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03 15:47:02字数 2071
2
林中天在东京下榻的秋原饭店离中国大使馆不远，是徐又子安排的一家中等旅馆，虽然比不上豪华的帝国饭店，却也有些名气，既考虑到林中天交代的节缩出差开支，又考虑到中国外交官的体面，这就是徐又子八面玲珑的作风。
秋原饭店的顾客主要是来日本的商业人士、新闻记者、军人和其他中等收入者。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海军上尉来说，这样的旅馆最合适不过了。一楼大厅的旁边是账房间，摆设是千篇一律的，像俄罗斯赌盘一样编了号的钥匙柜，又大又厚的旅客登记簿，光洁的柜台上放着几架电话。帽檐上镶着金银边的仆欧来去匆匆地忙碌着，他们先心迎意地揣摩着顾客的心理并满足他们的需求。
大厅里还有另外一个衣履敝陋的人，自从发生林中天去别浦家讨回花翎顶戴的事情后，他就开始专门监视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上尉林中天。这是警察局的密探，总是像一条影子一样跟在林中天的后面，既不干涉，也不过问。好在林中天马上就要启程去长崎了，从那里取道搭快船回祖国去。
林中天正在客房里等候徐又子，简单的行李都已经整理好了，他随手在翻阅一份德文报纸。一个叫左尔格的德国记者撰写的一篇文章鞭辟入里地刺痛了他的心。左尔格说，只有了解日本的历史，才能了解它的现行政策……是在半个世纪以前，也许更早一点，明治天皇说过，大和民族只有实现了三个阶段的皇道计划，才能征服全世界。这三个阶段，第一步是占领台湾，第二步是朝鲜，第三步是满洲，乃至全中国。台湾已经到手，朝鲜也一样。现在正在实现第三个阶段，满洲已经被占，该轮到中国大陆了……这些，人们称之谓政治上的神道教——即信奉祖先的政治思想。不管怎么说，日本人从不忘称霸全球的传统政策。在他们的眼里，欧洲不过是亚洲大陆的一个半岛而已。这就是武士道的地理观。
看到这里，林中天愤愤地将报纸往桌子上一摔，恰好，徐又子推门走进看见了，用玩世不恭的口气问道：“怎么啦，老同学，又是报纸上的什么文章惹恼了你这位中国小军官？”
林中天忿忿地说：“一位叫佐尔格的博士说，这次日本的‘二-二六’叛乱事件必然导致冈田内阁倒台。他猜测，将由陆海军都支持的广田弘毅组阁，从此，内阁政策公开由军队操纵。”
徐又子凭借着职业的敏感，早已怀疑，这位佐尔格是个利用德国纳粹记者作为伪装身份的苏联间谍。佐尔格对日本海军有过准确的描述：虽然日本海军是靠一艘英国女王赠送的游艇起家的，但是日本联合舰队不是用来游览的。日俄战争就是一个蛇吞象的明证。日本海军和陆军一样，都是“大东亚共荣圈”政策的基础。它以并吞朝鲜为序幕，继而入侵俄国，占领满洲，现在又企图扩大侵华战争，达到同英美分庭抗礼的目的。然而佐尔格的警告，得不到西方列强起初的警觉，甚至连斯大林对佐尔格的情报也置若罔闻。徐又子官卑言轻，只能把对佐尔格的怀疑在心中。所以，徐又子故意嬉皮笑脸地说：“春秋战国时期的军事家曹刿说过，军国大事，这是‘肉食者谋之’，你我都是小秘书、小上尉，何必自寻烦恼？走吧，回祖国去吧，那里有春花秋月、小桥流水和莺歌燕舞等着你哩！这是船票和火车票，车已经在楼下等了。”徐又子此时还不知道，后来佐尔格甚至准确地向莫斯科报告德国入侵苏联的时间，也没能引起斯大林的重视。由于斯大林的政治大清洗，殃及佐尔格，以至长时期将他滞留日本而不肯将他按期召回，导致佐尔格和间谍小组被日本警察逮捕，殉难于1944年11月7日。而佐尔格当初作出的战争预言全都证实了。
林中天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呀，什么时候能改改这种纨绔子弟的派头？”
徐又子回答：“古人说，君骑马，我戴笠，各有天命，你何苦如此忧国忧民呢？”他无意中说出了一句军统第二处处长戴笠取名的一句典故，但是没有引起林中天的注意。“你呀，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林中天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徐又子笑道：“用我们福州话说，你是不声不响，已经吃了两碗七！比吃两碗半还多了两分！”
林中天更糊涂了，追问道：“又子！你不给我说清楚，我不回去了！”
徐又子说：“不回去更好，我早知道你存心要见那位江户式的美人！”
“什么美人？”林中天拎起皮箱，准备动身。
“你装什么蒜？昨天有一位叫落叶的日本小姐来使馆找我，打听你居住的旅馆和回国的时间，被我婉言拒绝了。”
“落叶？她就是别浦将军的女儿。”
“好哇，连家族仇人的女儿都爱上你了，你还装成柳下惠，坐怀不乱？”
“你别当乔太守乱点鸳鸯谱。我不过是在上野公园的时候和她有过一面之交，可是我对她根本没有动心。”
“没有动心，她会冒着大雪来找你？”
“不过我很感激她，那一天我去别浦家，她为了救我，要刎颈自杀。”
“天哪！居然有一个贵族小姐为你情死，你真是艳福不浅哪！我徐又子算是白来东京当差了！”
“她如果再来找你打听我，就请转告她，今生无缘不必强求，我已经回国了。”
“放着这么痴情的美人不要，岂不是太浪费了吗？这样吧，既然林大公子不肯消受，就留给本少爷追求，你不反对吧？”
“她看不上你。”林中天拎着皮箱走出客房。
“你不要刺激我，本少爷懂得朋友妻不可欺的古训！”徐又子跟着追出去。
徐又子将林中天送上了火车。约好，后天赶到长崎替林中天送行，因为今天他还有公务要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