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3 17:47:22字数 3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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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沪抗战结束后,日军占领上海,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成了孤岛,但是孤岛时常挤满了逃难的难民。林家的佣人、林水官伤愈出院后,立刻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难民。当初他在蒋碧云家的门口,为了护送大少奶奶陈宜书,中了汉奸阿四开的黑枪,右胸中弹,后来被蒋碧云送进医院治疗。上海失陷,在慌乱的撤退中,林水官被送入公共租界的广爱医院,可是却因此失去和蒋碧云的联系。蒋碧云为躲避汉奸队的追杀撤去汉口后,再也没有一个林家的亲朋在觅寻他的下落。
聪明的林水官记起大少奶奶陈宜书在来上海的路上,曾经告诉他,三少奶奶周倩文在公共租界开一家西药房,他记下了地址。他雇了一辆黄包车,颠进了一条路面不平,人头济济的小巷。在两边临时搭起来的帐篷和大油纸伞的阴影里,蹲坐着剃头匠和卖水果、蔬菜、糖果的小贩,摊子四周围着讨价还价的男女难民,争这夺那,狂喊乱打,头上顶着铜盆帽的洋人巡捕摇着警棍视而不见地晃过去。
黄包车停了下来。车夫说:“到了!”
林水官下了黄包车,抬头怔怔地辨认着招牌上的大字,露出一丝久违了的微笑。
离他不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一辆黄包车,车帘撩开一角,露出了汉奸阿四的一对三角眼,像黄鼠狼一样尖着眼睛盯着林水官的一举一动。
汉奸阿四自从在蒋碧云家门口抓捕陈宜书的行动失败后,被日本特务组长水部中尉狠狠地训了一顿,吃了左右开弓的两记耳光,便发誓要变本加厉地报复。阿四知道林水官是林家忠仆,盯住他就可以找到陈宜书。果然林水官引领着他找到周倩文的西药房,他预感将有大事要发生,便跟猫蹲守在洞口等耗子一样等着林水官的下一步去向。
林水官进了西药房,伙计立刻将他引见给楼上发愁的周倩文。林水官自报家门后,周倩文喜出望外,对林家的亲戚自然热情招待,又是递扇子,又是倒凉茶,还喊楼下的伙计上街去买棒冰。
林水官急不可待地问:“三少奶奶,知道大少奶奶现在哪里?我得去找她。”
周倩文说:“她和阿香现在安徽。”
林水官吃了一惊,说:“我猜想她应该撤退去汉口了,怎么滞留在安徽了?”
周倩文费解地回答:“我也不太清楚。这是租界电报局刚刚送来的电报,你看看吧!”
陈宜书在长长的电报上说,她和阿香现在为战时保育总会做事,到了安徽,亟需盘尼西林,请周倩文火速派人送到。
林水官看完电报,二话不说他表示愿意送药去安徽。
周倩文松了口气说:“水官哥,刚才我正在为这件事犯愁呢,盘尼西林是救命药,非常贵重,没有可靠的人托付,等于把金子扔到水里去。如果你能走一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林水官负疚地说:“当初从福州出发,老太太把照顾大少奶奶的重托交给了我,可是我偏偏受了伤,又躺在医院好几个月,和大少奶奶失去联系,急都把我急死了。如今能去跟大少奶奶会合,我高兴都来不及。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周倩文愧欠地说:“按理得让你歇几天,可是大少奶奶那儿火烧眉毛,你今天晚上就得走,我已经联系到一辆走私的汽车专门走安徽的黑道,能够顺利避过日本鬼子的哨卡。”
林水官一听就乐了,说:“走黑道保险,从前在老家海边也坐过走私船,风浪大,但是安稳。三少奶奶,你放心,我是个粗人,家里世世代代种大少爷家的地,不怕吃苦。”
周倩文放心了,说:“那就辛苦你走一趟了。现在我先安排你吃个饭,睡足觉,到傍晚再叫你动身。”
到了傍晚,周倩文叫林水官起床,饱饱地吃了一顿饭,交给他一口小皮箱,说:“里头有十几盒的盘尼西林药,20块的光洋给你路上花。店门口停着我的小轿车,司机会带你去上车的地方,一切我都打点好了,你不必再花钱,见了大少奶奶替我问个好。”
林水官惦记着三少爷林中人,问:“有三少爷的消息吗?”
周倩文说:“他在兰州集训,开苏联人援助的新型战斗机哩!”
林水官说:“我一定转告大少奶奶。”
周倩文送林水官出了西药房,林水官乘坐着黑色的奥斯汀轿车离去,不断地从车窗向三少奶奶挥手告别。
一辆日本海军上海特务部的黑色轿车尾随着跟去。车内坐的是化妆成小商人的汉奸阿四和两个化妆成伙计的小特务。阿四已经向上海特务部报告了发现林水官新动向的消息,松井收到本部报告后从武汉发来指示,命令阿四跟踪林水官去安徽找到陈宜书和海军难童,然后再报告日本海军陆战队桥本联队,一并捕获。
天刚擦黑的时候,走私的黑车就顺利地开出了上海市区。日军虽然占领了上海,但是到了晚上,上海依旧控制在杜月笙青帮的掌握之中。装货载客的走私黑车仍旧可以从盘根错节的秘密通道,绕过日军和汉奸的重重关卡,进入安徽地界。
林水官乘坐的是一辆人货混装的客车。车厢一半装货,一半载客。客人统共6个。林水官抱着皮箱坐在阿四的旁边,再旁边坐着一个化了妆的国军陆军中尉军官王申,他是淞沪抗战受了伤滞留在上海的,如今要辗转去安徽归队。阿四的对面坐的是他的两个小特务,旁边坐着一个安徽乡绅。
司机告诫车上的乘客不许交谈,不许抽烟。大家各怀心事,随着颠摇的汽车,渐渐地睡入梦乡,一场始料不及的危险也在一步一步地逼近了。
一个无风的黎明开始吐白,薄雾里显出一条条紫色的光芒,景色凄凉得有些瘆人,司机开了一夜的车,正有几分倦意,看见河边被柳枝钩住的残月,预感不妙的时候,3个土匪从芦苇丛里跳出来,各执一杆步枪对准了汽车。司机猛地刹车,将车厢里的6个乘客都惊醒了。林水官正打着盹,两个土匪已经从车厢外戳进两枝黑洞洞的枪口,大喝一声:“交钱不杀!交钱不杀!”林水官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皮箱。
那个土匪头已经用枪顶住了司机,露出此行不虚的神色,命令道:“叫他们乖乖交出钱财,省得老子动手!”
司机是个道上的行家里手,笑吟吟地抱拳问道:“老大贵姓?”这是青帮的家礼问答。
“谁跟你是老大?”那土匪头蛮横地一枪托打倒了司机。
司机一见对方不是青帮兄弟,依旧赔着笑脸说:“小的是上海杜先生的徒弟,跑单帮路过宝地,求老师高抬贵手,小的从胳膊底下也就过去了。”
土匪头恨恨地说:“什么鸡先生狗先生,老子不知道!老子只认钱财不认人!统统赶下车来!”
两个小土匪把林水官他们赶下车来,林水官知道遇上假土匪了,如果是安徽地界的真土匪,哪有不买杜月笙的账的?林水官一看阿四早吓得浑身哆嗦,他的两个伙计早跪在地上喊求饶,只有那个军官王申佯装知趣地把随身带的藤箱扔在地上,等待土匪搜捡。土匪头径自走到林水官面前夺他的皮箱,林水官死命抱住不放,土匪头又是一枪托,打得林水官松开了手,皮箱才被抢去。皮箱打开了,土匪头睁大了眼睛,弯下腰伸手去拿箱中的20块光洋。就在这一瞬间,装作发抖的阿四顿时换了个人似地,猛地扬起一脚踢翻了土匪头。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伙计出奇不意地一人抱住一个小土匪的脚,两个小匪都仰天摔倒。那个土匪头爬起来就跑,阿四捡起地上的步枪,熟练地拉开枪栓,砰地一枪撂倒了逃跑的土匪头。军官王申一个泰山压顶已经骑在一个小土匪的身上,小土匪拔出腰间的匕首想反抗,被王申一个反剪,空手夺刀,刺中了小土匪的心窝。剩下的另一个小土匪凶顽地拔刀刺中了一个伙计的右胳膊,被另一个伙计抡起步枪托敲扁了脑瓜。
林水官对阿四感激地说:“这位大哥好身手,多谢搭救。”
阿四掩饰地说:“我是个做买卖的,也是情急了才动手。你没有吓着吧?”说着将皮箱捡回来交给林水官。
林水官接过皮箱,千恩万谢,说:“各位大哥,我林水官今日出门造化,得遇好人相助了。”
军官王申不以为然地说;“不瞒大家,我叫王申,是个行伍出身的丘八,拔刀相助,是我份内的事。这一回我是找队伍归队,也算你我有缘。”
那乡绅早吓得尿了裤子,阿四把他搀过来说:“大家不必客气,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是做小买卖的,叫阿四,这两个是我的伙计,出门在外,难免有事发生,大家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司机痛得哼哼哈哈地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说:“你做买卖的,打枪百发百中,真是神了!”
阿四打马虎眼地说:“我是瞎猫碰耗子,师傅别夸了。你没有事吧?”
王申狐疑地看了阿四一眼,欲言又止。
司机苦笑说:“我是陀螺,挨打的命,我们马上就离开这是非地。”
林水官关切地问受伤的伙计:“要紧吗?”
伙计已经包扎好,忍着疼痛说:“不要紧,可以走了。”
汽车开动了。大家记住了司机的叮咛,不敢发声交谈。但是众人却互相鉴貌辩色,目光中都多了一层内容。阿四从林水官递来的感激眼光中,暗暗自喜。其实土匪的袭击,正是松井预设的阴谋,目的是上演阿四救林水官获得信任的好戏。果然奏效了。
傍晚时分,汽车终于开进清水镇。林水官、阿四和两个伙计下了车。王申伸出手和大家一一握别。当握到林水官的时候,王申关心地问:“林先生,你不是安徽口音,莫非到镇上见亲戚?”
林水官说:“我是福建人,到镇上找我家大少奶奶陈宜书,她是海军难童学校的校长。”
王申瞅了一眼正在卸行李的阿四,低声地叮嘱:“我看那三个人不像做买卖的,你得当心点。”
林水官不相信地说;“他们还救了我的命,不会是来路不明的人吧?”
王申再次叮咛:“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再见!我在下一站才下车哩!”
汽车重新启程了,呼哧呼哧地爬上镇外坷坎的公路。
“唉哟!唉哟!”受伤的伙计突然叫起来。阿四和另外一个伙计急得围着他束手无策。
林水官动了恻隐,连忙上前问:“阿四老板,他怎么啦?”
阿四弦外有音地说:“他的伤口发炎了,一路上就忍着,现在发作了。”
另一个伙计帮腔地发牢骚,说:“早知道这么倒霉,当初何必救人?”
“混蛋!你胡说什么?做人能见死不救吗?”阿四提高了嗓门怒斥伙计,边骂边扫了林水官一眼。
林水官觉得亏欠了一份情,早把王申的叮嘱忘了,说:“莫急莫急,我带着盘尼西林针剂,打一针就会消炎的。这样吧,你们跟我去找我家大少奶奶,她就在镇上的海军难童学校。她会找个医生来给这位小哥打一针盘尼西林的。”
阿四正中下怀,装着感动地说:“林先生真是菩萨心肠啊!”
林水官说:“这叫好人有好报。走吧,我问问路,就知道我家大少奶奶在什么地方了。”
阿四和两个小特务会心地相视了一眼,跟随着林水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