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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下)

作者:邓晨曦 当前章节:44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7

从飞机上投下的炸弹击中5号仓库爆炸的时候,落叶的心房也炸裂了。

她从小酒馆的窗口看出去,笼罩在码头上空的雾霭被炸弹的火光撕裂了,继而撕碎了,然后大火升腾而起,主宰了半片天。

她亲手把林中天的梦想给撕碎了,她知道这样做后果的严重性,可是她不得不这样做。她一边想要挽救她和林中天的岌岌可危爱情,一边又不得不亲手捣毁了它。

她很痛楚,情不自禁地又信手在账本的扉页上写下俳句:“我道苦情春风里,忧思现君眉宇间”。这是她在东京上野公园里,与林中天邂逅时说的第一首俳句,最能体现她的心中苦情。

落叶把今晚的生意交代给伙计后,离开了小店。义父伊万洛夫斯基伯爵的私人诊所经过一番张罗,今天新开张,她得去参加祝贺派对。

落叶刚走不久,乌豹带着林中天进店了。

“伙计,老三样!外带一壶汉江大曲!”乌豹冲着迎过来的伙计吩咐,和林中天在靠窗户前的位子坐下,手脚麻利的伙计已经送来了香茶和醇酒。

林中天环视四周,窗明几净,古香古色,香茶醴酒,颇为满意。

乌豹得意地问:“怎么样,小弟的眼力不错吧?”

林中天笑道:“你呀,狗鼻子灵,哪里酒香就往哪里钻!”

伙计端菜上来,香味扑鼻。

乌豹对伙计说:“请你们老板来见见我的大哥。”

伙计说:“慢了一步,我家老板去见她义父了。”

乌豹讷闷地说:“没听见她说过有义父呀?”

伙计说:“我也是头一回听说哩!我们当伙计的,哪敢问老板的家事?”

乌豹觉得挺遗憾,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等她。”

伙计说:“她不回店了,说直接回家,明天才来。”

林中天不介意地说:“乌豹,咱们喝酒吧,改天有机会再认识人家。”

乌豹故作不经意地说:“对对,喝酒喝酒,别坏了咱弟兄的酒兴!”说完了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林中天心神游移,还在惦记着钢板的事,喝酒并不尽兴,遑论什么美味佳肴了。

结果两人各怀心事,三下五除三,一壶酒喝光了。林中天不甚了了,说:“结账吧,下回再喝。”

乌豹大声地说:“伙计,记帐!”

“来啦!”伙计应了一声,拿来账本,对乌豹说:“长官,请你签上大名。”将毛笔递给乌豹。

乌豹对林中天说:“大哥,,我的字跟蜈蚣爬一样难看,今天请你替我代签一下,别让老板娘小看了我们海军无能人!”

“好,我签。”林中天接过毛笔,在酒钱账目下写下乌豹的大名。忽然,林中天的眼里跳起火花。账本的扉页上写满了信手记下的俳句。

林中天翻了账本的一页,账页背面上记满俳句;再翻开一页,账页背面上还是记满俳句;又翻了一页,还是记满俳句。

让他心里发颤的,所有的俳句只写同样的一首:“我道苦情春风里,忧思现君眉宇间”。落叶从心底流出来的一首绝句,让他的胸膛里从此滚动着大海波涛的哀伤。

怎么这个素未谋面的女老板也喜欢日本和歌大师西山泊云的这首佳句?莫非她就是落叶?

不可能。军统戴笠派手下正在四处追杀落叶,松井是不会派落叶来武汉送死的。这只能是凑巧。林中天离开小店的时候心想,下一次再找个机会来拜访这个叫林菊的上海小姐。

乌豹送林中天回到家,把一身酒气和烦恼的大哥塞给了嫂子陈宜书后,就高一脚低一脚地折回去了。

陈宜书没有半句的埋怨,连忙招呼阿香帮她将微醺的林中天扶到楼上的房里躺下。自己又打来一盆热水,替他擦脸;再打来一盆加生姜烧的热水,替丈夫烫脚,驱驱寒气,然后擦干,服侍丈夫躺好,盖严棉子,自己才坐下来,微微地喘着气。干这一切,她谢绝了阿香的帮忙,要自己尽一份当妻子的职责。刚才她已经听乌豹说了,今天码头挨了日本飞机轰炸,储藏钢板的仓库全毁了。丈夫因此苦恼,借酒浇愁,她怎么能再埋怨他一句半句?

林中天昏昏沉沉地睡着,脸上还有军人的尚武神态,令守着他的陈宜书很欣慰,这正是她喜欢他的地方。钢板被炸毁,并没有因为丁曼殊无法伸出援手让陈宜书欣慰,反而是为林中天的忧愁担心。

“我道苦情……春风……里,忧思……现君……眉宇间……”林中天开始说着呓语。陈宜书听得很真切。他反反复复地说着同样的日本俳句,一个晚上没有间断过,仿佛被梦魇所压。陈宜书也听了一个晚上,到天快亮了,才伏在床边,疲倦地沉睡过去。

林中天醒来,发现妻子伏在床边睡着,不敢惊动她,蹑手蹑脚地起床,给她盖上一条毯子,才下了楼。

阿香早把早饭煮好了,招呼林中天吃饭。林中天说:“你宜书姐还在睡,别叫醒她。”然后开始盥洗。

稀粥,油条和豆腐摆上桌子。阿香说:“表姐夫,表姐守了你一个晚上,我听见了,你都在说胡话。”

“我说了什么?”林中天一边吃早点,一边问,怕被妻子窥破了心中的秘密。

阿香说:“好象是一句诗,表姐说是日本的什么句子,后来我困了,下楼去睡了。”

林中天打马虎眼地说:“做梦嘛,说什么胡话的没有?”

阿香有意无意地说:“二表嫂说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阿香指的是林中地的妻子蒋碧云,她从上海撤退出来后也到了汉口,住在蒋家的一处祖产——一幢洋楼里。阿香常常去看蒋碧云,每次回来,都少不了带回几句从她那里学到的新名词。

林中天笑道:“我看二表嫂快成了你的国文老师了。”

阿香说:“她本来就是老师嘛,她现在在一家难民小学当国文老师。”

林中天匆匆忙地吃完了饭,一推碗筷,说:“谢谢你准备的早点。告诉你表姐,我走了。”起身从衣帽架上摘下军帽戴上,取下军大衣穿上。

阿香送他到了门外的轿车边,看他上了车,才叮咛道:“表姐夫,从前我爹每次出海的时候,我妈去送他,就说一句话。”

“什么话?”林中天发动了汽车。

“野花不如家花香。”阿香重复了每一个海军妻子送丈夫出海时,都说的一句老话。

“人小鬼大!”林中天开着汽车走了。

阿香冲他的汽车喊:“我对森官也是这样说的!”

林中天心里放不下那个女老板林菊,越想,落叶的形象在他的脑海里越明显。他一定要去小酒店看个水落石出,否则今天一天都没有心思找钢板。

如果真是落叶,怎么办?自己会逮捕她吗?一旦她反抗或者逃跑,自己会向她开枪吗?

林中天下意识地从枪套中拔出手枪,放进大衣口袋,心烦意乱地踩大油门,驾着汽车向小酒店方向开去。

汽车停在街边。林中天向小酒店走去。武汉冬天又潮又冷,冷气刺激着他的脑袋,清醒了许多。林中天拉开了手枪的保险,双手插藏在口袋中,大步地走进了小酒店。

小酒店已经开张,伙计在卖力地擦拭桌椅,使店堂亮堂堂的。他一见林中天,笑容可掬地招呼道:“长官早。昨天晚上没有尽兴吧?鲜肉鱼已经买回来了,长官要什么酒菜?”

林中天仍旧坐在昨天晚上的位置上,说:“老三样,外带一壶汉江大曲。”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引出老板娘,就依瓢画葫芦地说了一通,右手紧紧抓住大衣口袋中的手枪。

“好咧。老三样外带一壶汉江大曲——”伙计一口气向厨房报了菜单,开始沏茶。

林中天警惕地环视着小店,感觉得到老板娘的鬓影衣香,细步姗姗。他竭力觅寻,终于看见在厨房的窗棂间透出的她的身影,听到她的衣服窸窣声。

伙计端来一壶茶,问:“长官找什么?”

林中天轻声但有力地问:“把老板娘请来。”

“好的。”伙计倒了一杯香茶后,转身进了厨房。林中天握紧了口袋中的手枪,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有决心掏出来。手枪柄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长官,她来了。”伙计返回,恭敬地说道。

林中天回头一看,错愕得睁大了含蓄的眼睛。握枪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体态丰盈的江南少妇,双夹冻得如易幻的桃花,甜甜地问:“长官,有什么吩咐吗?”

“你就是老板娘?”林中天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她。

“是呀,我就是。”少妇聪颖地盯着林中天,似乎听出他的话外之音,说:“噢,你想问的是叫林菊的老板娘?”

“对,对对,你不叫林菊吧?”林中天推测他的怀疑是对的。

“我不叫林菊,林老板已经走了,她把这个店盘给我了。”少妇说出了真相。

“为什么她突然走了?”林中天追根究底地问她。

伙计接上话茬说:“长官,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很晚了,快打烊的时候,林老板突然回来了。她听我说,你和乌豹长官来过,要见她,你还看了她写在账本上诗句。她突然对我老婆说,要把店盘给她——很便宜啦,简直是半卖半送——于是我老婆就把店顶下来了。喏,就是她。”说着得意洋洋地指着少妇,仿佛她是一条馋人的武昌鱼。

少妇继续说着:“当天晚上林老板就走了,说是回上海去。”

林中天为了证实,问:“那本账本还在吗?”

伙计问:“就是昨天晚上你看过的账本,她带走了。我弄不明白,店堂都贱卖了,还跟宝贝一样带走旧账本还有什么用?”

林中天掏出一块光洋压在桌上,心情沉重地走出了店堂。

“长官,你的酒菜都还没有动哩!”伙计想追出去,被他的老婆拉住了。少妇骂他一句:“阿木林,眼珠子让鱼啄啦?你看不出这个长官跟林老板有瓜葛?”

林中天坐进汽车,半天没有发动引擎。他把手枪的保险关上,对自己说:“我恨她!是她引来飞机炸了仓库的!”

这时候,伙计跑过来问道:“对不起,您就是林中天长官吧?”

林中天点头头说:“我就是。”

“我差一点忘了,林老板留了一封信给您。”伙计将一封信交给他,然后走了。

“对不起,我不能让您原谅我这么做。但是我不能引导飞机炸了您的军舰,那是您的生命。我只能炸毁钢板,让您活着走出战争的黑暗隧道,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

林中天手捧着这封用日语写的信,眼睛潮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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