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0 21:52:35字数 4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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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天突然接到命令,驱车前往武汉南郊珞珈山蒋介石官邸参加午茶会。这几天他几乎跑了腿,还弄不到亟需的钢板,哪有心事去喝下午茶?只好硬着头皮去参加这种他认为是装潢门面的应酬。
武汉的冬天寒冷而又潮湿,阴雨绵绵,使林中天的心情非常抑郁。轿车经过北站,他看到从南京撤退出来的伤兵跟弃履一样丢弃在冰冷的地上,得不到及时照管。伤病员的无助眼光向林中天传达了这样的信号:再没有人需要他们,他们也预料到这一天会到来,慢慢地死去就是日本军队让他们付出的代价。车子所经过之处也一片混乱,成千上万的难民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知所措;大小官吏、新闻记者、投机商人,各种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和战争所带来的形形色色的人充斥了政府的各个部门。长江边,从南京撤来的外国使团纷纷挤进了西式建筑里,美国长江巡逻舰队的旗舰“吕宋号”就停泊在黄浊的江水里,使武汉成了中国实际的战时首都。
林中天一走进委座官邸的客厅,就见到壁炉中熊熊的炉火。这是委座和第一夫人在战时待客的除红茶和饼干以外的唯一奢侈品。他有意识地靠近壁炉,让身上一路上带来的寒气被炉火的热气舔净,以免对客人们不敬。他瞥见几个勋表辉煌的德国军事顾问中间站着蒋约翰,正在谈笑风生。这个迂腐专横的小官僚怎么也来了?林中天心想,早知道会在这里撞见他,自己就抗命不来了。蒋约翰装着偶然间才发现他,向他裂开僵硬的一笑,算作问候。林中天微微颔首,报以得体的回礼。忽然,几个德国军事顾问认出了报上刊登过照片的林中天,正是用水雷攻击出云号的英雄,不约而同地回头向他致以注目礼,林中天回敬了个军礼表示谢忱。林中天一向对德国素有好感,因为北洋海军的主力舰定远号,经远号和来远号都是由德国制造。从1928年起,大批的德军顾问,就一直在蒋介石的军中供职。在许多部队中,德军顾问配到营一级的单位。德国还卖给中国数量可观的枪械,以及飞机、坦克、装甲车等现代化的军事装备。日本外相广田为了破坏中德关系,到德国大肆游说,说蒋介石的抗日行为是受了苏俄的唆使,抗日路线是建立在容共、联共的基础上,所以德国由最初的同情中国抗战,转而中止向中国提供军用物资的协定。为了扭转对中国十分不利的国际形势,蒋介石派蒋百里将军出使德国。同日本展开外交战。聪明的外交家蒋百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针对希特勒搞的打倒大资产阶级,扶持中产阶级,消灭无产阶级(贫困)这一纳粹党的国家社会主义路线,攻讦“日本是东方工业国,其财富十之七八握在私人大企业家之手,而军民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以马克思的社会主义革命的条件而言,日本早已具备。20年前,马克思的《资本论》就在日本销行一百万册以上。”一番话令希特勒的法定接班人戈林吃惊了。接着蒋百里又朝戈林的法西斯灵魂上击了一剑,说:“日本外相广田就是个亲俄亲共分子,他背着德国,与苏俄私下结盟。苏俄报纸还曾公开报道过此事。不知贵国有何感想。”于是戈林转变了态度,转而担心中国打不赢日本了。蒋百里将军趁机请求德国继续在经济和军事上对中国予以指导。戈林答应了。所以这些德国军事顾问是跟随德国外交使团到达武汉的。
“中天先生!”有人热切打招呼,中断了林中天的遐想,他回头一看,汉斯正笑吟吟地穿过人群向他走来。林中天热情地拥抱了这位德国使馆的二等秘书,说:“汉斯,什么风把你给吹到武汉来了?”
汉斯巧运慧心地回答他:“于私于公我都要到武汉来。”
林中天咂摸出他的话中有话,说:“不愧是个外交官,汉学大有长进了。先说私的吧!”
汉斯收敛了笑容说:“你知道吗?叶莲娜没有来得及撤出南京,她受尽了日本的侮辱,被残忍地杀害了。我在日军屠城的时候,到了南京,终于通过外交途径,好不容易才在外国人的尸堆中找到了她,她已经面目全非了,被江水浸泡得全身肿胀,只有那一头金发,是我辨认她的唯一标记。”
林中天听了心如刀扎,说:“这一笔账,总有一天要清算的。”
“我没有保护好她,中天,因为我的软弱,怕丢掉外交部的金饭碗,才铸成大错。”汉斯有点哽咽了。
“这不怪你,汉斯,这是日军的暴行,他们不仅屠杀中国人,而且连外国公民也敢杀害,军事上暂时的胜利狂妄到了极点。”林中天压抑心中的愤怒,出于礼貌,小声地说,“汉斯,叶莲娜的父亲,伊万洛夫斯基伯爵还健在吗?”
汉斯像从萦怀的往事中解脱出来一样,说:“感谢上帝,他从地狱中逃出来了,我的同事在汉口见过他,他开了一家私人诊所,专门替难民治病,等我忙完了公事,我就去见他,向他表达我的歉意。”
林中天心想,一定得转告弟弟中人,让他有机会去看看老伯爵,又盛意拳拳地说:“好了,现在说说你的公事吧!”
汉斯满腹牢骚地说:“说了你不要骂我,我是跟着大使先生来充当说客的。大使受到日本的托清,出面敦请贵国委员长下令接受日本的投降条件。”
日军占领南京后,以为中国已经战败。于是他们摆出一幅战胜者的姿态,等着国民政府去向大日本帝国政府乞和求降。然而这些傲慢的“战胜者”失望了,继而坐不住了,日本政府召开内阁会议,决定请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转达帝国政府的基本条件,中方如全部承认,则以此为讲和条件:
(一)中国政府明确表示向日本乞和;
(二)中国正式承认满洲国;
(三)华北、华中及内蒙设立非武装地带,但日军根据需要,可以在非武装地带自由驻军;
(四)华北、上海由中日共管;
(五)中国应偿付日本所要求之赔偿。
林中天听完后怒愤不惊,反问一句:“贵国大使看过这些条件,有什么反应?”
汉斯说:“他两肩一耸,大摇其头,认为这样的条件太过份了,估计中国方面接受的希望甚微。”
林中天说:“可见公理自在人心这一句话,你听说过了吗?”
汉斯说:“我还听说过一句话,说大人,则藐之。”
林中天高兴地说:“这是孟子著名的一句外交名言,意思是要说服地位高的人,先不把他放在眼里,对待日本人就要藐视他!”
“对对,是这个意思,对强敌先要藐视他,挫挫他的锐气。”汉斯有感而发地赞成。
两人正说得热烈,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在蒋介石和第一夫人的陪同下走进客厅,立刻,恭候的来宾们报以热烈的掌声。令林中天出乎意料的是跟随在第一夫人后头的竟然是丁曼殊。林中天细看她,想从她身上找出他从前留下的痕迹,但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现,她仍旧像洁白、光艳的果实一样无瑕,蒋约翰见她的到来,也很吃惊,再看看状似出神的林中天,明白了今天必有蹊跷。
第一夫人穿着一袭黑色丝绒旗袍,左胸上方缀着一朵红色玫瑰,宛如一簇不熄的火焰在跳动。第二天的报纸上有位记者是这样评点第一夫人的这身装扮的:抗战尤如漫长的黑夜,但是领袖委座是一团不灭的引路的火焰。
第一夫人由丁曼殊陪伴着,笑面迎人,对林中天和蒋约翰的惊讶神态,视而不见。第一夫人非常端庄。一对黑亮的眼睛已经将全厅的来宾巨细无遗地顾盼其中。饱满的红唇,漾着迷人的微笑。高高的,富有弹性的胸脯,释放着健康的丽质,全无被日军飞机轰炸负伤后遗留的一丝颓态。
昨天,丁曼珠找到第一夫人,向她求助,希望她能够为林中天的平山号巡洋舰向蒋约翰施加压力,找到亟需的钢板。
第一夫人笑着反问:“约翰不是在追求你吗?为什么你不直接开口向他要钢板,他不会不给的呀?”
丁曼殊寓意极深地解释:“这与爱情无关,我不想让约翰失去面子,让林中天为难,毕竟约翰是为了替我出气才掣肘林中天的。”
“林家的人也的确太不知好歹了,应该弹压弹压。”第一夫人故意讥弹政事,品藻人物。
“其实这也不能怪中天,江阴沉船,我是自愿的。敌人长江舰队第11战队从江阴封锁线逃走,是汉奸王俊泄密,功亏一篑,岂是中天的不对?”丁曼殊回想当初在江阴封锁线的江岸上对林中天的发难,十分后悔。
“是呀,你和中天已有一年的相知之雅,怎么不让你心痛他的苦志呢?”第一夫人说着莞尔地笑起来。
“唉呀夫人,人家在火里,你在水里,我不求你帮忙了。”丁曼殊嗔责地说。
“好好好,谁叫当初是我牵的红线呢?只可惜这一根红线没有系在双方手指上,倒系到心里头去了。”第一夫人揶揄地又笑了,“这个忙,我帮定了,何况我还给平山号下水举行过掷瓶礼呢?”
可是第一夫人怎么伸出援手,从蒋约翰那里巧妙地拿到钢板,丁曼殊心中还是没有把握。
蒋介石开始说话了,与他的步从容履一样,意态闲雅,一身蓝色布袍,同第一夫人的装扮珠联璧合。他说:“诸位,刚才我倾听了陶德曼大使转达了日本内阁的讲和条件。中国自古是礼仪之邦,亲仁善邻,国之瑰宝,但是我中国犹若金瓯,决不容许伤缺。即使我同意日方的条件,在座的有一位普通的女士也决不会答应,那么我岂敢背着人民答应这样的条件?”
汉斯问道:“委员长阁下,请问所说的是哪一位普通的女士?”
蒋介石指着丁曼殊说:“就是这位丁曼殊女士。”
丁曼殊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睽睽目光,显得很不自在。林中天看着她的贝雷帽下的香鬓云坠,仪态万方,产生了一种一亲芳泽的冲动。而蒋约翰顿时热血涌上他的粗脖子,脸上的五官都绷得紧紧的。
蒋介石继续向众人介绍说:“丁曼殊小姐为了抗战,不惜将自己名下的一支轮船船队无偿献给国家,沉在江阴的堵塞线上。”
众人发出一片惊叹。对于蒋介石来说,这一片惊叹,犹如大旱之望霓云。
蒋介石进而喜不自胜地说:“还是这位丁小姐,江阴沉船后,她的公司已经破产了,可是她为了替海军修复军舰,不惜贱价将自己在武汉的空仓库抵押给别的公司,换取几块钢板。不料,储存钢板的货行仓库又被日本飞机炸毁了,她毫无怨言,为了修复军舰,她仍在继续寻找钢板。各位,我国有像丁小姐这样不屈的国民,我还会发愁抗战不会取得最后的胜利吗?我还会答应日方的屈辱条件吗?”
“不能!”大厅里的中国人一致异口同声地回答。外国来宾则报以热烈的掌声表示欣赏。
蒋约翰不失时机地走到蒋介石面前,敬了个漂亮的军礼,说:“报告委座,夫人,卑职是负责主管军用物资的,仓库里新进了一批从德国进口的可以修船的钢板,愿为海军修船效力。”
蒋介石欣赏地说:“很好,你的行为让我想起了《史记》上的一句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第一夫人笑着对丁曼殊说:“曼殊,有一位骑士愿意为你分忧了。”
蒋约翰装作不知地说:“曼殊,原来是你在帮朋友的忙,请问到底是谁需要这种军用钢板?”
“是我,约翰,修复平山舰需要一批钢板。”林中天及时地走到蒋约翰面前,不让他再演戏了,说:“希望陆军能助海军一臂之力。”
蒋约翰爽快地回答:“陆军和海军打小日本是一家人,我愿意为海军效犬马之劳。”他说得很响亮,向丁曼殊传递了男人出人意表的解决难题的方式。
丁曼殊忽然感觉到第一夫人巧结绣织、各尽其妙、化解难题的手段,十分折服。便用不分轩轾的口气说:“林舰长,希望早日看到平山舰重新下水。”
林中天感觉到丁曼殊对他的摒拒,说:“一定不负深望。”
丁曼殊已经挽着蒋约翰的手臂,走入将星云集的德国军事顾问堆里去应酬了,把个林中天冷落在一边。
第一夫人对林中天弦外有音地说了一句:“林上校,茶凉了,就得换一怀。”
林中天还没有省悟过来,第一夫人已经被记者包围了。她的幽娴体态依旧从如堵的人群中流露出来,让林中天想高山流水的知音神韵。
汉斯把林中天拉到旁边,感叹地问:“中天先生,你怎么把这么漂亮的丁小姐给弄丢了?”
林中天轻喟了一声反问:“汉斯,你知道什么叫阴差阳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