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03 15:48:04字数 3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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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俩,几乎是同时走到中国使馆的大门口。
一个是乘着父亲的福特轿车来的。因为风雪实在太大,司机不忍心看着小姐撑着纸伞顶着鹅毛大雪出门,便央求小姐破例坐一回她父亲的专车。她也因为想早一点赶到中国使馆打听到林中天的消息,所以答应了。
一个是乘着明治时代的高轮人力车来的。尽管她是著名的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高材生,但是却因为出国替父亲的公司公干,没有穿学生装,裹着一件华贵的银色貂皮大衣,想像自己是日本江户时代的美女,在辚辚的车轮声的伴送下去应酬。
丁曼殊走下高轮人力车就看见由司机开门从福特轿车下来的落叶。丁曼殊对名贵轿车本来是司空见惯,甚至是不屑一顾,因为她父亲就已经给她配备了一辆1935年款的奥斯汀轿车。然而丁曼殊却看见了乘坐名贵轿车的落叶穿了一双精致的草鞋。草鞋,是日本平民常在雪天穿的踏雪履。高傲的丁曼殊这才打量着穿草鞋的落叶:她穿着朴素的结城衣,条纹也很严谨,梳着一个老老实实的束发。她的脸,如同初夏的山涧边盛开的百合花,充满楚楚动人的气派。她的丰姿散发着高贵的芬芳,足以让男人们好色的视线不敢正视她,因而使得穿着草鞋的她活脱脱地像从浮世绘木刻里走出来的美人。
落叶谦恭地朝素不相识的丁曼殊鞠了一个躬,低眉顺眼地让丁曼殊先走进大门。然后落叶进了接待室,耐心地等候书记官安排她去见二秘徐又子。这让丁曼殊怀疑她是个受权贵的主人差遣来公干的女佣。
丁曼殊径直进了徐又子的办公室,徐又子早已经在恭候她了。徐又子没有陪同林中天去长崎,就是接到远在上海的朋友、大华轮船公司总经理蒋约翰打来的电话,说上海民生轮船公司董事长丁民生的女儿丁曼殊乘班机到东京办理从德国进口的钢板滞留在长崎的商务,请他帮忙疏通。
徐又子一见风姿绰约的丁曼殊穿着上海最时髦的鸿翔时装公司的裘皮披肩旗袍,就猜到要等的贵客到了,便问:“您就是蒋约翰的朋友丁曼殊小姐吧?”
“正是。”丁曼殊递上了一张蒋约翰的名片,这是蒋约翰在电话里与徐又子约定好的联系方式。“还请徐先生鼎力相助。”
徐又子问:“知道日本方面为什么故意刁难你父亲买的这一批手续齐全的钢板吗?”
丁曼殊说:“我猜到了几分。因为这一批钢板是提供给中国海军制造舰船用的。”
徐又子说:“对了,自从日本发生了‘二-二六’叛乱之后,内阁完全受到军方的控制,当局的舆论机器和政策都在为鼓吹战争作准备,所以就有意地卡住了您的这一批过境转运的钢板。不过,好在这一批钢板是从德国买的,日方还不敢得罪盟友德国。我已经给德国驻日使馆二秘汉斯先生打过电话了,他答应全力疏通。”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徐又子一接电话,立即喜形于色地改用德语回答。丁曼殊从他眉飞色舞的表情上猜到事情办妥了。果然,放下电话,徐又子讨好地说:“丁小姐,真是吉星高照!刚才就是汉斯先生打来的电话,说已经同日方交涉完毕,日方答应放行钢板。”
丁曼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徐先生,这叫我如何感激您?这样吧,晚上我代表家父作东,在帝国饭店请您吃饭。”
徐又子说:“我无尺寸之功。要谢,今天晚上您当面谢汉斯先生吧!刚才在电话里,他邀请您和我去德国使馆参加派对,我已经替您答应了,不反对吧?”
丁曼殊发现他有一种天生讨女人喜欢的本领,说:“徐先生如此善解人意,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反对呢?”
徐又子很想打听她是否是蒋约翰的女友,就拐弯抹角地问:“听说蒋约翰的大华公司和令尊的民生公司是两家竞争的对手,为什么蒋约翰要出面帮助您,是不是和他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丁曼殊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便堵住他的绮想,滴水不漏地回答:“两家固然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可是钢板毕竟是军用物资,蒋约翰不仅仅是生意人,也是有爱国心的中国人,所以他要帮忙。何况,他也想从德国进口钢材,疏通这一条渠道也是他的生意本能,不存在我和他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好个聪明的小蹄子!蒋约翰分明在电话中交代她是他的女朋友,她为什么要推得一干二净?徐又子在心里自忖之后,说:“我和蒋约翰是朋友,随便问问,请丁小姐不必介意。派驻国外时间久了,对从祖国来的人都喜欢刨根问底,无非是聊补思乡之苦。”
丁曼殊也转圜地说:“这我能理解。你是约翰的朋友,当然也是我的朋友,请允许今后我们互相直呼对方名字可好?”
徐又子高兴极了,说:“丁小姐……哦,不不,应该叫曼珠,如此不避讳,不愧是当今时髦的金陵女大的学生!”
丁曼殊轻喟了口气说:“别提我是金陵女大的学生了,要不是家父生病了,我怎么会替他来出差哩!”
徐又子小心地问:“曼珠,毕业以后,会不会接您父亲的班?”
丁曼殊轻松地说:“做生意,那不是满身铜臭的事吗?”
徐又子说:“这确实是不适合女孩子做的事,不过,你现在不是已经在沾染铜臭了吗?”
丁曼殊无邪地说:“这就是我的悲哀,又子,幸亏有您救我!”
徐又子是个见到美女,骨头都酥了的男人,被丁曼殊一夸奖,简直忘了自己姓什么,便自我陶醉地说:“我就是这个毛病,只要对方是小姐,哪怕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替她卖命。”
正说着,书记官进来了,低声地对徐又子说:“对不起,徐先生,那个落叶小姐又来求见您了。”
徐又子不加思索地说:“就说我没空见她,请她走。”
“是。”书记官正要离去,被丁曼殊叫住了,问:“先生,来人是个穿草鞋的日本小姐吗?”
书记官答道:“是的。”
丁曼殊反问徐又子道:“又子,你刚才不是说,凡是有小姐求您办事,您都不会拒绝?那您为什么不见这位落叶小姐?”丁曼殊对刚才谦恭礼貌的落叶有拂不去的好感,所以才打抱不平。
徐又子似乎有难言的苦衷,支支吾吾地解释:“曼珠,您有所不知,我拒绝她有拒绝她的理由。”
丁曼殊用欲明究竟的眼光看他,似乎想把他绅士的伪装剥下来,说:“莫非是我不该问的事?”
好心的书记官解了围,解释道:“不是的,那位落叶小姐想向徐先生打听一个人。”
丁曼殊不解地问:“打听人有什么拒绝的?又子,你就这么不通人情吗?”
徐又子只好硬着头皮说:“好吧,请她进来吧!”书记官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我要回避吗?”丁曼殊故意揶揄地问,她最见不得有委屈女人的事在眼前发生。
徐又子苦笑了一下,自嘲地说:“你以为我跟她有什么瓜葛?丁大小姐,我是外交官,外交官就得替来日本的中国人处理吃喝拉撒的事,甚至处理风流债!”
丁曼殊越听越莫名其妙,正想问,书记官已经引着落叶走进来了,然后书记官退走。
落叶未开口,先鞠躬,说:“对不起,徐先生,又来打扰,给您添麻烦了。”她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令丁曼殊顿觉来人绝非出身蓬门。
徐又子客气地说:“落叶小姐,很想帮您的忙,可是我爱莫能助。”
落叶坚执地说:“徐先生,您能跟他一起到我家来,您一定是他的朋友。务必请您告诉我,他在哪里?”
徐又子深深为落叶的痴情所感动,在心里恨恨地咒骂林中天,有如此敢爱敢死的女人为您而生,您还拒绝,真是暴殄天物!但他又记起从小一块穿开裆裤长大的朋友的叮嘱,只好狠下心说:“他已经回中国去了,他叫我转告,今生今世无缘,请小姐忘了他。”
落叶冷静地说:“我已经查过了,最近没有去中国的班轮。务必请先生告诉我,中天君准确的启程时间,拜托了!”
“对不起,我不能说,我不能再一次背叛我的朋友了。”徐又子说得很诚恳。
“我会再来的。”落叶执着地鞠了个躬,告辞了。她走出门口的时候,背影像修长的柔荑轻曳着,似乎任凭风吹雨打,都不折不挠。
丁曼殊故意装作淡淡的口吻说:“又子,我相信,如果她是一个武士,肯定一刀把你劈成两半了。”
“你不知道,她早就是一个女武士,几乎拔刀自刎,为林中天死过一次了!”
“什么,20世纪了,还真有情死的?真令人感动。快告诉我,林中天是谁?落叶又是谁,为什么要为林中天自杀?”丁曼殊原本还一直生活在1936年民国最繁荣的岁月里,不啻倏地一下子被推入到异国的樱花灿烂、倭刀凛冽的江户时代,不禁浮想联翩。
“我请你去喝咖啡吧,到时候再慢慢告诉你。”徐又子不想一下子就结束同丁曼殊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闻到中国姑娘的少女体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