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2 16:08:48字数 3275
二十二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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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林中天的命令，是别浦左卫门将军下达的。
陈绍宽和林树庆两位将军在武汉黄鹤楼上举办海军堂会，由林中天票关羽演京戏《水淹七军》，让蒋介石痛下决心开堤决河，用黄河水逼使日军延迟3个月才合围武汉的情报，终于被松井特务机关获悉，报告了别浦左卫门将军。别浦勃然大怒，勾起了对林家的一连串的新仇旧恨。从林中天东京索讨花翎顶戴，让女儿落叶陷入情网，到江阴血战，从罗店鏖战到南京鳌鱼洞三儿子桥本被炸伤，无不跟林家恩怨互縳，家事蜩螗。武汉会战，陈绍宽必定倚重舰艇的火力配合长江要塞阻止日军海军长江舰队的舰船溯江进逼武汉三镇，而战斗力极强的平山号巡洋舰当属中流砥柱。所以在战端开启之时，除掉舰长林中天，让平山号群龙无首，重挫中国海军锐气，堪称一箭双雕。
别浦左卫门将任务下达给松井。
松井坐在汉口难民诊所的挂号房里将命令布置给了水部中尉。水部这一回化妆成了中国伤兵，柱着拐杖来看病，递钱挂号的时候，从账房先生松井手里接过了纸团。
落叶正在给一个难童上药，她瞥见了水部匆匆地离去，心里腾起一块疑云。水部一向唯落叶马首是瞻，对她怀有一种对女武士崇拜的情结，所以他每次乔装病人到诊所来，都要借口看看落叶，而今天居然装作看不见她，分明心中有鬼。她匆匆地给难童上完药，从后门绕路追出去，水部已经不见踪影了。
落叶本能地预感，叔叔松井命令水部执行的任务与林中天有关。
落叶返回诊所，向干爹伊万洛夫斯基伯爵请了假，说要去买女人用的月经纸和月经带，换了衣服后，急急忙忙地离开了诊所。松井发现落叶不在了，便问老伯爵侄女的去向。老伯爵正在替一个难民包扎伤口，笑道：“她来月经了，出去买日用品，你当叔叔的连这种私事也要管？”
松井尴尬地嘿嘿笑了，打马虎眼地说：“这年月，兵慌马乱的，我替她担心呗。”
老伯爵顺便说开了：“林菊是个好姑娘，为什么不替她找个未婚夫，你当叔叔的不是也可以省心吗？”
松井一想起落叶爱的人是林中天，恨不得他立刻死，但是脸上又裂开一条僵硬的笑容说：“伯爵先生，你有所不知，林菊心比天高，不是我这当叔叔的能替她作主婚姻的。”说着摇摇头走开了。
落叶坐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匆匆地赶去江边的棚户区，水部就隐藏在一间低矮的竹棚里。
两天前，6月12日，落叶已经得悉，南路日军的波田支队进攻安庆，拉开了武汉会战的序幕。波田支队擅长丛林和水网地带作战，此次专门从台湾调来担任南路日军的先锋，乘着日军海军长江舰队的军舰溯长江而上，在安庆下游20公里处登陆，与守卫在那里的徐源泉26、杨森27两个集团军展开激烈战斗，。
武汉会战是自“七-七”事变以来，中日双方投入兵力最多、战线最长、规模最大的一战。日本调集了其总兵力的五分之四，12个师团，120多艘舰艇，500多架飞机，会战初期兵力达35万。
中国军队则更是倾其主力部队，动员布置了14个集团军共110个师，全部作战飞机225架，及仅存的34艘海军舰艇，初期投入兵力达60多万。
布置就绪之后，蒋介石下令，驻武汉的各级机关、团体、重要的工厂、学校一律撤退到四川、甘肃、陕西、湖南等后方省区。蒋介石率领军事委员会留在武汉，指挥保卫武汉的大战，及全国的抗日战争。
中日两大民族仿佛要就此决出个你死我活，双方都豁出去了。
落叶乘坐的人力三轮车被一支游行的队伍挡住去路。队伍前头打出的“保卫大武汉”的巨幅标语，赫然跃入落叶的眼帘，示威声援的口号和募捐前线的歌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让落叶听了忧心忡忡。
忽然，队伍的汽车上传出蒋介石的声音，这是通过中央广播电台，向全国和世界发表的一份措辞庄严而又沉重的声明：
“中国人民和政府已被日本侵略者欺侮压迫到了最后限度，中国军队为了民族之生存，决心在武汉地区与日军决一死战！……”
落叶听到这同仇敌忾的声明，更替林中天担心了。她知道，他即使只是一只飞蛾，也会勇敢地投入到熊熊的战争大火中去！她得赶紧去救他。
落叶心急火燎地吩咐车夫挤进一条小巷，穿过曲曲折折的石板路，逶迤地到了江边棚户区。但是她扑了个空，竹棚里空无一人。水部一定按松井的预先警告，有意地躲开了落叶。水部事先找到林中天的住址，在林中天出征之前，动手杀了他。落叶凭着当间谍的敏感和女人的细腻，似乎已经摸到水部行动的脉搏了。
可是林中天的家——那个与福州美女陈宜书倚红偎翠的香巢在哪里呢？落叶徬徨了。
她信步地走出棚户区，上了街口，忽然发现一堆乱哄哄的难民中有一条人影，让她眼睛一亮。
她连忙赶上前，难民们正在以物易物，准备撤离汉口。滞留在难民中间的正是海军陆战队的排长三福。三福自从在南京下关码头向化妆成难民的落叶用两个船位换了一只手镯后，偏偏手镯被日本兵的刺刀刺断，救了他的命。他越发相信手镯是吉物，一门心思要给在老家的荷花再买一只。明天队伍要开拔上前线了，团长林中地吩咐他捎一袋罐头送给林中天和陈宜书。他路过棚户区街口恰好看见一群难民在以物易物，准备撤退，寻思能遇上贱卖玉镯的，便侧身其中淘宝。
“长官，你还记得阿拉吗？”忽然三福的耳边响起一句上海话，软软的，很好听。三福回头一看，正是那个在南京下关跟他换玉镯的女人，喜出望外地说：“小大姐，原来是你呀？你还活着？”
“活着，活着！多亏你给了我两个船位，我和我干爹才顺利逃到汉口。”落叶装着感激涕零地说。
三福好高地说：“怎么样，我三福没有骗你吧？报上我的大号，就可以坐船。”
落叶故意要套他的话，问：“长官，你在这里干什么？”
三福数叨地说：“说来话长，当初你给我的手镯在打仗的时候，不小心弄断了。想再买一个手镯送给老家相好的，本想在这里碰运气喽，看来今天没指望了。我还得送东西给我长官的大哥去。”说完一拎手里的口袋搭上肩就要走。
落叶叫住了他，问：“长官，我有你要的手镯。”
三福停下来，高兴地问：“快给我看看。”
落叶脱下手腕上的一只玉镯，交给他。三福爱不释手，左看右看，说：“跟上一次的那只一模一样呀！”
“原来就是一对嘛。给你一只，我还剩一只。你想不想要？”落叶引诱地说。
“这只给荷花戴一定很水灵。可惜我身上没有多带钱，恐怕你不会脱手。”三福依依不舍地把手镯还给她。
“你有多少钱？”落叶舍不得松开她下的圈套，“我这只手镯最少也值10块光洋。”
“我身上只带一块光洋。如果你愿意，你跟我去驻地，我去向弟兄们借怎么样？”三福商讨地问道。
“可以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本来白送给你也是应该的，只是我得靠这只手镯换了钱去逃难。”落叶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那好，你跟我先去林舰长的家，我把东西交给人家后，再回驻地，可以吗？”三福又扛起那只罐头袋，领着落叶走了。
“可以的。”落叶大喜过望，跟上他的脚步，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拉了三福坐上，一块走了。
三福除了碰过荷花，还是头一回挨得这么近同别的女人并排坐着。落叶身上花露水的清香一阵一阵袭击他的心房，好似炮火攻击他驻守的战壕，让他受不了。他僵硬地一直往边上缩，落叶暗暗好笑这个中国大兵的笨拙。
人力三轮车到了林中天住的木楼附近。三福说：“快到了，就是江边那座木楼。”
落叶撩开三轮车车篷的窗帘，就窥见了木楼。她心里油然升起难言的隐秘，她像一只飞来飞去无法停下的雨燕突然撞上一棵忘情的树木，猛地跌落下来。她突然发现木楼旁边的树下躲着一条可疑的人影。她尖起眼睛看去，他正是水部中尉的手下少尉秀濑君，那么水部一定就潜伏在附近！
落叶急中生智，告诉三福：“长官，木楼附近有形迹可疑的人，恐怕是日本特务！”
“日本特务，在哪里？”三福拔出匣子枪，跳下三轮车，“你们不要过来！”匆匆地向木楼奔去。
落叶对三轮车夫撵撺地说：“快叫人！快叫人！”
车夫跳下三轮车大声喊叫：“抓东洋特务！抓东洋特务！”
喊叫声惊动了躲藏的水部、秀濑和另一个特务，随即放弃暗杀行动，拔腿就逃。
三福发现了，大声喊叫：“站住！站住！老子开枪啦！”
化妆成中国难民的秀赖回头开了一枪，顿时激恼了三福，连打了一梭子的子弹，可惜均射空。闻声赶来的百姓和警察潮水一样地涌来，喊叫着“抓东洋特务”，但是水部他们早已经逃遁得无踪无影了。
落叶见目的已经到达，将那一只手镯放在车上那罐头口袋的旁边，依恋地再看了一眼被涌动来的人群包围的木楼，悄悄地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