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2-05-23 17:48:26字数 4338
3
清水镇的城隍庙经过拾缀,变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庙院里杂草尽除,坦坦荡荡,陈宜书和5个保育员正领着难童们在黄昏的凉爽中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难童们经过几天的调养已经容光焕发,陈宜书吩咐玉秀嫂买鸡买鸭熬汤,顺序渐进地给难童们滋补身体,难童们慢慢地恢复了体力,准备跟随陈宜书长途跋涉,返回武汉。但是马当要塞已经失守,日军正向湖口要塞包围,所以陈宜书万分焦急,一俟盘尼西林针剂到后,给6个病孩注射,病情一好,立刻举校迁移。她已经和汽车站站长商定,请他租用两辆汽车,随时转移。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当陈宜书看见从城隍庙门口走进林水官的时候,简直要惊叫起来。林水官认出陈宜书,抢上前,热泪涌出,叫道:“大少奶奶,我来迟了!”
陈宜书打量着林水官,问:“伤都好了吗?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林水官激动地说:“失散以后,我被转进租界的医院,才躲过汉奸队的毒手。一出院就去找三少奶奶,恰好赶上她派我来送盘尼西林,这一下两全其美了。”
陈宜书关心地问:“路上安全吗?”
林水官连忙介绍跟着走进来的阿四和两个伙计说:“幸亏路上有了这3位老板的出手相救,才平安无事。可是这位老板还是受伤了,炎症严重,得请医生来打盘尼西林针。”
陈宜书连忙吩咐一个保育员去请医生,感激地对阿四说:“多谢你们救了水官,就请先生们在庙里住下。”
阿四一见庙院里的陈宜书,就回想起在上海蒋家门口袭击她落空的情景,心里暗暗高兴,假装客气地说:“我们是到镇上收货款的买卖人,等打过针后,还是回到镇上的小客栈落脚,不给校长添麻烦。”
陈宜书也不强留,说:“你们得吃了晚饭再走。”
这时,在厨房里帮玉秀嫂做饭的阿香出来,一见林水官,惊喜地拉着林水官的手左看右看,说:“看来狗汉奸的枪法不怎么样,只碰掉了你一块肉,下回你得用炸弹回敬他!”
林水官乐呵呵地说;“你放心,我会扔两个炸弹,一个是我扔的,一个替你报仇。”
阿四在旁边听了脸上火辣辣的,心想,等到皇军来了,老子头一个先奸了这个利嘴的小妮子,以解心头之恨。
陈宜书好客地说:“阿香,去告诉玉秀嫂,先给这几个贵客准备丰盛的饭菜。”
阿香应了一声,象鸟儿一样快活地飞走了。
医生很快就请来了。他先给6个病孩注射了盘尼西林针剂,也给阿四受伤的伙计打了一针。
用膳之后,阿四和两个伙计告辞了。临走前,阿四已经点清了难童的人数。他派另一个伙计小七看护受伤的伙计阿大,自己则连夜溜出清水镇去寻找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桥本联队通风报信。
玉秀嫂很感激林水官冒死送来盘尼西林针剂,特地给他熬了一钵鸡汤滋补。玉秀嫂其实才28岁,是个无家可归的寡妇,对男人的体贴是她的温柔表现,阿香一见就打趣地说:“水官哥,你走桃花运了,你才来连板凳都没坐热,就有玉秀嫂的鸡汤喝了。再过天把,肯定就有玉秀嫂给你洗衣服了。再过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就有玉秀嫂的床铺给你睡了!”
林水官气得拿起锅勺假装要打阿香,说:“你再胡说,我告诉大少奶奶去!”
阿香顶了一句:“你得改口叫校长,明白吗?打呀!打呀!把我打伤了,我也有玉秀嫂的鸡汤喝!”
玉秀嫂羞得脸跟桃花一样红,扔下手中的碗筷,跑出厨房去。后来传来阿香咯咯咯的开心笑声。
陈宜书拎着马灯巡夜,走过来,见玉秀嫂站在厨房外,胸峰起伏,满脸绯红,问:“你累了一天了,不去吃晚饭,站在这里干什么?”
玉秀嫂岔开话题问:“校长,6个病孩子好一些了吗?”
陈宜书高兴地说:“盘尼西林药真灵,6个孩子明显好转了,已经安稳睡着了。医生说明天再打两针,后天就会康复了。你明天领着大家多做干粮,我准备大后天就转移。”
玉秀嫂怔怔地问:“校长,我……我也走吗?”
陈宜书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你已经是学校正式的保育员了,薪水跟大家一样多,学校就是你的家!”
“多谢校长!”玉秀嫂鞠了个躬,说,“校长,你快去吃饭吧!”
陈宜书正想走进厨房吃晚饭,只见医生领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从庙门口走进来。那大嫂一见陈宜书二话不说就跪下去,哀求道:“校长,求你救救我的儿子吧!”
陈宜书莫名其妙,问医生:“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嫂,快起来说话!”边说边扶起伤心欲绝的大嫂。医生内疚地说:“校长,都怪我多嘴。二嫂的儿子也得了肺炎,我没有好药给他治,就说只有盘尼西林针剂才能救命。二嫂的男人又不在家,她六神无主,我只好带她来求你了。“
陈宜书果断地问医生:“我的针剂足够给6个学生用吗?”
医生说:“足足有余,匀出一两针,不影响给学生治病。”
陈宜书毫不吝啬地说:“那就快给孩子打针吧!人命比天大。”
“校长!校长!我给你嗑头了!”二嫂说着要磕头,被玉秀嫂搀住了。
医生给二嫂的儿子打了一针后,二嫂回头还想向陈宜书道谢,发现陈宜书累得已经靠在庙柱上睡着了。
马灯就立在她的脚边,在地砖上曳出一片暖暖的橘黄色灯光,似乎就是陈宜书从心田里外泄的热情善意。
二嫂还是朝着熟睡的陈宜书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4
半夜时分,黑皮才回到清水镇。他借着月光走在镇街的青石板上,一阵夏夜的凉意从青石板折射上来,解除了他长途跋涉的疲倦。
自从黑皮和林中天一起用水雷攻击了日军海军长江舰队旗舰出云号后,林中天建议杜月笙安排黑皮避回老家清水镇,以防遭汉奸队追杀。他带着老婆和孩子息影在家乡的丛芦叠帆中,倒亦自在。今天他访亲走友归来,正想拐进巷子回家去睡个囫囵觉,只见街边的肥五小饭馆里还亮着灯,从半掩的门里走出老板肥五,笑嘻嘻地说:“黑皮哥,可把你盼回来了,进来吃两盅老酒。”
黑皮皱起眉头,说:“无利不起早,你肥五找我准没好事,我不挣非份钱,回去困觉。”
肥五缠住他,硬把他拉进店里,说:“我让你见个老大!”一边把黑皮按在板凳上坐下,一边对美孚灯下坐着的阿四的手下汉奸小七说,“老大,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黑皮哥,他统管我们镇上的水船,哪一个船老板都听他的。”
小七故意将帽子按青帮的规矩摆放:帽口朝上正放,试探黑皮的来路。小七虽是伙计打扮,一脚翘在板凳上,就泄露出他恶煞凶神的真相。
黑皮不想暴露自己在上海青帮的真实身份,怕惹事生非,装着看不懂小七摆出的帽式。
小七脸上的横肉一抖动,故意问:“听说老大早先在上海大码头混得不错,在帮吗?”
黑皮久经帮会,一眼看出对方来路不正,就装作谦卑地说:“没有,我是个乡巴佬只能在上海跑跑单帮,哪能入帮?如今打仗了,才回老家图个清静,承蒙各个船老板看得起我,才叫我当个中人,有事说合说合。我是一盘狗肉,上不得台面。”
肥五满脸堆笑地两头讨好说:“黑皮哥,小七老大是我今天刚认识的朋友,他来头大,有东洋人撑腰,跟他合作勿会吃亏。”
黑皮知道近来风声紧了,莫非日本鬼要打进清水镇,想摸摸小七的底细,便问:“这位小哥,要我黑皮怎么效力?”
小七得意忘形地说:“算你聪明,东洋兵来了,我保你全家平安无事。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城隍庙里有所海军难童学校,你发句话,不许各位船老板把船租给新来的校长。”
黑皮故意装作事不关己似地说:“原来就是少做两单生意?好说好说,小哥的面子不给,也要给肥五的面子!那我回去困觉了!”端起桌上的一杯酒,一口喝光,舔了舔嘴巴,出门走了。
肥五送到门口,点头哈腰地说:“黑皮哥真是脚盆洗脸,面子大!”
黑皮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回到了家,正想问问老婆有关海军难童学校的事,怎么他才出门几天,就来了新校长。
二嫂一见黑皮,就扑在他的怀里哭:“孩子爹,你可回来了。小宝病了,医生说是肺炎。”
黑皮推开她,连忙抢到床前看孩子,只见孩子睡得很香,一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就问:“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说病了?”
二嫂说:“多亏医生带我找了海军难童学校新来的女校长,她给了盘尼西林针,一打就好,灵极了。”
黑皮毕竟是老上海通,说:“盘尼西林可是美国针,多少钱都买不到,女校长给了你?”
二嫂感激地说:“她还给了一针,留着明天再打,医生说就能断根了。”
黑皮又问:“女校长刚来的?”
二嫂说:“你走后来的。听说来头不小,男人是海军,心肠跟菩萨一样,把学校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看。”
黑皮激动地说:“女菩萨!真是女菩萨!我现在就去找她!”
二嫂拦住他,说:“要谢人家,也得等天亮了再去。”
黑皮心急火燎地说:“我有急事,你跟我走一趟。”拉了二嫂就走。二嫂莫明其妙地跟丈夫摸黑到了城隍庙。
砰砰砰!黑皮开始捶庙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特别急促。
不一会儿,就听见从庙里传出林水官的发问声:“谁呀?深更半夜的,有事明天再来!”
二嫂开口了:“是我,是昨天傍晚抱孩子来打针的二嫂,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见校长!”二嫂按黑皮的吩咐说,让林水官听了放心。
庙门吱地一声开了,林水官提着马灯照照二嫂和黑皮,见没有什么危险,说:“进来吧!”
一进庙内,黑皮连忙关了庙门,急急火火地说:“我有急事要见校长!”
陈宜书闻声从庙堂里走出来了,后面跟着阿香边走边扣衣扣。陈宜书问:“我是校长,这位大哥有什么急事?”
黑皮镇静地说:“校长,日本鬼子要来了!”
陈宜书连忙问:“你怎么知道?”
于是黑皮把遇见小七的事说了一遍,说:“这个小七肯定是个汉奸!”
林水官后悔地说:“大少奶奶,我想起来了,同车来的军官王申警告过我,小心提防这3个生意人,我没有听他的话,还带他们来这里,我真是罪人!”
陈宜书说:“这不怪你,这3个人是从上海一路跟来的,证明日本鬼子在找海军的孩子们。”
黑皮颇有经验地说:“校长,我估计汉奸已经去报告日本兵了,你得马上带孩子们走!”
陈宜书果断地说:“阿香,你快去叫醒保育员们,让她们把孩子们都叫醒,天亮前一定要离开清水镇。”
阿香说:“那6个病孩刚刚好转,是不是再等一天?”
陈宜书担忧地说:“万一明天日本兵来了,我对不起中天,更对不起孩子们的父亲,他们可都在湖口前线打鬼子呀!“
黑皮顿时勾起了回忆,问:“校长,你刚才说的中天,可是林中天?可是海军的少校林中天?”
陈宜书说:“是的,他是我的先生林中天,不过他现在是上校了,平山号军舰的舰长。”
黑皮喜极而泣地说:“嫂子,我是黑皮呀,我是和中天一起去炸出云号军舰的黑皮呀!”
陈宜书喜出望外,说:“我听中天说起过你,说你后来回了安徽老家避风头,原来你在清水镇!”
黑皮说:“这就是我家里的,快过来谢谢嫂子救了我们的孩子!”
二嫂上前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要跪下磕头,被陈宜书拦住了。陈宜书说:“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黑皮兄弟,你是本地人,我想听听你的主意,怎么带孩子们撤退?”
黑皮问:“原来你怎么打算的?”
陈宜书说:“已经雇好两部汽车,直接去南昌,再乘火车去武汉。”
黑皮想了一下说:“如果日本兵有抓你和孩子们的计划,一定在前头拦截你们了,再说,又有汉奸去通风报信,估计会有一支日本兵很快就奇袭清水镇。咱们合计一下,想个金蝉脱壳之计。”
于是陈宜书、林水官和黑皮蹲在地上,拿着一块木炭画着逃脱的路线。阿香、二嫂返回庙堂里,叫醒了玉秀嫂和5个保育员迅速地叫醒了难童们,做出发的准备。
庙外,传来了远处的鸡叫声,已经是三更天,天快亮了。