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2 16:15:37字数 5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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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别浦左卫门给儿子五十岚调来了十几艘机动小艇。因为当初从南京出发的几十艘扫雷艇几乎在江上都被中国海军布下的庞大水雷网蚕食光了，无奈中只好用机动小艇取而代之。这种浅底小船的后边装着大推进器，功率大，触雷系数小。聪明的五十岚下令将机动小艇每隔10米左右的距离排放两艘，中间拉上特制的钢丝绳，用这样的装置来挂水雷。果然水雷一挂上，水雷沉下去的钢丝绳就会断开，水雷便上浮。站在小艇前的机枪手就射击水雷的触角将其引爆。结果，一条水路被五十岚打开了，数十艘日军长江舰队的军舰安抵马当炮台附近的水面，开始向岸边炮台日以继夜地轰击。接踵着，在空军的掩护下，几十艘载着波田支队士兵的汽艇强行冲滩，潮水般的日军涌向要塞正面炮台前的中国守军阵地，一场绞杀开始了。坚守正面阵地的陆军官兵与敌军短兵相接，处处都在展开惨烈的肉搏战，杀声震天动地。要塞的各个炮台纷纷予以大力支援，强悍的波田支队屡攻不下。
桥本向五十岚提议，由他率陆战队采用迂回包围战术。五十岚同意，派机动小艇运载陆战队士兵，待集结之后，桥本亲自率队向左边迂回进攻。
固守左边阵地的正是乌豹团副率领的一个加强营海军陆战队战士，清一色的是从闽北带出来参战的子弟兵。乌豹发现要塞正面阵地受到攻击，预感到将有敌军用迂回战术向他的阵地进攻，立即下令子弟兵们做好战斗准备。
果然，桥本中佐命令一个大队作为先锋开路。乌豹命令伏在山坡阵地上的士兵们不许开枪。桥本以为得手，紧接着下令第二个大队跟进，于是有两个大队的日军暴露在乌豹的阵地之下，开始向山坡上的守军发动进攻。乌豹朝天开了一枪，信号乍发，一条条用竹子编的长笼，内中塞满干草易燃物，欻然点着，如同火龙横着滚下山坡。一条条火龙冲撞敌兵，滚过敌兵，将敌兵圈陷入火海中。敌兵浑身着火，抱头鼠窜，这时候，中国海军陆战队的官兵们一齐射击轻重武器，子弹像倾盆大雨泼向敌军，敌军纷纷倒毙。这火龙歼敌战术，是乌豹的拿手好戏。早在闽北山里当土匪的时候，枪械不够，弹药不足，往往先用这种土战术对付官兵。如今他就地取材，用火龙战术对付日军，可算是因地制宜。乌豹看到山坡下敌人在烈焰中倒毙一大片，得意地仰天大笑：“桥本中佐，让你尝尝你爷爷的厉害！”
忽然，轰地一声，一颗炮弹在乌豹的旁边爆炸，乌豹两眼翁地一黑，仰面跌倒了。接踵着，炮弹如雨点一样砸在乌豹的阵地上，不仅乌豹的部下，而且连同受伤未死的日军海军特别陆战队士兵也遭至炮轰。原来桥本中佐见中了乌豹的火龙计，连忙下令朝天打了一发信号弹。在马当江面八重山号军舰上的五十岚看见了，便下令数十艘舰艇上的火炮向乌豹阵地开火。每艘军舰，舰首不过两三门火炮，军舰全赖横侧火力。五十岗下令采用S形游弋战术，每艘军舰一横过来，舰首、舰尾的火炮就可以同时发射，舰侧的边炮也都可以同时射击，这是军舰火力最强的进攻态势，转过头来又可以利用另一侧边炮射击，同时避免军舰目标太大，容易被对方的岸炮击中。就这样，乌豹的阵地被敌舰的炮火反复犁成平地，阵地上遍布身穿海魂衫的中国海军陆战队士兵残缺不全的尸体。乌豹的勤务兵在中弹之后爬到乌豹的身上盖住了他，才闭上了眼睛。
桥本踌躇满志地走上阵地，被炮弹炸成松软的泥土已被中国海军陆战队士兵的鲜血染成了褐色。他用手抓起一把泥土，包在手帕里，心想，凯旋荣归故里的时候，一定放在祖父的神位前。当然，还有林家祖先的顶戴花翎，以及林中地头上的军帽，才能共臻完美，班彪祖业。
二等兵小仓跑来向他报告，已经查明，老对手林中地不在这个阵地上。他心想这一回总算报了罗店战斗之耻。可惜二哥吉川不在，否则可以让他拍张照片刊载在报纸上。当即，桥本下令，全联队继续向马当要塞的主阵地迂回进攻。
此时的马当要塞正面阵地上，战壕里堆满了殉国的中国海军陆战队官兵，阵地前也躺满了波田支队日军的累累尸体。危在旦夕的马当要塞海军守军急需增援，而马当湖口区要塞指挥部司令、第16军军长李韫珩却想保全自己的实力，又想挫压马当海军守军的棱角，在节骨眼上，他采用远水救近火的诡计，命令远在彭泽的陆军第167师师长薛蔚英驰援。薛蔚英明白上峰李韫珩丢卒保车的意图，拖延战机，至使日军陆军波田支队和海军特别陆战队桥本联队的一万多名日军联手攻入马当炮台要塞。500名中国海军陆战队官兵寡不敌众饮恨战死。
傍晚，随着一声轰响，最后一位被炸断了双腿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与几个扑上来想生擒他的日军同归于尽。这个士兵就是叫小石头的小信号兵。他才18岁，曾经是江宁号炮舰上的信号兵，在保卫江阴堵塞线的战斗中，江宁号被敌机炸沉，他听从林树庆司令的命令便当了陆战队的一名“陆军”，用鲜血在马当阵地上画下一个铁锚。
马当要塞失守，武汉的东大门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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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像个不请自来的夜客，像在黑地里敲物件，一顶挂在枪刺上的日军海军特别陆战队士兵的钢盔搭搭地响。
鏖战过后的阵地上一片死寂，被炮火烧焦的土地上飘荡着刺鼻的熏灼味，将乌豹吹醒过来。头顶上，黑夜的那张悲惨面孔好像在对他眈眈垂视。乌豹定定神，用力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尸体，爬起来，一看，这是他的勤务兵二东，背部上被子弹打成了蚂蜂窝，才明白是二东救了他。乌豹只是被炮弹震昏了过去，身上的鲜血是二东染给他的。二东的两眼还睁着，死不瞑目。乌豹用双手轻轻地给他揉眼皮，但是合不上。乌豹抬眼望去，阵地遍布他手下的累累尸体，被日军猛烈的炮火烤得黑里泛光，很像家乡山区用松木烟熏的烤鸭，不由得潸然泪下。他从闽北琅口老家带出来的五百壮士，全部倒在这长江边的要塞上，不知道将来返回故乡如何有颜面见琅口的父老？他的泪水滴在二东的干焦的眼皮上，渐渐地，二东的眼皮湿润了，神奇地闭上了。
乌豹趴在地上，撮了3把泥土当香火，纳头便拜，对着遍地牺牲的弟兄们说：“弟兄们，你们都是好汉，等打完了鬼子，我再来把你们的骨头捡回琅口去，拜别了！”说完叩了3个头，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摸下山岗去。山岗下，大队的日军正在集结，准备天亮后就开拔。乌豹钻进灌木丛，绕过日军的驻地，迈开大步走上通往湖口的大路。
天亮了，乌豹幸运地碰到一辆牛车。赶车的老乡是一家3口人，见他是撤退的海军，就热情地拉他搭车，给他吃了一块米团，喝了一罐水，让他和孩子一块躺在牛车上睡。疲倦不堪的乌豹很快就沉沉地睡入梦乡了。
乌豹被人摇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一只海军专用的手电筒对照着他的脸辨认着，只听三福的惊叫声在喊：“团副醒来了！团副醒来了！”乌豹一骨碌坐起来，只见三福和一群陆战队的士兵围着欢呼。
林中地分开人群赶进来，边走边喊：“乌豹在哪里？乌豹在哪里？”
乌豹跳下牛车，敬个军礼：“报告团座，乌豹归队！”
林中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乌豹，泪水涌出眼眶，说：“你可回来了！”
乌豹哇地一声痛哭起来：“弟兄们都死了……全死了……”
三福和海军陆战队士兵们一片歔欷。赶车的老乡不敢再打扰沉浸在悲痛中的海军官兵，悄悄地赶着牛车进了村街。
乌豹这时才知道，林中地完成了马当水域布雷的任务返回驻地后，不久得知马当要塞失守，他想率领后备的一个营赶往增援，但是被父亲林树庆下令禁止了。林中地就开始惦记乌豹和他率领的一个营的弟兄的下落，不料只等到乌豹只身归来，他深感万分内疚。第二天，林中地率领残余的兵力继续往湖口撤退。天擦黑的时候，林中地和部下到了湖口哨卡，只见大批的陆军正在布防。一位陆军的军需官热情地安排他们吃饭，熊熊的篝火堆旁放着一桶桶的白米饭和一盆盆猪肉烩土豆。正当林中地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来了一个少校联络官，向林中地行个军礼，说：“长官，蒋委员长有命令，抗日战争的部队，不准过湖来；凡是过湖来的，一律缴械，士兵收编，军官送到南昌，向第一兵团总司令薛岳将军报到！”
当晚，林中地召集军官开会，商议对策。多数军官认为，陆战队只剩几百人，不成建制，缺少武器，没有弹药，无法再跟老对手日军海军特别陆战队桥本联队抗衡，不如执行命令，等待重组建制之后，再跟桥本决战。林中地采纳了大家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林中地集合全体官兵作临别赠言。他环视着残存的队伍，一张张黎黑的脸上刻满战火的沧桑，深藏在厚实眉弓下面的眼睛，闪着憎恨的怒火，如果桥本中佐此时站在他们面前，准会被他们射出的目光熔化成灰烬。
林中地看出了官兵们败不馁的决心，大声地说：“你们当中有谁知道水兵裤为什么不开裆吗？”
三福提高噪门回答：“我们海军军纪严，不许开裤裆，到处乱撒尿！”
哄地一笑，官兵们都笑了，改变了大家肃穆的神情。
林中地说：“不对！有谁知道？”
乌豹清清被战火熏哑的嗓子，说：“打仗方便，不怕被虫子和蛇钻到裤裆里去！”
林中地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轩昂的脸庞，引而不发地问：“难道没有一个能回答正确吗？”
赵得城出语惊人地说：“长官，我知道。1713年，英国军舰海狼号紧急出航，遭遇敌人强大舰队的炮击，海狼号轰然沉入海底，全舰官兵38个人，只活下一个叫卡尔的水兵。他为什么活下来了？因为他穿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裤子。原来卡尔出航前住在女朋友家里，接到紧急出航的通知后，在没有灯光的屋子里，穿了女朋友的裤子跑出来。在军舰下沉的时候，卡尔一头钻进海里时，呼噜一声，他身上的裤子正好自己脱掉了，并在裤管里充满了气。卡尔一把抓住鼓成气泡的裤子，在海上漂流了17个小时，终于得救。原来开裆的裤子下海后贴在肉上，怎么脱也脱不下，不开裆的很适合水兵穿，从此水兵裤就改用这种女式裤子了。”
“说得好！”林中地很欣赏赵得城学识广博，不愧是布雷队中队副，就用未于外人道及的壮志，说，“弟兄们，赵得城说的这个故事，表明了一个道理，我们海军不怕失败，只要抓住一条不开裆裤子的机会，就会绝处逢生！你们有信心跟我一起等待机会，从头再来吗？”
“有信心！”官兵们雄浑的声音震荡着林中地的心房。林中地突然跪下，向官兵们叩头拜别。官兵们感动不已，哗然一片跪下，向林中地叩头辞别。
赵得城心里忽然明白了，中国古代的军人间为什么会有袍泽之义！
林中地一行军官和士兵们分手后，被送到南昌。坐镇南昌的第9战区第一兵团总司令薛岳将军单独召见了林中地。
薛岳将军正在单独下围棋，一见林中地便问：“林中校，会下棋吗？”
林中地谦恭地说：“长官，略知一二。”
薛岳又问：“令尊可是高手，曾经在“九-一八”事变的时候巧布棋局大败别浦左卫门将军，知道为什么吗？”
林中地说：“长官指的是家父在营口的时候，夺回利济号和利绥号炮舰的事吗？那是别浦左卫门将军用兵骄躁的结果。”
薛岳探询地问：“听说你的部下在马当要塞失手，被别浦家的三儿子桥本中佐攻克，这又作何解？”
林中地洞悉地回答：“别浦家用兵有个特点，当胜券在握时，往往败于骄躁；当知难攻坚时，常常胜于谨慎。”
薛岳颇有心得地说：“你们林家与别浦家交战半个世纪，心得颇多，薛某今日得益匪浅。”
林中地说：“长官过奖了。”
薛岳说：“薛某的对手中有一支是别浦左卫门将军率领的日军海军长江舰队，拱卫九江地区，不可避免地与别浦将军有一场恶战大战。林中校，这一局棋，你看谁胜了？”
林中地独具慧眼地说：“将遇良才，必有佳构。从走势上看，似乎是白子胜券在握，实际上是黑子已设下陷阱，诱敌深入。所以是黑子赢了。”
薛岳正发愁不知如何挫败别浦将军强大的长江舰队的进攻锋芒，所以独弈解愁。不料林中地的一番话，让他心中豁然开朗，摸到了别浦将军的用兵路数，为后来在庐山西麓布下著名的反八字阵，取得万家岭大捷奠定了战术思路。
薛岳感激地说：“你不愧是将门虎子，颇得乃父遗风。林中校，就此别过吧，我的副官已经替你和你的部属安排好回武昌的火车了。一路平安！”林中地做梦也没有想到，与这一句祝福相反的结局正在等待着他和他的部下。
火车从南昌到了武昌宾阳门，林中地和乌豹他们刚一走上月台，已经有一队荷枪实弹的军法执行队的士兵在等候他们了。为首的军官正是少校蒋约翰。他已经因为调拨军用物资修复平山号军舰有功，调到军法执行总监部，怀着对林家的积怨，走到林中地面前，板着脸问：“是海军陆战队特别团团长林中地吧？”
“是的！”林中地顿觉得不妙，自己的小舅子蒋约翰居然对他落井下石，一定是为了大哥林中天与丁曼殊的感情纠葛，而对他挟恨的。
蒋约翰鄙夷地说：“你们林家一向标榜忠于国家，抗日不渝，没想到你林中地竟然贪生怕死，作战不力，擅自溃退，现奉命将你等逮捕！”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海军陆战队？”乌豹不服地大叫。
林中地严厉地斜了乌豹一眼，乌豹不作声了。
林中地带领军官们在蒋约翰执法队的押送下悲壮地走出车站。
车站外，雍塞的百姓们纷纷向林中地他们投来愤怒和鄙视的目光，以为他们是一群逃兵。有一个小乞丐还向林中地扔来一块西瓜皮，西瓜皮打在林中地白色的海军军服上，像溅上一滩血。
林中地屈辱地想，为什么小乞丐不是朝他开枪，让他胸喷热血，悲愤地去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