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2 16:10:01字数 2923
二十二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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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井勃然大怒,正在严斥水部中尉:“你太让我失望了,居然让林中天逃脱了?”
水部涨红着脸,一声不吭。这是在难民诊所里,灯光昏暗,也掩不住他脸上的羞愧。要换了在别的场合,水部一定会大声自责,按海军条例,他甚至会请求重罚。可是老伯爵听见了申斥声,从房间里走出来制止,说:“林先生,你怎么可以大声责骂病人?”
松井自知失态,连声说:“对不起,伯爵士先生,我向病人道歉。”说着假装向乔装成伤兵的水部赔礼鞠躬,慌张得水部连忙抱拳作揖。恰好落叶回来了,一看就知道出了什么事。落叶机灵地拉着老伯爵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的手,说:“义父,您累了一天了,走,我陪您喝一杯去。”说着连哄带骗地拉着老伯爵进了他的房间。几杯伏特加下肚,毫无戒心老伯爵很快进入了梦乡。
落叶返回松井的账房,只听见松井正向水部重新布置任务,说:“明天上午9时,平山号巡洋舰就要起锚,也就是说,林中天在这之前一定会返回码头,你带人在路上下手。这一次不许再失败!”
水部轻声地回答:“哈衣!”
落叶走进来,平静地说:“我去!”
松井惊愕地招头看着她,怀疑听错了。又回头怔询地看看水部,水部毫无表情。
落叶补充了一句:“我去!我去杀了他!”
松井对水部使个眼色,水部鞠了躬退了出去。松井气色骄盈,踱来踱去,仿佛在用脚步丈量侄女说的这句话的真实性。
落叶的手在痉挛,仿佛已经勾动了板机,枪口冒着一丝青烟,林中天倒在血泊中。
松井飞颜厉色地说:“你不是有一条底线吗,怎么改变了不杀他的念头?”
落叶字斟句酌地回答:“武汉会战,我军必胜。支那海军剩余的舰船将全部被我军飞机炸沉在长江中,平山号轻型巡洋舰首当其冲,中天君难逃一死。与其他被炸弹炸成齑粉,倒不如让我亲手杀他了,早一点减轻他看到心爱的军舰被炸成烂铁的痛苦!”
松井不加可否,说:“您很聪明,因为你已经看到你父亲下了命令,陈绍宽将军和林家两代人的心血将全部化为乌有。”
落叶恳求地说:“拜托了,叔叔!”
松井有意忧形于色地说:“水部都失手了,你行吗?”
落叶执拗地回答:“‘子弹的呼啸声昨天在耳际/今天在军帽中/明日在脑袋里’。”这是一首法国人伏刚斯的俳句名篇,精炼动人,如今从落叶嘴里吐出来,字字泣血。
松井斩钉截铁地命令:“记住,明天决不允许林中天走上平山号军舰!”
落叶沉吟半响,才回答:“哈衣!”
有个护士把落叶叫去替病人换药,松井趁机把水部重新叫来,命令他明天上午在落叶准备伏击林中天的前一个路口,先下手袭击林中天,以防落叶不动手之虞。
水部领受命令后,依旧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难民诊所,他知道今天晚上落叶要失眠了。
今天晚上失眠的,还有另一个女人,是丁曼殊。
傍晚,丁曼殊快下班的时候,蒋约翰兴冲冲地来找她去江汉大酒楼吃饭。
丁曼殊本想把陈宜书托她保管的花翎顶戴带回家,只好改主意,将那一口小皮箱放进柜子,准备锁上柜门。
蒋约翰看见了,问:“曼殊,什么东西这么宝贝,还要加锁?”
丁曼殊掩饰地说:“我的办公室人来人往,跟赶墟一样,还是小心点好。”
忽然,门口探出一颗勤务员芋艿般的脑袋,传叫丁曼殊去见上司。丁曼殊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小皮箱,跟着勤务员匆匆地走了。
蒋约翰打量着小皮箱,它不像公文箱,仔细一看,是漆皮箱,上头烙着“万福来”品牌字号。蒋约翰经商出身,知道“万福来”漆皮皮箱是福州杨桥巷特产,驰名中外。它是用上好牛皮,经多种草药液适时浸泡,再行精工细制。不会被虫蛀,也不易变色。果然这口皮箱上头用真金描绘花纹,外观古朴典雅,金碧辉煌,那么箱内一定珍藏着稀世宝贝!蒋约翰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这口皮箱一定跟世居福州的林家有关,跟林中天有藕断丝连的关系。
前不久,林中天和海军票友们在黄鹤楼替委座和第一夫人上演国剧《水淹七军》,事后蒋约翰听说了,还听委座侍从室的朋友说,丁曼殊也去听戏了。蒋约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丁曼殊醉翁之意不在酒,借听戏之名,行与林中天感情复燃之实。他暗暗担心,所以今天特地抽空来陪丁曼殊吃饭,热络热络感情,不想见到了这一口外形可疑的小皮箱。
妒火从蒋约翰的心底窜起来,也顾不得礼貌,就悄悄地打开皮箱,再打开内藏的柏木箱,果然惊愕地看到了那一顶花翎顶戴!早在上海的时候,他就得知林中天从东京替林家索回这一顶花翎顶戴,曾蒙委座垂青,天下扬名。林中天居然把林家的传家宝交给丁曼殊,而丁曼殊也受之无愧!自己对丁曼殊的一片痴心被置于何地?
蒋约翰气得抱起花领顶戴正要往地上掼,丁曼殊走进来撞见了,惊叫道:“约翰,你这是干什么?”
蒋约翰一愕,丁曼殊眼明手快,已经从蒋约翰手中夺回花翎顶戴,放回柏木箱,再关上小皮箱,锁入柜子。
蒋约翰目睹着全过程,似乎目睹丁曼殊在轻抚,抱吻林中天,他想发作,又不敢。丁曼殊对于他可谓捧在手中怕捏紧了,松了怕掉到地上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只能问:“林中天来过了?”
“没有,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丁曼殊说的是真话。
其实她的心与林中天贴得很紧,蒋约翰不好点破,又问:“这顶戴不是林家的传家宝吗?它怎么在你的手上?”
丁曼殊不紧不慢地说:“约翰,我这是受人重托。”
蒋约翰讥讽地问:“是受林中天的重托吧?”
“不,是林中天的太太陈宜书所托。”丁曼殊真实地将陈宜书请缨去安徽的事情说一遍,“约翰,这回你该相信了吧?”
蒋约翰半信半疑,反问道:“听说这件传家宝是林家的长媳才有资格拥有,陈宜书会轻易把它托给你?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秘密的约定?”
丁曼殊当然不能将陈宜书托她照料林中天的秘密和盘托出,打马虎眼地说:“约翰,天快黑了,我肚子也饿了,你不是要请我去汉江大酒楼吃饭吗?快走吧!”
蒋约翰也很善于盘桓,玩世不恭之中藏着几分精明,就说:“曼殊,你扪心自问,这几年,我对你如何?”
丁曼殊说:“一片痴情。”
蒋约翰又问:“相比之下,林中天对你如何?”
丁曼殊仿佛被突然打开一本难懂的古藉,但是蕴含大义,令人爱不释手,就高岸地声言:“他是一本深奥的要义,他常常用这些传统的信条束缚他的手脚,也缠住我的心。”
蒋约翰鞭辟地说:“爱就是爱,它岂能是一种道义?林中天可好,将爱说成是一种道义,让你心甘情愿为他捐出自己的船队,徒劳地沉在江阴,又心甘情愿地为他捐出你在汉口的仓库换几块可怜的钢板,再遭到敌机的轰炸,弄得你双手空空,你怎么面对你远在上海的老父亲?”
丁曼殊神往地说:“要不,我怎么说他对我的爱是一种微言大义?”
蒋约翰隐忍地说:“曼殊,你怎么还如此执迷不悟?他为了大义,可以无视你的爱情,承认和陈宜书的婚姻。他为了大义,可以让你为他牺牲一切。我看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约翰,不许你这么侮辱他,他好歹也是你的朋友,你的亲戚!”丁曼殊的脸色变了,激怒得像一朵失形的花。
蒋约翰终于忍不住了,气得嘴唇抖动着,说:“我真是个大傻瓜!你被林中天抛弃的时候,你就来找我,你被林中天迷惑的时候,你又要搪塞我,我真成了中药柜台上的一块抹布,揩来揩去,都是苦的!”说完了,转身离去。
丁曼殊顿时觉得对不住一片痴心的蒋约翰,追出去叫道:“约翰!你不要走!”
人声鼎沸,人头攒动的办公长廊里淹没了蒋约翰受挫的背影,丁曼殊十分惆怅。
这一夜,丁曼殊辗转难寐。她像一条断了缰绳的舢板,在堤岸和大海之间漂荡。蒋约翰是安全可靠的堤岸,林中天是浪漫神往的大海。
她决定,明天上午要去码头送林中天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