跟一把海军军刀拜堂成亲，不顾日本飞机轰炸，不远千里去上海寻找他。报纸上称她是现代孟姜女。”乌豹如数家珍一样开始盘点。
“林舰长爱她吗？”落叶追根究底地问道，这是啃噬她心叶的问题。
“什么爱不爱？现在他们团聚了，这不是最重要的吗？”乌豹塞进一块回锅肉，嘴片子咂咂地作响，“我们海军讲究的是名份，明白吗？名份！”
“第2个女人是谁？”落叶不知道自己是林中天的第几个女人，忐忑地问道。
“是一个叫丁曼殊的小姐。这才是我大哥所爱的女人，可惜她现在跟一个姓蒋的阔少在一起。”乌豹感慨地灌下一杯酒，“有缘无份呀！”
“缘份就这么重要吗？”落叶不是中国人，无法理解缘与份的关系。
“重要，怎么不重要？林中天路过我老家琅口的时候，一个叫荷花的山里姑娘迷上他，想陪他睡觉，了却自己的心愿，不料他动也没有动人家一根小指头。这也叫有缘无份。”乌豹重提旧事还觉得挺惋惜的。
落叶触景生情，回想自己与林中天的爱情，生生死死，大起大落，兴许也是属于有缘无份。于是心头像被抓往的小鸟一样，不住地颤动，问道：“第4个女人是谁？”
“这个女人不提也罢，一提她，来头大，轰动了整个上海滩，她叫落叶，是个东洋贵族小姐。”乌豹做出短促的、野兽一样的笑容，落叶弄不懂这笑容的意思：究竟是想殷勤地舔人呢，还是想咬人一口。
“长官，一个中国男人，一个东洋女人，两人的结果是有缘无份吧？”落叶的一个苦笑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只顾喝酒的乌豹没有察觉。
乌豹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说：“林老板，你想想，林中天家和落叶小姐家是世代冤仇，如今中日两国又在打仗，林中天的爹是中央海军第1舰队的司令，落叶小姐的爹也是日本海军第3舰队的司令，两人是死对头。落叶小姐爱上林中天，这不叫有缘无份，这叫孽缘！”
落叶的脑袋嗡地一声发胀了，手中的酒杯一歪，酒液全部流在桌上。
“林老板，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乌豹连忙招呼伙计拿来一块抹布，揩净桌上的酒液。
落叶立刻回过神来，掩饰地对伙计说：“再拿一壶酒来，算我对长官赔不是。”
“记在账上吧，我改天再来喝，时候不早了，走啦！”乌豹一摆手，头也不回地出店去了。
落叶愣在那儿，半天动也不动。
屋外，寒风呼呼地吹着，越来越响。落叶觉得，乌豹刚才的一番话，也像寒风一样吹进她的心房，鼓得满满的。
孽缘？乌豹无意中一语中的，击中了她和林中天的情天恨海的症结。站起身的时候，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对付林中天既爱又恨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