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2 16:10:35字数 28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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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载重的卡车守候在路口，像一只虎视眈眈的猛兽潜伏着等待猎物的出现。猎物就是林中天驾驶的小轿车。
双手把握着方向盘的是本海军特务秀濑少尉，坐在他旁边的则是落叶。落叶紧盯着马路的正前方，期盼着那个穿白色海军服的冤家的出现。
落叶对秀赖少尉下的命令是这样的：一俟林中天开的小轿车出现，她就下车，然后秀濑少尉开着卡车迎面冲上去，撞向小轿车。
昨天半夜，人静更深的时候，落叶爬上了难民诊所的天台。这是一个繁星满天，清辉凛凛的夜晚，夏露已经濡湿了阳台的地砖。落叶铺开一块白布，双膝屈下，跪着合十仰天。落叶忧郁的眼睛看到一泓碧水锁在头顶的天穹中，那碧水中闪烁着一张俊逸的脸，正是林中天。这里不是她的家，不可能让她面对神龛，所以她只能借古老的形式来舒展她愁苦的心路。她不能不执行叔叔的命令，对中天君下手，如果她不执行，叔叔还会命令别人下手。她又不能对中天君下手，因为中天是她的生命。战争无情地将她逼到命运的十字路口，陷入左右两难的泥沼，然后必须做出作一种选择。她只好选择由她亲自对中天君下手。
“原谅我，中天君。”落叶对天穹中冥冥俯视着她的林中天倾诉衷肠，“我不得不这样做。”
他的那一张虚幻的脸庞却显得特别光亮，特别善解人意，似乎在说：“落叶小姐，如果俳句大师们知道了你的苦衷，一定会说：‘时雨不坠地，为有疾风吹’。”
落叶听了更加内疚，似乎林中天的回答将她的心路都扭弯了，曲曲折折，回答道：“‘广庭牡丹放，今在天一方’。”这是日本俳句大师芜村吟夏季的名句，感怀悯人。
落叶眼睛里凝含着晶莹的泪珠，眉目间流露出凄凉的神情，说：“中天君，如果我不得不对你扣动枪机呢？”
林中天会用疏朗的声音回答：“我愿意敞开炽热的胸膛，接受你射出的子弹，倒在你温暖的怀中……”
林中天的声音渐渐地逝去了，仿佛繁星陨落，只剩下一片如洗苍穹。
落叶披着一身的露珠，慢慢地倒在天台的地砖上，在抽泣声中，渐渐地睡去，直到东方露出一片鱼肚白。
这是武汉最后一个宁静的夜晚。
现在落叶亲手把一片宁静撕碎了，准备用卡车撞倒林中天，撞碎心中的爱情。
就在落叶严格执行松井的命令的时候，水部已经带着两个手下开着一辆轿车到前一个路口去拦截林中天。
水部绕路去他的埋伏地，这样比走近路多花5分钟时间，但愿上帝保佑林中天吧，在他到来之前，已经过了他的埋伏地点，让林中天留给落叶去拦击吧！他只能这样做，已经对得起他敬崇的落叶小姐了。
果然，水部的汽车到达指定路口的时候，标有中国海军车牌的小轿车刚驶过埋伏地点。
“水部君，林中天的汽车过去了，追吧？”一个助手惋惜地叫道。
水部吁了口气，嘴上却说：“慌什么？下一个路口，有落叶小姐在拦截他，他逃不掉的！”
助手说：“这一回该轮到他进天国了！”
水部意味深长地说：“落叶小姐已经为他准备了登天的梯子了。”
林中天却不知道将有灾难在前头等着他。
他把握着方向盘，驱车赶赴码头登舰，思绪还徘徊在昨天晚上同妻子陈宜书的告别中。陈宜书乘坐的是京广线的火车，从武昌开往江西，途经湖南，那里暂时还控制在中国军队的手中。
陈宜书反而宽慰送别的林中天说：“你放心，我身带第一夫人的尚方宝剑，何愁所到之处不是逢山开路逢水搭桥？”
林中天担忧地说：“安徽已经落入敌手，我怕会有不测。”
陈宜书相机得体地说：“别忘了，安徽还有我们的海军陆战队正在和敌人对抗，他们会保护我的。”
阿香揶揄地说：“表哥，你这么不放心，当初就不要找我们海军的女儿当老婆。海军的女儿天不怕地不怕，你难道不知道？”
“好啦好啦，我说不过你阿香，怕你了还不成？路上替我照顾好你表嫂。”林中天叮咛再三，惹得阿香咯咯直笑。
林中天问：“你笑什么？”
阿香说：“你这么婆婆妈妈的，怎么带兵打仗？幸亏我家森官没有在你手下当兵！”
陈宜书嗔责了一句：“阿香！”
阿香明白了，说：“好好好，我不插你们中间当旗杆了，我先上车了，你们说悄悄话吧！”扑哧一声笑。上了火车。
林中天正色端容地说：“快发车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陈宜书寓意颇深地说：“我这一次走，没有把你祖父的花翎顶戴随身带走，我怕路上有个不测，丢了这件传家宝。”
林中天问：“那你把它留在家中了？”
陈宜书闲处作笔，说：“你也要上前线了，你带它也不妥当。我把它交给一个好朋友保管了，以后你见到她带着花翎顶戴，就当见到我一样，明白吗？”
“不明白。”林中天笨腮拙舌地说。
“有什么不明白？她说什么，你听什么，她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只当都是我吩咐的。”陈宜书点到为止，让丈夫慢慢去猜。
“你的这个好朋友是谁？我认识吗？”林中天绝对想不到她是丁曼殊。
这时候发车铃响了。林中天匆匆地扶妻子上了车厢。陈宜书临进车厢的时候，对车厢下的林中天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会是丁曼殊吗？”林中天想了半夜还想不明白的问题，现在还继续纠缠着他。他按按喇叭，小轿车快速向路口驶去。
坐在守候卡车上的落叶一眼就看见了远远驶来的小轿车，心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小姐，目标出现了！”秀濑请求行动。
“拜托了，秀濑君！”落叶鞠个躬，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哈衣！”秀濑发动了引擎。卡车隆隆地吼叫着，向迎面驶来的小轿车开动。
小轿车越驶越近。林中天忽然发现前头的卡车正面向他冲来，吓得顿时清醒了，他想打转方向盘，可是来已不及。卡车故意侧着身子朝林中天的小轿车的右边撞过去……
小轿车猛受重撞，朝左边翻个跟斗，林中天从掀开的车门里抛出去，狠狠地摔在路上。
落叶尖叫一声，穿心刺腹地向林中天奔过去，抢在地上，抱住了摔得鲜血淋淋的林中天，连声叫道：“中天君！中天君！”
林中天没有摔晕，右手被撞断了，右腿擦破了一块皮，鲜血直流。他看见了贴在他眼前的落叶泪水汪汪的脸，说：“你为什么不杀死我？”
落叶苦恨交集，抽噎地说：“我不能让你到平山号军舰上白白送死。我要让你住进医院，免去一次劫难。”苦涩的泪水滴在林中天的脸上，烫烫的，直灼到林中天的心里。
林中天矢志不渝地说：“我是中国海军，注定要战死在海上，你救了我一次，两次，不可能救我三次！”
落叶言之凿凿地说：“只要我活着，我就要救你！”
这时候，从码头方向奔过来一群闻讯而来的海军官兵和丁曼殊，喊叫声越来越近。
落叶深情地在林中天的嘴上吻了一下，依依不舍地起身，跑走，上了停在街角等她的卡车。卡车急急地离去。
丁曼殊率先跑到，看见林中天负伤躺在血泊中，心中的堤坝终于崩溃了，不顾一切地抱住了林中天，叫道：“中天，中天，我再也不能离开你了！”
上尉李正文和海军官兵们赶到，李正文大叫：“马上将林舰长送医院！”
“不！不去医院！你们把我抬上平山号，我要按时起锚！”林中天坚执地发出命令。
赶来的海军医官还想劝阻，被李正文拦住了，大声地发令：“听长官命令，把他抬上军舰！”
海军士兵们将林中天抱上担架。4个士兵抬起担架，庄严地走向码头。丁曼殊、李正文和海军官兵们簇拥着担架走向停泊在码头的平山号轻型巡洋舰。
9点正，在一声接一声的汽笛长鸣中，平山号轻型巡舰洋缓缓地离开了码头，踏上风雨征程，在它的前方，等待它的将是敌机的轰炸和一场血战。
码头上，丁曼殊孤零零地伫立着挥手告别。从这一刻起，丁曼殊觉得自己的心被平山舰抽走了，越抽越远，直到抽尽了，空空荡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