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2 16:21:23字数 4266
7
丁曼殊按约定的时间站在黄鹤楼上等待落叶小姐。
落叶是个间谍,人人皆曰可杀,自己竟然同她私下约见,是有通敌之嫌吗?丁曼殊不敢往下深想。自从她接过陈宜书留下的林家先祖花翎顶戴的时候,她接过了情感的接力棒,也接过了对林家的责任。如果陈宜书现在也囚在救援林中地走投无路的绝境中,也许她也会这么做。
始作俑者的,是军统特工组长徐又子。
徐又子出现在丁曼殊家里,是很神秘的。钟指夜半,雷电交加,大雨打得他乘坐的黑色小轿车叮咚作响。
吴秘书小姐匆匆地上了杯茶后,就知趣地退走了。徐又子关上房门,对忐忑不安的丁曼殊说出了不求甚解的话:“您想不想救林中地?”
丁曼殊知道徐又子与林中天是素日投契的朋友,说:“我已经走投无路了,请先生指一条明路。”
徐又子意味深长地问:“听说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句话吗?”
丁曼殊举一反三地说:“我还听说过,借钟馗打鬼。”
徐又子见丁曼殊不囿于传统之见,就直白道:“现在有一个人可以救林中地。”
丁曼殊急问:“是谁?”
徐又子压低声音说:“落叶小姐。”
丁曼殊没有惊讶,问:“她?她可是间谍!”
徐又子未可厚非地说:“间谍怎么啦?我也是特工。在特工的眼里,只有利用的价值,而没有对错的判断。”
丁曼殊爱憎分明地说:“不行,过去她是朋友,现在是敌人,我不能同流合污。”
徐又子似乎身置在新鲜空灵的意境,说:“从前读书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讲究忠奸爱憎,分辩渭泾轩轾。后来当了特工,才渐渐明白世界除了白天黑夜之外还有黄昏或黎明,不少人是生活在黄昏和黎明里的,譬如我。”
丁曼殊问:“那么现在我不得不走进黎明或者黄昏里去吗?”
徐又子讲清了事情的底蕴:“这都是战争逼的,你并非为了贪生怕死与敌人合作,而是为了救自己的英雄,借力打力。”
丁曼殊堪以告慰地说:“好个借力打力,只要能打击日寇,我愿意去见落叶。”
徐又子说:“这就对了。联络落叶的事,我来做。”
丁曼殊担忧地问:“落叶救中天,可以献出自己的性命,可是救中地,她肯出力吗?”
徐又子不置可否地说:“这就看你的定力了。”
徐又子这么有把握说服落叶答应见丁曼殊,是因为他已经发现了落叶的藏身处是难民诊所,但是他并没有察觉出难民诊所也是松井特务机关的联络点。徐又子秘密地找到落叶,许诺她,只要她肯去见丁曼殊,他可以不告发落叶的藏身处。落叶答应了。
落叶果然如约来到黄鹤楼。她穿着洗旧的旗袍,变得芳菲暂歇,意态闲雅,故意藏起她的丽质,但是依旧遮不住她的贵族风韵。丁曼殊迎面审视着她款款走来,不由得想起在东京的雪天里与她乍遇的情景。那时候的落叶,峨髻松挽,和服飘拂,脚穿一双踏雪草鞋,柔踏轻曳,轻疾柔美,宛如雪天飘来的一句俳句。那时候的丁曼殊,身段美妙,肤若凝脂,热情奔放,宛如雪天中一枝迎风怒放的腊梅。
如今两人重逢,江天依旧,面目全非。她不再天真未凿,自己也是饱经沧桑。丁曼殊先鞠了一躬,说:“许久不见了,落叶小姐。”
落叶深深地鞠躬,说:“真是对不住,丁小姐,许久不见了。”
丁曼殊不知从哪里开口,便迂迴地说:“还记得在上海的时候,你到我的公司来,约定陈宜书小姐是我们共同情敌的事吗?想想好像是昨天的事哩!”
落叶感慨地说:“可是战争改变了这个共同的约定。”
丁曼殊问:“这话怎么说?”
落叶远眺着黄鹤楼外的远水,似乎从蓝天下如白练般的长江中勾沉出心中疑惑,说:“陈宜书小姐后来嫁给中天君,成了林家长媳。今天按常理是应该由她来见我,如今改成了你,可见中天君依旧把林家的大事托付给你,你仍旧是中天君心中的太太。”
丁曼殊解释道:“宜书小姐去安徽带海军难童学校的孩子,临走之前,她怕有三长两短,就把林家的事,托付给我。”
落叶慧心独运地问道:“一定也把中天君托付给你了吧?”
丁曼殊毫不相瞒,说:“是的。”
落叶满面于思,但是却别具肝肠地说:“有丁小姐照顾中天君,这我就放心了。宜书小姐一定也将林家祖先的花翎顶戴托付给你了吧?”
“付托了。我何德何能能够接受,只是答应暂时保管。一旦宜书小姐平安归来,我将完璧归赵。”丁曼殊知道,说得越真实,越不隐瞒,越能打动落叶的心。
落叶果然心生几许柔情,问:“又子君说您有事相求?”
“是的,不到万不得已,我怎敢惊动小姐?”
于是丁曼殊说出了林中地蒙冤的事,请求搭救。
落叶心水颇清地说:“如果是中天君受难,我万死不辞。可如今你我是交战敌国,我怎么可以救中地君?”
“落叶小姐一向不是很崇敬英雄吗?中地君可是英雄,你就忍心看他蒙受不白之冤?”丁曼殊从日本人崇尚英雄的角度说服对方。
落叶以理推托,说:“我爱中天君不假,但是林家其他的人,我无法也无力庇护。”
丁曼殊看出她的万斛愁思,又说:“中国有一句古话,爱屋及乌。”
落叶以退为进,说:“对不起,我不是中国人。”
丁曼殊竭力要用情感去打开她扃闭的心扉,说:“可是你已经这样做过了。在上海的时候,你救过阿香,还救过我,免遭炸弹炸死,今天你难道不救中地?”
说到这儿,落叶脑海中遥远的记忆就苏醒了。她还冒死从枪弹下救出陈宜书,这鲜为人知的宿疾只能是她永远的心病了。落叶在那一半清醒的脑子里,不得不继续摒拒,说:“今非昔比,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丁曼殊知道她万难忘记的是对林中天的爱,只好朝她的人伦之心一击,说:“落叶小姐,如果今天是中天君恳请你帮忙,又当如何?”
落叶半信半疑地问:“果真是这样的吗?”
丁曼殊从口袋中拿出林中天给她发来的电报:“求君搭救,见字如见人。”
落叶拿着林中天发来的电报,双手发颤,朱唇哆嗦,眼光都抖动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宿命天数的感觉,传遍她的全身,另一半僵死的脑子也清醒了,说:“好吧,我答应帮忙救出中地君。”
“拜托了。“丁曼殊终于松了一口气。
落叶走了,将一种重负掩藏在纤弱的身躯中,把实际的愁苦掩埋在她的美貌中。
丁曼殊忽然觉得,她真是一个生活在俳句中的女人,纯情,纯真,悲天,闵人。
8
“你去哪儿了?”松井看到侄女从诊所外头回来了,故意用上海话同她搭讪,以防有人窃听,“你难道不知道外头有多乱吗?”
落叶匆匆地穿上护士服装,走进挂号房,假装拿病历,回答叔叔的诘问:“我得到一个情报,林家的二儿子林中地中校以‘作战不力,擅自溃退’罪被拘捕起诉了。”
松井把攻讦和讥讽形之于色,说:“这正是南京政府腐败的表现。据我们的确凿情报得知,陈绍宽的海军在马当要塞一战,已经尽职尽力。惨遭失败,罪在陆军第167师见死不救。所以打败这种颠倒黑白的政府,只是个时间的问题。”
落叶弦外有音地说:“叔叔,你不认为这条情报有大做文章的利用价值吗?”
松井训练有素的耳朵告诉他,侄女又想帮助林家。上一次落叶自动请求由她行刺林中天,结果林中天只是被汽车撞伤,抬上担架进了平山号轻型巡洋舰。松井无法训斥她的违命,只能说她计划疏忽。这一回,莫非她又有出人意表的方法暗中帮助林中天?想想又不像,对方毕竟是囚禁的林中地,即将冤逝的男人,与帝国海军何干?于是松井反问:“你认为有利用的价值吗?”
落叶用评骘是非的口气说:“二哥吉川现在上海,可以发一份内容详细的电报给他,让他写出林中地和他的海军在马当要塞勇敢作战事实的报导,再将他蒙冤的遭遇公布,让参战的支那官兵看了寒心,看了不再想替蒋委员长卖命打仗,从舆论上瓦解他们的军心。”
松井一听,激赏地说:“这一篇文章将不亚于一个飞行大队的轰炸!海军省和大本营知道以后会特别嘉奖你的!落叶,通知水部君,立即发电报!”
“是!”落叶见计谋已成,不露声色地离开了。
松井再精明,再善长瓜分豆剖,做梦也没有想到落叶能够使用一石二鸟的计谋。
《读卖新闻》随军记者吉川收到妹妹落叶发来的详细电报,喜出望外,立即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并冠上耸人听闻的标题在上海租界的“字林西报”上发表了:“马当英雄沉冤风波亭,军心浮动抵抗走麦城”。
戴笠在上海的情报站立即将报纸全文用电报发给在汉口的徐又子组长,徐又子一看,落叶导演的好戏开始了,立刻向戴笠报告。电报全文很快就摆在蒋介石的办公桌上。
蒋介石得知上海的新闻相当轰动,勃然大怒,责骂陈诚偏听偏信。这时候,蒋约翰不失时机地呈上来军法执行总监部的调查报告。原来蒋约翰已经派专人找到当初调集十几条木船帮助林中地海军敢死队袭击日军摸雷队的村长,也找到用牛车护送乌豹的老乡,均出庭作证,替林中地和乌豹辩护。在这节骨眼上,第一兵团总司令薛岳将军致电军委会和蒋介石,报告了马当要塞失陷的调查情况:第16军军长李韫珩、167师师长薛蔚英在此次战斗中表现极为恶劣,率部隔岸观火,见死不救,多次贻误战机,罪不能赦!
蒋介石在报告上批示:如拟。应将李韫珩、薛蔚英等拿办,交军法执行总监部审判。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发下通令:李韫珩撤职罢免,薛蔚英执行枪决。
此时丁曼殊才恍然明白蒋约翰的苦心,自觉得误解了他,立刻赶去他的办公室,想真心诚意请他去汉江大饭店吃饭,赔礼道歉,可是他因为袒护海军而得罪了陈诚,已经调派湖口前线了。他的不辞而别,让丁曼殊越发内疚,觉得欠了一份还不了的感情债。
林树庆将军代表陈绍宽亲自到监狱门口欢迎林中地等人归队。副官向林中地一行宣读最高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令:“海军总司令陈绍宽呈请任命林中地为海军陆战队特别团上校团长,乌豹为中校团副,三福为中尉连副,赵得城升任布雷队上尉中队长,应照准。此令。”
林树庆接着说:“各位,委座已经下令,立刻重新组建海军陆战队特别团,所有遣散的旧部一律归入建制,此外再收编其他溃散的陆战队官兵补充,并补齐枪械弹药,立即开赴湖口前线。”
林中地与乌豹兴奋地相视一眼。林中地备受鼓舞地说:“父亲,我们在里头的时候,就已经商量好怎么重新组建队伍,跟桥本联队再决高低。”
乌豹声色强壮地说:“林司令长官,可以收编失去军舰的水兵入伍吗?”
林树庆问道:“你为什么喜欢他们?”
乌豹说:“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条打不死的水兵裤!”说着众人哄然大笑起来。
蒋碧云站在公公林树庆后面抿着嘴笑。林中地冲上去一把搂住她,用板刷似的胡碴扎她,她羞得满脸通红,欲躲不能。
三福流露出山里人客气的本相,说:“报告团座,我们坐牢的时候,常常吃到太太送来的饭菜,让我们和她握握手吧!”
林中地松开了蒋碧云,满脸生豪,说:“挨个来,别把你嫂子的小手握断了就行。”
蒋碧云慌忙避谢,可是已经被乌豹握住了小手。
排在最后握手的是赵得城。他看着她大而修长的眼睛,心头涌起许多温馨的回忆,有了这些情感交汇点,他觉得这辈子就足够了。
握手的时候,他悄悄地将她送的那一朵胡萝卜刻的玫瑰花塞进她的手心。蒋碧云凭着手心的肌肤可以感觉到胡萝卜花已经干瘪了,但是却传递着赵得城沉甸甸的思念。蒋碧云双颊飞上红霞,连忙转身钻进公公的小轿车中去。
赵得城决定,不再见她了,明天就动身去湖口前线作战
二十四章(上)1
更新时间 2012-05-23 17:46:42字数 3177
二十四章(上)
1
落叶成功地用一石二鸟的计谋,顺利地让林中地平反昭雪,官复原职,重新组建海军陆战队特别团,这让叔叔松井几乎出于意外,但又找不出理由指责侄女,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过,落叶无意中说出丁曼殊告诉的陈宜书去安徽援救海军难童学校的消息,让松井萌生了另一条打击林树庆将军的毒计。松井瞒着侄女,给远在江西湖口前线的别浦左卫门将军发出一份密电,请求派桥本联队拦截陈宜书和她带领的海军难童学校的孩子,悉数捕获,以此打击林中天,挫折林家锐气,瓦解陈绍宽海军的军心,打击支那海军,取得围攻湖口要塞的一次突破性胜利。
桥本中佐接到父亲别浦将军发来的绝密命令,立即带着部队封锁了安徽和江西的交界要道,并派小股部队多路楔入安徽境内搜索海军难童学校孩子们的下落。
这一把悬在陈宜书头顶上的利剑,她一点也不知道。
当初,陈宜书带着阿香从武昌乘火车出发到南昌,再转乘汽车进入安徽。此时马当要塞尚未失陷,江西还在中国守军控制之中,陈宜书和阿香挤在散发着臭哄哄汗酸味和青春肉体的体臭味的丘八们中间,颠摇到目的地。她俩饱受大兵们挑逗的馋眼,两耳贯满过下流污秽的脏话,碰到躲不过了的场合,阿香急得摸出剪子,护着陈宜书,吓唬道:“谁再敢把爪子伸过来,姑奶奶戳了他的王八眼!”
哄地一声,满车厢的大兵们都笑起来,在阿香举着明晃晃的剪子面前,都不敢再造次了。他们毕竟是自己的军队,无非拿阿香和陈宜书两个美人来打发长途乘车的寂寞和无聊,别无恶意。
到了她俩的目的地安徽和江西交界的清水镇,累已经得快散架,她俩向长途汽车站的站长打听海军难童学校,站长反问:“你们是打听那些小乞丐吧?就在城隍庙。”
陈宜书一听,心都揪成一团了,问:“什么小乞丐?他们是海军的孩子!”
站长好心地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快把他们带走吧,免得再出大麻烦!”
“什么麻烦?告诉我会出什么麻烦?”阿香焦急地追问。陈宜书预感不妙,一把拉着阿香急急地走了。
她们走在镇街上,向城隍庙的方向走去。她们时髦的上海穿着,引起小镇上百姓好奇目光的注视,在她们的背后指指戳戳。忽然,响起一阵惊炸的喊叫声:“抓住他!快抓住小偷!”
一个穿着破烂海魂衫的男孩脏得像一块煤饼从陈宜书的面前滚过去,手上还抓着一块烧饼。一个个子大、满身油,胖得往四面鼓出去的老板抓着一根烧火棍在后头追赶,气喘吁吁地大叫:“抓住小偷!抓住小偷!”
几个好事的店铺伙计应声追出来,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前堵后追小男孩,小男孩机灵地一转身,从胖老板的胯下钻过去,一把扑在陈宜书的怀里,尖叫道:“救救我!救救我!”
陈宜书一看小男孩身上的破烂海魂衫,对阿香叫道:“是海军难童!”
阿香张开双臂,凛然地挡住了一窝蜂地追来的胖老板和店伙计们,喝道:“不许打孩子!”
胖老板气汹汹地骂道:“滚开!臭婊子,谁要你多管闻事?”
一个伙计叫嚷嚷:“他是小偷,再不教训教训,他们会把全镇都偷光了!”
陈宜书搂着吓得全身发抖的男孩,严峻地说:“不就是一块烧饼吗?阿香,赔他两块铜板!”
胖老板贪婪地说:“不行!他是惯偷!”
另一个伙计屎克螂跟着屁轰轰地说:“肥五,不能便宜了这两个小婊子!”
胖老板恶狠狠地说:“给一块光洋,不!给10块光洋,才允许你们带走人!”
阿香毫不畏惧地说:“就给两块铜板!不要拉倒!”
胖老板恼羞成怒地说:“好个尖嘴利牙的小婊子,老子不要小的了,老子要大的!”说着伸出猪蹄肥的双手去抓阿香鼓鼓的胸脯。冷不防阿香出手快,狠狠地摔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胖老板捂着脸杀猪般叫道:“女人打男人啦!这翻了天啦!翻了天啦!”
几个店伙计一哄而上,抡拳想打阿香。陈宜书挺身挡住,厉声喝道:“住手!我们是武汉来的政府官员,谁敢动手?”
店伙计们一时被镇住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阿香想不到大少奶奶还有这么一手,跟着吓唬道:“你们不怕吃子弹吗?还不退回去!”
胖老板和店伙计们半信半疑,僵持不下。这时候,汽车站的站长引着镇长赶来了。镇长是个老朽,捋着下巴的一撮山羊胡问:“你们的口气这么大,你们到底是谁?”
阿香神气地说:“我们是武汉战时保育总会派来接管海军难童学校的官员,这是理事长蒋夫人签发的命令!”说着从包袱中取出一张盖着大红戳的关防。
镇长看了一下,吓得眼镜滑到鼻尖上,结结巴巴地问:“老朽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敢问哪位是新校长大驾?”
阿香指着陈宜书说:“她就是新校长陈宜书夫人!福州马尾要港海军司令陈仲先将军的千金,中央海军第一舰队司令林树庆将军的长媳!”阿香故意报出一大堆吓人的头衔,把镇长吓得浑身打哆嗦。
镇长声音打着颤,问:“敢……敢问校长大驾……有……有什么训示吗?”
陈宜书见镇长筛糠般地发抖,心里直好笑,却忍住了,正色地说:“请镇长马上发告示,严禁镇上不法百姓打骂海军难童学校的学生。下午派20个民夫到城隍庙打扫修膳,工钱由学校统一支付。其余的等我到了学校视察后再一并告诉镇长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老朽随时听候校长的差遣。”镇长不住地哈腰点头。陈宜书和阿香牵着小男孩走了。
镇长恨得气不打一处来,将胖老板和店伙计们骂得狗血淋头。
胖老板肥五恨得牙齿咬得格格响,盘算着找个机会报复这两个来头不小的女人!
小男孩叫阿榕,9岁,父亲是江贞号炮舰上的枪炮中尉。事后听陈宜书和阿香跟他讲福州家乡话,快活得乱蹦乱跳,将她俩带到了城隍庙。
城隍庙在镇子外头,年久失修,半倾圮状,庙匾上鸟粪斑斑,一垣经过兵燹和风雨剥蚀的断墙,将凄清的庙堂祼露在陈宜书的眼帘中。
阿榕奔进庙内,大声叫喊:“新校长来罗!新校长来罗!”
一群蓬头垢面的孩子像一堆地瓜从庙堂内滚到陈宜书和阿香的面前。他们的后面跟出一个怯怯的阿嫂,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一对衣着光鲜的上海女人。
陈宜书和阿香几乎同时蹲下来,张臂欢迎道:“来呀,孩子们,让校长抱一抱!”话刚落音,孩子们像大旱之望霓云一般扑上去抱住了陈宜书和阿香。陈宜书和阿香不顾孩子们身上的脏臭,用母亲般的拥抱消弭了她们和孩子们中间的陌生和隔阂。把阿嫂看得泪水汪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阿弥陀佛,老天有眼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海军难童学校是专门负责抚育安徽海军子弟的保育分校,隶属武汉战时保育总会管辖并统一调拨经费。不料校长和3个保育员见马当要塞被日军包围,湖口要塞危在旦夕,卷走经费,逃之夭夭。只留下做饭的阿嫂玉秀一木独撑岌岌将倾的大厦。玉秀嫂信佛,可怜110名无人照顾的难童,不忍心离去,四处告贷求借粮食抚养嗷嗷待哺的孩子们,有上顿没下顿,孩子们饿得常常出去偷摘村民的瓜果蔬菜充饥,被罚打得遍体鳞伤回来,玉秀嫂只能抱着他们痛哭。最让玉秀嫂锥心的是有6个孩子得了病,没钱请医生抓药,至今仍躺在病床上苦熬苦煎。
陈宜书了解学校情况后,当即给钱让玉秀嫂去采购粮食、猪肉和蔬菜,让孩子们饱食无忧。又让阿香去镇上请医生给6个病孩子看病吃药。她亲自领着镇长派来的20个民夫打扫修膳城隍庙。又请来几个剃头匠将难童的头发全部剃光,不分男女一律芋艿头。再支起十几口大铁鼎,烧上满满的开水,又借来十几个大木桶,挨个让孩子们洗澡。打发吃饱喝足的孩子们睡去以后,阿香已经按陈宜书的吩咐,在镇上扯了几匹灰色的洋布,挨家挨户雇请镇上的女人们连夜缝制大褂和长裤。等到第二天孩子们醒来的时候,每个人的床头都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宽宽松松、舒舒服服的大褂、长裤和一双镇上买来的布鞋。把个孩子们高兴得又蹦又跳,活像身子都安了弹簧一样。陈宜书当即决定在镇上招聘5个读过初中的良家女子作为保育员,决定等6个病孩痊愈之后,立即启程,取道南昌,乘火车返回武汉。可是医生诊断,6个病孩均感染肺炎,必须注射盘尼西林,否则小命难保。可是镇上私人诊所根本没有盘尼西林这种贵重的西药,医生建议向上海求援。陈宜书忽然想起,三弟媳周倩文在上海公共租界内开着一家祖传西药房,于是到镇上的邮电所给周倩文发了一份求救电报。
陈宜书没有想到,这一份电报暴露了她和难童们在安徽的目标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