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2 16:11:33字数 7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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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中尉赵得城临出征前,找不到人告别,心里空空荡荡的。
他在汉口难民小学的学校门口俳徊,不敢贸然进去找当国文老师的蒋碧云,将她作为奔赴战场前的告别对象。
赵得城受伤出院后,因为救护陈宜书有功,作战勇敢被晋升中尉,从陆战队调进海军长江布雷游击队任中队副。经过培训后,他很快地掌握了布雷技术,即将出发去马当要塞前线布雷,阻击日本海军长江舰队溯江进犯武汉。
离集中登船的出发时间还有半天,赵得城不知道怎么打发,他很想找个亲朋诉诉衷肠,可是偌大的武汉三镇没有一个他的旧雨新知。
汉口济生三马路才刚刚醒来,她就象过惯了夜生活的娇墉倦怠的贵妇。这时候她还没有上妆,懒懒地倚在长江边的睡榻上,渐杂渐嘈的喧闹是她宿酒未醒的呵欠;从汉水上游飘来的氤氲是她松蓬的头发;高耸的楼房是她坚挺迷人的;闪忽的车辆和攒动的人头是她波动的睡裙上闪光的金属缀片。只有等到华灯初上的时候,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光才会给她因酒色失度而苍白憔悴的脸庞搽上妖艳惑人的脂粉。谁也不知道,几天之后,她会被从天而降的日本飞机炸弹斫伐去她的美丽。
赵得城置身在济生三马路肉光闪耀的红男绿女中的时候,也没有料到头上就悬着一把利剑。中原大都市武汉的数百万人口仿佛都汇集到济生三马路上来,窄小的济生三马路像汉水一样发潮了,到处翻腾着西服、旗袍、少妇雪白的臂膊和小姐的化妆皮包。这一切像军舰推进器搅起的浊浪直在赵得城的眼前翻滚。他后悔自己把雪铁龙汽车停在汉口大码头,让司机看守,应当把这辆1930年的铁马,以每分钟半英里的速度,驰进汉口的这个心脏,碾破她的美梦。
“长官,阿要奖券?”一口混浊的上海腔调蓦地打断了赵得城的遐想。
赵得城回头一看身边站着一个小瘪三,黑拷绸衣裤,短装卷袖,手里拿着一叠“航空公路建设奖券”,向他兜售。他知道小瘪三必是海上闻人杜月笙手下的小徒孙,上海沦陷后,跟随难民逃到武汉来的。淞沪抗战以后,蒋委员长以“要抗战必需加强国防”为名发行了航空奖券,也就是“航空公路建设奖券”,赵得城和海军同人都很激动,争相购买,倒不是想中彩,而是表表爱国寸心。后来听说江浙区,包括上海是杜月笙经售的。杜月笙不屑经管这些小事,就委派手下的某个“金刚”出面承办,开局就大获暴利,这叫赵得城很扫兴。中国唯一能够使百姓沸腾起来的热血,也被抽进发国难财的大亨的血管里去,刚才自己的遐想太可笑了。
赵得城藏着自己的厌恶,不理那个小瘪三,转身就走。大概这个小瘪三认定海军中尉赵得城小人得志,吃了不少海军士兵的空额和船上五金料具消耗的空额,荷包鼓鼓,应当帮他消消灾,就追上来缠住赵得城:“长官,长官,每张10元,就买一张吧?要不买一条,每条才一元哩!要中了头奖可以捞50万元!长官是福州人吧?——你们海军大多都是福州人……将来告老还乡,有钱可以盖房买地娶小的,干什么不好派用场?长官,买一条吧!“小瘪三像一条柔韧的缆绳,套住了他这个石碇。
赵得城一时找不到太平斧可以砍断这条烦人的缆绳。这时候他敏锐地捕捉到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对深不可测的眼睛在追踪他。那是个漂亮的女人,没有穿中国妇女喜爱的、套筒样式的旗袍,而穿着做工考究的西装,素雅而又高贵,像开在路边的一树白玉兰。因为任何这种装扮的中国妇女都会被误认为日本婆。她为什么敢如此招摇过市?莫非她真是日本女人?她靠着马路的电灯杆,好像在升起高高的潜望镜,用神秘的目光剥蚀他,看他这个堂堂英俊的海军军官如何解开身边的这个水手结。
赵得城招招手,有两个机灵的卖花募捐的小学生跑过来。他们俩是难童,学校的难童,忒乘巧,递上一束玫瑰。赵得城付了一块光洋。这分明是付给纠缠在他身边的小瘪三看,等于抽了小瘪三一记耳光,“台型”卸足了。
“长官,你太不识相了!大家都是碗边的苍蝇混饭吃的,你怎么不给我小天水梨一点面子?”小瘪子翘着大拇指一边说,一边逼近赵得城。
行人知道这个海军军官是湿手插进面粉缠在里头了,怕惹火烧身,纷纷躲开。在马路当中挺胸凸肚地摆威风的警察,也装着没看见,晃着警棍过去了。小天水梨更神气更嚣张,他知道刚才自己报出浑名后,行人们准是一听到“梨”字吓得三魂走了两魄地纷纷逃离。谁不知道他就是卖山东莱阳梨起家的杜月笙的小门徒?这个“梨”字一落地,在汉口也要抖三抖,今朝我叫你这个臭水手吃不了兜着走!
忽然赵得城拍拍小天水梨的肩膀,用软中带硬的口气说:“小兄弟,不要大水冲了龙王庙,听说过‘学’字辈的小九哥吗?”
一句话就把气焰嚣张的小天水梨钉往了。在青帮(即安清帮)中,自清初以来,有二十四辈,最后几辈是:元、明、兴、礼、大、通、悟、学。杜月笙行“悟”字辈,“学”字辈自然是杜先生的师弟。杜先生的恒社有弟子八千,小天水犁自然认不得周全,不过“学”字辈论排辈是他的师公了,不可造次。他正要掌嘴谢罪,定睛一看,那军官的身影已经被人流淹了。“小的该死!小的有眼无珠!”小天水梨虔诚地朝赵得城离去的方向站定,用刺着蛟龙剑青的手掌重重地批自己脸頰。
掌嘴声再脆,赵得城也听不见。他没有一丁点得意,只觉今天触了霉头。
“先生不愧是吃行船饭的,三篙两浆的就弄定啊!”忽然赵得城耳边流转着揣摸精熟而又醇醪自然的声音。
他不用转头,就本能地感觉到那灼着他脸颊发烫的眼光。“我怎么把她给忘记了呢?”
“区区小技,让小姐贻笑。”他回答得平平淡淡,又言语隐绰。
“恐怕麻烦还在后头。”她露出令人销魂的魅笑,一副十足的西洋美人派头。
“小姐能未卜先知?”
“是先生破绽百出,骗得了小瘪三,骗不了在帮的人。”
“你,你在帮?”赵得城倒抽了一口冷气,转身看着她,脚步也停下来。
“哈哈哈,看你吓得,在帮的女人就是魔女?”她洋洋自得地笑起来,笑声像一艘巡洋舰横冲直闯。“谁不知道杜先生的门徒中军官极少,他很懂得蒋委员长的脾气,最忌讳部下去拜别人当老头子。再说你们的海军总司令陈绍宽先生坚决主张‘海军要忠于海军’,决不容许下属参加什么社团帮派,一经发现,立即开除,长官纵然是皇亲国戚也不敢犯忌吧?哈哈哈哈!”
“请放心,我不在帮,更不是你所想的日本婆。”她媚人的星眸简直能盯到他的心里头。“我叫什么不重要。你的眼光别老勾我的西服。没有这身行头,今天还参加不了总商会的酒会。”说着递上来一只软软的手,带着醉人的香气。
赵得城正孤独,就接住了她的手,觉得接到的是一朵花。那修长的手指,花萼一般竟躺在他宽宽的手心里,一秒钟,还是一分钟?直到一声粗鄙的喊叫,才把它抽开了。
“大哥,就是他把小弟给耍了!”小天水梨怒冲冲地引着一个文质彬彬的人追来,大有兴师问罪之势。那“大哥”体态俨然,黑脸净鬓,白印度绸长衫飘飘逸逸,无半点杀气。赵得城一看就猜此人是杜月笙的一个大徒弟。黄金荣徒子徒孙,一律黑拷绸衣裤,走在马路上一幅《打渔杀家》中教师爷的架势。杜月笙在这一点上就与麻皮金荣不同,命令大徒弟们在大庭广众露脸,即使在盛夏也不准赤膊袒胸。眼前的这个金刚就是杜月笙的一个表率了。赵得城静等着这个金刚发作。谁知道金刚走近了,急变彬彬为惶恐,对那个小姐一拱手,小心翼翼地说:“原来是三小姐,手下人把您给惊动了,恕罪恕罪!”回头一瞪缩在身后筛糠般发抖的小天水梨,哈着腰一直退着走,好几步远了,才转身带着吓蒙了的天水梨徒弟急急地走了。
赵得城很疑惑,瞅着那女人,说:“我想不到你不仅在帮,而且还是杜先生手下的大金刚!”
那女人噘噘丰润的小嘴:“信不信由你。我是沾了你的光。刚才那个金刚来了看到我在做海军的生意,不敢得罪海军才走的。你也许不知道,在帮的人最服气你们海军,打日本是英雄。”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事,我总要感谢您。”
“你们军人就是性急,留着以后一块感谢吧!”她莫测高深地笑,美得让人不安。
“小姐那么自信?”
“世界就那么小,有什么办法呢?一不留神,有一天,两个站在天涯海角的人就碰上了。”她咯咯咯地又笑了,两片红腴的嘴唇,撩人情欲。
“那好,我就等着这一天。”赵得城行了军礼,想穿过马路去。
“等等,军官先生,我的生意还没有开始哩!”
“小姐,你可会唱‘关子书’!”关子书是苏州评弹的一种表演方法,即一件小事,艺人表演一个月到半年之久,如《珍珠塔》写方卿两次见姑娘,时间不过一天,艺人却表演了半年。
“你以为世界上只有你们当兵的才喜欢唱‘弄堂书’?”“弄堂书”也是苏州评弹的一种唱法,即,“一表而过”。
那小姐含义极深地朝无可奈何的赵得城瞥了一瞥,赵得城仿佛被鱼雷击中的驱逐舰,失去了进攻的能力。“谁叫你今天遇上了我,只能怪你的指挥系统出了故障。今天我在街上转了半天,只碰上你这一个军人。我有一个预感,今天是不是要出什么事?”
“你说的是战争?”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战争!”那女人卟哧一声笑了,改口说,“我想知道一个普通军人对目前武汉的战局有什么看法?”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这里不是海军总司令部,中尉!”那小姐抿住笑,“我也不是陈总司令。”
“我们有两个国耻:‘九-一八’和‘七-七’,我不希望有第三个。”
“中尉,你的嘴就像马德堡半球,怎么撬也撬不开,我真拿你没办法。”
“军人注重的是行动,而不是语言,我们一定可以保卫大武汉!。小姐,这回总该满意了吧?”
“中尉先生,能最后再提个问题吗?”小姐为了做生意,眼里闪着慧黠的神采。
“说吧!”
“我凭着职业的嗅觉,觉察出今天汉口的最后一个海军要奉命出征了。中尉,你没有火烧眉毛的事情,你是不会到济生三马路来的,你一定有什么私人的隐密,是吗?”她把骄傲的花一般华贵的头,一歪,两眼射出什么也瞒不过她的火焰。
轰地,他心里的什么地方着火了。
“做舞小姐的都这么精明吗?”赵得城脸上流露出被人察觉到隐秘的不悦,但又竭力保持着自己由海军熏陶出来的绅士风度。
“不,应该说做舞小姐的都这么缠人,特别是她面对着一个年青漂亮的军官!”
“小姐,这里不是情人咖啡馆!”赵得城不肯把宝贵的惜别时光留给一个陌生的舞小姐,便有礼貌地点点头,快捷地穿过车水马龙的马路。他白色的军服背影,像一只下到人海中的铁锚,似乎去钩抓什么。那舞小姐好得意。刚才无意的作弄,反使他暴露了心中焦灼的坐标。
她知道他会去哪里,抄小路跟了过去包抄他。
汉口的“血花世界”门口真是“野鸡”的大世界。她们像一群群蝗虫栖伏在游乐场的周围,一捱到两三个男人撞进她们布下的网内,便成群结队地团团包围她们的猎物,用红唇粉臂进行切割瓜分她们的战利品。那些猎物连一点招架的防卫能力也没有,只有任娼妓们宰割的份儿。一般的老汉口是不从这咸肉庄的门口经过的,宁愿绕道走。赵得城不是老汉口,但是他不怕。除了“血花世界”,济生三马路和阅马厂上大街都有这些蚂蟥一样缠人的低级娼妓,别的街口也有流鶯,看见了像赵得城这样的海军军官,就像猫见到了鱼。
赵得城像断了线的风筝,很想找一双拉风筝线的手,又走到血花世界门口,不知为什么从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血花世界游乐场像一顶他在伦敦大英博物馆见过的英国查理皇帝的王冠,是王冠总要落地,或许就在今天?他下意识地环视一下周围的人,看看有谁的脸上也流露出这种没有来由但又是潜在的担忧?野鸡们像一条条闲适的小舢板,在各自的泊位上懒洋洋地摇晃着,用艳羡而远之的目光包围着这条雄纠纠地开过来的漂亮巡洋舰。她们每一个人都要带一个“阿妈”,这是她们的识别标记,也是她们的橹。橹不摇,船不动。这些阿妈知道,海军军官多是福州人,喜欢的是福州藉的姑娘。犯不着让自己的姑娘去干猫咬尿泡空欢喜的事。几乎是打从北洋海军的第一艘铁甲兵舰开到汉口的那一天开始,汉口就出现了适合马尾船政学堂出身的管带们口味的福州藉妓女。北洋海军官兵们长年累月远离老家,漂洋过海,与其说要填满海沟一样难平的欲壑,倒不如说从依偎的中汲取旷久的思乡慰藉。由于北洋海军地位的优越,水涨船高,这些福州娼妓的传统地位也略高于北地胭脂一筹。眼下江汉饭店才是这些高级妓女们的荟萃地。“阿妈”们知道,赵得城也不例外,像上了岸的其他海军军官一样,途经血花世界不过是饱饱眼福,要开荤,上江汉饭店去。
豪华的江汉大饭店,带钢筋的7层楼,外表像罗宋女人一样粗大,膨朜。罗宋,是上海人对白俄的戏称,后来波及汉口,白俄女人的炽热、放荡,让汉口人终生难忘。大饭店楼底的第一层就是使人放浪形骸的跳舞厅,云集着从上海来的红得发紫的舞女。其余层次都是供情侣造爱的圣殿。赵得城此行的目标正如那些“阿妈”判断的一样是直奔江汉大饭店。他一走进饭店的底楼,马上投来几十条亢奋而贪婪的目光。不等他捻动响指,马上就有一个仆欧赶过来侍候颜色:“长官,有什么吩咐?”他说的一口带有上海腔的福州话。
“找个福州小姐来!”赵得城塞给他一张法币。
仆欧很明白,这个海军同乡点是的什么样的福州藉小姐。一转眼,他却叫来了七、八个没羞没臊的油子。妓女们一见到他,苍蝇见血似地围上来,几乎要把他给啃光了。
“最近你们海军怎么跟绝了种一样都不见来了?”
“亲伊哥,我们想死你了!”
“再不来,我们以为你们都喂日本仔大炮了!”
“……”
刹时间,寄托着乡情和愁思的福州话像台风一样罩住了赵得城。此时的他真恨自己没有分身术,给这些逃避战火,坠入苦海的姐妹予以温存。这时候只要他朝其中一个妓女招招手,她就会随他去拓一块温柔乡。
“就这些啦?”赵得城问。
仆欧毕恭毕敬地回答:“不瞒你说,最近风声紧,怕打仗,不少姑娘都去上江换码头了。”
“给我开个房间吧!”赵得城知道自己怎么说出了藏在心中的期盼。那就是军官们常说起的“诱人的背影”了。
他要的房间在第6层。这是一套维多利亚女王时代装潢风格的房间,帷幔一样的落地窗帘,郁金香型的枝蔓吊灯,乳白色的鹿皮家俱,这一切都让受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熏陶的高材生牵扯起对英吉利海峡的柔情,对苏格兰风笛的追思。
“笃笃笃!”有人在敲门,果然!
赵得城连忙开了门,一个提着化妆包的女人背影,花枝一样摇曳着,金缎的高跟鞋好似一对黄鹂儿贴着地毯正在走廊里悠悠地飞,越飞越远。啪嗒,夹在门缝里的卡片掉在他的脚边。“请给第5层13号房间打电话。”这就是全部的阀门,他要打开。赵得城连门也忘了关,马上就照号码拨电话。
“长官,别打了,我来了!”呯地一声门关上了,像神话中豆夹爆开,跳出一位仙女,盈盈地落在赵得城面前的波斯地毯上。赵得城还没从惊愕中挣脱出来,她已经熟练地褪下大开叉的杭缎旗袍,只罩着时下最时髦而又昂贵的美国乳褡和一条丝质亵裤。
“小姐,你……”他抽了一口冷气。
她就是在济生三马路遇见过的穿西服小姐,不过已经换了行头。
她看着他至今还抓在手中的电话筒,解释说:“你那么急要我,我怕误了长官回船……”赵得城不知道,福州话本有点硬,为什么从她的朱唇中流出来竟那么绵缠!说着,她伸手又要解乳褡。轻绡掩不住的在颤,颤!
“等等,小姐,你歇一歇”,他把小姐安顿在大沙发上,又给她找来两个垫枕,让她靠得舒服。再给她沏来一怀香喷喷的茉莉花茶。小姐很不安,捧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家乡的花茶,常喝吗?”他一时想不出妥当的开场白。
小姐摇摇头,两眼睁得大大的,好暖人心,问:“你不讨厌我一路跟踪来吧?”
“不会,我知道你们挣点钱也不容易。喝完了我们再谈话。茶是好东西,英国人最爱喝茶。”
小姐连连点头,嘬茶水,一口接一口。他把电风扇转向她,让她的情绪安定下来,因为下面的谈话,她会受不住的。
他不给她斟满茶,看见她的指甲涂着荳蔻油的手指安定得像玉簪,才问:“小姐,其实我不想和你睡觉,我只想在出征前找个人说说话。”
她仿佛给滚烫的油螯了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抄起床的小化妆皮包,捡起落在地毯上的旗袍就往门口跑。赵得城鱼雷一样射过去,一手搂住了她的腰。
“放我走!放我走!”她在他怀里又打又咬又踢。
“听我说,我绝对不会笑话你,我对家乡的母亲起誓!”他紧紧地用手臂锁住她。
她瘫坐在地毯上,累了,喘着粗气:“你……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传出去,茶房以为我有病,以后就不要做生意了!”
赵得城往她的小化妆皮包塞一大叠钱,说:“那好,你就陪我说说话。”他跪在她旁边,写了一张纸条给她,“这是我的地址,打完仗后你可来找我,你是个好姑娘!”
她反而火了,将纸条掷在他脸上:“你别说得比唱的好听!,你可怜我?为什么现在不睡了我?我不要你的钱,只想好好陪陪你,你就要去打仗了,让我把你当作家乡的亲人吧!”她掩面痛哭,不知是哭自己的可悲还是哭赵得城的可怜,泪水打湿了面前的地毯。
他垂着头,任她詈骂,半天才说:“其实我心里想去看的是另一个女人。”他搂住她,用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可是她已经结婚了,她是我在汉口唯一认识的女人……”
“她叫什么名字”她嘴唇顿时发白。
“蒋碧云。”他口气神往地说,“她救过我的命,在我的眼中,她像观音一样圣洁。”
她盯着他,这是一座可以信赖的山,才鼓励地说:“你应该去看看她,把她当成你的朋友就好了,千万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周月娟。”
“我叫赵得城。往后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来找我。”他诚挚地说,“记住,别再叫我长官了。”
“你不会就去打仗吧?”
“会的。我要去布雷。”
“在长江上打吗?”
“是的。”
“日本仔会打到汉口吗?”她担忧深切地问。
“我想会的。不过我们也会狠狠地揍他们。”赵得城将旗袍轻轻地披在她白馥馥的肩头上,站起来。“再见吧,月娟!”
她抱住他的大腿,问:“你不要我啦?”
他将手指轻轻地插进她散乱的头发里,那难言之情尽传递在柔柔的梳理中。
“先生,你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好人,这么快就走了,就回到布雷艇上去。那布雷艇会给日本仔的飞机炸沉的。”她爬起来,紧紧地贴住他,不让他走。
一种残酷的现实,突然间让一普通的平民女子给一语中的:这就是我热爱而可怜的海军!赵得城心中一颤,不由得搂住了眼前这柔情似水的。
“到布雷艇上去,谁给你爱,谁给你怜?先生,就给我一点时间吧?就一点时间!”她脱去他的帽子。
有一瞬间,他像推动了舵的船,任水漂流。最后一粒制服纽扣被解开的时候,他钳住了她多情的手。
她若醉若痴的脸悲凉了。一滴泪珠淌了出来,挂在眼前,慢慢地,落下来。
“时间来不及了,下回吧,再给我一个机会!”他低下头,强烈地抱吻她,他不可能看见,当她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肩头时候,是她的一双像受了伤的羊羔眼睛。
赵得城终于勇敢地赶到蒋碧云的难民子弟学校门口,他让老校工送进去那一枝从小学生手中买来的玫瑰花。
蒋碧云正在课堂里给难童们上国文课,教的是岳飞的《满江红》。
老校工在课堂门口向她招招手,她中断了讲课走过来问:“老郑,什么事?”
老校工说:“校门口有个海军军官在找你,这是他送给你的。”说着递上那一枝红玫瑰。
一定是中地回来了!蒋碧云喜出望外地问:“是个中校吗?”
“不,是个中尉,说他姓赵!”老校工解释说。
赵得城!他伤好了,还升了中尉?蒋碧云大喜过望,抑住激动对老校工交代:“请他等一等,我下了课就去见他。”
老校工应了一声走了。
接下来的上课,蒋碧云特别兴奋,似乎给难童们讲解痛杀金兵的岳家军,就是她想象中的丈夫林中地,就是她的救命恩人赵得城,就是在江阴前线奋勇杀敌的中国海军!
下课的钟声一敲响,蒋碧云就迫不及待地冲出课堂,穿过小操场,跑到学校门口外,可是看不见赵得城。她左顾右盼,焦灼的目光净失落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他走了。”老校工赶过来好心地告诉她,“他说时间到了,他得回布雷队集中了。等打完仗再来看你。”
蒋碧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后悔为什么不及时赶出来见面 ,反而让赵得城带着失望回到战火纷飞的长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