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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林家过了一个很不寻常的春节，除夕夜的团圆饭是在平山号军舰上和官兵们一起吃的。
平山号巡洋舰从蒋约翰的军需处获得了足够的钢板和其他材料后，修复工作全面铺开。海军总司令从海军练营给平山号补充了充足的兵员，军需处和舰械处也调足了各种军用物资和兵器。林中天估计，最迟在入夏，平山号就可以重新下水，编入战斗序列。林中天很高兴，邀请陈绍宽长官和他全家与士兵们一块过节，鼓舞士气。
父亲林树庆陪同着陈绍宽早早就到了，林中天准备好了红纸，邀请陈绍宽为平山舰写一幅春联。林树庆磨墨，陈绍宽提起狼毫大笔，轻轻地在端砚上舔着墨汁，凝思有顷，写下上联：“宏舸连舳，巨舰接舻，倾万乘之师，扫豺狼之寇；”
“果然是大手笔！有岳动川移之势。”林树庆欣赏备至地说，“敢问下联是什么？”
陈绍宽环视了一下围观的海军官兵说：“我提议下联由一个士兵来续写。林舰长。”
“到！”林中天响亮地回答。
陈绍宽问：“可以给续联的士兵什么奖励？”
林中天说：“半天假期。”
“这可是诱人的礼品！好了，有谁愿意对下联的吗？”陈绍宽目的想看看经过江阴血战之后的官兵士气。
官兵们兴奋不已，纷纷在出主意凑对子。中国海军的文化素质普遍比陆军高，官兵们除了熟悉英文以外，也精通国文，所以普通士兵吟诗做对是常事。
“报告长官，信号兵郑阿水请求续对。”忽然有一个稚声稚气的像丝瓜细条般的水兵在人堆里举手。
林中天说：“到前面来！”
“是！”在一阵官兵的哄笑声中，那个怯怯的信号兵走到林中天面前敬礼。他才18岁，脸上胎毛未脱净。
林中天问：“想好了？”
“想好了。”信号兵红着脸，不敢正视舰长。
林中天鼓励地说：“别给平山舰丢脸，大胆说吧！”
“是！”信号兵鼓起勇气，大声地说，“下联是：铁马千群，朱旗万里，以千钧之弩，射鹰犬之军。”
“好！孺子可教！”陈绍宽高兴地拍拍信号兵单薄的肩头，将毛笔交给他，“你来写。”
信号兵不客气地接过毛笔，挽起袖口，笔走龙蛇，一口气写下气势磅薄的下联。船台上立刻爆响起热烈的掌声，官兵们为将官和士兵的联袂题联齐声喝彩。
李正文指挥士兵们将对联挂起来，与船台上挂满的红灯笼交相辉映，喜气洋洋。
陈宜书和阿香指挥着炊事兵们将准备好的福州菜一一端出军舰厨房，摆在船台的一张张圆桌上，刹时间，水陆俱呈，粗雅得当。林中天一家与陈绍宽围坐在官兵们的中间，以便于敬酒。在武汉的林家成员全都到齐了：林中天和妻子陈宜书；二弟媳蒋碧云；三弟林中人中尉，他的航空驱逐机大队已经移师到武汉；表弟任森官和未婚妻阿香。任森官的中山舰已经驻防在武汉，他是特地向舰长萨师俊请了假来参加平山舰盛会的。三弟媳周倩文困在上海租界内，无法撤到武汉，而二弟林中地中校还留在江北的新四军游击队里养伤。远在福州老家的母亲任榕卿特地托请海军的军需处辗转千里寄来了一箱福州的特产线面，叮嘱在除夕夜给每一个官兵泡上一碗太平面，让平山舰的官兵们太太平平，奋勇杀敌。下太平面当然是陈宜书和阿香的拿手绝活，在每一碗里面搁进两粒煮熟的鸭蛋，称为“太平蛋”取吉利之意。
林树庆挟起一粒鸭蛋问官兵：“弟兄们，过年过节，我们福州人都吃太平蛋，有谁知道为什么叫太平蛋吗？”
“报告长官，我请求回答！”任森官举手请求发言。
林树庆说：“准许。”
任森官站起来给大家敬个军礼说：“明朝末年，清兵打进福州，奉朝廷命令剃头留辫子，凡是不从命的百姓，一律杀头。大学士洪承畴出了个缓和满人汉人矛盾的主意，凡是去剃头的汉人，发两个鸭蛋做为补偿，压压惊，不被杀头，从此天下太平。天长日久，吃太平蛋就变成了福州的一个风俗，取吉祥平安的意思。”
“回答得很好！”林树庆满意地嘉许，有感而发地引深说开了，“弟兄们，吃太平蛋是福州人的风俗，过春节更是中国人的风俗，它们都是我们中国人文化的组成部份。如果中国让小日本给占了，他们就会灭我们中国人的文化和我们的传统，让我们忘祖忘宗，大家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誓死不答应！”船台上滚动着官兵们回答的吼声。
“好！现在大家一起吃太平蛋，打败小日本，让天下太平！”林树庆带头吃蛋。官兵们纷纷地跟着吃蛋。
这时候，乌豹副团长兴冲冲地跑进来，大声地叫道：“林长官！您看谁回来了！”
林树庆循声望去，只见二儿子林中地在小沙弥的陪伴下大步流星地走进船台。
“儿子！我的儿子！”林树庆激动地向林中地迎去。林中地抢上几步，跪在林树庆的脚下，热泪夺眶涌出，说：“父亲，儿回来了！”
林树庆搀扶起儿子，紧紧地抱住了他，老泪纵横地说：“好哇！好哇！咱们海军又多了一个好汉，小日本打不死的好汉！”
陈绍宽已经引着激动不已的蒋碧云来到林中地的面前，说：“中地，好好谢谢你的太太吧，是她在上海拼死救了你的大嫂宜书，才保全了你们林家今天的大团圆。”
林中地猛地一把搂住了妻子蒋碧云，惊吓得蒋碧云满脸绯红，害羞地挣脱出来，躲在大嫂陈宜书的身后。林中地鲁莽地大笑，说：“这才是我们林家的好媳妇！”
林中天将小沙弥拉到陈绍宽和林树庆面前，说：“陈长官，还认得他吗？”
小沙弥已经蓄了头发，穿着一身新四军的军服，扎着绑腿，十分神气，向陈绍宽和林树庆敬个军礼：“两位长官好！”
林中地介绍说：“陈长官，就是他救了我，是新四军给我治好了伤，还特地派他送我回武汉。”
陈绍宽紧紧地握着小沙弥的手，说：“小师傅，想不到转眼间你已经成了抗日军人了，有如此爱国之心，何愁抗日不胜利？”
林树庆感叹地说：“听说你的师傅为了救我的儿子已经圆寂了，愿他的在天之灵，保佑我海军将士击败日寇！”
林中天说：“小师傅，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过节吧！”
小沙弥说：“对不起，汽车在外头等着，我还得赶回八路军武汉办事处和同志们一起过年哩！再见！”
“那我送送你。”林中地代表林家和海军送小沙弥走出船台。
这时候，林中天对林树庆说：“父亲，时辰到了，开始祭祖吧！”
林树庆征询地看着陈绍宽，陈绍宽点点头。陈宜书立刻恭敬地捧出先祖林国忠的花翎顶戴供放在灵台上。灵台是临时搭的，阿香已经上好花果香烛。
林树庆率林家子媳站在队首，陈绍宽率官兵列队在后，开始朝代表中国海军先烈的林国忠的花翎顶戴脱帽三鞠躬。
礼毕后，林树庆宣布道：“现在请陈总司令长官训话。”
陈绍宽庄严地说：“弟兄们，除夕祭祖是中国人的礼仪，除夕祭拜先烈，更是中国海军的传统，今天祭拜我北洋海军镇远号副管驾林国忠公的英灵，他不仅是林家的祖先，更是我中国海军的先烈，旨在树起我辈抗敌雄心，扬起我舰队大炮一举将日寇逐出国门！”
李正文振臂高喊：“誓死保卫大武汉！”
“誓死保卫大武汉！”海军官兵们山呼海啸，激情在船台上回荡着。
一个蓬头垢面的小难童不知什么时候溜进船台，跑到林中天的身边，塞给他一张纸条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雪中相送人已别，木屐草鞋痕履留。”纸条上浮现着日本俳句大师正冈子规的瑰宝，仿佛让林中天重睹了落叶在东京的大雪天中，冒着严寒到林中天下榻的秋原饭店来找他的情景：她乘坐名贵的轿车，却穿着一双踏雪履，一把京都花纸伞遮去了她楚楚动人的芳容，也挡住了纷飞的雪花。
林中天情不自禁地追出船台。正在相互祝酒、热闹一团的海军官兵们没有注意到他的悄然离去。只有情感细腻的陈宜书察觉到了，心弦被悄然拨动了。
林中天在厂棚外的甬道上追上小难童。破毡帽扣在他的脏脸上分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正抱着一块大红薯在啃着。林中天拉住他问道：“叫你送纸条的人在哪里？”
小难童瞅他一眼，嘴里塞得鼓囊囊地说：“那个姐姐就在岗哨外头，她叫我把纸条交给上校，两条杠杠三颗花，不对吗？”
林中天连忙拔腿追出去，过了大门口的岗哨，四处张望，空无一人。他孤寂地站在寒雾降下的冻地上，不安地觅寻着，只有一阵阵从长江上飘来的冷风袭得他不住地打着寒颤。其实在不远的一棵大树后就躲着落叶，仿佛伟岸的树干就是林中天冰冷挺拔的身躯。她的眼光发颤，看见心上人却可望而不可返，泪水汩汩地流下来。她终于忍不住了，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拥抱他，却看见他痛苦地拨出手枪，于孤独之中大声地寻喊：“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回家去？为什么不回家去？”
砰——砰——枪声划破了寒冷的夜空，将声音高高地抛向苍穹，似乎是向不知在何方的落叶发出相去日远却又迭经变乱、难弃难离的天问！
落叶希望这两枪打中的是自己，倒在林中天的枪口下，也许是她的幸福。
枪声引来了警戒的海军陆战队排长三福和两个哨兵。三福跟林中地一起从新四军医院回到武汉，很快就归队上岗了。三福焦急地问林中天：“长官，哪里打枪？”
“是枪走火了。”陈宜书已经赶到了，她见丈夫匆匆离开，料定必有坠欢待拾的事发生，但怕被公公和陈绍宽长官撞见，有碍丈夫的官声前程，所以急急地赶来了，却正看见情绪失控的丈夫朝天开了枪，知道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三福很乖巧，对哨兵说：“是枪走火了，没事没事，都回去站岗！”
不料，林树庆阴沉着脸从黑暗中走过来，厉声地命令：“值星官！下了他的枪，将林舰长关禁闭3天！”
“是！”三福应声回答，无可奈何地上前缴了林中天的手枪，“林舰长，请吧！”
林中天被三福和两个哨兵押走了。
林树庆对欲言又止的陈宜书说：“回去吧，他们还等着你当大嫂的回去敬酒哩！”说着领着寥落的陈宜书走了。
“我是他的心中的孽缘。”落叶望着林中天被押走的身影消失在雾中，忽然明白了。“陈宜书是他心中的遗憾，而丁曼殊则是他心中的内疚，他的一颗多情的心被3个优点备诸、机缘相遇的女人给撕裂了。”落叶想到这里抱住了大树，想像抱住的是林中天，树干上的冰冷，沁入她炽热的心房，渗入她身体的每个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