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宜书穿着一件素净的驼绒大衣走进乱哄哄的办公大楼,不知道她所要找的办公室是在哪一层楼。这是第一夫人新成立的“新运妇女指导委员会”,她出任指导长。陈宜书由二弟妹蒋碧云介绍到这里投身抗日救亡工作。自从发生林中天为了寻找落叶小姐朝天开枪关禁闭的事件后,陈宜书的自尊心受到很大的伤害,但是她深藏在感情的皱折里,对谁也不说。她决心不再围着林中天打转转,从他平山号军舰的厨房里走出去,在参加保卫武汉的抗日救亡运动中找到自己的尊严。
大楼里进进出出的几乎都是妇女,都是上流社会的精英。陈宜书在一扇扇办公室的门牌上看到了许多让她仰景的名字:周恩来夫人邓颖超、金陵女大校长吴贻芳、刘清杨和冯玉祥的夫人李德全,令她激动不已,觉得自己要参与的工作是何等重要,何等的神圣。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要找的办公室,她见办公室洞开着,屋里文件堆成山。她轻轻地问了一声:“请问有人吗?”
从文件堆后传来一个忙得不可开交的女人的声音:“请自己找个地方坐。”
陈宜书环视了一下房间,桌上和沙发上都堆满文件,根本没有可坐的地方,她就站着等。过了好一阵子,才从桌子后头的文件堆里站起来一个漂亮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份找到的文件,吁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总算找着了——我们刚刚搬来,一切都乱糟糟的,让你见笑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丁曼殊。”说着伸出被文件磨得粗糙的右手。
陈宜书错愕了一下,她就是丁曼殊?自己梦中才能见到的想像中的情敌?她从前只能在阿香的来信中和描绘里勾勒出丁曼殊的倩影,如今蓦然抬头,丁曼殊像被一只命运的大手推到她的面前:条理清晰,冷静犀利,风度雍容,丝毫没有半点臣妾的神态。
陈宜书不得不伸出手,不能有太多的迟疑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否则有失风度,硬着头皮回答:“我叫陈宜书,这是介绍信。”
丁曼殊一看介绍信,热情地说:“这么巧,原来你就是林中天的太太陈宜书?欢迎,欢迎!”
陈宜书被她的热情所感染了,局促不安像刚刚上墙的灰被雨水冲刷光了,心照不宣地说:“丁小姐,我听中天说起你不惜自家的船队,捐献给海军沉填在江阴堵截线上,真令人佩服。”
丁曼殊慨然一笑地说:“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还是说说你工作的事吧!”
陈宜书见她不愿重提旧事,正合自己的心意,说:“我愿意服从分配,请下令吧!”
丁曼殊解释地说:“下令不敢。我也是老校长吴玉芳女士介绍来的,我岂能凌驾愿服务的姐妹之上?日寇占领了南京以后,有大批的难童流落到武汉来。他们都是国家和民族的未来,可是现在却无家可归,流落街头,甚至被日本人利用沦为间谍工具,干出背悖祖宗的事情。”
陈宜书立刻联想起替落叶送纸条给林中天的小难童,她其实是个女娃,只为了一块大红薯就替落叶做事。陈宜书感到痛心,说:“我明白做这一项工作的重要性。”
丁曼殊继续说道:“陈小姐果然是知书明理的人。第一夫人和吴玉芳、邓颖超以及李德全等一批夫人组成了救济难童的武汉保育总会,分配你专门负责收养海军军人的难童工作,如果有困难,请拿着第一夫人的手令找海军部帮忙。”
陈宜书高兴地说:“上海和南京沦陷之后,不少海军官兵战死,留下一批他们的后代流落到武汉,我一定负责搜罗他们,把他们抚育起来。”
丁曼殊痛快地说:“那好,你负责的这个难童学校就叫海军难童保育学校,你就是校长。”
“什么?我怎么能当校长?”陈宜书大吃一惊。
“你是堂堂大学高材生,怎么不能当校长?至于教员和保育员就由你负责去招聘。”丁曼殊说着开始填写委任状。
“能不能再考虑其他人选?”陈宜书谦虚地请求。
“再也没有比你合适的人选了,你在海军中人脉广密,非你莫属了!”丁曼殊不容分说地在墨汁未干的委任状上盖下大印。“去领经费吧,不过校址得由你自己找!”
陈宜书问:“我可以聘阿香当保育员吗?她又吃苦又能干,未婚夫也是吃海军饭的,在中山舰上当军士长。”
“当然可以呀!当初她来上海被日本人绑架了,我和中天还设法救过她……”丁曼殊忽然发现自己说漏嘴,犯了忌,连忙嗯下了后半截的话道:“对不起,我不该当你的面,提到中天。”
“没关系,当初救阿香的事,我还没有谢谢你哩!阿香是我的姐妹,从小我俩一起长大,你救过她,就等于救过我。丁小姐,我谢谢你了。”陈宜书说得大度大量,让丁曼殊听了很吃惊。丁曼殊这才明白,林家为什么要牢牢维系陈宜书和林中天的婚姻了。
丁曼殊不再有顾忌了,问:“你出来工作,一定得到林中天的支持了?”她不称谓“你的先生”4个字,而是说“林中天”,隐藏着讳莫如深的痛苦。
陈宜书有意地说:“他不知道……”
“为什么,难道他会反对吗?”丁曼殊发现自己在陈宜书面前流露出了自己和林中天的亲密。
陈宜书撩深了,想把难题也交给丁曼殊分担,说:“他被关禁闭了……”
“为什么,不是我已经帮他弄到急需的钢板了吗?”丁曼殊完全泄漏出自己偷偷深爱林中天的秘密,只好把心扉打开,毫无防备地给情敌看了。
“不是为了钢板,他是为了那个叫落叶的小姐,犯了军纪,被他的严父给关禁闭了。”于是陈宜书从头到尾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探探丁曼殊有什么反映。
丁曼殊回想起她曾经在上海的公司办公室里和造访的落叶一起诋毁陈宜书,视陈宜书为共同的情敌,真是不智之尤。陈宜书作为阀阅之家的小姐谨遵父命嫁给林中天,而林中天又不爱她,已是同床异梦,凤台失伴,何罪之有?想到这里,丁曼殊反而开始同情陈宜书了,就安慰地说:“我们都是人寰众生,而不是伟人,岂能无错?中天当初在日本没有爱上落叶,在战争爆发的今天更不会爱上她,至多只是把落叶当成一个故旧关心她的安危。”
正说着,蒋约翰披着一件军大衣神气十足地走进来了。丁曼殊为了继续安慰陈宜书,装着热络地说:“宜书,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男朋友蒋约翰。”边说边替他脱下军大衣挂在衣架上,尽一个女友加佑于人的职责。
陈宜书高兴地说:“原来你就是鼎鼎大名的蒋先生,碧云的哥哥?我叫陈宜书,中天的太太。”
蒋约翰十分得意,觉得自己及时地将钢板拨给林中天,挽回了他和丁曼殊宛如旧草幸存的爱情,不失为明智之举,就上下打量着陈宜书。她夺目的美貌,达到了成熟无瑕的顶点,饱满的双唇十分红润,显出健康和青春。她端庄的体态没有失去少女的灵活苗条,然而那充分发育了的、丰满的曲线表现着一个少妇成熟的性感,一举一动都散发出诱人的魅力。
丁曼殊发现了蒋约翰贪婪的目光在陈宜书身上居停,便打趣说:“约翰,算起来宜书也是你的远亲,多少得有一点绅士风度。”
蒋约翰掩饰地说:“我是在心里数落林中天,他有一个这么漂亮优雅的太太,还不满足,嘴里吃着中国菜,眼睛还盯着日本料理!”他指的日本料理,正是隐喻落叶。
陈宜书脸红了,很尴尬,走不得,又留不得,十分局促。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宜书,我带你去领开办费。”丁曼殊搭个台阶,连忙把陈宜书领走了。
蒋约翰解恨地笑了,其实他刚才是在攻歼林中天对丁曼殊藕断丝连,触到丁曼殊的私慕之心,是何等的苏慰!于是情不自禁地哼起一段诸葛亮在《空城计》的“二六”唱段:“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